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僧人的故事

我的故事和他们两位的不同；比较起来，我的经历和遭遇是最离奇古怪的。因为他们两位的遭遇是命运招致来的，而我剃了胡须、瞎了眼睛的原因，可以说是我自寻烦恼，一手制造出来的。

我原来是一个王子；父亲过世以后，我继承王位，正直无私，公平地对待百姓。那时候我喜欢航海旅行，因为我的国家建立在海岛上，广阔的海洋中散布着许多岛屿。我自己拥有五十艘商船，五十艘救生艇，一百五十艘战舰。为要周游一群一岛，我预备一个月的粮食，率领人员分乘十艘大船出发。在海中航行了二十天以后，夜里飓风突起，波涛汹涌。我们遇到葬身鱼腹的危险，都感到绝望。当时我说：“既遭此危险，即使不死，也不是好兆头呀！”于是大家虔诚祈祷，求安拉救援。飓风继续不断地刮着，船在一浪一涛中漂荡了一一夜，到次日太一陽一出来时，才风平一浪一静。我们在附近的岛上停泊登陆，煮饭充饥，休息了两天，然后开航。行了二十天之后，发现海水变了，到了什么地方，船长也莫名其妙，只是感觉诧异。我们对探海的说：“你去观察一番吧。”他爬上桅杆看了一会，然后对船长说：“报告船长：在右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尾大鱼；前面的海中，却是一片黑暗，最远的地方时而闪出光芒，时而又暗淡下去。”船长听了报告，摔掉缠头，拔着自己的胡须，说道：“告诉你们吧：我们全都完了，谁到逃不了这个灾难。”他说罢，悲伤哭泣；我们也都为自己的生命而伤心流泪。我对船长说：“船长，探海的看见了什么，你把情况给我们解释一番吧。”

还有杏树上的杏子，宝石般灿烂夺目。我欣赏够了，转身走出，把门原封关锁起来。次日，我打开第二间宝藏，走了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旷野，长着高大的枣树，淌着曲折的河流，遍地开满了玫瑰、素馨、蔷薇、水仙、罂粟。微风拂过，满天的芬芳，馨香扑鼻，令人陶醉。我欣赏够了，转身出来，把门照旧关锁起来。

船长说罢，痛哭流涕；我们也确信没有挽救的余地，非牺牲不可。因此人人忙于处理自己的善后，互相告辞，作最后的话别。通宵达旦，谁也不曾睡觉。次日清晨，船在风一浪一的吹打下，逐渐靠近磁石山。最后到达山麓，受了磁石的吸引，船上的钉子和金属，全都飞上山去，船身渐渐支离破碎。我们落在海中，有的淹死，有的围着破船挣扎。傍晚我们中大多数人都淹死了，少数人虽然脱险，可是随着飓风逆一浪一，东漂西流，四处漂散，谁也不知谁的去向。我自己幸蒙安拉护佑，摆脱危险，这是安拉要我活着受苦受难，多过些倒霉日子的缘故。当时我攀伏一在一块木板上，被一浪一涛打到岸边。我爬到岸上，发现一条凿成梯级通往山顶的曲径。

老人起身，给他们端来盛满污泥的盘子，他们便跟头夜那样疯狂地行动起来。我跟他们在一起整整待了一个月，他们每天夜里都拿污泥涂脸，然后用水洗净，更换衣服。他们的行为使我感到十分诧异，心中的苦闷日积月累，竟然达到不思茶饭的地步。于是我对他们说：“青年们，你们要是不把你们涂脸的原因告诉我，消除我一胸一中的忧愁苦闷，那我只好向你们告别了。”

老人说着，去到一间一内一室，顶出十个盖着蓝巾的盘子，每个青年分给一盘，并燃了十支蜡烛，每个盘中插一支。继而他取去蓝巾，盘中的沙土，炭渣和锅烟子便露出来。青年们卷起袖口，一面抓泥土涂自己的脸面，一面悲哀哭泣，并撕身上的衣服，打自己的脸，捶自己的一胸一，叹道：“这是我们懒惰好奇的结果呀。”他们狂妄地一直闹到黎明时候，老人才给他们预备热水，让他们洗脸，并更换衣服。

继而老人端出饮食，我陪他们一块儿吃喝。饭后，收拾完毕，大家坐在一起交谈。天黑了，老人点上灯烛，端出饮食。饭毕，大家继续坐谈，直到更残夜静，青年们才对老人说：“睡觉的时候到了，老人家，把我们的酬劳拿给我们吧。”

第三天我打开第三间宝藏，进去一看，是间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彩一色一云石，门窗户壁上装饰着贵重金属和珍珠宝贝，里面挂着檀木雀笼，笼中有夜莺、唱鸽、山乌、雉鸠、金丝雀等各式各样的鸣禽，唱着悦耳的歌曲。我忘记世间的苦恼，沉醉在大厅中，一觉酣睡到天明。之后，我打开第四间宝藏，是一幢宽大的建筑物，分为四室，里面藏着无数的珍珠、蓝宝石、橄榄石、绿翡翠和其他各种名贵的珠宝玉器，琳琅满室，数不胜数，令人惊羡、赞叹不置。我自言自语地叹道：“啊，这种名贵的宝物，即使帝王们的库藏中也是没有的。”我感到无限的快乐、兴奋，一胸一中的忧愁顾虑，已经烟消云散，丝毫都不存在了。我说道：“我是当今的帝王了，这些宝物全都是我的财产了。”

看了这种情景，我的理智飞了，一时糊涂起来，满腔的郁结，竟然忘了自己的遭遇，情绪沸腾到无从抑制，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于是我问道：“我们快活、疲劳之余，何需来此一套呢？这是疯人的举动嘛！赞美安拉，你们是理智完备的人；我问你们，你们的眼睛为什么瞎了？为什么你们要拿泥土污染脸面？我恳切地请求你们回答我。”

次日清晨，我穿起衣服，然后考虑向哪方面去找出路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一片树林，便走过去，绕着一看，才知道我已经置身在一个小岛之上，四面围绕着汪洋大海。我望洋兴叹，说道：“嘿！我刚摆脱一重危险，接着又跌到更严重的灾难中了。”我回想自己的境遇，前途茫茫，真令人悲观失望。正当我感觉苦恼，徘徊不知所措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一只小船，从远方驶来。我赶忙爬到树上，躲着窥一探。那只小船靠岸以后，船里出来十个奴隶。他们携带锄头，来到岛上，挖开地面，掘起一块木板，然后一齐回到船中，把运来的馍馍、面粉、一奶一油、蜂蜜，羊肉和其他生活起居必需的器皿什物搬到地窖里。他们不歇地来来往往，上一上一下一下，把船中的物件全都搬完。最后一次，他们搬出最华丽的衣物，并簇拥着一个年长的老人登陆。看模样那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物，衰老得只剩下一架骨头，已经是风前的残烛了。他被一个活泼而漂亮的少年搀扶着，慢慢地走进洞去。

我赶忙爬上去，取了刀，握在手里，然后转身下来。但脚一滑，便跌在他身上，手里的刀凭着命运的驱使，竟刺入他的一胸一口，他立刻便死了。他死后，我知道是我杀了他，忍不住痛哭流涕，打自己的耳光，撕自己的衣服，叹道：“我们是属于安拉的，我们都要归宿到安拉御前去。这个少年呀，他在星相家所说的危险中安然过了四十天以后，终于死在我手里了。但愿我早日死掉，不给他剖西瓜，这不就无事了吗？无疑的，这是惨痛的灾难啊！我主，这是您安排的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您要什么，全都实现出来吧。”

我贸然开门闯进去，首先闻到一股从来不曾闻过的馨香气味，把我熏得昏迷不省人事。过了约莫一小时的工夫，我慢慢苏醒过来，鼓起勇气站起来，抬头一看，见地上铺满了蕃红花，当中挂着一盏金质灯，火焰辉煌灿烂；旁边摆着两个大香炉，里面的麝香和龙涎香，泛着馨香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还有一匹夜一般黑的乌骓，两个水晶马槽，一个盛着剥净的胡麻，一个盛着蔷薇水。骏马背上佩着赤金鞍子，头上套着白银辔头。我看着感到惊异，想道：“这匹马儿一定有大用处。”我经不起魔鬼的怂恿，冒昧把它牵出宝库，跃身跨上马背，可是它却不动；我捶它的一胸一，它还是不动；最后我举鞭一一抽一，它这才迅雷似地狂嘶一声，张开两翼，飞向空中。它越飞越高，在高空翱翔了一小时后落在山顶上，把我掀倒，摔着尾巴打我的脸，打落我的左眼珠，我便成为独眼。我狼狈逃到山下，找着那十个瞎了左眼的青年。他们对我说：“不欢迎你，也不接待你了。”

我被他们驱逐出来，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回忆着往事，哭哭啼啼地叹道：“过了这么长的时期，我还是摆脱不了灾难呀！”于是剃了胡须，周游各地。幸蒙安拉保佑，今晚安然来到巴格达。我在街上和这两位僧人邂逅相遇，向他们问好，说道：“我是个异乡人。”他们说，“我们也是异乡人。”于是我们三个左眼失明的僧人便聚会在一起。我的女主人呀！这便是我剃了胡须，瞎了左眼的原因和经过。

我给他烧了许多热水，让他洗澡，帮助他擦背。洗毕，我替他换衣服、铺床铺，让他睡下休息。当时他对我说：“弟兄，你剖个西瓜，放些糖在里面，拿来我们吃吧。”我去贮藏室里，拣个好西瓜摆在盘中，端到他面前，问道：“主人，这儿没有刀吗？”

我端出饮食，陪他吃喝，继而焚了一乳一香，摆上棋盘，在芬芳的气氛中和他对弈。当天除了休息和吃喝的时间外，我和他一直在下棋。到天黑时，我点着灯烛，端出饭菜，陪他一块儿吃喝。饭后，坐着谈到深夜，待他睡下，替他盖上被，我自己才安息。就这样我陪他一天天过下去，彼此之间发生了感情，他在我心中留下非常好的印象，使我忘了一切忧愁苦闷。我想道：“那些星相家说谎骗人，指安拉起誓，我决不会杀害他。”我一直侍候他，陪伴他，和他谈心，继续过了三十九天。到了第四十天的晚上，他感到高兴快乐，对我说：“弟兄，赞美安拉，他使我免于死难了。这是凭你的福分和光临而实现的，我恳求安拉赏你平平安安地转回家去。现在烦你烧些热水给我洗澡吧。”

我看见这幢建筑，喜出望外，便在大门的对面坐下休息。我刚坐定，便有一位老人带着十个衣冠楚楚的青年走来。我一看，见青年们都是瞎了左眼的。他们的形象和眼睛瞎得这般整齐，使我感到十分诧异。

我在宫中不停地走动着，从一间宝库串到另一间宝库，在三十九天之一内一，除了姑一娘一们禁止开启的第四十间宝库外，其他三十九间我都进去参观游览过。只是对那第四十间宝库，老是念念不能忘怀。我经不起魔鬼的怂恿，兼之再过一天，便是姑一娘一们回宫的日期，因此我抑制不住欲一望而不能不去开门。

我喊着安拉祷告一番，趁风停易行的时候，沿曲径攀缘而上，一直爬到山顶，举目一望，那里除了一幢圆顶的建筑，什么也没有。我能平安去到那里，感到十分快慰。为了感谢安拉，我诚心诚意地做了祷告，然后倒身在穹顶下睡觉。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对我说：“海绥补的儿子啊，你睡觉的地方埋着一张铜弓、三支刻有符咒的铅箭；你醒来时，把弓箭刨出来，用它射落屋顶上的骑士，替过往的行人除掉这个祸害吧。因为你向骑士一射，他便跌到海里，它的铜弓也就落在你面前。你拾起铜弓，把它埋在铜马下一面。在你这样进行的时候，海水逐渐上涨，直到山顶；这时候另一个铜人划着一只小船来到你面前。你默然乘上小船，它会渡你脱险，十天之后，它能把你渡往安全地带；到了那里，便有人等着送你回家。沿途你只要缄默着不念安拉的大名，便可一帆风顺了。”

我和姑一娘一们在宫中一块儿过快乐如意的生活；可惜好景不长，新年元旦日，她们一个个都伤心流泪，对我说：“但愿我们不认识你，那该是多好啊！如果你能接受我们的忠告，这对你是再好没有的。”我觉得奇怪，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去到火光附近，抬头一看，原来那里矗一立着一幢巍峨的宫殿，两扇黄铜大门，在日光照耀下，反映出灿烂的光芒，从远方望去，好象炽烈的火焰。

我们彼此话别之后，她们离开宫殿，各自高飞远走，只剩我一个人孤单单地留在宫中。傍晚时候，我打开第一间宝库，走进去抬头一看，这俨然是一座人间天堂，花园中的绿树枝上结着成熟的果实，鸟儿在枝头歌唱，清泉潺一潺地流泻；清新幽雅的景致，使人感觉舒畅。我徘徊在树丛中，闻着花香，听着鸟语，流连忘返。我看见苹果的颜一色一，红绿相间，闻到榅桲的气味，跟麝香，龙涎香没有区别，正是：榅桲集合人间的美丽，比任何果子都显贵。它的滋味象征快乐，气味犹如麝香，颜一色一好似金子，形状如满圆的月亮。

我从梦中醒来，振奋一精一神，按照梦中听到的指示去做。我找到弓箭向骑士一射，它便跌进海里，它的铜弓落在地上；我拾起铜弓，把它一埋，海水果然上涨，和山顶一般高。我等了一会，看见一只小船，从远方向我驶来。我边赞颂安拉，边静静地等待。小船驶到我面前时，我见船中有个铜人，一胸一前挂着一块铅牌，牌上刻着一些符咒。我默然上了小船，被铜人划着向前航行。一天，两天，三天，继续航行了十天之后，发现前面有个海岛。我一时高兴快乐，不自主地喊着安拉的大名赞颂起来：“安拉是唯一的主宰，安拉最伟大……”

我乐意那么做，他们就按所说的手续把我缝在羊皮里，结果我被大一鸟攫着飞到山顶；我从羊皮里钻出来，向前一直去到那幢宫殿里。宫中有四十个月儿般美丽的姑一娘一；她们一见我，便齐声说道：“欢迎你，竭诚欢迎我们的主人。”随即请我坐在首席，端出饮食，大家一起吃喝。饭后，她们中有五个人起身预备筵席，铺下席子，焚上香火，摆出酒殽、果品，让大家圈着享受。饮宴时，她们有的弹琵琶，有的歌唱，有的翩翩起舞，杯盘不停地传递着，大家开怀畅饮。我陶醉在快乐的氛围中，把世间的苦痛忘得一干二净。

当我这么赞颂的时候，小船翻了，我落到海里。幸而我会游泳，在水中和波涛搏斗，从白天到黑夜，弄得臂痠一腿一痛，疲惫不堪。最后我一精一疲力尽，认为菲淹死不可了，这才开始忏悔，预备葬身鱼腹。正当危急存亡的时候，忽然飓风骤起，掀起堡垒似的波涛，终于把我推打到海滩上。我撑持着站起来，脱了衣服，拧掉水，晾在地上，然后倒在沙滩上睡觉。

当我确信是我亲手杀死少年时，便离开地下室，沿梯级走了出来，拉拢木板，盖上土，然后抬头眺望。我看见一只小船破一浪一而来，不觉大吃一惊，想道：“他们到这儿来，发现孩子已经被杀，如果知道是我杀他，毫无疑问，一定要拿我抵命。”于是我爬到树上，隐避在枝叶中。我刚躲好，那一群一仆人和少年的父亲已经离舟登陆，径向地下室的所在走去。他们去到那个地方，刨开土，揭起木板，沿梯级走了进去，发现少年的脸面冼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洁净的衣服，一胸一上插着刀僵然躺在床上，便一齐哭喊起来，边打自己的面颊，边不住地悲哀、哭泣；尤其那个老人，晕过去很长的时间。眼看着这种情况，他们认为儿子之死，是老人家的致命伤。

听了第三个僧人的故事，女主人对他说：“一摸一摸一你的头，去你的吧。”“不，”僧人说，“指安拉起誓，我要听一听他们的故事才去呢。”

听了他的叙述，我感到惊奇，心里想：“我就是国王海绥补的儿子尔基补，骑士是被我射倒的。但是指安拉起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他。”继而我对他说：“灾害会远远地离开你，若是安拉意愿，你是不会忧愁苦闷的。现在我暂且留在这儿服侍你，安慰你。等过些日子，我随你去见你父亲，求他派仆人送我回我的故乡去。”我陪他坐谈到天黑，这才燃上灯烛，摆出饭菜，一块儿吃喝。饭后，又吃甜食，我和他一面吃，一面谈天，直谈到深夜，待他睡下，替他盖上被，我自己才睡觉。次日清晨我先起床，烧些热水，轻轻地唤醒他，并端水给他洗脸。他对我说：“愿安拉多多回报你，青年人。指安拉起誓，待我摆脱危险，免除尔基补的危害时，我必须请求家父报酬你。万一不幸，我果然被人杀死，那也希望你平安无恙。”

关于他们的事情，我不知底细，莫名其妙，弄得恍惚迷一离，终于拒绝吃饮食。最后我对他们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非请你们告诉我不可。”

傍晚，老人慢慢苏醒过来，望着儿子的下场，想着自身的境遇，打着脸面悲哀哭泣一阵，最后竟喘一息着气绝身死。奴仆们见主子惨死，惨痛地哭了一阵，然后把他的一尸一体搬到船中，放在小主人旁边，张帆归去。我从树上溜下来，去到地下室中，看见里面遗物狼藉，想到少年的遭遇，忍不住伤心落泪，吟道：看见他的遗物引起我的悼念，我用热泪洒遍他的故居。恳求一操一纵离散的权威者，请行行好，准他回来一天。

他们见我坐在那里，便向我打招呼，问我的情况。我把自己的遭遇和经历告诉他们。他们听了感到惊奇，带我去到他们屋里。屋中摆着十张床铺，床上的被褥都是蓝一色一的。在十张床铺中间，摆着一张小床，上面的被褥也是蓝一色一的。青年们各人坐在自己的床上，那位老人站在中一央的小床面前对我说：“请你在我们这儿住下吧，青年人！不过希望你别问我们的情况和失明的原因。”说罢，他端出饮食分给青年们，同时也给我一份。饭后大家坐着谈天，他们问我的情况，我把自己的境遇对他们叙述，一直谈到深夜。当时青年们对老人说：“时候到了，老人家，把我们的酬劳拿给我们吧。”

他们用衣服包裹少年的一尸一骸，盖上一床丝被，把他抬到船中；那位老人随他们刚走出地下室，便跌倒，抓土染污自己的头，打自己的脸，拔自己的胡须，老泪滂沱、气喘吁吁地伤心得昏晕过去。奴仆们拿来被褥，让老人安静地躺着，然后一个个围着他默默地坐下。当时我躲在树上，居高临下，眼看这种惨状，忧愁苦闷到发未白而心先衰的境地。

他们在洞中逗留了约莫一点多钟，老人和奴隶便从地窖里出来，只是不见那个少年。他们盖上木板，并掘土把木板掩盖起来，然后乘船归去。他们走后，我从树上溜下来，去到地窖面前，鼓起勇气，把土刨开，揭起木板一看，发现下一面有梯级。我怀着惊奇心情，沿梯级走了下去，原来一内一部是一间整洁的地下室，陈设都是丝绸细一软；那个孩子手持扇子，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一张高脚椅上，靠在垫子上面，周围瀰漫着芬芳的香味。

他一见我，脸一色一吓得发白。我问候他，说道：“你安静吧，别害怕。我是一个王子，和你一样，彼此都是人类，不过命运把我驱使到这儿来安慰你的寂寞罢了。你的情况如何？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当他证实我和他是同类的时候，便感到高兴快乐，恢复了脸一色一，叫我走近他，说道：“弟兄，我的故事奇怪着哪。家父是珠宝商人，他的生意兴隆，手下养着许多仆从，替他往海外经营生意。他的资本雄厚，交易很广，可是美中不足，膝下没有子嗣。有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要生一个短命儿子，醒来时想着悲哀哭泣。后来我母亲果然怀一孕一，妊一娠期满，便生下我。家父老年得子，喜出望外，于是广施博济，赈救一般孤苦无告的穷人，并大摆筵席，招待亲戚朋友。赴宴的客人中有绅耆、头目、学士、文人和星相家。当时星相家就庆祝诞辰的机会，替一我算了命，然后对家父说：‘你的儿子活到十五岁那年要遇一次生命的危险。如能平安渡过这道难关，他便可以长命百岁。他遇险的原因是：在死海中有座磁石山，山上有个骑士和一匹铜马，骑士的一胸一前挂着一块铅牌。几时骑士从马上跌到海中的第五十天，便是你儿子殒命的日期。杀他的是射倒一骑士名叫尔基补的一个青年人，他是国王海绥补的儿子。’家父郁郁不乐，百般忧愁苦闷。他费了千辛万苦，孜孜不倦地才把我抚养教育成一人，现在我已经十五岁了。可是十天以前家父听得磁石山上的骑士跌到海中的消息，怕我遇害，因此送我到这儿来躲避。据说射倒一骑士的就是国王海绥补的儿子尔基补。这便是我的故事，也就是我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的原因。”

从此我流落在孤岛上，白天在外面流一浪一，夜里到地下室过夜，这样的生活，整整过了一月。那个期间，我发现西面的海岸线，由于海水逐渐低落，陆地向外伸展，逐渐突出一水面。在一个月的沧桑变化之后，西面的海水差不多退干了。眼看这种情景，我喜不自胜，相信有出路了。我试探着涉到水中，跨过剩余的沼地，去到对岸的陆地上，发现一堆堆疏松而能陷没驼一腿一的沙滩。我鼓起勇气，越过沙漠地带，忽然发现遥远的地方闪耀着强烈的火光。我怀着寻求出路的希望，向火光的所在走去，吟道：也许命运会悬崖勒马，捎来一些好消息，实现我的希冀，满足我的需求，在各种演变之后表演一幕喜剧。

之后，他们弄来一只绵羊，宰了它，剥下皮，然后给我一把刀，说道：“拿着刀，睡下去，让我们把你缝在羊皮里。因为这样一来，便有一只叫神鹰的大一鸟飞来把你攫去，带到一座山顶上。那时候，你用刀割破羊皮钻出来；大一鸟见你，吓得落荒而遁。往后你向前约莫行半天路程，便发现一座巍峨的宫殿。你走进去，便可达到希望目的了。我们也是进了那幢宫殿而变成这样涂脸和失明的。如果要细谈，话就长了；因为我们失明的经过情况，彼此是不同的。”

“青年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别教你的青春欺骗了你；你还是别过问这些事吧。”

“这种事对你绝对有害无益；告诉了你，会给你带来痛苦，使你成为一个象我们这样残缺不全的废人呢。”

“有，在我头上面的搁板上。”

“指安拉起誓，不许你留在这儿，快滚出去吧。”

“我的主人哟！你要知道：当飓风突起，波涛汹涌的那天，我们过了一一夜，次日风平一浪一静，在岛上休息两天才继续航行。但是我们迷失了方向，至今行了十一天的航程；现在不顺风，我们无法向目的地航行。明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到黑石山，又叫磁石山。船被风一浪一推到山下，那时候船上的每颗钉子都飞上山去，紧紧地贴在山上，船便解体；因为磁石有一种吸铁的特一性一，因此那座磁石山上的铁是数不清的，从古至今不知在那里损坏了多少过往的船只。据说山上有一幢建在十根粗一大柱子上的黄铜圆顶建筑，顶塔上有个铜质的骑士骑在一匹铜马上；骑士手中握着铜箭，一胸一前挂着一块铅牌，牌上刻着神秘的符咒。其实作怪的就是那个骑士。非等那个骑士从铜马上倒了下来，人们的船只是不会安全的。”

“我们都是公主，几年以来大家相聚于此，过吃喝享受、逍遥作乐的生活，每当新年我们要离开这里四十天，这是我们的一习一惯。我们打算嘱咐你一桩事情，只怕我们走后你会违反我们的忠告。这是宫殿的钥匙，我们把它交给你。宫里有四十间宝库，其中的三十九间，你可以进去参观、游览，只是那第四十间宝库，千万不可开启；你必须牢牢记住，否则，会造成我们之间的分别、离散，彼此会永远不能见面的。”

“好，我马上拿给你们。”

“好的，我乐意极了。”

“好的，我不去开它就是。”我接受了她们的忠告。

“喂！现在我成为你们的同类了，希望你们收留我，让我跟你们生活在一起，给我一个盘子涂染我的脸面吧。”

“保守我们的秘密，是一桩最重要的事情呢。”他们说。

“你们必须告诉我；否则，让我离开你们，不要再看这种情景了。俗话说得好：‘眼不见，则心不烦。’”

“不，未来的日子绝不会给你带来灾难。愿安拉把我的死期排在你的前面。”

女主人回头瞅哈里发、张尔蕃和马师伦一眼，说道：“讲你们的故事给我听吧。”张尔蕃站起来，走过去，把来时对管门女郎说过的话重说一遍。女主人听了，说道：“我饶恕你们了，去你们的吧。”

他们告辞出来，一起走进一条狭巷里。哈里发说道：“天还未亮，僧人们！现在你们打算上哪儿去？”

“指安拉起誓，我们的主人，到哪儿去，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来吧，到我们家里暂过一一夜吧。”哈里发说完就嘱咐张尔蕃：“现在你领他们去安息，到明天再带他们进宫来记录他们的经历吧。”

张尔蕃遵从命令，带走僧人，哈里发这才回宫休息。由于过分兴奋，他通宵达旦，始终没有睡熟。

次日清晨，哈里发临朝听政，文武百官朝拜之后，他坐在宝座上，吩咐张尔蕃：“去把那家三姊妹，两条黑狗和三个僧人都带来见我。”

张尔蕃遵循命令，立刻把他们带进宫去，吩咐三姊妹退到帷幕后面，对她们说：“昨晚承蒙你们款待，实在感激不尽。现在让我告诉你们吧：那位便是阿巴斯的后裔哈里发何鲁纳·拉施德；在他面前，你们要老老实实地说真话才对。”

听了张尔蕃提到哈里发的大名，三姊妹中的女主人便诚惶诚恐地匆匆走到哈里发面前，说道：“主上，您请听吧，我一生的经历非常离奇古怪，如果记录下来，是足以劝戒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