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2·大坂风云·十三金蝉脱壳 内容: 设于大和五条外的松仓丰后守重正的大帐一内一,松仓早已令人备了围棋,每日和近臣手谈。 “纵然真田有孔明的奇略,料也无法飞过这五条。 ”尽管是闲聊,但重正还是不时叹息,“唉,此人真可惜了。 ”有时,他亦会评点:“恐怕左卫门佐终比我想得深远。 ”“为何这般说? ”“人啊,终不能都如大御所那般一心向往太平。 左卫门佐只恐……想来个釜底一抽一薪。 ”这等话,并非谁都能明白,唯松仓丰后守近日经常念叨。 他会这般想,是因他已看到,丰臣氏的人已完全被时势所弃,但他们必会在某时某地垂死挣扎一番。 若能将他们集于一处彻底清扫,大坂之乱恐亦是苍生之福。 于其他地方,绝不能把他们齐齐集结。 那些身居高一官显位的武将,尽管不入大坂,但似还没忘“义理”二字。 据说安艺的福岛正则声称“为丰臣氏尽忠”,向大坂城送去了三万石来;肥后的加藤之子以为大佛供养斋来为由,献钱献粮;筑前的黑田长政也以十七周年忌的名义,拿出若干粮米。 米可以献,兵却不能出,这亦是无奈的好意。 可是,唯有最当明白此理的真田左卫门佐一人,却偏偏顽固地声称要入城,与幕府决一死战。 决战却非让丰臣氏败亡,而于将好战之人清扫得差不多的时候讲和。 能够下出这样一手好棋的人,天下恐只有左卫门佐一人。 如此一来,他一片苦心,则乃暗暗为大御所割瘤去毒,真所谓釜底一抽一薪。 每每想到这些,丰后守总是拼命把这种妄想驱走。 幸村纵然真有此深谋远虑,但能否为他放行,却是问题。 奉大御所之命守候于此的丰后守,已扬言绝不放幸村过去,而幸村亦宜称定要离去。 如此一来,丰后守与幸村皆毫无退路。 从初五展起,放出去的暗探就陆续向丰后守送来消息。 最先来的消息,为幸村接连两天都在吉野川捕鱼。 “花费两天的时日,看来他真的很是用心啊。 ”丰后守低头沉思起来,探马也以坚信不移的口气答道:“初五宴请的人颇多,五七条鲤鱼绝对不够,才花了两天时日捕捞。 ”“有多少人? ”“怕有两三百人。 幸村想把四邻都请去。 ”“有理,我们的人数,他很清楚啊。 ”“是。 设若招待二百五十人,加上家中诸人,合起来当近三百五十人。 他已有三十余支火一槍一,再加上从各地陆续赶来的亡命之徒,适当分配,即可成军。 ”“不用担心此事。 我们亦是久经战阵,他若敢胡来,必打他个落花流水。 总之,你且回去,继续严密监视。 ”被派到桥本一带的加贺人,他的消息比前讯详细多了:“从幸村搬的酒、在桥本买的干鱼和这两日捕到的鲤鱼数量来看,宴请之人估计有二百之多。 酒宴许从未时前开始,直持续到夜里。 若有豪饮者,怕要到深夜。 ”“哦。 ”“今晨,在下飞马出桥本时,左卫门佐特意穿上袴服,说都是常来常往的近邻,当用心招待才不失礼仪,还吩咐让斟酒的年轻侍者也要注意穿着。 ”“哦,这么说,他并未有把召集起来的人全带走的迹象? ”“是。 他近来练剑都是和家臣一起,所请之人都是农夫,即使常出去,也只会束缚手脚。 ”“初六收拾妥当,初七启程,是这个意思? ”“正是。 此说他老早就公开了,小人总觉着有些可疑。 ”“可疑? ”“今日已是初五,从正午起客人就陆续到了。 尽管说是后日出发,他难道不会在此间听了客人计策,寻机出逃? 他大可从桥本赶至五条,经木芽奔河一内一,抄近道而去,让我们措手不及……”松仓丰后守重正笑着打断了他:“雕虫小技! 你回去好生监视。 哈哈! 障眼之法! ”松仓丰后守重正感到了身上点点苏醒过来的血一性一。 他久违的战场热血,在真田左卫门佐幸村这个与众不同的对手面前,再次滚滚沸腾起来,一内一心无一丝恐惧,只觉一阵阵战栗的快意,不禁笑道:“哈哈哈,左卫门佐真是有趣。 ”丰后守重正早就听说过,幸村虽然近来未曾剃发,但已削去了发髻,扮作修行人模样。 “入大坂城,必大开杀戒。 ”他虽嘴上这般说,却又敬起佛法来,还准备供养,甚至一本正经取了一个法号叫“传心月叟”。 重正一想起“传心月叟”更换衣服收拾鲤鱼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看来终究是个噬人之人。 如让那厮言说,定会胡扯说那非噬人,顶多可算食鱼。 可是,他的真心究竟如何? ”幸村花费两日去捕鱼,大张旗鼓地办酒宴,还公开宣称初七出发,实在费人思量。 暗探禀报,幸村想声东击西,抄近道遁去,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但左右近道无人不知,他还能从地底遁去不成? 他必另有良方,可究竟会如何遁去? 若他偷偷抄近道溜走,重正的脸面何存? 幸村不是莽夫,此中必另有一内一情! 重正自言自语着,却再也坐不住,慢慢在帐一内一转悠起来。 时辰一刻一刻过去,九度山的酒宴已经开始了吧? 丰后掐指算着,踱到院中,正欲在树荫下的折杌上坐下时,一匹快马驰来。 五条与九度山有约莫四十里路程,快马应在途中已换过一次,可依然大汗淋一漓。 “报! ”“是不是酒宴开始了? ”“是。 客人一百三十二人。 左卫门佐换上礼服到了客人们面前,道:鄙人多年来居于此地,深受众位厚一爱一……”“真是放肆! ”“是。 本欲安居于此,直到终老,然因武运不佳,右大臣丰臣秀赖公送来书函,邀鄙人进大坂城。 后日乃吉日,计于晨启程,尽管行程止八十余里,然众所周知,途多艰难……”“众所周知,途多艰难? ”“是。 他说:路上需要三日,量初十即可入城。 今日便是此生别离之日……他一面说着,一面簌簌落泪……”重正拍打着一腿一甲怒骂起来:“此泪与老子何干? ”暗探太啰嗦,悉数重复幸村之言,但幸村并非一个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落泪之人。 “你休要要胡说! ”被重正一顿斥责,探子愤愤摇头,“小人为何要撒谎? 此乃小人亲眼所见。 左卫门佐的确泪落无数,令满座寂然。 ”“你的意思是,你也混在客人当中了? ”“未。 小人扮作马夫被雇了去,从前院到宅里都探了一遍。 客人几都是骑马从附近赶来。 故宅院一内一外搭建了不少马棚。 ”“你扮作马夫? ”“否则无法靠近。 ”“哦。 左卫门佐果真在众人面前假装落泪了? ”“是……看去不似假装。 他说,战事一起,胜负难料,若闻他战死,恳请大家祈祷。 他这般一说,客人中确有不少人落下泪来。 ”“嗯。 然后你就立刻赶回了? ”“正是。 ”那探子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上一句,“另,还有一事禀报,乃是关于其子大助。 ”“大助怎的了? ”“客人来的时候,大助未曾露面。 遂有一个自称右卫门的长者问起大助。 ”“幸村如何回话? ”“他回道,大助已被送往金刚山大善院。 他若战死,就令儿子出家祈祷冥福。 另说大助本人亦很愿意,已于今晨到山上去了。 那大善院便是大助经常去书一习一字的地方。 ”“嗯。 ”重正眉头紧皱,总有一种被戏一弄的感觉。 一个铁石心肠的用兵之人,居然簌簌落起泪来,还让儿子为他祈祷冥福,事情真有些蹊跷。 他遂道:“左卫门佐这厮,真会做戏。 ”“啊? ”“好了,知道了。 退下吧。 ”刚说完,重正又叫住那人,“现在已是什么时辰? ”“快申时。 ”听了此话,松仓丰后守重正一拍大一腿一,站起身来,“好,幸村既然有这个意思,我就给他来个打草惊蛇。 夜袭! 集合人马,夜袭九度山! 一路杀将过去,怕他们正喝得痛快呢。 ”乱世中人,打仗即是家常便饭,同时也是才智相博的竟技。 真田幸村既敢不断玩一弄迷惑世人的奇谋怪招,不给他些颜一色一瞧瞧,怎能甘心? 此前,松仓丰后守重正总有一丝为幸村惋惜的感觉。 若有可能,他并不想主动发兵袭击,只要把出口严密封锁起来,幸村终得改变想法。 怕不日之后,他就会来到松仓前,红了脸道:“贵军的友情,在下永世不忘。 ”这种期待和怜悯始终潜藏在重正心里。 但现在看来,此只是重正的一厢情愿。 幸村对他的封锁完全不屑一顾,竟还接连放出哂言。 至于暗探们在什么地方,会禀报哪些一内一容,幸村怕早就了如指掌,正大声嘲笑呢,既然如此,犯不着再客客气气,按兵不动。 幸村的疏忽只在一处,便是以为松仓会看在友情的分上,不会主动发动袭击。 正是这种自信方令他如此放肆。 趁他今日大宴宾客、彻夜畅饮的时机,发动偷袭乃是最好不过。 松仓重正算计:立刻集起战马,让骑兵先把九度山包围起来,四处放一槍一,封锁敌人逃跑的道路;继而在步兵们抵达之后,一齐杀上去。 即使做客的百姓想抵抗,亦是无益,能打仗的也就是那些真田家臣,但他们早已为今日的离别狂喝滥饮,怎有心思防备奇袭? 虽说加上驿站的马也不过二百来匹,但疾驰四十里,一个多时辰后,就可把九度山重重包围起来,再据情况灵活应变。 “在桥本点上火一槍一引线,直包围真田住处。 注意,不要误杀不作反抗的百姓。 出发! ”决定刚刚作出,重正并不担心行动泄露。 从此地出发,抵达九度山约为酉时四刻至戌时之间。 届时,酒宴正酣,有人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重正一面策马,一面盘算,竟谴责起自己的良心来。 家康曾吩咐过,若情况棘手,将幸村除去亦无妨,而重正实无半丝杀心。 但,一旦幸村逃脱,重正便将颜面尽失。 重正不由心叹:别怪我! 你若是真能运筹帷幄,最好趁我赶到九度山之前,如云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骑兵二百,步兵二百。 而且,二百骑兵携一百支火一槍一居于阵前,此乃罕见的新式战法。 行军途中,天黑了下来。 前阵的骑兵与后面的步兵拉开了大段的距离。 如果途中有人发现这一队人马而赶去报信,在赶到之前就有被发现之虞。 松仓重正也意识到这些,遂一面留神注意,一面让骑兵队加速疾驰,数次抄近道前行。 对手非寻常之人,而是真田幸村。 在他们到达桥本之前,幸村必会派出巡哨,只是重正自信不会让他们抢了先。 从沿河山道一进入桥本,重正就令骑兵一边疾驰,一边点上引线,并让传令兵向后续部队发出命令:若有人欲从真田居所逃走,格杀勿论! 马已经疲惫之极,众人纷纷在一个可望见真田宅邸灯火的山丘下了战马,把火一槍一分成四组,封锁周围,余下的一百人则分为两组,呐喊叫阵。 先前,重正打算令火一槍一先朝宅院一阵猛射,然后让士兵呐喊助威。 但如此盲目射击,流弹定会造成太大伤亡,他遂变了原计。 于酣醉中遭到围攻,幸村再强硬,也不敢贸然杀出。 只是趁着酒劲,必会有些愣头青奔来,却也只能成为一槍一下鬼。 对面灯火辉煌,这一边却早已适应了黑暗,从黑暗中一摸一过去,甚是有利。 松仓重正再次痛心起来,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向南渡河而过,袭敌于不备,此为兵法中上上之策,但这却是背叛友情、最为卑劣的行为。 黑暗中,下马的命令传下,火一槍一队分成了四组,余人也分作两队。 距离真田的宅院只有两三町远了,包围圈一步步缩小。 此时,丰后才纳闷起来:奇怪啊,灯光怎加此清冷? 在无尽的黑暗中,那些照亮夜一色一的光亮大有孤寂之感。 “奇怪啊,没想到酒宴会结束得这般快? ”终于,靠近了门前,门开着,重正敏捷地跃入门一内一,就在这一瞬,脚下黑暗中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把马还给我。 我……我家里还有病人啊。 我必须回去……”松仓重正跳到一旁,定睛一看,一个袒一胸一露一乳一、衣服滑一到肩膀的醉汉正向他手舞足蹈。 “什么马? ”丰后低声一问,后背顿时冒出一股凉气:中计了! “马,马……”醉汉道,“别人的马……我不管,我的马……我得在天亮前回……我和病人说好才出……”说着,那人身一子倾倒,双手伏地相求。 丰后急急打量四周。 探子说得清清楚楚,这里拴着至少一百多匹马。 当然,都是些富有的农夫喂养的耕马。 自从真田父子住到此地,骑马就成了乡人的一习一惯,与无门无派的剑术一起,形成了此地的风尚。 糟! 重正慌忙在黑暗中向一内一闯。 那么多拴马桩,却无一匹马。 新鲜的马粪气味直冲鼻子,却连马一毛一也无一根! “都给我上! ”重正闯进尚留有灯火的屋一内一,立时绝望地闭上双目。 在杯盘狼藉的地上,到处都躺着呼一呼大睡的男子,仿佛被巨一浪一打上海岸的金一槍一鱼。 这绝非寻常的大醉,必是被施了迷一药一。 手下人齐齐涌了进来。 “这……这是怎回事? ”一个人一大声喊道,“怎的一个清醒的家伙也没有! ”“真田左卫门佐幸村逃了,哼! 有种的真刀真一槍一出来,比试比试! ”“哼! ”松仓重正脸一色一煞白,心中如煎,脊梁还在飕飕冒着凉气。 他狠狠朝身边一人踢了一脚,“起来,蠢货! ”被踢之人只是嘴里嘟囔着,胡言几句,微微动一动手,继续鼾声如雷。 他们烂醉如泥,在享受着大睡。 “还愣着怎的! 休要让左卫门佐逃了! 赶紧集队! 他跑不远,掉头! 返回五条,赶紧回去四处把守! 否则……”重正再也说不出话来。 看来,幸村早就料到会有偷袭,遂诈称初七启程,巧妙地来了一个金蝉脱壳。 重正浑身瑟瑟发一抖,气得破口大骂:“没长耳朵? 撤! 撤回五条! 快! 撤回五条! ”真是一次丢人现眼的夜袭。 原本,幸村花两日时间捕鱼,就是此次金蝉脱壳最初的暗示。 捕捞鲤鱼花两日,酒宴两日后才出发,本就有些古怪,但幸村做碍太真了,实能迷惑众人。 真是可恶! 如此说来,幸村让百姓养成骑马的一习一惯,亦是早已预谋:一旦到了紧急时刻,自可夺取他们的马匹。 若是这样,此算计自起于上一代昌幸了,真是既令人叹服,又令人震怒。 真田父子莫非就是谋略的化身? 什么捕鱼,什么簌簌流泪,什么依依惜别,全是迷一魂大阵! 迷倒农夫,夺走他们的马匹然后逃之夭夭,才是唯一目的。 他们是善是恶? 幸村就那般急切去大坂城? 他是想得到那五十万石,出人头地,还是喜欢享受戏耍别人的乐趣? 松仓重正只想尽快返回五条,予那里阻止幸村。 若不能挽回颜面,他有何立足之地? 但正因他一步走错,如今深夜撤兵,远无那般简单。 重正一边传达命令,一边与各处联络,待把五百人集中起来,过了不少时辰,再返回五条,天已大亮。 松仓重正遭遇了一生最大的一次失败。 对手悄然而去,此时恐已远走高飞。 当如何向家康公和上田的真田伊豆守交代? 松仓重正返回大帐未久,手下前来禀报:“二见神社树林里拴有一百多匹马,松枝上系着一封书函。 ”当士卒奉上书函时,松仓丰后又是吃惊又是感叹。 “情非得已,逾过贵地,不胜惭愧。 另,这些马匹均为百姓珍物,请分别物归原主。 与君之谊,鄙人永世难忘。 望君武运昌盛,松丰树茂。 辱知传心、大助惶恐谨言……”松仓重正先是大笑,笑着笑着,眼泪竟簌簌落了下来。 是啊,此父子二人就是为执著献身的可悲之人、可敬之人! 想到这里,重正甚至产生了自己乃是故意放走真田父子的错觉。 他连忙偷偷望一眼四周,暗骂:混账东西,你把老子坑苦了! 发布时间:2026-03-13 21:53:39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7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