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3·长河落日·八忠勇片桐 内容: 片桐且元前往茶磨山和冈山的军营致毕胜利贺辞,便回到了黑门附近自己的军帐。 他令人把折杌搬到帐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盯着烧焦了的大坂本城。 他脸形瘦削,头发蓬乱,狂乱若鬼。 这绝非因为连日作战的疲劳,而是因他终日苦苦思索如何保住丰臣氏,心中焦虑。 片桐被大坂城视为叛徒,斥其与敌人勾结,人人欲杀之而后快。 落到这个地步,他心中忧愤,真正羡慕有乐的豁达。 织出有乐斋从骏府回到京城,醉心于茶道,变成了旁观世事之人。 然而,片桐且元却无法如此冷静。 行动越多,就越会被人误解。 他对此甚是明白,却仍不离家康左右,手持刀一槍一进行一次次违心之战,无法撒手,这便是他的宿命! 在一些人看来,片桐乃是个献媚于家康的俗人,为了保全一性一命,苟且偷生。 在这个意义上,有乐要比他聪明得多,自在得多。 但,就连对有乐,家康亦百般保护。 这让且元心中生起希望——家康许不会取秀赖一性一命。 再一爱一一回在当今天下,将军作为武士栋梁掌管政务,因此,只要是武家,不管是何人血脉,理当服从幕府命令。 当年太阁执政之时,家康虽然拥有二百五十五万七千石的领地和庞大的军队,但仍然作为大老为太阁效力。 而现在作为一介大名的秀赖,却不能生活于岳父的统治之外……这虽是一个裉容易明白的道理,但在感情上,却不容易接受。 从冬役到此战,秀赖业已两度举起叛旗。 别说他是丰臣氏,即便是德川本亲,亦已无饶恕的道理。 头顶上的夜空依然通红。 “助作啊,阿拾就拜托给你了! ”秀吉公的声音似在这天地之间隐隐回响。 这都是因为且元无能! 若有足够的能耐说服丰臣诸人,让他们明白时局的变化,怎会发生如今这些惨剧? 就连在关原合战时,大坂城都能幸免于难,现在却化成了一片焦土。 此城乃是太阁筑建,亦寄托了且元当年的梦想,他们将自己的一性一命交给了此城的每一块基石。 如今,城没了,秀赖却还活着! 且元收起对往事的回忆,抬头望着天空,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太阁的丰功伟业全都化成了灰烬。 既是如此,片桐且元为何苟且偷生? 且元觉得,自己已无任何活着的理由:我应殉死,在太阁故去之时,就应随之而去。 我这一生啊,在羽柴筑前守的时代或许就已结束了。 那时,且元每一日过得都那般干脆充实。 但,在秀吉公归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且元似出人头地了,可实际上,他双肩每日都因落下的重担而酸痛,最终,他不得不扔开担子……但,为了秀赖,他今日仍慌忙前往茶磨山拜访,在冈山奉承秀忠……“父亲,您在看什么? ”儿子出云守孝利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此时已近亥时四刻。 且元慌忙擦了把泪水,“你何时从冈山过来的? ”“父亲! ”孝利尖一叫了一声,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大人的事情好像有些不妙。 ”“大人? 你是说将军? ”且元故意装糊涂——当然指秀赖,他心里很是清楚,但出于一警一惕,他仍然这么一问。 “不,乃是右府大人。 ”“我倒罢了,你已无必要再称他为大人。 ”孝利有些生气,“将军大人似不愿理会千姬小一姐的请求。 小一姐的请求乃是通过本多佐渡守转呈将军的,但是被将军大骂了一顿。 孩儿正好在旁边,亲眼见了这番情景。 ”“哦,将军大人怎生说? ”“将军大人说,妻子应与丈夫一同赴死,问阿千为何不与秀赖一同赴死,竟然独自逃出城来,真是想不到! 还对千姬小一姐说,让她自行了断。 ”“这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未必出于本心。 ”“不,孩儿认为不见得。 ”“负责传话的是本多正信? ”“不用担心。 本多深知大御所心思。 大御所定会有感于千姬小一姐的忠贞,饶恕秀赖和淀夫人一性一命。 且等一等,看看事情的变化。 ”“可是不能再等了! ”孝利断然道,“将军大人已然下令,明日一大早前去搜寻每一处未烧掉的院落,不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对那些还不降伏之人,格杀勿论! ”“杀? ”且元变了脸一色一,“将军大人确是这般说的? ”“确实如此。 ”孝利斩钉截铁道,突然歪了歪脑袋,“对了对了,说到这里,孩儿想起来,在此之前,将军大人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将军大人问:大火还在燃一烧,也不知最后会剩下些什么。 你经常出入城一内一,应知那里有何样的建筑。 千叠殿的一尸一身中无秀赖。 你觉得秀赖会藏到哪里去? ”且元脸上有些一抽一搐,但声音却意外平静:“那么,你怎么回答? ”孝利摇了摇头,道:“孩儿说,若见到即将战败,他会从天守阁前往千叠殿切腹。 除此之外,在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藏身之处。 ”“哦。 那将军大人又怎生说? ”“他说,河边也有人严密监视,故现在秀赖必定还潜伏一在城一内一。 他这么说完,便叫来了井伊直孝,命其前去仔细搜寻。 ”“当时在座的都有何人? ”“有大番头阿部正次和安藤正信。 ”“阿部和安藤? ”“父亲为何问这个? 父亲莫非……”孝利压低了声音,“知道藏身之处? ”且元使劲摇了摇头,责道:“我怎会知道! 你胡说些什么! ”“请父亲宽谅。 父亲和孩儿一样,始终在城外作战。 但,他们若找不到,不定会令父亲前去搜索。 ”且元闭上眼睛,并不马上回答。 每一个城池都会有些密室与秘道,以备紧急之用。 知道大坂城密室与秘道的,只有片桐父子。 就连最近大坂城一内一储藏的黄金数量,且元都一清二楚。 “本多正信也找来千姬小一姐身边的侍女,问了许多,试图打探秀赖的藏身之处。 但据说千姬小一姐和刑部卿局从天守阁出来,离开本城之前,亦是与秀赖一起,后来却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若是父亲,您会把他带到何处? 儿子只是想问上一问。 ”“孝利,我要去见一见将军。 将军应该还未歇息吧? ”说完,且元站起身,他脸一色一焦黄,随后剧烈地咳嗽。 孝利见这咳嗽非同一般,急转到父亲背后为他捶背。 咳了一阵,目元感觉似有什么东西,从一胸一腔一直堵到了鼻子里。 “父亲您振作些! ”孝利急急为父亲捶着背。 且元哇的一声吐出什么来,温一热的液体从捂着嘴的手间,淌到孝利手上。 “是饮食有毒? 快回营帐躺下! ”孝利抬起沾满脏污的手,一摸一了一摸一父亲的额头,烫得吓人,是风寒,还是疟疾? 孝利扶着父亲走进营帐,在灯下一看,顿时呆住:父亲方才吐出的,乃是一滩黑血! 因为孝利抚一摸一过父亲的额头、领口和肩膀,且元身上沾满血污,惨不忍睹。 “来人! 快拿水来! ”且元积劳成疾,生命将要走到尽头。 大量的血差点堵住了他的嗓子,使他无法呼吸。 狭窄的营帐中,孝利抱着父亲的身一体,为他擦一拭着血污,且元闭上了眼睛,他已知自己咯血无数。 “儿啊……”过了片刻,且元睁开眼睛,长叹一声。 “父亲,您好生歇片刻吧。 ”“我今日恐是去不了冈山军营了。 ”“要不然,让儿子代父亲去? ”且元缓缓摇了摇头,“明日一早吧,明日一早,我就去! ”“那父亲就好生歇息一下。 ”“不,我还有些话要交待。 ”“交待? ”“是啊。 我将不久于人世了。 我有自知,这无妨。 ”“父亲您这是什么话! ”“大人啊……”“大人? 父亲是说右府大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藏在何处。 ”“父亲……”“血块堵住喉咙的时候,我总觉得已故太阁捏住我的嘴巴和鼻子,对我吼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去死! ”“父亲别说这样的傻话……”“不,无妨……那时,我也会反抗。 我会告诉他:您就看看吧,片桐且元不会眼睁睁看着少君赴死……就在刚才,我胜利了,我掰一开了他的手……明日一早,我就去冈山,只望说服将军大人,务必饶过右府一性一命,”然后,且元停顿了一下,又小声咳嗽起来,“但,我若有万一,你当替一我走一趟了。 ”“不会有什么万一,您要有信心! ”虽然这样说,但且元既已大吐黑血,孝利也知,父亲病已不轻。 于是,他示意近侍退下,再次用凉水小心擦一拭父亲的脸颊和额头。 “大人定是藏在芦田苑的谷仓之一内一。 ”且元任由儿子拭着自己的身一体,道,“我以前也说过,万一敌军攻入城中,有两处地方可供藏身……”“两处地方? ”“其中一处在填埋城濠时,从外面堵住了出口,现已无法使用。 因此,剩下的只有芦田苑的那个谷仓了。 ”“……”“在那个谷仓一内一,我命人放进了两对金屏风,以便到时可以围住大人。 武士做事自当谨慎,那对金屏风今夜必定派上了用场。 ”“芦田苑……从那里如何脱身? ”“过河,坐船走。 装上稻谷也好,杂粮野菜也罢,只要装上些什么,再随便盖土草席,谁也不会想到有人藏于船中。 如此顺河而下,便有岛津的船接应……这是我设计的万不得已时的办法。 ”“父亲是说,您可以断言,目下右府大人潜伏于谷仓一内一? ”“别无他法。 况且,城一内一的那些洋教徒还梦想着班国军船前来救援。 因此,他们首先会把大人送往萨摩,指望在那里等待援军。 ”“难道、难道这真有可能? ”“唉! 事已至此,一切都只不过一场梦! 所以,我要交待你,万一我有什么好歹,你就去大御所那里告发。 听好了,是去大御所处! ”孝利有些不解,“父亲,您刚才不是说要去拜访冈山的将军大人吗? ”“正是。 若是为父,自是去将军处,你则必须去大御所处。 你明白吗? 将军大人不肯饶恕右府。 因此,父亲欲前去求情。 要是你去,绝不能说动将军。 故,你就前往大御所处,告诉他右府的藏身之处,请他务必救救右府一性一命。 你告诉他,这是父亲在咽气前的嘱咐,他不会责怪你,而且,可能真会饶右府一命。 明白了吗,到时,你要去的乃是大御所的大营。 ”孝利点了点头,且元这才昏昏沉沉睡下。 他气息微弱,很难想象前两日他还披盔戴甲在战场驰骋。 八日晨。 片桐出云守孝利几乎一一夜未睡,衣不解一带守候在父亲身边。 直到天亮,他才打了个盹。 当他睁开眼睛,父亲竟已起来了。 且元脸一色一虽依然苍自,但已看不出是个昨晚竟已交待遗言之人。 他好像从谁口中听说了什么,手执香炉,点上香,甚是稳重地说:“看来大御所还是有饶恕右府的意思,我这就去一趟将军那里。 大御所派出旗本将领加贺爪忠澄和丰岛刑部,带书函前往大坂城一内一,命他记下幸存者的姓名。 ”“他? 他是何人? 众人应均与右府藏在一起吧? ”“是,收信人乃是治长。 必定有人知他们藏在何处,他定是看准了这些才派出使者。 ”言罢,且元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大御所的智慧与常人不同。 听说,事情果然如他所料,二位局带着幸存者名簿出了城。 ”“二位局? ”“是啊。 治长也是想让二位局为右府母子求情。 可是,他怎比得了大御所的智慧? 二位局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若拘于大御所军营,被人稍稍拷问,很快会供出右府的藏身之处。 这样一来,我的苦心也将化为泡影了。 ”对于父亲之言,孝利似懂非懂。 且元说完,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道:“今日应不会发生战事,但要注意周围情况,休养兵马。 ”城池虽还继续散发浓烟,但火焰多已熄灭。 天守阁附近的烟雾有气无力地冒着,烧焦了的箭楼之木散于各处,即如孩子的玩物一般,显得格外渺小。 且元乘轿前往冈山之后,孝利才突然领会了父亲的意思。 在二位局泄一出秀赖母子的藏身之处前,他要亲口向秀忠告发,让人感觉他始终忠于德川,然后再请求秀忠饶了秀赖母子。 既然二位局迟早会说出藏身之地,不如且元前去告发。 可仅此一点,若传扬出去,且元便会永远背上出卖主君的叛贼污名。 但孝利并不欲前去阻止他,知父莫若子,他明白父亲的凄苦处境。 且元到达冈山军营,来到秀忠面前。 秀忠和土井、井伊、安藤等人正围于一张地图前,用朱笔将烧掉的院落一个个勾去,听说已准备派出刺刀队,前往那些已化为焦土的废墟中搜寻。 “哦,市正啊,来来。 ”秀忠停下话头,一脸喜一色一地转向且元。 他许已知且元此来的目的。 “我正准备前往茶磨山,向大御所致以胜利的贺辞呢。 ”言罢,他又轻声问身边的侍童,“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左右。 ”“时辰还早,辰时之前去就可以了。 听说大野修理派了二位局前去大御所营中。 哦,对了,你辛苦了。 ”秀忠今日好似格外喜欢说话,“昨夜大御所还夸奖了秀忠,真是前所未有……此战中肯定也有不足之处,但大御所对我道,士气高扬,指挥得当,今后要好生治理天下,未来三年,不可令大名修复大坂城,定要体恤各位将士在此战中的辛劳云云。 ”“大御所大人一向仁慈宽厚。 ”“当时还提到你呢。 说你受苦甚多,但今后不会再出一騷一乱了。 在山城、大和、河一内一与和泉诸地,择一领与你,领四万石,让你放心。 ”“这……多谢将军恩典。 ”听着听着,且元的泪水便哗哗流了下来。 他非是为了自己而采,秀忠肯定也知此,才唠唠叨叨欲堵住他的嘴。 “在这四地之中,有三处城池,你不妨选择一处安居,静享晚年吧。 ”“请恕在下冒昧……在下有一事相告。 ”“哦? 何事? ”“二位局说过右府的藏身之处否? ”“没有,还没听说。 ”“那么,在下有些线索。 ”“哦,太好了! ”秀忠暗暗给井伊直孝递了个眼一色一,“是啊……市正久居城一内一,理应熟悉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是。 若在下猜想不差,他们应该藏身于芦田苑的谷仓一内一……”且元的额头到脖子上都渗出了豆粒大的汗珠:太阁大人,原谅且元,无能的且元现在要演一出戏……秀忠的反应却异常平淡,冷冷道:“哦,谷仓……”“是,不会有错。 故,请让在下前去擒拿,请将军答应在下请求。 ”秀忠再次暗暗将视线转向井伊直孝,缓缓摇了摇头,“多谢了,此事已经有人去办了。 ”“有人了? 将军的意思……”且元迫不及待问道。 井伊直孝冷冷道:“那一带已经全权委托给鄙人。 鄙人的人想必已经出发。 ”“已经出发了? ”且元无比丧气,转向秀忠,急道,“将军大人,求求您了! 请让在下负责此事……要不且元就……就成了不……不忠不义之人! ”“此事你不必担心。 ”土井利胜从旁插嘴道,语气里带着怜悯,“对于市正的忠诚,将军和大御所都甚是清楚。 今日一大早你就特意跑来告诉我们秀赖母子藏身之处,就足以证明你的忠义非同一般。 原本,大御所也是看到了你的忠义,才决定给你加封,以让你安享晚年……”“大炊大人! ”“怎么? ”“你的嘲弄未免太无情了,你根本不知武士之谊……要是这样,片桐且元……”利胜厉声道:“市正,你注意分寸! 现在可是在将军面前。 ”“是。 ”“我不妨直说:你怕要失望了。 ”“失望? ”“即便你不来告发,我们也已大致猜出藏身之处。 你不可仗着大御所对你的偏宠,就忘了片桐一门的将来。 ”“可是……”“你还要辩驳? 真是个毫无决断之人。 你可知,市正,若在该决断的时候,你能断然决定,便不会有这两场战事。 你却犹犹豫豫,最终导致大坂城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所以且元才要提出这样的请求……”“不! ”利胜再一声喝道:“该出发了。 ”然后对秀忠施了一礼,催他动身前往茶磨山,回头又小声安慰且元说:“错事做一次就够了,市正。 将军和大御所都在替片桐一门的将来着想,你不可再无决断,故意辜负这一切。 你已经身心俱乏,该好生歇息了,明白吗? ”此言像一把尖刀,无情地扎进了且元的一胸一膛。 大家都站了起来。 “啊……”且元站起身来,突地向前一个踉跄。 他急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若在此处吐了血,他的一生怕就完了。 “等……等……等一下……”且元捂着嘴,心中重复着这样一句,然后俯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发布时间:2026-03-13 23:49:1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78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