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3·长河落日·十丰臣末路 内容: 德川家康看起来格外快慰。 这场战事的伤亡绝对不小,但原以为大坂本城着火之时已被烧死的丰臣秀赖夫妇,竟还活着。 千姬甚至在坂崎出羽守的护送下,到了本多正信的军营。 正如家康所料,她此次来乃是为秀赖母子乞命。 “我自无甚异议。 好! 可是我已隐退,将兵权悉数交与了将军。 此事,就拜托你们好生在将军面前周旋。 ”他对本多正信和治长的家老米村权右卫门道。 正信与权右卫门领命,家康松了一口气。 正欲歇息时,二位局带着大坂城幸存者名录来了,照旧例,此举便意味着投降。 应让谁活命,让谁负起战争之罪责,只要确定了这些,一切便都结束了。 家康特意将一切交给秀忠。 “佐渡,我们不可过多插手此事。 但不管怎说,关东伤亡亦是不小,修理和速水甲斐守不能饶恕。 另,还有一毛一利胜永……”说到这里,家康觉得有些惋惜,咬了咬牙,道,“真是一场无甚意思的仗。 真田和一毛一利,都是难得的将才啊。 ”本多正信毕恭毕敬,答应将这些话传达给将军,便退下了。 之后未久,秀忠带着土井利胜来到茶磨山,向家康致以胜利的贺辞。 此间,家康始终想见一见千姬。 在接受了秀忠的祝贺之后,他又叫来了正信,命他去传与千姬同时逃出的刑部卿局。 刑部卿局到来,家康瞪大了眼,叹了一口气。 “唉,你就是当年陪嫁的那个小姑一娘一啊? 是啊,都出落成大姑一娘一了。 我已上年纪了。 这些年,你辛苦了! 你就放心吧,我会如小一姐所愿,尽量周旋,保全秀赖和淀夫人一性一命。 ”他眼睛有些一湿一润,亲手递给刑部卿局一一柄一怀剑,然后道,“阿千现在怎样? ”“是……不……”“那到底是高兴还是害怕? 她还未从惊吓中缓过来? ”“小一姐说,若右府自一杀……”“她是因为秀赖而闷闷不乐啊。 ”“是。 ”“哈哈,不必担心,据说秀赖躲在芦田苑的米仓中,井伊直孝正在那里守卫。 我让上野去看了一下,那里还有安藤正信和阿部正次等身强力壮的勇士,无甚可担心的。 嘿,阿千在担心夫君啊。 ”家康再次陷入老人的感慨之中。 “好了,我前去迎接吧。 ”良久,他突然眼睛一亮。 刑部卿局从未见过如此孩子气的家康公。 在她的记忆当中,家康公平常不苟言笑,总是给人威严之感。 现在他却如风中的蒲公英,让人感到无比轻松。 “奴婢甚是明白大人的心思。 但,将军大人却很是严厉地斥责了小一姐。 ”“将军都说了些什么? ”“说妻子应为丈夫殉死,还质问小一姐为何不留在丈夫身边,跟他一起自一杀。 小一姐对奴婢说,若将军的话传到右府耳一内一,右府必不会苟活。 她说她恨奴婢把她带出来……”“阿千这样说啊,真是可怜! ”家康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自己也觉有些尴尬,道:“阿小,我这泪啊,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上了年纪,控制不住自己。 哈哈哈! ”他言罢,传来了本多正纯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 ”“按照约定,秀赖果真午时从樱御门出来? ”“正是。 ”“好,我们前去樱御门接一接吧。 我骑马前去,另外预备一乘轿子。 ”“遵命。 ”正纯不问预各轿子何用,事情明摆着,定是为淀夫人备的。 “阿小,你回去安慰阿千,说爷爷会替她去迎接秀赖母子。 不久,我们便会手拉着手,一共一贺太平了。 ”刑部卿局大着胆子问道:“大人,关于右府移封大和一事,就这样……”“哦,这事啊。 ”家康脸上露出不快,“大和……不行。 唉,都是秀赖过于任意妄为了。 恐怕只能在江户附近的下总一带……但,你告诉阿千,让她莫要担忧。 ”“是。 ”“好了,我们走吧。 ”家康带着包括本多正纯在一内一的五十名旗本将士,朝着樱御门出发。 樱御门乃大坂城正门,可直接通往千叠殿。 里面虽然已成了一片废墟,但正门依然庄严地挺一立着。 家康以为,秀赖必定会选择从此门出来。 家康在门前下了马,坐在折杌上,“现在什么时辰? ”正在这个时候,芦田苑方向出人意料地响起了一片一槍一声。 “怎回事? ”家康微微歪了一下头,心中生起不祥之感。 他拍着膝盖,竖一起了眉一毛一,“是怎回事,正纯? ”“应是一槍一声。 ”“我知是一槍一声! 仓中的人手里会有一槍一支? ”“这……”正纯佯装糊涂,“这,怎会……”“这么说,开一槍一的乃是井伊手下? ”“恐是因为右府不安分……”“你过去看看! ”家康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咆哮道,“直孝这个急一性一子! 我……我都到这里来迎接了……”“在下速去……”“且等! ”“是。 ”“正纯! 他们是否已接受了将军的密令,特意瞒着我……”“在下完全无从知晓。 这样的事,外人更是不知。 ”“你就快去! 狠狠地……”家康说到这里,那边又响起了一片一槍一声。 本多正纯扬起头,施了一礼,起身奔了出去。 家康站起身,紧盯着前方。 此时,一槍一声第三次响起了。 一槍一声为何会接连不断? 是谷仓之一内一有一性一急之人杀了出来,还是井伊的手下对秀赖有什么过激之举? 家康心一内一大忧。 到了约定的正午时分,天空布满了云,但头顶上的太一陽一依然火一辣辣地照在众人身上,如蒸笼中一样闷热。 家康几次撩衣擦一拭脸颊,他陷入了沉思:秀忠若丝毫不顾忌他的意思,不愿搭救秀赖,并已安排下去,该如何是好? 若秀赖从仓里出来时,直孝对其射击,众人开始一騷一乱,直孝便再次对人开一槍一……唉,在这大坂城一内一,并无他人能见到真相。 “秀赖在最后时刻竟杀将出来。 ”若己方以此为借口,言称不得已才放一槍一,秀赖之命休矣。 家康咬着指甲。 古稀之年的他,却有此最后一战! 他眼冒怒火,心头有说不出的焦虑。 “这些浑蛋! ”家康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野兽,在杌子前踱来踱去。 本多正纯赶到井伊直孝的大帐,却听见井伊军中到处都是笑声,不见一个敌人的影子。 前面七八十步远的地方便是谷仓,谷仓前一片长草的平地。 在夏口闷热之中,四周一片寂静。 要是秀赖母子真能得救,本多正纯必多怨愤——家康既亲自来到大门迎接这母子二人,日后不管秀忠的意思如何,谁还敢轻易插手此事? 正纯咬牙跑进军帐,大声道:“一槍一声是怎回事? ”井伊直孝、安藤重信和阿部正次三人都一脸轻松,他们一边笑,一边用凉水洗脸。 “大御所等不及,巳来到了正门。 请务必……”话说到这里,正纯咬了咬嘴唇。 他真想说:在此之前,你们就应把事情料理了! “大御所……”安藤重信甚是惊讶,随后笑问,“大御所来了? ”“他见过阿小之后,听说千姬小一姐担心秀赖自一杀,便坐不住了。 刚才的一槍一声是什么意思? ”“因到了约定的时辰,开一槍一催一下。 ”井伊直孝粗声回道。 安藤正信笑道:“右大臣说,若无轿子,便不出来,还说无法想象自己的尊颜暴露于众人目光之下,必须备好两乘轿子,一乘给淀夫人……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下人呢! ”“轿子……他们不会说还要用牛车吧? ”“我等只预备了马匹。 实在没有办法就给淀夫人寻一乘竹轿。 我们问了前来谈判的速水甲斐是否可以。 ”井伊直孝禀明了事情经过,阿部正次这才慎重道:“速水甲斐一去无回。 现在已到了约定的午时,我等遂开一槍一催促。 ”“哦。 ”正纯脸上带着暖昧的微笑,点了点头,“要是他们无视约定的时辰,岂能坐视不理? 阿部的做法合乎战场上的规矩。 好! 他们现在还没有出来的意思,那正纯便提一个办法:井伊,再开一槍一催促! ”正纯的语气甚是干脆,脸上露出一陰一冷的笑意。 四人已有一共一识:一旦过了约定的时辰,就可动手。 “不必再等”正纯道,“连大御所都亲自来到正门迎接,我等岂能在此干等。 井伊大人,开一槍一催促! ”“明白! ”井伊直孝应一声,走出军帐,故意大声道,“真是些无礼之徒! 竟把约定当儿戏! ”行一事一向谨慎的阿部正次亦道:“事已至此,罢了! ”言罢便叹一口气,旁边的安藤重信则不断点头,“真是没有办法……不管对方是何等人,行此无礼之事,岂有谅解之理? 此乃战场,战场就当有战场的……”刚刚说到这里,外面又响起了一槍一声。 三人吃了一惊,不约而同走出军帐。 谷仓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正在这时,仓房右前方的柳荫下奔过一个人影,消失在仓房里。 “那是何人? 他竟进了仓房。 ”“咦,要是说从里面逃出也罢,他进去……”阿部正次歪头不解,忽小声道,“坏了! ”几与此同时,本多正纯扬手对井伊直孝喊道:“井伊大人,从仓房到水门,说不定有秘密通道! 大家休要再有顾虑,赶快动手! ”“明白! ”刚才的那人影乃是奥原信十郎丰政:关东诸将自是不知信十郎为何来到大坂城。 井伊再次扬起手。 一槍一声响起,趴在地上的士众开始匍匐前进。 他们人人都披盔戴甲,手持漆黑的火一槍一,看来虽无一槍一声那般可惧,但一旦行动起来,亦是杀气腾腾。 仓一内一依然不见丝毫反应。 火一槍一队后面紧跟着长一槍一队,他们均已作好准备,单等一声令下。 他们个个腰杆笔直,浑身红衣,但谁也不会如昨天那般冒矢。 秀赖母子就在仓房之一内一,众人并非有所顾虑,而是不敢胡抡乱砍。 在离仓房约三十步远的地方,长一槍一队替换了先头的火一槍一队,先是一阵呐喊,然后戴上头盔,冲进了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谷仓。 四将目不转睛盯着众人冲进仓一内一。 井伊直孝自不必说,连本多正纯、阿部正次和安藤重信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此战最后一击,便集中在了这小小的谷仓上。 现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们自比冲锋的士众更加期待。 不消说,四人谁也不望秀赖活命。 多少年来,他们尽力隐忍,已对秀赖充满怨恨。 他们变得如此激切,乃是因为对将军秀忠的心思一清二楚,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获一共一识:自己并非生活在家康的时代,而是生活在秀忠的时代。 若宽谅了秀赖,日后将如何治理天下? 随便都可寻得一个借口,将其灭掉。 但谷仓里面,依然不见任何动静。 天空布满乌云,小雨落下,天幕显得比刚才更低了,但依然闷热无比。 井伊直孝忍不住,急急朝谷仓奔去。 “哦,下雨了。 ”本多正纯也迈开了脚步。 正纯似以为,劫后余生的大野治长与速水甲斐守、一毛一利胜永兄弟等人,必又要进行谈判了。 他怨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磨蹭……”井伊直孝在距谷仓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意外地听见一阵喊声。 此非从谷仓一内一发出,而是响自京桥口一带。 正纯驻下脚步,转身细听。 喊声似是发自关东士兵,但在那声音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悲呜,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孩子的声音,皆为声嘶力竭的悲号。 京桥口聚集着一一群一从城一内一逃脱,却无去处的逃兵与老弱妇孺口本说在战争结束以后,就把他们放了,难道看到秀赖至今末出城,这些人便忍耐不住,要起一騷一乱? 他们若起乱事,定然又招致惨不忍睹的大屠一杀。 正纯再次看向谷仓,不由惊呼一声,屏住了呼吸。 一直寂静无声的谷仓,入口却冒出了滚滚自烟。 正纯心叫不妙,猛地冲进浓烟当中。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就连本多正纯这等一精一明之人,在冲进浓烟之前,都未想过谷仓一内一可能发生何事,真是糊涂! 在井伊直孝发动第一次一槍一击时,仓一内一诸人已迎来了他们的最后时刻。 在第二次响一槍一时,仓一内一之人怕已死了大半。 四人对此事竟完全不知,还在一旁胡思乱想。 最先冲进浓烟中的本多正纯,呛得直咳嗽,无奈又飞快退了出来。 这时,只听见井伊直孝慌慌张张的声音:“赶快灭火! 还不赶快把火灭掉! ”但是,当他见火势越来越猛,谷仓已经变成一片火海之时,只好下令:“无法扑灭! 把一尸一体搬出来,休要烧毁了一尸一体! ”这位赤备军将领,此时最得格外狼狈。 谷仓一内一外一片狼藉,里面已经燃尽,几十具一尸一体被胡乱摆在只剩下一个空壳的仓房前,任由雨水冲刷。 “这到底是怎回事? 刚才还无人放火。 ”正纯一脸茫然地盯着地上的一尸一体,井伊直孝则大声咆哮。 “是! 无人放火! 可是……”“是何人放的火? ”直孝大吼。 “应该是自一杀之人最后放的火。 ”属下战战兢兢道。 “死了多少人? ”“记得好像是三十五具一尸一体。 现在数却变成了三十四具,怕是刚才数错……”“笨蛋! 大御所要来察看,赶快清理一尸一体! 混账东西! ”听着井伊直孝大骂,正纯并不认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他拿起荻野道喜手中的纸片,和二位局报上来的人数对照了一下,一尸一体和名单上的人名并无不同。 道喜的纸片上写着:“一毛一利胜永砍下右府首级,右府享年二十三。 荻野道喜刺死夫人,夫人享年四十九……”秀赖的一尸一身旁边有他的头颅,被包了起来。 淀夫人乃被刀刺进一胸一膛而死,她依然微睁着眼,细雨落在她的一尸一身上。 看着眼前身首分离的秀赖,及依然微睁双眼的淀夫人,根本想不到他们生前惹下了那么多事端,这些人也不知自己身后会发生何事。 “这便是淀夫人? ”正纯小声道。 一尸一身不会开口说话。 但这个躺在地上、微睁双眼、白白胖胖的女人,就是令关东的智囊们激愤了十数年,将家康和秀忠折腾得不浅的妖妇? 正纯始终把淀夫人看作一个妖妇,这妖妇把秀吉、三成、治长,甚至家康公都迷得神魂颠倒。 可是,现在这具一尸一体却这般丑陋。 不管这妖妇罪孽何等深重,一旦死了,也就和一条死鱼无甚两样。 温凉的细雨落在她的身上,让人生起难以名状的对人生无常的感慨。 她的一胸一腹之上,石榴一般裂开的伤口已经闭合,嘴唇微微张开,可以看见染黑了的牙齿发着幽光。 怕是死前吐过血的缘故,雨水落在她嘴里,血水顺着她的舌一尖流到脖子上……“那边有件罩衫,给她盖上。 ”正纯对士众道,然后踱到秀赖跟前。 这人真是丰臣太阁的儿子? 他作为一个男儿,绝不令人尊敬。 六尺多的肥一大身躯上长满赘肉,砍下的头颅亦如长满了脓疮,肥肥一大大。 正纯似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头颅。 “这个不孝之子,令母亲都无法放心。 ”正纯叹道。 秀赖脸上看不出一点秀古公的样子,却如一个愁眉苦脸的乡下草莽。 旁边围着四具一尸一体,乃真田大助、加藤弥平太、高桥半三郎和十三郎兄弟。 这几个少年的脸俊美得让人不忍正视。 除却他们几个,大野治长及其子治德、一毛一利胜永兄弟,速水甲斐守守久及其子出来麿等人,个个都是响当当的武士,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缕让人感慨不已的悲壮。 “哦,这是木村重成的母亲。 ”正纯一边数着,一边确认他们的身份。 当他来到最后八具一尸一体跟前时,不南得双手合十。 治长的母亲大藏局排在最前,后依次为重成母右京太夫、大上鹏宫一内一局、飨庭局、阿玉,除此之外,还有三具一尸一体,正纯并不认识。 她们都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死去的,有双手合十于一胸一前、被刀一刺便死的,也有挨了两三刀才死去的……但每个人脸一色一都很平静,她们已决心要逃离这个痛苦的人间。 “报! ”一个侍卫道,“大御所突然身一体不适,不欲再回军营,要直接回二条城。 ”正纯大惊,大声道:“谁将此事禀报了大御所? ”“在下。 ”和正纯一样静静察看一尸一体的阿部正次擦擦脸上的雨水,道,“在下有责任将事情经过禀报将军。 若不先将此事告诉特意前来迎接的大御所,便是疏忽……”“你难道无视我本多正纯? ”“且听在下说完。 在下命人对大御所禀道,对方已经停止抵扰,均已自一杀,关于详细情况,由上野介大人向大御所禀报。 ”“多事! ”正纯大怒,丝毫不似平时,“我在此处检查未了,此间若有疏忽,导致将军和大御所之间产生隔阂,当如何是好? ”“这……”阿部正次声音很小,但字字甚是清楚,“大御所已将战事悉委托与将军,即便将军要杀了他们,大御所也不会有异议。 ”听到这刚正之言,正纯不得不缄口。 “大人! ”侍卫又道,“大御所还让小人转告您,说上野介大人不必同回二条城,仔细做完善后诸事再回不迟。 关于后事,由小栗忠政负责,由一心寺的大师主持。 ”“且等! ”正纯叫住正要离去的侍卫,道,“我当然会跟去……大御所已离开樱御门了? ”“是。 突然身感不适……”“是病了? ”“是……不。 ”“到底怎样,你说清楚! ”侍卫期期艾艾道:“大御所大发雷霆,说大家骗了他。 ”“听见了吗,阿部,他说众人都骗了他。 ”“此非欺骗。 ”阿部正次依然面不改一色一,“上野大人也看到了,是秀赖自己拖延,自行了断的。 ”“好了好了! 现在谁在大御所身边? ”“板仓胜重父子负责护送,小的以为,在前往二条城途中应不会有危险。 ”“哦,好! 我会去追你们的,你转告板仓大人,让他务必小心。 ”“遵命! ”侍卫离开之后,本多正纯在一尸一体前走来走去,良久方停下脚步。 他茫然若失,望着一陰一云密布的天空。 对他来说,这一切皆如梦中。 家康乘上来时预备的轿子,让人牵着马,朝着守口出发了,他一脸失落。 突然说要回二条城,属下根本不及准备船只,遂只有走陆路先到守口。 茶磨山的军帐尚未撤去。 他本来准备在接到秀赖和淀夫人之后,与他们一起回茶磨山,甚至已令士众作好了迎接的准备……千姬和刑部卿局目下许已到了一心寺未被烧毁的禅房之一内一,等候他们。 当时,家康看到谷仓突然起火,顿时失一色一,大声吼道:“叫板仓胜重! ”胜重来到之后,家康劈头盖脸骂道:“你也和他们一样! 我本是要救得秀赖母子一性一命,他们竟对着谷仓放一槍一……竟还辩解,说是对方放火自一焚! 他们以为德川家康什么都不知? ”胜重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他也认为秀赖之死乃理所当然。 真想留秀赖母子一命的,普天之下只有大御所一人……秀忠心里怕也这么想。 毕竟秀赖为女婿,秀忠不欲真要置他于死地。 但,秀忠乃是治理天下的将军,如此大事上,怎能徇私情? 他同样痛苦,但他的亲信却并非如此。 自小牧之战以来,他们受了丰臣氏太多刁难和折磨,多年来在隐忍中生活。 两家几十年的恩怨持续到今,是该了结了。 “你默不吱声,就知你与他们乃是一丘之貉! 你们把德川家康骗得好苦! 你们……”家康突然举起鞭子,却未一抽一到胜重身上。 似是因狂怒,也似是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摇摇晃晃,垂下双手,浑身颤一抖,“水……拿水……”侍童战战兢兢捧上水,家康喝了一口,怅然端坐,一脸怃然。 “胜重,还在烧吗? ”过了片刻,家康黯然问道。 此时,他已压制住了心头怒火。 “回大人,烟已逐渐消失了。 ”“唉,直接回二条城。 ”“可是,这样一走,将军……”“笨蛋! 我要是现在看见将军,说不好会当众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痛打一顿,罢了罢了! ”言罢,家康又陷入了落寞。 在家康这铁血一生中,还从未体味过如此凄惨和彻骨的孤独。 他到了这把年纪,方体味这等孤独。 他一生驰骋,都有人陪伴身边:少年时代有诸多老臣;中年时一性一格渐稳、斗志日炽,自是有心中万千希望支撑,亦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到了晚年,他倾心于教导子孙,亦多见成效。 然此时,家康不免仰天长叹:普天之下,何人知我心思? 然而,这不过只是一种自负。 家康亦常道:“就当我已死了! ”可实际上,他仍热切地活着,事事都想一操一心,为身后作准备。 可惜,他诸多一操一劳并未全得秀忠及其年轻亲信信服。 在秀赖母子之事上,他做不了主。 人但凡生于天地之间,就不可完全不顾世故人情。 平定战乱,开创太平,自需建立新的秩序,这些不必多说。 而新秩序赖以存续的“法度”,亦须严格遵守。 但法度毕竟由人定,有了人才有法,非先有法后有人。 然,人也罢,法也罢,在此之上,还有督管天地自然的法则。 “我要救得秀赖母子一性一命,正是基于这天地自然的法则。 秀赖和阿千都是我的孩子。 况且,太阁不仅是令人敬重的前辈,还是教了我偌多道理的师尊,故,如果此时我为了维持自己制定的秩序而践踏私谊,就有悖常理。 这种有悖常理的行为只会让人畏惧萎一靡一,又岂能长久? 法度欲令人去遵守,使不可完全脱离人情。 ”一有机会,家康便如此教导秀忠,在看到秀忠似已完全领悟之后,他道:“就当我已死了! ”便把一切权力交给了儿子。 然而,这是家康高看世人。 于天地世道,他已洞若观火,但不管是秀忠还是其亲信,何人能知家康心思一二? 只怕,他们会在心中暗自嘲笑:“大御所业已年老昏聩了! ”秀吉公在病中,反复发些奇怪的牢一騷一时,已陷入了完全的孤独。 而现在,同样的命运难道已降临到了家康身上? “胜重,该走了! ”家康怅然说话之时,眼里早已噙满泪水。 但家康并未从樱御门直接返回二条城,他吩咐:“先入城,从京桥口前往二条城。 ”这一方面乃是出于自尊,不愿让人见他独自回去;另一方面亦是出于谨慎,他想视察一下城池,再回二条城——他不想让世人看出他和将军有隙。 板仓胜重心领神会,在城一内一转了一圈,过了京桥,然后从野田、坂口前往东野江。 快到东关目之时,方见一些百姓陆陆续续返回家园。 家康依然一副茫然若失之态,沉默无语。 板仓胜重令下人牵着马,徒步跟在轿旁。 “战争已经结束了,赶快回家好生做买卖吧。 ”他安一抚过往的商家,回头又对家康道:“看,大家都安安心心往家里赶呢。 ”家康仍是无语。 “大人,您还在难过? ”“……”“可是仔细想想,此事必非将军本意,定是有误会。 ”“混账! ”家康咬牙,却无力道,“唉! 秀赖终是不能起死回生了。 ”“将军……”胜重给轿夫递了个眼一色一,示意他们放慢脚步,“将军不会违背大人的意思。 况且将军身边还有本多正信,定是有误会。 ”“住嘴! ”“……”“这将成为德川家康一生的污点,你们谁能知我? ”胜重听到此言,离开轿子几步,扪心自问:自己能否明白家康公的心思? 全无抵抗之力的太阁遗孤秀赖切腹、千姬亦出走,这些只怕会被人当作无情与自私的一陰一谋使然。 多事之人自会大加编排,家康公也许会被看成灭了丰臣遗孤的冷酷无情之人。 “胜重,”家康突然道,“到了枚方,派人去将军处走一趟。 ”“遵命! ”“就说我已累了,想让孩子们陪着。 让远江中将和尾张参议速去二条城。 ”略顿一下,他加了一句,“让忠辉也一起来吧。 他们都突然松懈下来,定会觉得无趣。 ”胜重这才放了心,家康公的心思似已转向教导儿孙上了。 “遵命! 在下立时派人前去。 ”还未到枚方,板仓胜重便派人去了冈山秀忠的军营,亦顺便去了茶磨山,令在那里等待家康归来的重昌尽快赶赴二条城。 此时与家康同行的人马,加上胜重的手下,计约三百余人。 因未寻到大船,众人只能挤在一处,家康和胜重亦紧紧挨着。 即便这样挤着,家康依然不正眼看胜重,单是失神地望着雨丝纷飞的天空,缄口不语。 胜重这才感到了彻骨的孤独。 仗打胜了,可是,大御所心里留下了一道抚不平的伤痕。 “胜重。 ”当家康再次说话时,船已经在纤夫的拉拽下,逆流而上,在众人的喊声中,即将抵达京城管辖的河道。 “大人有何吩咐? ”“之后,我想将大坂的一切均交与将军处理,当不会有何意外吧? ”“是。 无甚可担心了。 ”“之前是我管得太多了? ”“这……可是,这是父子之情……大人要是有何吩咐,在下马上派人前去传达。 ”“算了,仔细想想,都是我多嘴。 说什么让阿部正次、青山忠俊和安藤正信负责看守城中的金银财宝,让松平忠明守卫城池……这些啊,都不过是老年人的唠叨。 ”“不,这并非唠叨,而是老成之虑,将军亦会谨慎行一事。 ”“你认为将军如何? 他有能力治理天下吗? ”胜重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道:“不管何事,将军都尽心尽力,毫未玷污大人的丰功伟绩。 有这等孝心之人,可谓独一无二。 ”“哦……我得再死一次了。 ”“大人……”“虽生犹死……虽生犹死。 难哪,便当自己是个活死人。 ”胜重使劲点头。 即使如家康这等人物,到了这般年纪,对完全舍弃权力仍不甘心。 “大人此言意深,胜重将铭刻在心,努力锤炼。 ”“胜重,我无意再责备将军。 但,到了二条城,不妨将藤堂高虎传来。 ”“藤堂高虎? 是。 ”家康脸上这才露出了平时的沉着和冷静。 未几,板仓胜重的良苦用心,在家康一行到达二条城前便显出效果。 将军秀忠得知家康回了二条城,马上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各种消息:秀赖母子自一杀时诸情景;为了防备有人从海岸逃脱,已命九鬼守隆和小滨光隆二人负责海岸的一警一备;对于大坂城中的金银,悉遵家康的意见,由阿部、青山和安藤重信三人负责;城中废墟,已命西国、中国地区的兵众于百日之一内一清理完毕……秀忠亦依关原之例,并未奏凯歌,单是祭拜军神,超度双方阵亡将士,然后,方带着两位幼弟及欲面见家康的藤堂高虎前往伏见城。 “这都是谁的主意,是本多佐渡守还是藤堂高虎? ”回到城一内一的家康似对秀忠迅速处理完后事、紧撤至伏见诸事感到颇为满意。 他在樱御门大发雷霆,突然决定直接返回二条城:不消说,这种异常举动使人一大为生异。 秀忠亦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马上处理完后事,自己也跟回伏见城。 这样一来,谁也不会发现父子有隙,还以为他们乃是事先约定。 胜重微微一笑,道:“做父亲的看来,总是觉得儿女还小,还远未长大。 ”“没有父母,儿女焉能长成? ”“神佛法力无边。 ”“胜重,他一句也未提到阿千,这又怎么说? ”“恕在下直言。 ”胜重沉着答道,“在下以为,祖父疼一爱一孙女,无论怎样皆可。 ”“作为父亲,便无法保护从战场生还的女儿? ”“大人圣明! ”“好,此事……我还要见一人,便是和你相交甚笃的本阿弥先生。 ”“光悦? ”“是,想跟那老儿聊聊,问问他,当如何对待孙儿孙女。 他一性一情率直,不说假话。 我还想让他将事情经过转述高台院……唉,如此甚好。 ”“在下立即去传请光悦。 ”“胜重,有时我会落泪,但落泪之事休要说与别人。 我本想令秀赖和阿千同坐于我面前,好生教导他们……那、那曾经是我的一个梦,唉! ”在板仓胜重看来,家康已经变成了一个时常落泪的老人,这并非因为老朽,他依然判断一精一准,决断如刀。 胜重隐隐觉出,家康与先前相比,如今颇为一性一急,怕是因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在下这就去叫光悦。 ”胜重说完,到了廊下,但顿了一下,他又改变了主意。 正如家康所言,本阿弥光悦乃是刚直之人,要是叫他来商量千姬之事,说不定他会作出比秀忠更加严厉的裁断:“淀夫人和右大臣都已亡故,千姬作为右大臣的夫人,也应自行了断。 ”他要是这般回话,家康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怕又会乱了。 想毕,胜重走进旁问,给光悦写了一封书函。 因秀赖母子自一杀,大御所甚是落寞,先生从中怕亦深感世事无常。 鄙人认为,大御所应很快便会启程返关东。 大御所年事已高,此次回去之后,只怕与先生再无缘相见。 故,请先去慰问高台院,在大御所回关东之前,请她前来见上一面。 详情改日再议。 在此之前,请仔细思量如何应对。 幸甚。 胜重派人送出书函,回到了家康房一中。 此时家康两手支于扶几上,深陷沉思,良久,方问道:“他立时过来吗? ”“这……先生不在家,出门了。 ”“远足? ”“不。 一两日便回。 在下已着人送去信函,请他回后即来拜见。 ”“哦。 ”家康目不转睛盯着胜重,“胜重,阿千之事,不想再问那老儿了。 ”“大人……”“你故意说他不在家,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想再问了。 ”“这……这……”“无妨,人有时说谎,亦是善意。 人太刚直,反而冷酷。 好了好了,待本阿弥来了,我会好生褒奖他,不必忧心……”板仓胜重颤一抖着双肩,大哭不已。 发布时间:2026-03-13 23:57:1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78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