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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小.说.T.xt^天)堂)

对你的改造要分三步走,奥勃良说。一是学习,二是理解,三是接受。现在你该进入第二步啦。

温斯顿照例仰面躺在床上,不过近来,绑他的带子放松了一点。他固然还给绑在床上,可他的膝盖可以动一动,脑袋可以转一转,胳膊也可以抬一抬啦。那仪表,也不再让他感到吓得慌,只消他脑子转得快一点,便能够避免吃苦头。多半在怪他迟钝时,奥勃良才会拉手杆。有时候他们谈完一次话,仪表也没有用一次。他记不得总共谈了几次话,只觉得那过程相当漫长,时间又没有限制--或许总有几个星期罢。两次之间的间隔,有时有几天,有时不过一两个小时。

你躺在那儿,奥勃良说,你老在想,你也问过我,爱护部干吗在你身上,费这么多时间,花这么大力气。当你还是个自由人,这问题就叫你疑惑不解。你生活的这社会,它的结构你能摸得清;可你搞不懂它根本的动机。记得么,你在日记里写,我知道手段;可我不知道原因?一想原因,你就开始怀疑你的心智是不是健全。你也读过那本书,戈德斯坦的书,起码读过一部分。它说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你读过么?温斯顿问。

是我写的。或者说,我参与写的。没有什么书能是个人的产物,这你知道。

它都对么,那里面写的?

从描写来说,倒是对的。可它提出的纲领,全是废话连篇!秘密积累知识--逐渐推广启蒙--最终无产阶级造反--把党推翻。谁都猜得出来它会这样说!废话连篇!无产者永远不会造反,一千年不会,一百万年也不会。他们才不会哩!理由么用不着我说,你都知道啦。你还梦想什么暴力***?别做梦啦!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推翻党。党的统治千秋万代永不变!你的思想,就该从这一点出发才是!

他向床走近了一些。千秋万代永不变!他重复一句。现在,我们再谈谈手段和原因。你很清楚党维护权力的手段。跟我说,我们抓住权力不放,这里的原因是什么。什么是我们的动机?我们为什么渴望权力?

温斯顿有一两秒钟没说话。真是烦人得很,看那奥勃良,他脸上又隐隐闪现着疯狂的激情。他明知道奥勃良会说些什么--党并不是为着自己的目的追求权力,而只是为了大多数人民的利益。人民大众软弱怯懦,忍受不了自由,也面对不了真理,必得由一批强者君临在头上,系统地诓骗他们--这便是党追求权力的原因所在。人类需要在自由跟幸福之间做选择;对多数的民众而言,幸福总归更可取。党永远是弱者的保护人,是献身事业的教派,它做恶是为了带来善,它牺牲自己的幸福,是为了旁人的幸福。骇人的是,骇人的是奥勃良这么说,他温斯顿就得相信他。从他脸上,就看得出来:这奥勃良,就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他比温斯顿优越一千倍,他晓得这世界真实的面貌,晓得人类堕落到了何种的程度,而党又使用怎样的谎言和野蛮统治,让他们耽于这样的水平。奥勃良,他对这一切清清楚楚,考量得明明白白;而这其实没有关系,因为终极的目的,会使得一切手段正当无比。这样一个狂人,比你还要聪明,任你畅所欲言,他却依然执迷不悟--面对这样的狂人,你又有什么办法?

你们是为了我们的好处才统治我们,他便软绵绵地说。你们相信,人类不适于统治自己,于是……

他大吃一惊,几乎叫出声来。他全身觉得一阵疼,奥勃良把仪表的手柄推到了三十五。

蠢蛋,温斯顿,你可真蠢!他说。这叫说的什么?你该想得更漂亮点罢。

他拉回手柄,接着说下去:

现在,我来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请听:党追求权力,完全为的是它自己。我们才不管旁人的好处,我们感兴趣的惟有权力。不是财富,不是奢华,不是长寿,也不是幸福--惟有权力,纯粹的权力!这纯粹的权力意味着什么,你就会明白。我们跟从前的所有寡头政体都不同,我们晓得自己在做什么。所有那般寡头政体,全是胆小鬼,全是伪君子,连很像我们的那些也不例外。德国的纳粹,俄国的***,在做法上同我们像得很,可他们从来没有勇气,肯承认自己的动机。他们假称,或许也真相信,他们就不是自愿夺了权,只会执掌有限的一段时期,用不着多久,便会出现个人人自由平等的乐园。我们才不是这样哩!我们清楚,谁夺权的目的,也不会是为了放弃权力。权力并不是手段,它就是目的!建立专政,并不是为了保卫***;反之,进行***,倒正是为了建立专政。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拷打的目的就是拷打。权力的目的就是权力。开始明白了罢?

奥勃良的脸孔何其疲惫呀。起先,温斯顿便曾经很震惊,现在他依然如此。这脸孔刚毅,肥胖,残酷;这脸孔充满智慧,又不乏克制的激情,叫他无能为力。然而,这脸孔又何其疲惫呀。眼睛下面是突出的眼袋,面颊的皮肤松松垮垮。奥勃良俯身对着他,成心叫自己久经沧桑的脸跟他离得更近。

你在想,他说,我的脸又老又疲惫。你在想,我胡说什么权力,可连自个儿的衰老也管不了。可你不明白么温斯顿,个人不过是一个细胞?单个细胞的衰老,正意味着机体的活力!剪掉指甲,你就死掉了?

他从床边走开去,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又开始来回踱步。

我们是权力的祭司,他说道。上帝就是权力。不过如今,在你看来权力仅仅是个词儿。是时候啦,你该把权力的意义搞搞清楚。首先,你得知道,所谓权力,是集体的权力。个人,只有不再作为个人存在,才能拥有权力。你知道党的口号说:自由就是奴役。想过么,这口号是可以颠倒过来的!奴役就是自由!一个单独的人,一个自由的人,永远都只能失败。这绝对跑不了,因为每个人都注定要死,这是最大不过的失败。可如果他能够完全服从,彻底服从,如果他能够摆脱个人的地位,跟党打成一片,他就变成了党,于是他全知全能,永生不朽。其次,你还要知道,所谓权力,是对人的权力。是对人的身体--特别是,对人的思想!对物质的权力,对你所谓外在现实的权力,才无关紧要。我们对物质的权力,早到了绝对的程度!

温斯顿一时忘了仪表。他猛然用力想要坐起来,结果只落得身子扭得一阵疼。

可你们怎么控制得了物质?他叫了起来。你们甚至控制不了气候,也控制不了地心引力。还有疾病呢?痛苦呢?死亡呢?……

奥勃良摆摆手,止住他的话。我们控制了思想,所以就控制了物质。现实,就存在于脑袋瓜里面!你慢慢总会知道的,温斯顿。我们已经是无所不能。隐身?升空?没有做不到的!要是想做,我就能像个肥皂泡,在这地上飘起来。我不想做,因为党不想做。十九世纪自然法则的观念,你得把这些货色全抛开。我们创造了自然法则!

你们才没有!甚至这个行星,你们也没成主宰。欧亚国跟东亚国又怎么样?你们还没有征服它们!

这无关紧要。要是适合,我们就会征服了它们。即便没有征服,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满可以否认它们存在。大洋国就是世界!

可这世界,不过一粒尘埃。人又是微不足道,软弱无能!人类的存在才有多久?有好几百万年,地球上根本就没人烟!

胡说八道。地球的时间跟我们一样久,绝不会更久。它怎能比人类更久?除非通过人的意识,一切都不存在!

可岩石里,净是史前动物的骨骼--猛犸啦,柱牙象啦,恐龙啦,有人类之前,它们老早就在地球上!

你见过它们的骨骼么,温斯顿?当然没有啦。全是十九世纪的生物学家伪造的!有人类之前,就什么也没有。人类灭绝以后,同样什么也没有--要是人类真的会灭绝的话。人类之外,一无所有!

可整个宇宙呢?它就在我们之外!看那些星星罢!有些星星离我们一百万光年远。我们永远够不着它们。

星星是什么东西?奥勃良冷漠地说,几公里以外的一点火光。只要想去,我们就去得了。要么,我们就把它们给抹去。地球就是宇宙的中心!太阳跟星星围着地球转!

温斯顿又痉挛一下,可这次他没说话。奥勃良接着说下去,像是在回答他的反驳:

从某种目的看,这说法当然不对。当我们在海洋上航行,当我们预测日食跟月食,往往会觉得,假设地球围着太阳转,假设星星离我们亿万公里远,这样比较方便。可这又怎么样?你就觉着,我们不能创立他一种双重的天文学体系?从我们的需要出发,星星可以离得近,也可以离得远。你以为我们的数学家就那么不称职?难道你忘了双重思想?

温斯顿不禁要蜷缩起身子。敢情他说什么,奥勃良都迅速反驳回去,如同给他沉重的一记闷棍。可他毕竟知道,他知道啊,他才是对的。认为思想之外无事物--准有种方法,证明这样的信念大谬不然。不是早揭露了这想法的错误?它还有个名儿呢--可他想不起来了。奥勃良低头看着他,嘴角出现了一丝微笑。

我跟你说过,温斯顿,他说,形而上学不是你的强项。你打算想起的词儿,叫做唯我论。可你又错啦。这不是唯我论,姑且叫它做集体唯我论。这两者很不相同;严格地讲,简直截然相反。这都是题外话啦,他又换了种口气。真正的权力,我们夜以继日为之战斗的权力,绝不是对事物的权力,而是对人的权力!他停一停,又换上那种老师向有出息的学生提问的模样:一个人如何向旁人表明自己的权力,温斯顿?

温斯顿想了想。通过叫旁人受苦,他说。

好极啦。通过叫旁人受苦。服从是不够的。不叫他受苦,又怎能断定,他是在服从你的意志,而不是他自己的?权力,会带来痛苦和耻辱。权力,会把人的思想撕得粉碎,再按照你的选择拼成新样子。那,你该开始看出来,我们要建立的世界是怎么样啦。那些老改革家,他们想象的享乐主义乌托邦,真是愚不可及!我们要建立的世界,跟这种乌托邦截然相反!这世界将充满着恐惧、背叛和痛苦,这世界将充斥着践踏和被践踏,这世界在纯净自己的时候,将更加残忍,而不是温情!我们世界的进步,就是走向更加痛苦的进步。老式的文明宣称,它们的基础是爱和正义。可我们的文明,它的基础是仇恨!在我们的世界,只有恐惧,只有狂怒,只有狂欢,只有自卑--除此之外,就没有感情!除此之外,一切都要摧毁掉,一切的一切!***前遗留下来的思想习惯,我们已经摧毁净尽。子女和父母的联系,人与人的联系,男人与女人的联系,我们已经割断无遗。没有人再敢信任老婆孩子和朋友。可到未来,就不再有老婆,不再有朋友!孩子一生下来,就从妈妈身边抱走,如同鸡蛋下出来,就从母鸡身边拿走一样。性本能将会铲除掉,生殖将变成年度的手续,如同换一个配给证。性高潮也要废除掉!我们的神经病学家正在研究这件事。除去对党的忠诚,就没有别的忠诚!除去对老大哥的爱,就没有别的爱!除去打败敌人而欢笑,就没有别的笑!不再有艺术,不再有文学,不再有科学--我们已经无所不能,还要什么科学!美和丑,再也没什么区别!不再有什么好奇心,生命之中无乐趣!消灭所有并存的快乐!可不要忘啦,温斯顿呀--对权力的沉迷,却永远存在,永远存在,而且不断增长,日臻精妙。每时每刻,永远都有胜利的激动,践踏毫无抵抗力的敌人的快感。要是你想看到一幅未来的图画,不妨想象拿一只脚跺人脸--而且永远跺下去!

他停下来,等着温斯顿说话。温斯顿呢,早恨不得又缩到床底下。他说不出话,只觉得心也给冻住了。奥勃良接着说:

记住,是永远跺下去!那张脸永远在那里,等着给你跺。异端分子,社会公敌,他们永远在那里,等着给你一遍遍打败他们,羞辱他们。你落在我们手里以后经历的一切--所有这一切,将持续下去,将变本加厉!间谍活动,叛变行为,逮捕拷打,处决失踪,这一切永远没个完。这世界是征服的世界,可也是恐怖的世界!党越强大有力,它也就越不宽容;反对势力越弱小,专制体制就越严酷。戈德斯坦和他的歪理邪说,将会永远存在下去!每时每刻,他们受打击,遭怀疑,挨嘲笑,被唾弃--可他们会永远存在下去!我跟你的这出戏已经演了七年;这出戏会世世代代一再演下去,永永远远,只是形式更加精妙。我们永远把异端分子带来听我们摆布,随他们疼得尖叫,一败涂地,丢人现眼--最后是彻底悔罪,心甘情愿爬到我们的脚前。我们制造的,就是这样的世界,温斯顿。这世界里,一个胜利接着另一个胜利,一次征服连着另一次征服;不断压迫着,压迫着,压迫着权力的神经。我看得出,你开始明白这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啦。可到头来。你只是理解还不够。你要接受它,欢迎它,变成它的一部分!

温斯顿总算能够开口说句话。你们不能这样做!他微弱地说。

你这什么意思,温斯顿?

你说的世界,你们就是建不成。这就是梦想,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文明不可能建立在恐惧、仇恨和残酷上。这样的文明长不了。

为什么长不了?

它不会有生命力。它会分崩离析。它就等于自杀。

胡说八道。你以为仇恨比爱销蚀人?为什么?就算真的这样,又有什么关系?要是我们就想老得更快呢?要是我们就想加快人生的速度,叫人三十岁上就衰老呢?这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懂么,个人的死亡并不是死亡!党是永生不朽的!

这番话照例把温斯顿轰了个没有还手之力。而且他也生怕固执反对,奥勃良又会开仪表啦。可他又不能沉默。于是他软弱地开始攻势,可那根本算不上论据,除去对奥勃良的话表示难言的惊恐,也没有什么做他的后援。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反正你们会失败。你们会给打败的。生活就会打败你们。

我们控制了生活啦,温斯顿,它所有的方面,都在我们的控制下。你想象有什么东西叫人性,会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义愤填膺,起而反对我们。可人性是我们创造的!人的可塑性无限大!或者你又想起你那老想法,以为无产阶级,那些奴隶,会起来推翻我们。死了这条心罢!他们跟动物一样,没有任何办法。人性就是党!别的都是外在的东西--根本就不相干!

我才不管。到头来他们会打败你们。早晚他们会认清你们的面目,把你们撕成碎片!

有什么能证明这样的过程,你见到了么?凭什么会有这样的过程?

没什么证据,可我就是相信。我知道你们会失败。宇宙里有些东西,我不知道,兴许是什么精神,什么原则--你们就是没办法战胜。

你信上帝么,温斯顿?

不信。

那,这个打败我们的原则,又是什么呀?

我不知道。人的精神呗。

你觉着自己是个人?

唔。

你要是个人,温斯顿,就是最后的人啦。你那个品种已经灭绝,我们才是后继者。还不懂你不过孤身一个?你在历史的外面,你是个非存在!他的态度一变,口气也严厉起来,你以为我们撒谎,我们残酷,于是你在道德上比我们强?

唔。我认为我强。

奥勃良没有说话,另有两个声音说起话来。没一会儿,温斯顿就听出来,敢情有一个就是他自己。那是他参加兄弟会那天晚上,跟奥勃良谈话的录音。他听见自己答应,可以说谎,偷窃,伪造,杀人,倡导吸毒卖淫,传染性病,往孩子脸上泼硫酸。奥勃良不耐烦地做个小手势,仿佛说,这录音放得实在不值得。他拧一个开关,声音就停了下来。

起床罢,他说。

绑他的带子自动松开了。温斯顿下了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你就是最后的人,奥勃良说。你还是人类精神的卫士哩。瞧你自己,是什么样子!脱了衣服。

工作服是用一根绳子系着的,温斯顿就把绳子解开来。拉链早就给摘走啦。他不记得被捕后,有没有脱光过衣服。工作服里面,他身上挂着些黄糊糊的脏布片,勉强还认得出是内衣的残片。他让它们滑落到地上,见到房间另一头,有个三面的镜子。他便走过去,可马上就停住脚,不禁叫出声来。

过去,奥勃良道。站到镜子中间,也好看看侧面。

他停住脚,因为给吓坏啦。一个弯腰伛背的东西正朝他走过来,活像具铅灰色的骨头架子。那模样怕人得很,还不全因为他明知道就是他自己。他朝镜子又走了几步。那东西看上去脑袋前伸,因为身体早成了弓形。那张脸孔,活脱脱一个凄惨的囚徒,前额疙里疙瘩,头顶光秃,鼻子扭曲,脸颊深陷,眼睛却灼灼有神,充满戒备。脸上皱纹累累,嘴巴空空落落。没有疑问,这就是他的脸孔,可叫他看来,仿佛比他心里的变化还要大。这脸上表现出的感情,与他心里的感情全不相同。他的脑袋已经半秃;起初他觉得自个儿头发已经灰白,其实发白的原来是头皮。除去双手,还有脸上的一圈儿,他全身发灰,脏得吓人。污垢的下面,到处是红色的伤疤,脚脖子上静脉曲张烂成了一片,皮肤一块块剥落了下来。可真正吓人不过的,得说他身体的消瘦。肋骨窄窄的像一堆骨架,大腿缩得不及膝盖粗。他这才明白,奥勃良叫他看看侧面,是什么意思。原来他的脊柱,简直弯得吓人一跳。瘦骨嶙峋的肩膀朝前耸着,胸口低陷,精瘦的脖子仿佛给脑袋压得东倒西歪。叫他猜猜,他会说这是个六十岁的老汉,还得着什么恶性病。

有时候你会想,奥勃良道。我这张脸,一个核心党的脸,好不苍老疲惫。你这副尊容,你有什么想法?

他抓住温斯顿的肩膀,把他扭过来面朝着自己。

看看你自己的模样!他说。看你全身脏成什么样!瞧你脚趾缝里的泥!瞧你脚脖子的烂疮,好叫人恶心!不知道你臭得像只猪?你都闻不到啦。瞧你这瘦样!看见了?我用大拇指和食指,就能把你的胳膊圈起来!折断你脖子,就像折断一根胡萝卜!知道么,从你落到我们手里,你掉了二十五公斤!还有你的头发,也是一把一把往下掉。看!他抓住温斯顿的头发,就薅下了一撮。张开嘴。九,十,还剩十一颗牙!你来这儿的时候有几颗?剩下那几颗,说掉就掉。看看!

他有力的拇指和食指,就扳住温斯顿剩下的一颗门牙。温斯顿上颚一阵剧痛,奥勃良早把那颗牙从牙床上扭了下来,扔到另一边去。

你都烂啦,他说,你都塌啦。你算个啥?一堆垃圾!去,转过去,再瞧瞧镜子。见着眼前的玩意儿了?那就是最后的人!你要是个人,那就是人性!穿上衣服罢。

温斯顿笨手笨脚慢慢穿衣服。他一直还没注意自己这般瘦弱。他只想到一件事:他落到这里的时间,准保比他想的还要久。等他把这些可怜兮兮的破布穿到身上,突然满心哀怜--瞧他给糟蹋成什么样子!床边正有个小板凳,他一屁股就坐在上面,放声大哭,一时都没注意自己在做什么。后来他觉出来啦:自己太难看,太丑陋,脏内衣包着一堆骨头,坐在刺眼的灯光下面哭鼻子--可是他就是止不住。奥勃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上,话里几乎带着种亲切。

不会总这样的,他说。只要你肯,你就能摆脱这样子。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就是你们干的!温斯顿抽泣着。就是你们,把我弄成了这个样!

不,温斯顿,是你自己,把你弄成了这个样。打从你开始***,你就接受了这结果。这些全包括在那第一个行动里。你没预见到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我们打败了你,温斯顿。我们打垮了你。你见到了,你的身体成了个什么样。你的心,也跟这差不多。我想,你剩不下多少自尊啦。你挨脚踢,受鞭打,遭辱骂,你尖声叫过疼,在自己的血泊和呕吐物里打过滚。你哭哭涕涕叫饶命,你出卖了所有人和所有事。想想罢,还有什么堕落的事情你没干?

温斯顿止住哭泣,可眼睛里依然流着泪。他抬头看着奥勃良。

我没有背叛朱莉亚,他说。

奥勃良沉思着低头看着他。没有,他说,没有,对得很。你没有背叛朱莉亚。

温斯顿心里,又觉得对奥勃良特别尊敬--这尊敬仿佛任什么也毁不掉。多聪明,多聪明!奥勃良从不会不懂他说的话。换任何人,准都马上会说,他已经背叛了朱莉亚。在拷打下,他还有什么东西没交代?她的事情,他知道的全说啦,她的习惯,她的性格,她过去的生活;他交代了他们幽会时一切琐屑的细节,他们所有相互说的话,黑市买的东西,通奸,***密谋--一切的一切。然而,按他用的那词的意思,他并没有背叛她。他没有停下来不爱她;他对她的感情一如既往。用不着解释,奥勃良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告诉我,他说,他们什么时候枪毙我?

可能会很久,奥勃良答道。你的情况太困难。不过别放弃希望。每个人早晚全能治好。到最后,我们就会枪毙你。

他变得好多啦。他一天比一天胖,一天比一天壮--如果还说得出过了多少天的话。

白色的灯光和嗡嗡营营的声音丝毫没变,可这监号,比从前稍稍舒服了一点。木板床上添了个枕头,加了块床垫,还有个板凳给他坐。他们给他洗了澡,允许他经常拿盆洗一洗。他们甚至给他温水来洗澡。他们发给他新内衣,和一套干净的工作服。他的静脉曲张,他们给涂了止痛膏。他们拔光他剩下的牙,又给他安了一套新假牙。

这样准保过了几星期,或者几个月。要是他还有兴趣,如今倒能算得出时间,因为他们定时给他送饭来。他估计,二十四小时他能吃到三顿饭;可有时他也闹不清,送饭的时间是夜里,还是白天。伙食好得惊人,三顿里必有一次肉。甚至,还给过他一包烟--他没有火柴,于是送饭的那一言不发的警卫,就给他点了个火。第一次抽烟害他直恶心,可是他挺着抽了下去。就这样每顿饭后抽半支,一盒烟抽了好长时间。

他们给他块白板,角儿上系了一根铅笔头。起初他根本没有用。即便睡醒来,他也彻底处于麻木状态。他往往一顿饭后,便一动不动躺着等下顿,有时睡着,有时晕晕乎乎直出神,眼睛也懒得睁一睁。如今强光照着他的脸,他也习惯睡觉啦。其实这没什么两样,除去做的梦格外连贯清楚。这段日子他做过好多梦,这些梦又一例很快活。他是在黄金国里,坐在大片阳光灿灿的废墟里,身边是他妈妈,朱莉亚,奥勃良--他们无所事事,只是坐在阳光里面拉家常。醒来的时候,他想的多半也是他的梦。他仿佛失却了思考的能力,连疼痛也觉不出来。他并不厌烦,然而不想说话,也不想消遣。只消听凭他独自一个,不拷打,不提审,吃得足,够干净,他便彻底满足啦。

他真正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可依然没心思起床。他只想静静躺在床上,觉出来体力在逐渐恢复。他会把自己的身体到处摸一摸,想搞清毕竟不是幻觉:肌肉真变丰满啦,皮肤真变紧绷啦。到最后,没有疑问,他真在长胖,大腿定然要比膝盖粗。以后,他开始定期锻炼,开始倒还很勉强,可没多久,就能走上三公里,这能用监号的宽度算出来。屈曲的肩膀,也开始挺直啦。他便试着做些复杂的锻炼;可惊的是,有些运动竟然做不来,叫他觉得简直丢了丑。他就不能快步走,不能举板凳,也不能单腿站立不摔倒。蹲下再站起来,大腿跟小腿都疼得要死。趴下来做做俯卧撑,同样做不来,一厘米也撑不起来。可是再过几天(不如说再过几顿饭哩!),连俯卧撑他也做到啦。他一次都能撑起六个呢。这副身子骨儿,他真的开始自豪,有时他相信,他的脸也一准恢复了正常。只是偶然间,摸到自己的秃脑袋,他才会记起镜子里看他的那张脸,那张残破皱巴的脸。

思想也变得活跃起来。他坐到木板床上,背靠着墙,白板放在膝头上,成心着手给自己来一番重新教育。

他已然举手投降,这一点没人有异议。其实现在想来,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很久,他已经准备投降。从他一进爱护部--是的,甚至打从那一刻,他跟朱莉亚束手无策站在那儿,听电幕上那冷酷的声音命令他们做这做那,他便清楚啦,反抗党权力的企图何其软弱无力。如今他知道,敢情七年来,思想警察一直监视他,犹如放大镜下看着个小甲虫儿。任何行为,任何言语,没有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任何思想,没有不给他们推想到。甚至日记本封面上那颗白土粒儿,他们也小心翼翼放回去。他们向他放录音,给他看照片,有些照片便是他跟朱莉亚,没错儿,甚至是……他再也不能跟党斗争啦。况且,党是对的么。事情准保是这样;集体的大脑,不朽的大脑,又何至于错误?有什么外在标准,可以核查它的判断?心智健全,有着统计学的意义。问题不过是,学会按他们的思路想事儿嘛!只是……!

手指夹着铅笔,只觉得又粗又笨。他开始把脑袋里出现的想头写下来。他先用大写字母笨拙地写道:

自由就是奴役

而后,他几乎一气写下:

二加二等于五

他突然停了笔。心思老是集中不下来,好像要躲开什么东西一个样。他晓得,自己明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然而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等他想起来,那可是纯靠有意推理,弄清了该是什么,绝不是自动想了起来。他便写道:

上帝就是权力

一切的一切,他全接受啦。过去是可以改变的。过去从来没有改变过。大洋国就是在跟东亚国打仗。大洋国一直在跟东亚国打仗。琼斯、艾伦森跟卢瑟福,他们就是犯了被指控的罪。他从来没见过什么照片,能证明他们没有罪。那照片根本不存在,全是他捏造的东西。他记得,从前记住的事情全相反,可那些记忆全错啦,纯属自我欺骗的产物。瞧这多容易!只要先投降,其它的一切便会迎刃而解。诚如逆水游泳,不管怎样用劲儿,水流还是把你冲回去;可你突然决定转过身--这便顺着水流,一泻千里。除去你的态度,什么都不变,命定的事情毕竟会发生。他简直闹不懂,他为什么要反叛!一切都多容易!除了……!

什么都有可能对。所谓自然法则,纯属胡说八道。什么地心引力,纯属胡说八道。要是想做,奥勃良说过,我就能像个肥皂泡,在这地上飘起来。温斯顿想:要是他认为自己飘了起来,我又同时认为我看见他飘起来,这事情可就成啦。猛可里,如同一块沉船的残骸浮出了水面,他想到:这没真的发生过--全是我们想象的!纯属幻觉!他立时把这想法压了下去。荒谬,显而易见的荒谬!它预先假定,在什么地方,有个外在于我们的现实世界,现实的事件就在那儿发生。可这样的世界如何能存在?除非通过我们的思想,我们对一切又如何有知识?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思想里面发生的。只消所有的思想里面都发生,便是真正的发生。

解决这样的谬论丝毫不犯难,他也不至于险到接受这谬论。不过,他毕竟不该想到它。只要危险的想头一出现,思想理当变成一片盲点。这过程该是自动的,本能的--在新话里,便叫做犯罪停止。

他就着手练习犯罪停止。他向自己摆出几个命题--党说地球是平的,党说冰要比水重--来训练自己不去看到,也不去理解相反的命题。这可真不容易。它需要的推理能力,和临时拼凑的能力,简直大得惊人。那般算术问题,诸如二加二等于五,就超出了他的智力水平。这还需要一种思维练习,有本事先最最精妙地运用逻辑,马上又把最最粗陋的逻辑谬误置之不理。愚蠢和聪明同样势在必需,训练起来也同样困难。

在这同时,他脑里还是在思忖,他们多久才会枪毙他。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奥勃良这样跟他说过;然而他知道,他就没什么有意识的做法,能叫这死期快临头。兴许再过十分钟,兴许就过他十年。他们可以长年累月单独囚禁他,可以把他送进劳改营,也可以像有时候干的,先把他放出一阵子。很可能枪毙前,逮捕提审那出戏,还得全套重新演一遍。能够确定的是,死亡,绝不在预期的时刻来找你。传统的做法,是在脑袋后面开一枪,总是在脑袋后面,没有任何警告,在你从一个监号,搬到另一个监号的走廊上--这做法没人说起过,没人听说过,可是没人不知道。

有一天--其实有一天这说法不准确,也有可能是半夜,不如说有一次--他沉浸在一种极其幸福的奇特幻境里。他在走廊上走,等着挨子弹。他知道没多久,这子弹就要来啦。所有的一切,都解决啦,消除啦,和解啦。再没有怀疑,再没有争论,再没有疼痛,再没有恐惧。他的身体,是健康又强壮。他走得很轻松,动作高高兴兴,直觉得走在阳光里。他再不是走在爱护部狭窄的白色走廊上,而是走上了一条阳光灿烂的大路,足有一公里宽呢。他就在这路上走,神志昏迷,仿佛给人用了麻醉剂。他就是在那黄金国,在那野兔啃得七零八落的牧场,穿过足迹踏出的小径。他觉得出脚下软软的短草,脸上和暖的阳光。原野边缘是那棵榆树,轻轻摆动不已;再远处还有条小溪,鲤鱼在柳树下的绿色水潭里遨游。

猛然间一阵恐惧,叫他惊跳起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听见自己叫出了声来:

朱莉亚!朱莉亚!朱莉亚,我亲爱的!朱莉亚!

一时间,他满心充满了幻觉,仿佛她就在身边。仿佛她不仅在身边,也渗进他的身体里,溶进他的皮肤里。在这时,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比他们还自由的时候,他格外地爱她。他也知道她还活在什么地方,她需要他的帮助。

他躺到床上,努力平静下来。他干了什么呀?这瞬间的软弱,会加给他多少年的苦役!

再耽一会儿,他准保听得见外边的皮靴响。他们绝不会听凭他这样大嚷大叫,而不去惩罚他。从前他们或许不知道,现在就知道啦--他撕毁了跟他们签署的协议。他是服从了党,然而却依然仇恨党。从前他把自己的歪理邪说,深藏在表面的顺从之下。如今他是又退了一步:思想上固然投了降,却企图保持内心不受侵凌。他明知道自己错啦,可是宁愿坚持错误。他们一定知道的--奥勃良,他一定知道的。那声愚不可及的叫喊,坦白了这一切。

所有这些,他还得重新经一次,这准保又得好几年。他摸摸脸,想熟悉一下自己的新模样。脸上的皱纹真深呀。颧骨耸得老高,鼻子瘪瘪塌塌。况且,打从上次照了镜子,他们给他换了整套的新假牙。要是闹不清自己的尊容什么样,想拿个莫测高深的表情都很难。而且,单单控制表情也不够呀。他平生第一次觉出来,要叫一件事情秘而不宣,先得藏起来不叫自己知道。你得清楚这个秘密在哪里,然而不到需要,就万万不可叫它跑到你的记忆里来--随它变成何种名目的形状也不行。从今往后,光是想得正确就不够啦,他得感觉得正确,梦做得正确。在这期间,他必得把仇恨锁在心里,当它是个脓包,又是身体的一部分,又跟其它部分不发生关系--就当它是块囊肿好啦。

总有一天,他们会定下来枪毙他。没人告诉你,这会是在哪一天,不过几秒钟之前,总归猜得出来。永远是走在走廊上,从脑袋后面开一枪。十秒钟,足够干完啦。就这十秒钟,他的内心世界就翻转了过来。用不着说话,用不着停步,脸上的表情也不用变,猛可里--猛可里伪装撕了下来,于是砰!他的仇恨开了炮。仇恨犹如熊熊的火焰,充满了他的胸膛。几乎就在这瞬间,砰!子弹射了过来--要么太晚,要么太早啦。他的大脑,他们没等改造,就先打了个稀巴烂。歪理邪说得不到惩罚,经不着悔改,永远脱离了他们。在他们的完美无缺当中,这是打下了个漏洞--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他闭上了眼睛。这可比思想受训还要难呀。问题是他得贬低自己,他得阉割自己。他得趴到顶脏顶脏的脏东西里去。最最可怕的事情,最最恶心的事情,那能是什么?他又想起了老大哥,那张大脸呀,温斯顿老在海报上见得到,他只觉得足有一米宽--瞧那浓密的黑胡髭,眼睛总是盯着你,这样的形象,就自动浮现在了脑海里。对老大哥,他的真实感情怎么样?

走廊里一阵沉重的皮靴响。铁门锵地打开来,奥勃良跨进了监号。他的身后,是那个蜡像脸的军官,和一个黑衣警卫。

起来,奥勃良说。到我这儿来。

温斯顿站到他的面前。奥勃良用他有力的双手抓住温斯顿的肩膀,紧紧盯着他。

你想骗我,他说。这蠢透啦。站直啦!看我的脸!

他停了一下,换了种温和点的口气。

你是在进步。在思想上,你的问题不大啦。只是在感情上,你可没有进步。告诉我,温斯顿,记着别撒谎--你知道,谎话我总是发现得了的!告诉我,对老大哥,你的真实感情怎么样?

我恨他。

你恨他。很好。到时候啦,你该走最后一步啦。你得爱老大哥。服从他还不够,你得爱他。

他轻轻把温斯顿推给警卫。

一○一房间,他说。

在他被关着的所有阶段,他都知道自己在大楼的什么地方,纵然这座建筑根本就没有窗户。起码,他似乎是知道的,八成因为气压总有点不同。警卫揍他那监号在地底,奥勃良提审他的房间却高得很,快要到房顶上。如今这地方却在地下好多米,深到不能再深的程度。

这监号比他呆过的许多地方都要大。可他看不见周围什么样,只看见面前两张小桌子,还铺着绿绒布。一张离他只有一两米,另一张稍远,靠着房门。他给用皮带,直挺挺绑在一把椅子上,紧得根本不能动,连脑袋也没法转一下。有块垫子,从后面把他的脑袋紧紧固定住,逼着他只能向前看。

起初只有他自己在房里。一会儿,门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

你问过我,奥勃良道,一○一房间有什么。我跟你说,答案你早就知道。这答案每个人都知道。一○一房间的东西,是天下最最可怕的东西。

门又打开了,进来个警卫,手拿一个铁丝编成的东西,像个盒子,又像个篮子。他就把它放在离温斯顿较远的桌子上。奥勃良站在那儿,温斯顿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

天下最最可怕的东西,奥勃良道,人人都不相同。可能是活埋,烧死,水里淹死,尖桩上戳死,或其它无数种死法。有些情形下,这东西微不足道,甚至根本不致命。

他朝旁边移了一点,温斯顿便看清了桌上是什么。那是个长方形的铁笼子,笼顶有把手可以拎起来。笼子前面安了个击剑面罩一样的东西,不过凹面朝外。这笼子离他足有三四米远,他还是看见,笼子按长向分成了两半,每一半里都有些动物。是几只老鼠。

对你而言,奥勃良道,天下最最可怕的东西是老鼠!

温斯顿刚瞥见那个铁笼子,全身便预感般觉出一阵颤栗,一阵莫名的恐惧。这时,他突然明白了,笼子前面那面罩一样的东西要干什么用,登时吓得屁滚尿流。

别,别这样!他扯着嗓子叫起来。别这样,别这样!不能这样!

记得么,奥勃良道,在梦里你常常惊慌失措?你面前有堵黑漆漆的墙,你耳畔听见震耳的怒吼。墙那边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吓得你要命。你明知道自己清楚有什么,可就是不敢明白说出来。--墙那边有老鼠!

奥勃良!温斯顿使劲控制住声音,你知道用不着这样。你想要我干什么呀?

奥勃良不直接回答他。等他开口,那语气又变成他有时拿出的教师腔。他沉思地看着远处,仿佛对着温斯顿身后的听众在演说。

就自身而言,他说,疼痛永远不够用。有时人会坚持扛着不怕疼,哪怕疼得要死。可每个人,都有些东西叫他受不了,想也不敢想。这根本不涉及勇敢和怯懦。你从高处摔下来,抓住根绳子,就算不得怯懦。要是你得从深水里边浮上来,深深吸口气,也算不得怯懦。这不过是种本能,你没法不服从罢了。其实,老鼠也是一样。对你来说,老鼠就叫你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你没法扛,哪怕再想也不灵。叫你干什么,你都得干!

叫我干什么呀,干什么呀?我还不知道呢,怎么干呀?

奥勃良提起笼子,拿到温斯顿近前的桌子这边,小心地放在绒布的桌面上。温斯顿只听见耳朵里热血上涌,仿佛坐在绝对寂寥无人的地方。他正在一片空旷的平原中央,一块阳光灼人的沙漠,所有辽远的声音一起传到了耳畔。可那鼠笼离他只有两米远。那些老鼠真是大得很,胡子硬挺,毛色发灰。

老鼠,奥勃良依然对那般隐身的听众在演说,虽然是啮齿动物,可是也吃肉。这些你也该知道。你准听过,伦敦贫民区里出的事儿--有些街上,当妈的就不敢叫小孩子单独呆在家,哪怕只呆上五分钟。老鼠准保会来咬孩子,没一会儿,吃得只剩骨头。有病的人,快死的人,它们一样咬。它们晓得哪个人没能力抵抗,聪明得可真惊人!

笼子里,那老鼠尖声叫了一下,温斯顿只觉得这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老鼠在打架哩,它们想穿过隔板,把对方杀死。他还听到一声绝望的呻吟,同样仿佛来自他身后的什么地方。

奥勃良提起笼子,一面锵地一声,按一下笼子上的什么东西。温斯顿拼命挣扎,想从椅子上挣脱开来--可毫无用处,身体的每个部分,连他的脑袋,还是动不了。奥勃良把笼子再挪近一点,离温斯顿的脸还不到一米。

第一个手杆我已经按下啦,奥勃良说。你知道这笼子的构造。面罩正合你的脑袋,严丝合缝。一按第二个手杆,笼门就会滑开。那些东西饿坏啦,它们会像子弹一样射出来。见没见过老鼠往高跳?它们会跳到你脸上,紧紧咬进去。有时候它们先奔眼睛。有时候它们从脸钻进去吃舌头!

笼子越来越近,快靠着他啦。温斯顿听见不断的尖叫,仿佛从他的脑袋上面传过来。可他拼着命企图摆脱惊慌。动动脑子,动动脑子,哪怕只剩下半秒钟--动动脑子,这可是惟一的希望呀!突然间,他闻到那东西强烈的腐臭,猛可里一阵恶心,几乎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漆黑。一时间,他尖叫着,成了个发狂的野兽。然而他抓住个想法,从黑地里挣了出来。有一个方法,惟有那一个办法,才救得了他。他必得在他跟老鼠之间,插进去一个人,插进去一个人的身体。

面罩的铁圈,正大到叫他看不见旁的东西。铁门离他,只有一两只手那样近。老鼠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有一只开始上窜下跳,另一只老态龙钟,竟站了起来,粉色的爪子扒着铁丝,拼命嗅个不停。温斯顿甚至看得见它的胡子,跟它的黄牙。一种漆黑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束手无策,眼前是黑暗,脑里是空白。

在中华帝国的刑罚里,这是家常便饭,奥勃良依旧训诲道。

面罩挨到他的脸上。铁丝贴在他的面颊上。于是--哦这没法脱身,只是个希望,些微的一线希望。太晚啦,或许太晚啦。可他一下子明白,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容他把惩罚转移过去--只有一个人的身体,他可以隔在他跟老鼠之间。他就一遍又一遍,拼命嚷了起来:

咬朱莉亚!咬朱莉亚!别咬我,咬朱莉亚呀!怎么对她我不管,咬她的脸,嗑她的骨头呀!别咬我!咬朱莉亚呀!别咬我呀!

他身子往后倒,直到无穷无尽的深渊,脱开了老鼠。他还给绑在椅子上,可却穿过了地板,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地球,穿过了海洋,穿过了空气,直落入太空,落入星际--他远远地落,远远地落,脱开了老鼠。他下落的距离以光年计,可奥勃良依然站在身边。他的脸上,还觉得出铁丝的冰凉。然而透过黑暗,他分明又听得一声金属的铿锵,他知道笼门已经关上,没有打开。

栗树咖啡馆几乎空无一人。一抹斜阳透过窗户,黄澄澄照在积满尘垢的桌子上。十五点,正是寂寥的时光。电幕上流出一阵轻轻的乐声。

温斯顿坐在他惯常坐的角落里,呆呆瞧着一只空酒杯。对面墙上盯着他的大脸孔,他时不时便要瞟一眼。下面还写着一行字,道是:老大哥看着你。用不着劳他招呼,一个服务员便走过来,替他斟满胜利牌杜松子酒,又用吸管透过另一个瓶子的木塞,吸几滴什么东西给他加进去。这便是丁香味儿糖精,这咖啡馆的特色。

温斯顿听着电幕的广播。这会儿还只播音乐,然而随时会播出和平部的特别公报。非洲来的消息,直叫人牵肠挂肚,害得他整天价忧心如焚。一支欧亚国的军队(大洋国在跟欧亚国打仗!大洋国一直在跟欧亚国打仗!)向南方神速挺进,中午的公报还没说具体地点,但八成已经在刚果河口交上了火,布拉柴维尔跟利奥波德维尔危在旦夕。不消看地图,谁也晓得这意味着什么--这还不仅仅丢掉了非洲,整场战争当中头一遭,大洋国本土受到了威胁。

他突然觉出一种剧烈的激动。还算不上恐惧,大抵是种模糊一片的兴奋。没一会儿,这情绪便消失啦。他不去想什么战争。这阵子不论任何事,他都没法集中精力想上几分钟。他端起酒,一口干了下去。跟往常一样,杜松子酒冲得他打个哆嗦,还有点恶心。这鬼东西可真够呛!丁香味儿和糖精,本身就已经叫人呕得慌,那股子油味又是死也压不住;而顶糟糕的还有一件事,便是那种杜松子酒臭,没日没夜从他的身上散出来,在他心里难缠难解地混着另一种臭味儿,那种……

他从不提那东西的名字,即便想想也不干。只要做得到,他甚至不去想它的模样。那东西给他的印象朦朦胧胧,在他的眼前转来转去,一股臭味扑鼻子。杜松子酒气漾上来,他咧开紫色的嘴唇打个嗝儿。放他出来,他就开始发胖,恢复了往日的脸色--实说比原来还要好。身形变得挺粗大,鼻子跟脸颊又红又糙,秃瓢上未免忒红了点。服务员还是不用他招呼,便送来棋盘跟当天的《泰晤士报》,还给他翻到残局征解那一版。而后,见温斯顿把酒喝光,便拿瓶再给他斟满,根本不劳他叫酒。他们很了解他的习惯。棋盘总是等着他,角落里的桌子总是留给他;即便咖啡馆里坐满人,这张桌子还是没人占。没有人爱跟他凑得近。他从不费神算算喝了几杯酒。过不了一会儿,他们便给他一张脏兮兮的纸片,说这是帐单;然而他觉得,他们老是给他少算帐。其实多算帐也不打紧,反正眼下他钱多得是。他还有个工作,一个挂名的闲差,不过比他原来的工作挣得多。

电幕上中断了音乐,有人讲起话来。温斯顿抬起头听,却不是前线的公报,不过是富裕部的一份简报。听那简报里说,敢情上个季度,第十个三年计划的鞋带产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

他琢磨一下报上的残局征解,便摆开了棋子。那残局狡猾得很,主要靠的是双马。白先黑后,两步将死。温斯顿抬头瞧瞧老大哥像。白子总是将死黑子,他朦胧间觉得挺神秘。一切全这样安排妥帖,绝无例外。自从开天辟地,就没有一盘残局,叫黑子赢了去。这岂不象征着,善永恒不变地就会战胜恶?那大脸盘子紧紧盯着他,有力又安详。白子总是将死黑子。

电幕上的声音停了下来,又换了种更加庄重的语气: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公报,请注意收听。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新闻,请注意收听,不要错过。十五点三十分!而后,那叮叮咚咚的音乐又响了起来。

温斯顿立时心乱如麻。这准是前线的公报啦;他凭直觉感到,传来的准保是条坏消息。这一天里,他一直带了点激动,听凭非洲败绩的惊人消息在脑海里时隐时现。他仿佛亲眼看见,欧亚国的军队如蚂蚁一般,蜂拥越过从未破过的边界,涌进非洲的底端。干吗就不能用什么办法,从侧翼包围了它?他明明想到了西非海岸的轮廓。他捡起白马往前走,这一步走的没得说。甚至当他见了黑色的乌合之众飞也似地往南冲,他依然看得见另一支军队神秘地集结起来,猛可里部署在他们的后方,拦腰切断他们的海陆交通。他只觉得由于他的一厢情愿,那军队竟真的变成了现实。然而,兵贵神速呀。要是叫他们控制了全非洲,要是叫他们把好望角的海空基地抢到手,大洋国便给一分为二啦。这便意味着--大祸临了头:战败,溃退,重新划分世界,党也会土崩瓦解!他不由得猛抽一口气。何其杂乱的感觉呀--然而其实,还称不上杂乱,只是层层叠叠,依次连属。而最下面的一层,没人说得出是什么--却在他的心里绞斗不休。

这痉挛般的心绪平静了下来。他又把白马放回原位,然而一时间,他还无法消停下来想残局。他的思想又漂移开来,几乎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上的尘垢里写道:

2+2=

他们钻不到你身子里面去,她这样说过。可他们真真钻到了你的身子里面去。你在这儿遇到的事情永远不会消失,奥勃良是这样说的,这可说到了点子上。有那么些东西,你做过的事情,根本就无法挽回。在你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给杀死啦--烧掉了,熔掉了。

他见过她;他甚至跟她说过话,这样做早没有危险。他本能地清楚,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他们几乎毫无兴趣。要是他们两个都愿意,他都能再安排跟她见一次。其实他们那次见面挺偶然。那是个三月天,在公园里。那天冷极了,也坏极了,土地坚硬,草木凋败,惟有点点藏红花冒了头,也给寒风撕得七零八落。他冻手冻脚地急着赶路,眼睛冷得流眼泪。这当儿,他见她就在十米开外走过来。他吓了一跳,见她变了样子,可说不清变了什么。他们几乎漠然地擦身走过去,他便回转身来跟着她,不过动作并不热切。他明知道没危险,谁也不对他们的行为感兴趣。她一言不发,斜向穿过草地,像是打算摆脱他,见甩不开,便听任他走到身边来。他们正走到一簇灌木丛间,那树丛枝条光秃,破败凋残,挡不住人,也遮不住风。他们便停下了脚步。天冷得要命,寒风在树枝间呼啸,抽打着脏兮兮的藏红花。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这里没有电幕,可一准藏着窃听器。况且,人人都看得见他们呀。可这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他们要是愿意,不妨就躺到地上干那事儿。想起这个,他的肌肉也骇得绷绷硬。他把胳膊搂着她,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都没想挣开他。现在他看出来她哪里变了样:她的脸色变得一片灰黄,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前额直伸到太阳穴,给头发盖住了一点。然而,这还算不上变化。她的腰身比以前粗实,而且叫人吃惊的是,也比以前僵硬。他记得有一次,炸了一颗火箭弹,他帮人从废墟里拽了具尸体出来。令他吃惊的,倒不是那尸体沉得要命,而是它那种僵硬难抓,仿佛抬的不是肉,而是块石头。她的身体,他觉得也是这样。恐怕她的皮肤,也不像从前那样细嫩啦。

他没打算吻她,他们也没说话。他们转身往回走,穿过草地,她这才第一次正眼看看他。那仅仅是短短的一瞥,充满了轻蔑和厌恶,也闹不清这厌恶纯粹由于过去的经历,还是也加上他肿胀的面孔,以及风吹得他满眼流泪的缘故。他们并着肩,在两把长椅上坐下来,可没有挨在一起。他见她好像要说话。她把自己笨重的鞋子挪了一点点,成心踩断了一根小树枝。连她的脚,仿佛也比以前长宽啦。

我背叛了你,她毫不掩饰地说。

我背叛了你,他说。

她又很快朝他厌恶地一瞥。

有时候,她说,他们拿什么东西威胁你--那东西你根本经不起,想都不敢想。你就会说,别冲我,冲旁人去,冲谁谁去。事后你可以装模作样,说这不过是在玩花招,这么说不过是叫他们快住手,不真是这意思。可是,才不是这样。那会儿你就是这意思。你觉得没有别的办法能救你,就真的打算用这办法救自己。你真想这事冲别人。他们受什么罪,你他娘才不管。只剩关心你自己啦。

只剩关心你自己啦,他重复道。

再往后,你对旁人的感情再不一样啦。

是呀,他说,感情再不一样啦。

好像再没什么话可以说。寒风把他们单薄的工作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坐着不说话未免太尴尬,这样一动不动也太冷。她说要去赶地铁,就站起来要走。

我们再见罢,他说。

唔,她说,我们再见罢。

他隔开半步远,迟迟疑疑跟了她一段。他们再没有说什么。她没有真打算甩开他,可是走得飞快,害得他没法跟她并肩走。他本想就送她去到地铁站,可是突然间,又觉得这样冷飕飕地送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他也受不了。他一心只想不如离开朱莉亚,回到栗树咖啡馆,那地方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吸引他。他依依想着他角落里的桌子,还有那报纸、棋盘,跟满杯满盏的杜松子酒。关键是,那里准保很暖和呀。于是接下来,不全是出于偶然,他听任一小群人把他跟朱莉亚分隔了开来。他半心半意打算追上去,又放慢脚步,掉转身来往回走。走出五十米,他才又回头看一眼。大街上人不多,可已经认不出哪个人是她。十几个人急匆匆地往前赶,她可能是其中的任一个。或许她的身体又胖又僵硬,从后面压根儿就认不出来啦。

她刚才说,那会儿你就是这意思。他也就是这意思。不光说了,他也真盼着这样。他盼着把她,而不是他,送去喂……

电幕上播放的音乐变了调儿。这回的腔调沙哑又讥嘲,正是那种黄色小调。而后,一个声音唱了起来--或许也没有谁真在唱,只是他记起了这样的声音:

这栗树荫荫影迷离,

你卖了我,我也卖了你……

他眼里不禁涌出了泪水。一个服务员从身边经过,见他的酒杯已经喝空,便再把酒瓶拿了回来。

他端起酒杯闻了闻。这东西一口口喝下去,感觉没好起来,倒是越发骇人。然而这成了他沉耽的尤物。这是他的生命,他的死亡,他的复活。每晚他靠杜松子酒晕得昏天黑地,到早晨,他又靠杜松子酒扎挣起来。他难得在十一点以前醒转来,眼皮发粘,嘴巴发干,脊背折断也似地疼;要不是前晚把酒瓶和茶杯放在床边,他一准爬不起来。中午那几小时,他便呆呆地坐着听电幕,面前放着酒瓶子。到十五点,他照例要去栗树咖啡馆,直耽到关门才回家。再没人管他干什么,再没有哨声惊扰他,再没有电幕责备他。有时候,每星期该有个一两次罢,他要去真理部,那里有间灰头土脸的办公室,早给人忘在了脑后,他要在这里做点子小工作,全是些名义上的工作。为解决十一版新话词典编纂过程中出现的次要问题,设置了不计其数的委员会;其中的一个委员会,它的一个小组委员会下设的小组委员会,他便给任命了进去。他们正忙着草拟份东西,叫什么中期报告,可报告的是什么玩意儿,他却从来没有闹清过--好像是什么逗号该放在括号内,还是括号外的问题。委员会还有四个人,全跟他半斤八两。今天他们刚开上会就散会,老老实实表示,根本就没事可以做。到明天,他们坐下来,工作又来了劲头儿,事无巨细做记录,没完没了写呈文--那便是他们装模作样讨论的东西,变得极尽复杂深奥,于是混搅定义,离题千里,争吵辩论--甚至威胁着报告领导。可猛然间,他们全泄了气,便围坐在桌前,懵懵懂懂大眼瞪小眼,有如单等雄鸡一唱,便销声匿迹的鬼魂。

电幕一时间静了下来,温斯顿抬起脑袋。公报!哦不是,只是要换首曲子。仿佛在他的眼前,就是幅非洲地图,军队的调动便是幅图表:一个黑箭头径直开向南,一个白箭头却横向冲向东,斩断那黑箭头的尾巴。他抬头看看海报上那冷静的面孔,像是要打消心里的疑虑。怎能设想,那第二个箭头根本不存在?

他又失却了兴趣。他喝口杜松子酒,捡起白马试着走一步。将!不过这步显然不对,因为……

他的心里,没来由想起一件事。仿佛一间屋子,给烛光照亮,一张大床铺着白床罩。他也就十来岁,坐在地板上,摇着一个骰子盒,一面开怀大笑。妈妈坐在对面也在笑。

这准在她失踪之前一个月左右。那算是暂时的和解,他忘了没完没了的肚饿,一时间孩提的爱心也开始甦醒。他清楚记得那一天,大雨倾盆,雨水在玻璃窗上滚滚流下来,屋里太暗,看不了书,两个孩子在黑暗狭仄的卧室里穷极无聊,简直受不住啦。温斯顿开始哭哭啼啼,唠唠叨叨,吵着闹着要吃的,翻箱倒柜,横拉竖拽,擂墙擂得山响,把邻居烦得直敲墙。他的小妹,只是一阵阵地嚎哭。最后,妈就说,乖乖的,给你买玩具!好玩极啦--你准保喜欢!她便顶着雨出去,到附近一家小百货店,那样的小店,当时偶而还能开开的。等妈回来,她带给他一个硬纸盒,盒里装了副运动棋。他还记得那硬纸板潮乎乎的味儿。真是个破玩意儿!盒子破破糟糟,木头小骰子粗糙得很,站也站不住。温斯顿绷着脸看一眼,打不起兴趣。可妈妈点了根蜡烛,他们就坐在地板上面玩起来。没一会儿,见棋子儿就要走到终点,却又退了回去,险些儿退到了起点,温斯顿兴奋得大笑大嚷。他们玩了八局,每人都赢了四局。小妹太小了,看不懂他们玩什么;她靠着枕头坐着,见他们俩笑,便也跟着笑。那个下午,他们快活极啦,就像他还是婴孩那时一个样。

他把这画面从脑海当中推出去。这记忆是假的。有时这种假记忆,便来捣他的乱。只消识破了它们,就成不了气候。有些事情发生过,有些却根本没有过。他又想起了棋盘,便重新捡起了白马--可就在这时,那只马啪地落在棋盘上。他悚然一惊,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一阵喇叭声划破了空气。这是公报啦!胜利啦!新闻之前吹喇叭,照例预示着胜利。咖啡馆里倏地一振,仿佛通上了电流。连服务员也吓了一跳,忙竖起耳朵来。

喇叭声引起了一片喧哗。电幕上激动的声音已经急急响起来;那播音员刚开始广播,便给屋外兴奋的欢呼淹没个干净。消息像施了魔法,在街上不胫而走。从电幕上,他只能听见,一切都按他预期的那样发生啦--一支舰队秘密集结起来,突然向敌人的后方出击,白箭头斩断了黑箭头的尾巴。喧嚣间,他只能只言片语听到兴奋的宣布:伟大的战略部署……完善的配合……彻底的混乱……俘敌五十万……完全丧失了斗志……控制了整个非洲……战争结束指日可待……胜利……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温斯顿的脚在桌下拼命乱动。他没有起身;可在心里,他却在跑,飞快地跑,跟外边的群众一起,欢喜欲狂,大喊大叫。他再抬起头,看一眼老大哥的画像。这凌驾世界之上的巨人!这把亚洲的乌合之众撞得头破血流的砥柱!就在十分钟以前--是呀,只有十分钟呀--他想着前线的消息是胜利还是失败,那会儿他还兀自狐疑哩。嘿,灭亡的可不只一支欧亚国的军队!打从进了爱护部,他已经变了不少;然而最后那必需的变化,真叫他革心洗面的变化,直到今天才终于完成。

电幕上的声音,还在滔滔不绝讲着屠杀、俘虏、缴获的丰功伟绩,外面的欢呼声倒已经减弱了不少。服务员也回去,干他们自己的事儿,有一个拿来了酒瓶子。那温斯顿坐在桌前如醉如痴,就没注意他的杯又给倒满了酒。他回到爱护部,人家饶了他的一切,他的灵魂雪雪白。他上了被告席,一切事全坦白,一切人全牵扯。他走在白瓷走廊上,仿佛沐浴着阳光,一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跟在后面。渴望已久的子弹射进了脑袋。

他凝视着那张硕大的脸。整整四十年呀,他才算弄清楚,那黑胡髭后面藏着怎样的微笑。哦残酷的误会,徒劳的误会!哦这慈爱的胸怀,他竟然冥顽不灵地逃开去!他的鼻子两边,流下来带酒气的泪水。可是全好啦,一切都好啦,战斗结束啦。他战胜了自己。他可真爱老大哥呀!

--完--WWw.xiA B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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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列佛游记》作品以里梅尔·格列佛(又译为莱缪尔·格列佛)船长的口气叙述周游四国的经历。通过格列佛在利立浦特、布罗卜丁奈格、飞岛国、慧骃国的奇遇,反映了18世纪前半期英国统治阶级的腐败和罪恶。还以较为完美的艺术形式表达了作者的思想观念,作者用了丰富的讽刺手法和虚构的幻想写出了荒诞而离奇的情节,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的英国议会中毫无意义的党派斗争,统治集团的昏庸腐朽和唯利是图,对殖民战争的残酷暴戾进行了揭露和批判;同时它在一定程度上歌颂了殖民地人民反抗统治者的英勇斗争。

  • 雾都孤儿

    《雾都孤儿》雾都孤儿-狄更斯《雾都孤儿》是英国作家狄更斯于1838年出版的长篇写实小说。该作以雾都伦敦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孤儿悲惨的身世及遭遇。主人公奥利弗在孤儿院长大,经历学徒生涯,艰苦逃难,误入贼窝,又被迫与狠毒的凶徒为伍,历尽无数辛酸,最后在善良人的帮助下,查明身世并获得了幸福。

    狄更斯 · 著
  • 石榴之屋

    《石榴之屋》石榴之屋-奥斯卡·王尔德在加冕典礼的前一天晚上,少年国王独自一人坐在他那间漂亮的房子里。他的大臣们按照当时的礼节,头朝地向他鞠了躬,便告辞而去。他们来到皇宫的大厅中,向礼节教授学习最后的几堂课,因为他们当中有几个人的举止还没有经过教化,不用说,这是很不礼貌的事情。这位少年——他仅仅是个少年,不过才十六岁——对他们的离去一点

    奥斯卡·王尔德 · 著
  • 杜拉斯《情人》

    《杜拉斯《情人》》《情人》杜拉斯代表作之一,自传性质的小说,获一九八四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奖。全书以法国殖民者在越南的生活为背景,描写贫穷的法国女孩与富有的中国少爷之间深沉而无望的爱情。

  • 鲁滨逊漂流记

    《鲁滨逊漂流记》小说以1704年一名苏格兰水手亚历山大・薛里基洛克航海遇险,飘流在一个荒岛上,并且单独留居了四年才被救回了故事作为素材,加工而成的。小说的主人公鲁滨逊是一青年,性喜冒险。他不顾父亲的劝阻,决心要过海上生活。开头号几次航海以商颇为顺利,但有一次为土耳其海盗所俘,幸而不久脱脱逃,至巴西经营蔗田和糖厂。四年后,因获暴利又往非洲反卖黑 八股中于大海中遇险,船上全部船员葬身鱼腹,仅鲁滨逊一个脱难,飘流至一荒岛之上。从此,他孤独一个在岛羊、造船等。后来。他救了一个野人俘虏,取名礼拜五。鲁滨逊在岛上生活了二十八年,最后一艘英国船航经荒岛,他才有机会搭船回国。

  • 小木屋系列7

    《小木屋系列7》在《草原小镇》一书中,罗兰十五岁了,她在学校结交同龄的女孩与男孩,也开始注意打扮,青春期的敏感与反抗情绪使她认识到自制力的重要。同时,爸妈也存够钱送玛莉去读盲人学校。玛莉的离家更加深了姐妹亲情,罗兰为了赚钱帮助玛莉继续留在学校,努力读书,终于取得教师资格。在故事末尾,罗兰意外获得一份教师工作,准备离家。

  • 小木屋系列6

    《小木屋系列6》这是一个难熬的冬天,连续六个月的暴风雪让火车无法运送任何物资,小镇一直与外界隔绝。最糟糕的是,罗拉家的食物和煤炭都所剩无几。罗拉一家并没有屈服:没有面粉,就用咖啡磨研磨小麦来制作黑面包;没有煤炭,就拧干草棒来维持炉火;不能去上学,孩子们就在家里自学;暴风雪疯狂咆哮,他们一直憧憬春天的美景……后来,整个小镇即将面临无粮可吃的境地,亚尔曼冒着生命危险去找小麦,他能否拯救小镇?

  • 小木屋系列5

    《小木屋系列5》本文开始奠定了一个低沉的调子,妈和姐妹们都染上猩红热,玛丽失明,家里缺少食物还欠下外债。这和“小木屋”系列其他几本田园牧歌一般的书有很大差异。本书的内容大多发生在劳拉一家奔波的途中。爸从事的不再是打猎和农耕,开始在铁路营区做管理员;妈和劳拉经营了一段时间客栈,劳拉一家的生活渐渐向工业社会过渡。

  • 三个火枪手

    《三个火枪手》三个火枪手-大仲马 以法国国王路易十三和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首相黎塞留红衣主教的矛盾为背景,穿插群臣派系的明争暗斗,围绕宫廷里的秘史轶闻,展开了极饶趣味的故事。书中的主人公少年勇士达达尼昂,怀揣其父留给他的十五个埃居,骑一匹长毛瘦马,告别及亲,远赴巴黎,希望在同乡父执的特雷维尔为队长的国王火枪队里当一名火枪手。在队长

    大仲马 · 著
  • 红与黑

    《红与黑》红与黑-司汤达小说围绕主人公于连个人奋斗的经历与最终失败,尤其是他的两次爱情的描写,广泛地展现了“19世纪初30年间压在法国人民头上的历届政府所带来的社会风气”,强烈地抨击了复辟王朝时期贵族的反动,教会的黑暗和资产阶级新贵的卑鄙庸俗,利欲熏心。因此小说虽以于连的爱情生活作为主线,但毕竟不是爱情小说,而是一部“政治

    司汤达 · 著
  • 上尉的女儿

    《上尉的女儿》普希金逝世前一年发表了一部真实而深刻地反映普加乔夫农民起义的长篇小说《上尉的女儿》,这部小说不仅在他的全部创作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而且也是最早介绍到我国来的俄国文学作品。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这部小说被译为《俄国情史》,成为中俄文学交流的第一位使者。《上尉的女儿》以同情的笔调描写了18世纪普加乔夫领导的农民起义,是俄国文学史上第一部反映农民斗争的现实主义作品。《上尉的女儿》语言朴素,简洁,将18世纪俄罗斯的风俗人情通俗流畅地展现在读者面前,果戈理说它是“俄罗斯最优秀的一部叙事作品”。

  • 爱的教育

    《爱的教育》《爱的教育》是意大利作家亚米契斯的作品,是一部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品,被认为是意大利人必读的十本小说之一,是世界文学史上经久不衰的名著,被各国公认为最富爱心和教育性的读物。朱光潜、丰子恺、茅盾、夏衍等学者曾将此书作为当时立达学园的重点读物。1986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具有代表性的欧洲系列丛书》中。1994年被列入世界儿童文学最高奖――国际安徒生奖《青少年必读书目》之中。2001年被教育部指定为中小学语文新课标课外阅读书目。《爱的教育》超越了时代和国界的限制,被译成数百种文字,至今销量已超过15,000,000册,成为世界最受欢迎的读物之一。

  •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在线阅读

    阿・柯南道尔 · 著
  • 动物庄园

    《动物庄园》《动物庄园》是一部政治寓言体小说,故事描述了一场动物主义革命的酝酿、兴起和最终蜕变;一个农庄(Manor Farm)的动物不堪人类主人的压迫,在猪的带领下起来反抗,赶走了农庄主(Mr.Jones),牲畜们实现了“当家作主”的愿望,农场更名为“动物庄园”,奉行“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之后,两只处于领导地位的猪为了权力而互相倾轧,胜利者一方宣布另一方是叛徒、内奸。此后,获取了领导权的猪拥有了越来越大的权力,成为新的特权阶级;动物们稍有不满,便会招致血腥的清洗:农庄的理想被修正为“有的动物较之其他动物更为平等”,动物们又恢复到从前的悲惨状况。

  • 金银岛

    《金银岛》《金银岛》是史蒂文森所有作品中流传最广的代表作,其故事情节起源于作者所画的一幅地图。《金银岛》曾被译成各国文字在世界上广泛流传,并多次被搬上银幕。小说描写了敢作敢为、机智活泼的少年吉姆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 著
  • 家常事

    《家常事》左拉长篇巨著《卢贡-马卡尔家族》的第十部。书中人物那种乌七八糟的生活犹如一锅杂烩汤,腐化堕落的行为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 好兵帅克

    《好兵帅克》《好兵帅克》,是公认的讽刺文学名著,由捷克著名作家雅洛斯拉夫・哈谢克编著。主人公帅克善良、勇敢、机智,貌似平凡且不露声色,看起来甚至有些"愚昧"且滑稽可笑,甚至被军队宣布为"神经不正常"而退伍。一天,帅克在公共场合议论皇储遇刺事件,因而被秘密警察以叛国罪逮捕。几经周折,帅克终于回到了家。但不幸又被征招入伍。犯风湿病的帅克只好由佣人用轮椅推着,一路高呼爱国口号去参军。在一系列的事件中,帅克用智慧和令人啼笑皆非的"表演"巧妙地同奥匈帝国反动政权做斗争,他到哪里哪里就被搅得鸡飞狗跳、天翻地覆,他是捷克人民心中一名真正的好兵。

  • 五轮书

    《五轮书》《五轮书》作者是宫本武藏,是一本既为剑法,也为兵法的一本著作。宽永二十年(1643)十月,武藏隐居灵岩洞开始执笔写作-五轮书。正保二年,将五轮书传给寺尾孙之丞胜信,五方之太刀道序兵法二十五个条传给寺尾求马助信行,以后就离开这个世界。

  • 菊与刀

    《菊与刀》恬淡静美的“菊”是日本皇室家徽,凶狠决绝的“刀”是武士道文化的象征。 美国学者鲁思·本尼迪克特运用文化人类学的方法,用“菊”与“刀”来揭示

    鲁思·本尼迪克特 · 著
  • 海盗传说

    《海盗传说》本书作者用生动的笔触描述了一系列著名的海盗故事,从布兰德船长的幽灵到杰克巴里斯特的财宝,一幕幕或是妙趣横生或是惊心动魄,使人尤如身临其境。一大批极富盛名的海盗头子,包括著名的黑胡子爱德华・提奇、基德船长、黑色准男爵罗伯茨等都是这段时间海盗史上的传奇人物……

  • 偶像的黄昏

    《偶像的黄昏》《偶像的黄昏》系“尼采注疏集”之一种。尼采在《偶像的黄昏》中总功针对的不是充斥着世界的许多偶像,而是人被不公正地和并非为了他们自己的幸福牺牲给他的偶像。其中“格言与箭”针对的是认识论、道德和心理学之基本准则形式中的偶像,针对的是这些基本准则那长久的效用或者甚至宗教上得到认证的庄严,还有让那些偶像成为不可侵犯的原则,亦即被人不假思索地接受的公利。尼采通过叩问与倾听的方式进行审视,批判,必要的话还进行纠正。在书中,尼采自称狄俄尼索斯最后的门徒以及永恒轮回的老师。

  • 论充足根据律的四重根

    《论充足根据律的四重根》[1]第2版序言这篇关于基础哲学的学位,最早出版于1813年,当时它使我获得了博士学位,后来成了我整个体系的基础。因此,这本书不该脱销,只是对于这一情况,4年来我一无所知。另一方面,再次把这样一本幼稚的作品付诸...

  • 背德者

    《背德者》中篇小说《背德者》宣扬了纪德所主张的一种背德主义,即小说主人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大胆藐视一切既定的道德观念,冲破宗教和家庭的桎梏,尽情地满足人的自然本性,追求个人主义的人生理想。在艺术上,小说打破了19世纪传统的小说模式,以法国古典文学的完美形式表现了现代人的复杂思想感情,为传统的小说模式重铸了新典范。

  • 当代英雄

    《当代英雄》该作讲述主人公毕巧林是青年贵族军官,过着空虚无聊的生活,然而他内心深处似乎埋藏着有所作为的渴望。 这是一个冷酷自私的利己主义者。 莱蒙托夫选取了毕巧林生活中的不同片断,从不同角度予以再现。

  • 田园交响曲

    《田园交响曲》故事讲述牧师收养了一位盲女,并向她进行文化启蒙。后来,牧师被盲女深深吸引,不料牧师的儿子也爱上了她。盲女医治好眼疾,重见光明后却发现三人间存在的微妙关系,虽然她爱的是牧师的儿子,但由此引来父子间的嫉恨不和。在情与义之间承受着折磨的她,最终跳河自杀,让一对父子陷入悲痛之中……

  • 爱伦・坡作品集

    《爱伦・坡作品集》18……年秋,在巴黎的一个风声萧瑟的傍晚,天刚黑之后,我正享受着双重乐趣,一边沉思,一边吸着海泡石烟斗,我和我的朋友C·奥古斯特·迪潘待在一起,这是他的图书室,一个藏书的小后间,在圣·日耳曼旧郊区登诺街3...

  • 内战记

    《内战记》凯撒《内战记》,出自大名鼎鼎的古罗马帝国奠基人凯撒的亲笔,既是古罗马历史名著、拉丁语黄金时期的散文代表作,也是富有战略战术的兵书,对西方史学界、文坛和兵家,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书中坚持和谈为先、争取社会舆论的高招,颇有特色。

  • 乞力马扎罗的雪

    《乞力马扎罗的雪》《乞力马扎罗的雪》是海明威的 一部中篇小说,是对于一个临死前的人的精彩描述。故事主要讲述一个作家哈里去非洲狩猎,途中汽车抛锚,皮肤被刺划破,染上坏疽

  • 戴家楼

    《戴家楼》戴家楼作者:[法]莫泊桑/李青崖译1每天晚上将近11点钟,他们都到那儿去,就像上咖啡馆一样自然。常在那儿碰面的有六到八个人,而且总是这几个。他们并非酒色之徒,而是城里的头面人物。商人和年轻人。他们喝着查尔特...

  • 带小狗的女人

    《带小狗的女人》据说,在堤岸上出现了一个新面孔:一个带小狗的女人。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维奇·古罗夫已经在雅尔塔生活了两个星期,对这个地方已经熟悉,也开始对新来的人发生兴趣了。他坐在韦尔奈的售货亭里,看见堤岸上有一个年...

  • 先知

    《先知》纪伯伦集诗人与画家于一身,他的散文诗多以爱和美为主题,充满了浓郁的诗情和哲理,其成就堪与泰戈尔媲美。纪伯伦的《先知》,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思考了一千年”才写成的,是一位严肃的作者以严肃的态度为严肃的读者进行了严肃的思考而写下的严肃的作品。

  • 阿格尼丝格雷

    《阿格尼丝格雷》《艾格妮丝・格雷》以第一人称的写法,以女主人公的经历为主线,以她的痛苦体验、幸福追求为表现内容――作品前半部分,描写了格雷小姐两度做家庭教师的辛酸感受;后半部分,表现了她的爱情追求,并以她终于获得了爱情和幸福作结,表达了她渴求真诚的道德与幸福生活的强烈渴望,这些也正是作者安妮在现实中艰难为生和在理想中渴望幸福的真实写照。

  • 福尔摩斯探案续集

    《福尔摩斯探案续集》本书系柯南道尔的儿子所写的有关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共有六个短篇:《福尔克斯-拉斯奇案》、《阿巴斯红宝石奇案》、《两妇人奇案》、《黑天使奇案》、《德普特福德恐怖奇案》和《红寡妇奇案》。作者模仿他父亲的笔法,叙述了六个惊险奇特的故事,故事悬念很强,情节紧张,引人入胜。

  • 艾略特诗集

    《艾略特诗集》――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1888-1965)是英国20世纪影响最大的诗人,被称为“但丁最年轻的继承者之一”。艾略特自称在宗教上是英国天主教徒,政治上是保皇派,文学上是古典主义者。1948年获诺贝尔奖文学奖。

  • 三剑客

    《三剑客》这部历史小说以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三朝代和权倾朝野的红衣主教黎塞留掌权这一时期的历史事实为背景,描写三个火枪手阿多斯、波尔朵斯、阿拉宓斯和他们的朋友达尔大尼央如何忠于国王,与黎塞留斗争,从而反映出统治阶级内部勾心斗角的种种情况。小说时间起止是1624-1628年。

  • 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

    《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十四行诗的故乡在意大利,它原是配合曲调的一种意大利民歌体,后来才演变为文人笔下的抒情诗,以莎士比亚成就最高,英国文学史上每一时期的重要诗人如弥尔顿、雪莱、拜伦、济慈都曾写过十四行诗。《葡萄牙人十四行诗》是白朗宁夫人的代表作,历来被认为是英国文学史上的珍品,和《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相互媲美。

  • 愤怒的葡萄

    《愤怒的葡萄》《愤怒的葡萄》是美国现代小说家约翰・斯坦贝克(1902――1968)的作品,发表于一九三九年。这部作品描写美国三十年代经济恐慌期间大批农民破产、逃荒的故事,反映了惊心动魄的社会斗争的图景。小说饱含美国农民的血泪、愤慨、和斗争,可以说是美国现代农民的史诗,也是美国现代文学的一部名著。

  • 罗亭

    《罗亭》那是个静谧的夏天早晨。太阳已经高悬在明净的天空,可是田野里还闪烁着露珠。苏醒不久的山谷散发出阵阵清新的幽香。那片依然弥漫着潮气,尚未喧闹起来的树林里,只有赶早的小鸟在欢快地歌唱。缓缓倾斜的山坡上,自上到下长满了刚扬花的黑麦。山顶上,远远可以望见一座小小的村落。一位身穿白色薄纱连衣裙,头戴圆形草帽,手拿阳伞的少妇,正沿着狭窄的乡间小道向那座村庄走去。一名小厮远远跟在她后面。

  • 毁灭

    《毁灭》《毁灭》是一部长篇小说,作者是苏联作家法捷耶夫,小说描述的是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一九一九年夏秋之间远东地区一支游击队的命运:莱奋生的部队受到日本干涉军和白军的追击,一面奋不顾身地战斗,一面突破敌人的包围,虽然损失了许多战士,但仍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 白痴

    《白痴》《白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重返文坛后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写于一八六七年秋至一八六九年一月。它揭露了资本主义残暴不仁,显示出作者高度的艺术才华。小说中一系列细节和场面所以具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还因为富于象征性,对现实进行高度概括。娜斯塔西娅・菲里波芙娜把十万卢布扔进壁炉,全体来宾都屏息凝神地望着那熊熊的火焰怎样吞食这笔巨款,一个个眼睛充满血丝,心痛欲裂,恨不得一下子把它抓到自己手中。这个场面象征着对金钱蔑视和崇拜这两种势力的搏斗,写得十分精彩,在世界文学中也是少见的篇章。

  • 贵族之家

    《贵族之家》这是一部感人至深的-爱情小说,也是一部深刻反映时代的社会小说。其中每一个人物的命运,他们的爱情经历与悲欢离合,都和他们所处的时代和历史现实紧密相关。作品中每个人物的性格特征都具体地表现出时代和历史的烙印,他们在恋爱中所表现出来的个性特点和利害考虑,都是一种入在特定社会历史条件下的人性表现。艺术的形象思维的产品能够达到如此高度的思想概括程度,在世界文化史上并不多见。因此,这部小说成为世界文学史上不朽的经典。

  • 初恋

    《初恋》《初恋》带有屠格涅夫自身经验的痕迹,描写了父与子同时对公爵小姐齐娜依达的恋情。初恋带着令人陶醉的喜悦,象无声闪电与少年主人公心中勃发的无声的、隐秘的情感相呼应,可公爵小姐齐娜依达寻求着热烈的、真实的却只能给她带来痛苦的爱情;而带给她痛苦、踩碎她的心的人正是少年主人公的父亲――

  • 济慈诗选

    《济慈诗选》约翰・济慈(John・Keats,1795年10月31日-1821年2月23日),出生于18世纪末年的伦敦,杰出的英国诗人作家之一,浪漫派的主要成员。济慈才华横溢,与雪莱、拜伦齐名。他去世时年仅25岁,可他遗下的诗篇誉满人间,他的诗被认为完美体现了西方浪漫主义诗歌特色,济慈被人们推崇为欧洲浪漫主义运动的杰出代表。

  • 圣经故事

    《圣经故事》《圣经》,是有史以来发行量最大的一本书。它是犹太民族重要的文化遗产,在世界文化史上占有突出的地位。西方的文学、艺术,尤其是中世纪的作品,很多都取材于《圣经》。《圣经》中的典故,亦在大量的西方文学、艺术、哲学、历史等经典著作中被屡屡引用。正像不研究佛学就无法深入了解中国文化一样,不知道《圣经》里都讲了些什么,都有些怎样的故事,也就无法深入了解西方文化。

  • 莫泊桑短篇小说集

    《莫泊桑短篇小说集》莫泊桑是十九世纪世界三大著名短篇小说巨匠之一,1880年《羊脂球》的发表使他一举成名,该篇亦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作者将处于社会最底层、受人歧视的妓女――“羊脂球”与形形色色、道貌岸然的所谓上层人物做对比,充分显示出前者极富正义感和同情心的美好心灵以及后者极端自私、寡廉鲜耻的丑恶灵魂。

  • 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篇小说选

    《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篇小说选》(彼得·伊凡内奇致伊凡·彼得罗维奇)最最珍贵的朋友伊凡·彼得罗维奇阁下!可以说,我四处追寻您,我最最珍贵的朋友,已经有三天了。因为我有一件极其紧要的事情,要与您商量,却又哪儿也找不到您。昨天我妻子在谢...

  • 交际花盛衰记

    《交际花盛衰记》叙述风尘女艾丝苔与青年诗人吕西安秘密相爱,在一次假面舞会上,她被人认出,便想以自杀掩盖自己的身世。扮成西班牙教士的越狱苦役犯伏脱冷救了她,将她控制在自己手中。伏脱冷也因救过吕西安的命而成为吕西安的主宰,并企图通过他向统治者报仇。为了有足够的钱扶持吕西安进入统治阶层,他逼迫艾丝苔重操旧业,充当金融家纽沁根的情妇。艾丝苔含恨自杀。吕西安和伏脱冷受牵连而被捕入狱。不久,吕西安也在狱中自尽,伏脱冷在精神上受到巨大打击。他在狱中与当权人物作了一番激烈搏斗后,终于归顺官府,当了巴黎警察局保安处处长。

  • 恋爱中的女人

    《恋爱中的女人》《恋爱中的女人》,是D・H ・劳伦斯最伟大、最有代表性、最脍炙人口的两部长篇小说之一(另一部是《虹》),他本人也认为它是他的“最佳作品”;

    D・H ・劳伦斯 · 著
  • 贝姨

    《贝姨》巴尔扎克这篇小说描写的是巴黎生活,通过描写主人公贝姨在巴黎各时期度过的不同日子,反映了贵族在资本主义社中的没落以及新的社会形势的到来使得人们无所适从,说明了资产阶级的本性跟以往的统治者一样,人们的生活只能靠自己。

  • 美国悲剧

    《美国悲剧》德莱塞在《美国悲剧》中描写了主人公克莱德・格里菲思受到社会上邪恶影响,逐渐蜕变、堕落为凶杀犯、最后自我毁灭的全过程。

  • 卡门

    《卡门》经典名著,《嘉尔曼》(又译作《卡门》)是法国作家梅里美的主要代表作。卡门就是嘉尔曼,都译自法语“CARMEN”。故事发生在西班牙,主人公嘉尔曼是个聪明美丽、独立不羁、又十分任性的吉普赛女郎。她是一个具有强烈个性的、要求自由的女性。她身上有邪恶的特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重要的是她的真诚、坦率、刚毅不屈。她蔑视资本主义社会的道德法律,用恶习的方式反抗社会,是社会的叛逆者。这部小说发表不久就被改编成歌剧,由法国作曲家比才(1838―1875)作曲。

  • 十日谈

    《十日谈》该作讲述1348年,意大利佛罗伦萨瘟疫流行,10名男女在乡村一所别墅里避难。他们终日游玩欢宴,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共住了10天讲了百个故事,这些故事批判天主教会,嘲笑教会传授黑暗和罪恶,赞美爱情是才华和高尚情操的源泉,谴责禁欲主义,无情暴露和鞭挞封建贵族的堕落和腐败,体现了人文主义思想。

  • 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塞万提斯《堂·吉诃德》是欧洲最早的长篇现实主义小说之一,享有世界声誉。塞万提斯一再声明,他写《堂·吉诃德》是为了讽刺当时盛行的骑士小说,“把骑士小说的那一套扫除干净”。其实,作品的实际效果远远超出了这一“宗旨”。它通过堂·吉诃德的游侠冒险,描绘了16世纪末、17世纪初西班牙社会广阔的生活画面,展示了封建统治

    塞万提斯 · 著
  • 列夫托尔斯泰传

    《列夫托尔斯泰传》《托尔斯泰传》:托尔斯泰一岁半丧母,九岁丧父,青少年时代的托尔斯泰,不仅常为思想苦恼,还为自己丑陋的相貌感到绝望。

  • 约翰·克里斯朵夫

    《约翰·克里斯朵夫》《约翰·克利斯朵夫》(Jean-Christophe)是一部通过主人公一生经历去反映现实社会一系列矛盾冲突,宣扬人道主义和英雄主义的长篇小说。小说描写了主人公奋斗的一生,从儿时音乐才能的觉醒、到青年时代对权贵的蔑视和反抗、再到成年后在事业上的追求和成功、最后达到精神宁静的崇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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