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3·长河落日·十一壮士悲愁 内容: 柳生宗矩始终待在将军秀忠身边,等候秀赖母子的消息。 他一直留在冈山的军营,故并不知速水甲斐守和井伊直孝等人之间的争执,也未听到一槍一声。 他对表兄充满信心。 有奥原信十郎在大坂母子身边,还有何可担心的? 信十郎有见识,有才干,能决断,定能不负重望。 自己安安心心等到约定的时辰就是。 然而,正午,京桥口却开始动刀动一槍一,这可是双方意料之外的事。 先动手的一方,说是不得已。 此时德川家康已经进了樱御门,也已过了约定的时辰。 但在京桥口前面的四方空地上,仍聚集着大一群一人。 这些人主要是从大火中逃出的老弱妇孺,还有走不了的伤残士兵,但动手的关东一方哪知他们的实力? 关东军队在暗暗担心,万一里面藏有偌多武士,一举攻进樱御门,堵住出入口,那还了得? 当然,若是家康在正午之前接到了秀赖母子,自不会出现这等猜疑,告诉诸人“战争已经结束,放下刀一槍一回家”便是。 但因谷仓一内一诸人的拖延,局势急转直下,关东自然生疑:莫非这些人有什么企图? 怀疑变成了一警一戒,一警一戒又成了恐惧。 于是,关东军队放弃了等待,用火一药一炸开了关闭的大门,冲进四方空地。 爆炸的声音震惊了大坂。 “发生何事? 这声音……”秀忠变了脸一色一,站起身来,“又右卫门,去看看! ”“遵命! ”柳生宗矩飞马赶到了京桥口。 他一到,已见偌多一尸一体横七竖八倒于地上,其状惨不忍睹……有被切开腹部而死的年轻女子,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幼童,有僧人,也有市井百姓。 此时,赤一裸一着上身的武士依旧在疯狂地屠一杀。 “住手! 住手! 你们这些畜生! ”又右卫门怒吼着,猛地,他发现还有一个人也拔一出了武刀,似欲阻止屠一杀。 “啊,奥原信十郎? ”柳生又右卫门不由得擦了擦眼睛。 他原本以为,信十郎定会留在秀赖母子身边,亦须留在他们身边,但如今怎会在这里? 宗矩一边大声斥责着疯狂的武士,一边靠近那颇似信十郎的人,道:“可是奥原? ”“唔……”对方轻轻应了一声。 “发生了何事? 已经将秀赖母子交与大御所了? ”那人不答,转身扑通跳进了石垣边的护城河。 又右卫门惊呼一声。 烟雾笼罩的水面上,一叶小舟急速驶了出去。 信十郎是坐船来的,这是为何……柳生宗矩为了制止眼前的屠一杀,无暇仔细思量。 他仍对信十郎十足信任,也对芦田苑的谷仓十分放心。 其实,那人正是奥原信十郎。 奥原信十郎也和宗矩一样。 他听到一个下人禀报了京桥口的危急事态,心想不妙。 但当时的谷仓一内一也躁动不安,他不敢有丝毫疏忽。 只是,京桥口若发生一騷一乱,必堵住引水渠的出口,他预备的在最坏情形下逃生的办法也就没了用处。 “快点划,快! ”他在拼命赶往京桥口的途中,听见了火一药一爆炸的声音。 到达时,惨不忍睹的屠一杀已经开始……这不是战争,这块方形空地上,一一群一张开了大口的狼,扑向了一一群一毫无退路、且已失斗志的羊,开始了暴行:人一群一发出一阵阵悲呜,四溅的鲜血更助长了狼的残暴。 “住手! 战争已经结束! 我让你们住手! ”奥原信十郎丰政抡刀冲了过去,他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虽只一瞬,但他真的忘记了自己因何而来。 当他醒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冲进了人一群一。 若非柳生宗矩赶来,为了让狼一群一恢复冷静,他定会卷入无法脱身的疯狂杀戮之中。 听到宗矩的惊叫,他才猛地恢复了冷静。 回过神来,他听到的已不再是京桥口的悲呜,而是芦田苑的一槍一声……坏了! 奥原信十郎在小船上使劲咬着嘴唇。 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连想都不曾想过。 他明白,昨日一战中吃了亏的井伊军,必会报复,他们皆对秀赖母子恨之入骨。 “快划! ”他催促着下人,“水路无人把手,在万一之际按原计……”他大声说道,似是在告诉自己,“听着,静下心来,静下心来! 快划! ”但,当信十郎将小船停到茅厕旁的柳荫下时,井伊军已包围了谷仓,谷仓一内一一片寂静,不见任何生气。 他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好,到了! ”信十郎听到下人颤一抖的声音,却像冻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都完了! 似是有人乘了这个小小的空隙,使他的苦心全都化为了泡影。 仓一内一众人是被残杀了,还是自一杀? 他悲苦欲泪,吸一口气,一跃冲进了谷仓——他要亲眼确认已无活口。 天! 映入他眼帘的,是几十具被血染红的一尸一体,说不出的惨烈静穆:他忍痛将灯油倒到草席和谷堆上,灯芯一倾,大火腾起。 此后,他以眼角的余光窥见井伊军杀气腾腾冲了进来。 信十郎已无隙逃走,他只好趴在秀赖和淀夫人中间,装成一具死一尸一。 茫然若失的他一系列沉着的行动,绝非先时想好,只是一时情急使然。 在井伊直孝和本多正纯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混进了井伊的杂兵之中,不停往外搬运一尸一体,清洗血迹。 火焰和烟雾能遮住他的身形,却遮不住他心头的悲凉。 “多多宽谅,多多宽谅……”信十郎暗念着,取下刺在淀夫人一胸一口的怀剑,牵过袖子遮住她裂开的伤口。 此时他才回过神来,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是我害了丰臣氏……无论怎样,都要保全秀赖夫妇和淀夫人的仕命,这是他离开奥原来到大坂城时的誓语,甚至是他近日埋在心中的信念。 然而,这个信念却因他瞬问的离开而被碾了个粉碎。 秀赖的一尸一身已经没了首级,淀夫人的脸庞则显得颇为安详,带着从烦恼中解脱之后的轻松和平静。 得救的只千姬一人? 奇怪的是,此事反而刺一激着信十郎的良心。 直到井伊直孝洗净秀赖的头颅,拿走,信十郎还九法平静。 他不断劳作,因为他知,一旦不动弹,旁边的士卒便会生疑,会再次流血。 他一边匆匆地走来走去,一边恨道:日后我当怎办? 几十具一尸一体被分成几堆,就地埋在了芦田苑一内一。 监督之人不是井伊直孝,而是本多正纯和阿部正次二人。 当土井利胜从冈山的军营赶过来时,谷仓四周已收拾干净。 众人站在蒙蒙细雨之中,脸上或是沉痛或是感慨。 每当从仓房用粗草席搬出死一尸一时,他们便会双手合十,口中诵佛。 一座座土坟新堆起来,在蒙蒙细雨中显得格外静谧。 信十郎周围的人影逐渐变得稀疏,井伊直孝、土井利胜、本多正纯、阿部正次、安藤重信和青山忠俊等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战争胜利之后,他们要做的事堆积如山。 众人离去,并未因还留在原地的信十郎而生疑,这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 良久,一个叫作新七的下人,悄悄回到芦田苑,他头戴斗笠,忧心忡忡望着信十郎,道:“大人,大家都在对岸等着。 上船吧。 ”不听则罢,一听此言,奥原信十郎号啕大哭。 新七取斗笠遮在他头上,默默站于一旁,等他哭完。 但信十郎的号啕哪会片刻就止? 雨越来越大了,啪啪击打在斗笠上。 奥原信十郎颤一抖着身一体,大哭了约莫一刻钟,终停下来。 他回头看看新七,充一血的双眼里,已可微微见出平时的模样。 新七这才松了一口气,“请上船吧。 ”信十郎微微一笑,这笑里带着一抹令人魂断的哀伤。 他缓缓走了开去。 “大人! ”新七喊一声。 但当他意识到信十郎将要往何处去时,亦便闭了嘴。 快倒塌的仓房旁边,生有几株十尺多高的海桐树,还有几棵菩提树的幼苗。 信十郎径直走到海桐树旁,突然大把大把扯下花一瓣。 他甚至薅掉了菩提树的幼苗,有如屠一杀生灵。 新七屏住丁呼吸。 平日信十郎认为每一个花一蕾、每一片花一瓣都有生命,甚是珍惜。 “草木也有一性一命,它们不能如猫狗一样诉说自己的痛苦和饥饿,真是可怜……”经常将这些话挂在嘴边的信十郎,此时为何如此残忍地对待它们? 新七疑惑不解。 信十郎已经返回,两手间皆是残花败叶。 他直望前方,目光古怪。 信十郎径朝雨中的土坟走去。 他手捧着海桐花和菩提树嫩叶,来到一座新坟前,停下,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钉在坟头。 血的腥味早已渗入了泥土,消失在无边的茫然之中。 “落叶归根! ”信十郎小声叨念一句,手往前伸,“人土为安……呔! ”花一瓣和嫩叶纷纷洒落。 听见这一声大喝,几个留在仓房旁边的士卒吃了一惊,齐齐朝这边看来。 奥原信十郎已转身退回暗处。 “好了,开船。 ”他声音甚是细微,有如啜泣。 此船本乃为淀夫人和秀赖备下的,以备他们万一时出逃之需。 但是,关东士卒却无一人觉得此舟奇怪。 丰臣众人已无一个活口,这么一想,奥原信十郎丰政和在他令下伏一在各处的家臣,都自然而然变成了关东的人。 他原本就未对任何一方或憎或喜,或许正因如此,他心念的转变亦是自然之极。 还是大人的兵法高明! 新七一边划船一边暗赞。 此几日一过,所有人都可平安回到大和了。 偌多人还有父母妻儿,即便没有家小,他们几百年来的祖坟还在奥原。 见这些跟着信十郎的人归来,祖先九泉有知,也定会颇为快慰。 竟能活着回去,真如一场噩梦……想到这里,新七眼睛发一热。 划向河沿的时候,一只插着九鬼守隆旗帜的船划来,有人喝问:“采邑还是青山? ”“采邑! ”新七大声道。 他们要去的地方乃是八轩家。 在河岸,已有很多家人聚在一处,等待奥原信十郎。 不必说,河岸上也开始了对大坂余众的追捕。 四处均可看到有人交手,但几无人对这无所顾忌的小舟产生怀疑。 船上,奥原信十郎两手抱一胸一,陷入沉思。 现在还不可打扰大人……新七掩饰不住一内一心的喜悦,看着沿途景一色一,不敢惊扰了奥原信十郎。 在他看来,奥原信十郎一心一意要拯救秀赖和淀夫人一性一命,却得这样一个结果,心里自然难过。 眼前出现了天满桥,桥上可见一些百姓的身影,正急急走过。 人们均知战事已经结束,准备回家打理明日的生计。 “新七。 ”信十郎丰政突然道,“令堂可还康健? ”“两年前就已去世了。 ”“哦,已作古了。 ”“小人回去之后,首先要到墓前报平安。 ”“即便在九泉之下,母亲还是要等着儿女平安归来啊。 ”“大人也要去扫墓吧? ”“嗯。 ”“看见我们回去,老家人定会很欣慰。 但现在这个时候,芋头还太小了。 ”“芋头? ”“是。 虽然还小,却也要把它们挖出来吃,都是为了要活下去啊。 ”信十郎却道:“我就要和你们分开了。 ”“哎? 您说什么? ”新七慌忙道。 “我不能回去。 ”信十郎丰政小声道,看了一眼新七,“新七,你觉得墓中之人是活着呢,还是死了? ”新七瞪大眼,停止了划桨,“是啊……都说人死是往生,就是到另一个世间继续活着。 ”“哦。 ”“您不这样想吗? ”“我也这般想。 到另一个世间继续过活……是啊,正因如此,才把在这个世间的死叫往生。 ”“是。 祖父跟小人说过:他不是去死,是到另一个没有烦恼和悲伤的世间继续过活。 小的虽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只要小的行一事端正,他都会暗中帮忙。 ”“哦。 ”“因此,回去之后,首先要去扫墓,向祖父道谢。 大人也定会这般做吧。 大人家的祖坟要比小人家的大许多啊。 ”“哦。 ”“因此,有比小人家多很多的佛,在等着大人回去呢。 ”说话问,船已靠了岸。 “采邑还是青山? ”“采邑! ”问话的正是伊达兵卒。 主仆二人下了船,眼见着伊达军队走过后,便来到一家古樟下的废旧茶舍一内一,坐下。 这里的店主怕是去避难了,大间里挂着苇帘,却不见开张的样子。 奥原信十郎的家人约有四十,他们围成一圈,盘一腿一而坐,每人左肩都挂着一块写着“采邑”字样的小布,已完全是关东诸军的形貌。 雨渐渐小了,西面的天空亦逐渐明亮起来。 “哦,老爷到了。 ”“正好,刚生上火。 ”果然,从屋里飘来一阵饭香。 “你们辛苦了! ”奥原信十郎人房,擦着脸上的雨水,小声道,“战事已经结束了。 用完饭,大家分成两队,各自回家吧。 ”这话让新七感到甚为不安,“那大人您呢? ”信十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回去。 我无颜去扫墓,去见祖先……”“这、这是……为何? ”家人慌忙问道,“老爷不回去,我们怎能回去? 老家人便不会同意,大家定会生怒,骂我们不忠不贞……”“对! 我们怎能抛开老爷独自回家! 老爷不回去,我们也不回去! ”下人们在一旁附和。 言罢,全场无声,均想听听信十郎的解释。 然而信十郎并不多言,单是解下腰间的鹿皮袋,扔到众人面前,“绕奈良道回去。 里面装着我们的军饷,是右府发的。 ”“但……”“很多店铺都已开张了,给家里买些礼物……另,家里人若问起,就说我已战死沙场,或已失去踪迹。 ”“老爷是无论如何……”“对,无论如何也不回去! ”信十郎强装笑颜,抬头望着洒落细雨的天空,“你们不明白,我……我不能回去,原因已不必再说了。 我输了……输给自己! 我忘不了这次失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乃丰臣家臣。 我不想因此连累了乡亲。 你们要记着,耍是有人前去盘问,你们就说奥原信十郎丰政一去未回。 他们便不会怪罪你们。 不,也许你们日后还会得到赏赉……”大家面面相觑,均不出声,对信十郎的话似懂非懂。 “你们记着,定要和村里人和睦相处,也要拜托各位好生守护我家坟墓,我一生之愿,只此一个。 如此,祖先才会快慰,说信十郎有些骨气。 ”说完,信十郎站了起来。 “且等一下! ”新七抓住信十郎铠甲,“这样……这样,在此之前大人先躲一躲。 况且,行走天下,还需要些盘缠。 这些您且拿去! ”“不用担心! ”信十郎微微一笑,“近日一内一不会再打仗。 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要开张了。 我将身上这铠甲、这把武刀一卖,自能过活。 记得每年代我去扫墓,拜托了! ”“啊……”“大家莫要寻我……莫去寻找战败之人,此乃柳生门墙的规矩。 无论是谁问,都说我已不知所终。 ”言罢,信十郎拿开了新七的手,消失在细雨濛濛的街上。 奥原信十郎丰政再也未踏上故土一步。 多年之后,村子里的人还守护着他家那片墓地…… 发布时间:2026-03-14 00:02:4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78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