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2·大坂风云·十七疑忌满城 内容: 直到奥原丰政退去,千姬几乎未再开口。 只是在秀赖问话时,她才回了一句,但既未表示自己的意见,也没提出任何问题。 千姬年方十一八,正值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但正如秀赖显示出年轻男儿的锐气那般,千姬也完全变了,以前的天真烂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乃是磨炼出来的静谧之美。 她最近又增加了一股异常气质,这与平常的开朗并无关系,而是一种让人人都敬而远之的冷傲。 她总是呆呆地凝神沉思。 或许,正是这种让人难以接近的冰冷和安静,约略威吓了秀赖,一到只剩下他们二人时,秀赖总显出一副有意讨好的样子。 “你怎生看待那个丰政? 我倒觉得,他是个可信之人。 ”即使夫君主动搭讪,千姬也未把视线落到他身上。 这绝非对秀赖的反感,自从大坂气氛变得险恶,她心中反倒紧了起来,害怕失去秀赖。 “为何不语? 丰政说,大御所喜欢我,我也多有这种感觉。 ”“……”“你认为丰政如何? ”第三次问到,千姬才望着秀赖,轻轻摇首,“妾身真的不知。 ”“不知? 你是说他不可信? ”千姬又摇头。 这完全是她的实话。 她身边只有女人,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愈是认真思索,就愈不明白。 但秀赖却不会这般想,“你似是怒了啊。 唉,这也难怪,在大坂,现在一开口就是骂关东的话,你自是听不下去。 谁人愿意听到自己一娘一家挨骂? ”千姬悲伤地垂下眼,叹了口气,眼眸中满是泪水。 “你怎的了? 你哭了? ”千姬又轻轻摇了摇头,“妾身似已不大记得大御所和将军了。 ”“你……你在说什么? ”“江户已经变得像梦一样。 可是,妾身好像也非大坂城里的人……”这是千姬的真实感受。 但是,听了这些,秀赖竟大是疑惑。 他觉得,他们是夫妻,也是兄妹。 “你又来了,这已经成了你的恶一习一。 ”情意,的确有多种多样的表现,忌妒、焦虑是情意,憎恶、敌意、诅咒和杀心,也都是扭曲的情意。 秀赖一爱一慕千姬,他才千方百计安慰她。 但当心意无法打动对方时,秀赖就禁不住焦急起来。 他其实也明白,这种焦虑亦是出于一爱一。 “既如此,今日我就让一步,但希望你莫误解我。 我明白你的苦楚。 你或许真的连祖父和生身父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你来大坂已十一年了,小时候在伏见、江户都只待了很短的时日。 真可以说,你属于大坂。 ”“大人说的是。 ”千姬移开目光,轻声道。 她在认真思索。 在奥原丰政眼里,这种眼神有着“无法言喻的高贵”,但秀赖却不这么看。 人会因自身意志和感情而,生出偏见,秀赖对此却既无体悟,亦无反省。 秀赖不满道:“就算你所说为实,那也不能说,你不是此城的人。 你现在不正在这城中,是丰臣秀赖的夫人吗? ”“是。 ”“是什么是! 为了让你摆脱寂寞,秀赖把心都一操一碎了。 母亲也一样,她总是袒护你,甚至不准我在你面前提起关东的事。 ”“是。 ”“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既然明白,就休要哭哭啼啼,也休要再发牢一騷一! 另,对秀赖的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是。 ”秀赖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一听见你说‘是’,就感觉仿佛在和一个偶人说话,真让人着急。 唉! 我这么说也不对。 好了好了,安心回答我:你到底怎样看那个奥原丰政,他究竟可信还是不可信? ”“不知。 ”千姬再次以同样的语气回答,摇了摇头,后又慌忙改口道,“以不知为知,万一误导了大人,可是罪过……”话音未落,秀赖的右手就掮向了她的脸颊,“你! 你根本不懂秀赖的心思。 既然如此,秀赖只好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对你的情意。 ”接着,秀赖又是啪的一个耳光打在千姬脸上,然后,粗一暴地把千姬拥过来……日头还很高。 开战迫在眉睫,城一内一外均杀气腾腾,到处都是身穿盔甲、步履匆忙之人。 就在这样一个城池的一内一庭一角,焦虑的城主和夫人并未关上门就亲一热起来,情形实在有些异常。 秀赖和千姬怎就毫无顾忌呢? 看到眼前的一切,守候在外间的刑部卿局迷惑不已。 如今的刑部卿局并非一内一藤新十郎之母,她乃是千姬从江户带过来的一个侍女,原名阿小,新十郎的母亲生病退出一内一庭之后,阿小就顶替了她。 她今年虽才十七岁,但对于这对夫妇的异常还是能看出来。 她悲伤地从外关上门,又悄悄退坐在外间,闭上眼睛忠诚地守护。 到了这种时候,刑部卿局才深切地盼望为秀赖产下一女的荣局能够出现在这里。 若是荣局在此,她自会劝阻秀赖这种有悖常理的粗一鲁行为。 可现在的一内一庭,已无一人敢因这样的事对秀赖或千姬开口。 更何况,此为城主和夫人私事。 刚发生这种事时,刑部卿局心里还充满惊恐和羞耻,蜷缩一角不敢动弹。 她甚至还担心秀赖会动粗。 可事情似无她想象那般可怕。 事后,千姬会跟平常一样整理好衣裳,没事人一样把步伐粗重的秀赖送出门。 下人们多已这般议论:尽管城主与夫人彼此一爱一着对方,却又不肯坦诚相告,每每争吵之后,又满怀激一情亲一热。 十七岁的刑部卿局逐渐觉得:千姬怕是故意诱一惑秀赖,她定是刻意先把秀赖惹恼,然后等他发泄,真是可悲的妇人手段啊! 秀赖实有不是。 他自从把手伸向荣局之后,又染指了另外四个女人。 因为忌惮千姬,那个生下男儿的伊势侍女被支走,其他三名女子都做了侍妾。 但千姬却从未流露出嫉妒之意。 所有的情绪都郁结于心,竟养成怪癖。 对千姬忠贞无二的刑部卿局,还是觉得错在秀赖。 今日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她闭着眼睛静静坐于一隅,等待风暴平息。 可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若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刑部卿局自会无动于衷,闭着眼睛发话:“现在少君谁也不见,快走快走。 ”可今日来了六七个人,她只好睁开了眼睛。 “阿小,不用怕,是我们,快向阿千通禀。 ”淀夫人笑声朗朗。 “是……是。 奴婢现在……就去……”但刑部卿局却未马上起身,并不仅仅是被突然造访的淀夫人一行吓懵了——她早已情怀大开,深知此际进去通报会触什么霉头。 “呵呵,阿小都等得不耐烦了,竟演起了狂言。 看看,额头上还抹了那么多唾沫,那就等念完咒语再起来吧。 阿千,阿千,是我。 我就不客气进来了。 ”言罢,淀夫人吩咐跟在后面的正荣尼等人道,“你们在外面候着。 ”她大步从刑部卿局身边走过,猛打开门。 “啊! ”随着一声大叫,门又啪地关上了,淀夫人回过头,对蜷于当地、脸一色一发红、大气也不敢出的刑部卿局吼道:“这是怎回事,阿小? 既然少君来了,你为何不早说! 看来,一定是少君……”她又以尖锐的声音对着屋一内一喊了一声:“阿千。 ”仿佛自己一裸一着身一子被人看见一般,刑部卿局羞惭不已,真希望里面的人能早些打开门。 从脚步和声音来看,淀夫人今日心情不坏。 虽说如此,人心善变,刑部卿局很是清楚这些。 可屋一内一的二人似对她的不安毫无察觉,他们并非刻意拖延,他们连整理衣服都是下人动手,何况现在慌作一一团一? “阿小,”淀夫人又道,“快向少君禀告,说我来了。 另,别忘了把香熏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微妙的时候,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老是等在外面,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 “是……是。 奴婢就去禀报。 ”刑部卿局慌慌张张起身,淀夫人额头上已经暴起青筋。 未久,门打开,千姬跪在入口伏地施礼。 淀夫人的目光立刻如箭一样射一向了上座的秀赖。 淀夫人与千姬之间,并不像侍女们担心的那般不合,她们有的只是十数年相濡以沫、难舍难分的情感羁绊。 淀夫人只有秀赖一个孩子,可是,自从迎来这个天真的外甥女,十数年转瞬即逝。 现在,淀夫人连究竟哪一个是亲生的都难以分清了。 千姬已非刚来时的阿江与之女,已被养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千姬。 但今日的千姬和秀赖却给淀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千姬毕竟是儿媳,为何总是怏怏不乐? 男一女一旦一裸一着身一子被人看见,任何外人都似变成了敌人,难道女人特有的忌妒,还存在于淀夫人心中某处? “少君! ”淀夫人无视伏于脚边的千姬,径直站到秀赖面前,“我还以为少君会惜时如命,此刻正在外面忙着指挥作战呢! ”秀赖却不以为然回道:“母亲大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就差没加上“可真是稀罕事”。 “少君认为,此时我不当来? ”“不敢,只是想知为何。 ”“少君才应扪心自问呢!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总到一内一庭? 不几日,战事就要开打,就连走卒都在准备,身为一城之主,你却……”淀夫人的声音逐渐尖利起来,她分明意识到老女人们并排伏一在外面,遂大声道:“少君,一旦战事爆发,女人也须有准备,嗯? ”“当然……须作好准备。 ”“既如此,作为总大将,大坂城的气息,想必你不会不知! ”“总大将? ”“这场战事的敌人究竟是谁,你可知? 将军已进入伏见城,大御所也出了二条城,可你竟连战事都忘记了,还在一内一庭厮混! 你怎不想想,千姬是谁的女儿? ”“母亲大人,您怎能这般说? ”秀赖大声道。 “哼! 是少君理解差了。 阿千虽然是敌将的孙女,也是我的外甥女! ”“那……”“不,你误解了! 我担心阿千,才特意赶来。 想必少君对城一内一的流言有耳闻。 如果城一内一的消息从此处泄露出去,对我们必大大不利。 现在全城人的眼睛都盯着这座大殿。 如此下去,阿千身上万一发生一丝闪失,你如何交代? ”淀夫人说的似是真心话。 她一面斥责,一面坐到秀赖面前,续道:“阿千固然惹人怜一爱一。 既然喜欢,就应好生去关一爱一,可你怎就不懂得保护她? 大白天来到一内一庭,我们的武士会怎样想? 他们定会认为罪在阿千,一定会觉得乃是阿千故意把你勾一引到身边,从你口中套出秘密,传给关东。 否则,在此紧急时刻,大白天……”淀夫人越说越怒。 是啊,她此来,并非为了训骂。 城一内一怀疑千姬的人越来越多。 打仗总有胜负,万一有差池,于己方大不利,那时,若有人煽动说是千姬泄露了机密,千姬恐就有一性一命之忧了。 因此,在开战之前,先把千姬转移到自己身边,好生保护,才是淀夫人的初衷。 若还有人生疑,她自然会说:“我正在对她严加监视,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如此就有了庇护的理由。 出于骨肉亲情,她才前来造访,但意外地发现秀赖正在此处,还被顶了几句,心中自是巨一浪一翻涌:这混账东西不明我的良苦用心! 想到这些,淀夫人几欲泪下,她更是激切。 “阿千,你也仔细听好。 此次战事乃是我们对关东无礼之举的反击。 他们目中无人,连已故太阁的法事都要阻止。 说到战事,你什么也不知,但我,还有你母亲,却比谁都明白。 战场上不讲是非曲直,唯有意气纠缠,猜疑的大一浪一可把双方吞一入血海地狱。 小谷城的时候是这样,越前北庄城池陷落时也是这样。 正因太明白战争的残酷,我才特意前来接你。 如不在我身边,无人能预料你会发生何等不幸,所以,最好由我保护你。 可是,你却故意在大白天缠住少君。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想授人以一柄一? ”“母亲大人。 ”千姬甚是意外,不过,她语气平静道,“少君并非阿千叫来的。 ”“嗯? 那么,就是被你的一色一相迷住了。 你敢说少君连战事都忘了,只知往你这里跑? ”“这……阿千并不清楚。 ”“母亲大人! ”秀赖忍无可忍阻住淀夫人,“母亲,您太过分了。 当着众人,您说话注意些。 ”他终明白了母亲的来意,遂想堵住淀夫人的嘴,再趁机离开,“您说得这般难听,就是好心也会变成恶意。 有话好好说。 ”秀赖犯了一个错误。 在这种场合下,儿子不应先责备母亲。 男子总是先责备自己最亲近的人。 淀夫人却早把这种一习一性一忘得干干净净。 她原本带着令她自己都感动得落泪的善念来接千姬,却被顶得七窍生烟,不但无人理解她的苦心,反遭到了宝贝儿子一通呵斥。 “你……”淀夫人眼里顿时涌一出了泪水,“少君是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有不是? ”“不敢,孩儿未说谁对谁错。 ”“哼,你说了! 你就是说了……正因我把阿千和你看作我最心一爱一的人,才特意巴巴去和家老们交涉,想把阿千留在身边。 为此,我到处向人低头,心都一操一碎了,可到头来……”“母亲! ”“少君丝毫也不明我这个母亲的苦心。 既然如此,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一概不管! ”“母亲! ”秀赖比谁都清楚,淀夫人的气一时很难消,他一脚踢飞坐垫,站了起来,“孩儿怎会忘记战事? 正因不敢忘记,烦闷不堪,有要事相问,才来此处。 可您却还把我看作一介小儿,处处横加干涉。 我受够了! ”他只顾着发泄不满,完全强词夺理。 看到一时无法安一抚母亲,他遂放弃了耐心,也大肆耍泼。 “菊丸,走! ”秀赖叫过带来的唯一带刀侍童,脚步沉重地去了。 刑部卿局捏了一把汗,追出了好一段,但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叫住秀赖。 待她畏畏缩缩回来,淀夫人正高声大哭。 刑部卿局心里一惊。 淀夫人的随从早已一习一惯了这种哭泣,尽管她们仍规规矩矩伏一在地上,却不怎慌乱,单是不约而同注视着千姬。 众目睽睽之下,千姬仍平静地凝神沉思,仿佛一枝高傲的洁白花朵。 为何善意偏偏造成误解? 在刑部卿局眼里,千姬绝无责备秀赖的意思,也不曾憎恨淀夫人,她恐正在寻找说辞。 但哭得死去活来的淀夫人实在令人生惧,哭完之后,定会爆发一场比先前更猛烈的风暴。 更令人恐怖的,则是坐在外间狠狠盯着千姬的正荣尼、大藏局、右京太夫局、飨庭局、荻野、阿玉等女人的眼神。 她们中间,究竟有谁会对千姬怀有好意? 最近一段时日,每个人都受到了城一内一气息的影响,都觉得“千姬乃是江户的一内一奸一”,用恶患的眼神盯着千姬。 在她们眼里,千姬一定把淀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当成无谓的撒泼。 哭声忽然停了下来。 顿时,众女一齐望向淀夫人,她们心里一定怀着恶意的期待:嘿,又要出事了! 哭泣停止之后,静寂良久,淀夫人抬起头来时,声音竟意外地温和:“阿千,你刚才说,少君并不是你叫来的,是吗? ”“是,阿千是这般说的。 ”“并且,他并未忘记战争。 他是有要事才来此,对吧? ”“是。 ”“那么,是何事? 你告诉我。 ”“是为了在此处见一个叫奥原丰政的人。 ”“哦? 为何不把奥原叫到外面去? 自己的手下,为何要特意藏起来,偷偷见面? ”“这……”“马上就要开战了,少君却还在背地里偷偷见人,你应多加奉劝,提醒他不应这样行一事才是! ”“但阿千并未觉得不妥。 ”“无不妥? 那么,我再问你:秀赖与奥原丰政都说了些什么? 你把丰政说的话说给我听。 ”“是。 ”千姬微微低下头,道,“他好像说,大御所实无意攻打大坂……”“大御所无意? ”“是。 少君说他也这般想,他很是想念江户的爷爷……”千姬刚说到这里,淀夫人慌忙把指头按在嘴唇上,止住她,脸一色一异常苍白,“少君这么说,一定有他自己的考虑。 他必是在试探奥原丰政,你说呢? ”“不。 ”“嗯? 不是? 哼! 把整个大坂的命运都赌上的总大将,心里绝不会有其他想法! ”淀夫人声音尖利,“这并非少君本意! ”千姬并不争辩,声音冰冷,“阿千也是这般想的。 ”“你? 你说什么? ”“媳妇也这般想。 少君乃是为了安慰阿千才说这话,媳妇也觉得,少君不当这般说。 ”淀夫人眼睛瞪圆,气都喘不上来。 千姬似无意辩驳,但她究竟在想什么? “阿千!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你认为,秀赖只是为了安慰你,才特意把奥原丰政叫来? ”“是。 ”“少君为何非来安慰你? ”“或许因为阿千是……大御所的孙女。 ”“又来了! 你总是说那些来吓唬人。 大御所的孙女就是敌人,不当安慰! ”千姬再次轻轻摇首道:“可是,阿千已和关东了无关系。 ”“因此,他觉得你可怜,才想安慰你……”“不。 ”“那究竟是为何? ”淀夫人的声音再次尖利起来,千姬轻轻瞥一眼并排伏一在远处的随从,道:“有一事,媳妇想单独和母亲大人说说。 你们都退到外面去吧。 ”“嗯? ”淀夫人睁大了眼。 她万万没想到,千姬竟变成了一个可如此从容下令的成年女子。 “遵命! ”老女人们似也吃了一惊。 但千姬也是大坂城的女主人,既然已下了命令,大家只好退出。 众人退下之后,千姬平静地转向淀夫人,“阿千认为,少君是在为母亲大人担心。 ”“担心我? ”“是。 把丰政叫来,就是为了这个。 ”淀夫人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千姬不只是命令老女人们退了下去,话语背后,甚至还有一股自信,连淀夫人都几被压倒。 淀夫人拼命控制住兴奋之情,这话既让她心里有了底,也让她充满惊讶和怜一爱一。 “你是说,秀赖担心我,才把奥原叫到此处? ”“少君……”千姬移开视线,“少君越来越明白,此战将是一场不同寻常的苦战。 ”“千姬……阿千……你是怎生知道的? ”“开始时,少君只是决意血战到底,但,战事总有胜负。 ”“那还用说? 最近秀赖畏惧了? ”“不,他变得越来越严谨了,连万一之事都想到了。 而且,他最担心的,就是一旦战局不利,母亲如何是好。 阿千甚是明白少君的忧心。 ”“哦,原来如此。 ”淀夫人猛地松了口气,她庆幸方才未由著一性一子去揪千姬那头黑发。 “那……他是怎生想的? ”“少君尽管并不恨大御所,却须据城一战,因此,才特意把丰政叫到此地,万一形势不利,就把母亲托付与……”“且等! 且等! 阿千……你方才不是说,少君来此是为了安慰你? 现在怎的又这么一说,你岂非在撒谎? ”“没有。 ”千姬目光深沉地摇了摇头,“少君安慰阿千的心只有四分,忧虑母亲的孝心却占了六分。 ”“哦……”“因此,阿千就闹起别扭来,心中不平。 当然,这并非单单是妒忌。 少君特意让阿千听到他们的话,心底的意思分明就是:万一到了紧急的时候,母亲就托付与阿千。 这种用意太明显不过。 在这种安排的背后,流露出的是对阿千这个敌人血脉的隔膜。 对这个早已不记得江户任何事情的阿千……”此言实在意外,淀夫人竟说不出话来。 她这才明白,这对小夫妻也有这种算计。 “母亲大人,阿千身一体里虽流着德川的血,却也流着母亲的血。 况且,阿千只知大坂,但少君为何对阿千怀有那等隔阂? 阿千就是……想不通! ”说到这里,千姬忽地弯身伏地,痛哭起来。 淀夫人不觉把千姬揽到怀里,为她拭泪,自己却也哭了。 其实,她们二人流着相同的血。 淀夫人忘不了父亲,也无法忘记在北庄死别的母亲阿市夫人。 千姬和秀赖不也是那般不幸? 多年过去,小夫妻一个成了大坂城主,一个成了城主夫人,眼下情势却如当年的小谷城……秀赖担心母亲的心思,淀夫人甚是明白。 在得知越前北庄即将陷落之时,当年的茶茶姬那小小的心灵是何等疼痛,她多想救出母亲! 目下秀赖要参加战事,心情正如当年的茶茶姬,他怎能不忧心? 可是,如不动声一色一就把母亲托付给千姬和丰政,必会伤了千姬的感情。 北庄城陷落之时,无论茶茶如何劝说,母亲市姬绝不出城,甘愿陪丈夫赴死。 现在,外祖母的悲剧,又以同样的形式降临到外孙女千姬头上。 待千姬停止哭泣之后,淀夫人轻声对她耳语道:“阿千,你的意思,是把母亲委托给奥原就行了,你要和秀赖一起……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想这么做,是吗? ”“是。 ”千姬抬起头来,清楚回道,“离开从小一起长大的夫君,阿千怎能独活? 若与少君分开,阿千就去死! ”“唉! 我完全明白。 母亲我也一样,万事都经历过。 真到了那种时候,母亲也不会独活。 秀赖和你都是我疼一爱一的儿女,我们三个一定要紧紧拉着手,同赴黄泉。 ”说完,淀夫人总算恢复了平静,道,“这算怎回事! 仗还没有打起来,就掉不祥的眼泪? 好了好了,大家就齐心合力,帮助少君获得胜利吧。 胜了,不都好了? ”“是。 ”“快,快擦干眼泪。 这么个美人儿,流泪就不好看了。 ”“是……”千姬的话里绝无一句谎言。 即便她不是秀赖的妻子,只是秀赖的妹妹,在战事中,也不会抛下兄长而独活,定会毫不犹豫地与秀赖同行。 因此,奥原信十郎丰政答应定要救他们一性一命,此承诺之难以实现,自是可想而知。 发布时间:2026-03-13 22:09:52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76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