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2·大坂风云·四病急乱医 内容: 从早晨起,片桐且元就把自己关在大坂城一内一的府邸里,忙着书写什么。 既非书函,亦非日记,更非近日即将完工的方广寺大佛殿的工程记录。 他不时地搁下笔叹息一声,旋又重新思量,磨磨墨,一舔一舔一笔尖,接着继续写。 实际上,他是在想万一大坂和江户发生战事,能于此留下一些他和家康在骏府会面的记录。 去岁秋天,他被召到了骏府。 “我想给秀赖在河一内一加封一万石。 ”当听到家康此言,不知为何,且元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其实无他。 此前修理大佛时,我未能奉上一文钱,就权当是一种补偿吧。 ”当家康添上这句话,且元愈觉可惧,之所以畏家康如此,是因为当时的大坂正流传着一个传闻:“大御所终要荡平大坂城。 ”这种传闻甚至都已流传到女人之间。 如此一来,城一内一最先被推上风口一浪一尖上的,自是千姬。 千姬必还不知这股风究竟因何而起,又吹向何处。 大久保长安的死和她根本无一丝关系,洋教徒的意图就更不用说了。 她成了阿蜜所出幼一女的母亲和姐姐,以及玩乐的伴儿。 这时,另外一个女人又给秀赖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国松。 千姬甚至连国松生母的来历都未问过。 秀赖染指来自伊势的侍女,还让她生下了孩子,这种事情既然已发生,也实在让千姬无奈,她似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既无疑虑,也无妒忌。 反倒是秀赖不好意思起来,“这个孩子就别在这里养了,最好和常高院商量一下吧。 ”他遂让京极家臣田中六左卫门的妻子做了一乳一母,打算不久后把孩子寄养在田中家。 于是,女人们都对千姬隐隐生起敌意。 就在这个时候,家康特意把片桐且元叫去骏府,说起加封一事。 且元如坐针毡,实属自然。 “世上正流传着一种无由的传闻,你或许也听到了。 ”当话已谈得差不多,家康端着酒向片桐且元说起这些时,片桐的心已安定下来:大御所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为了丰臣氏,自己已下了决心,问心无愧矣。 可家康并没有责问片桐,单是意外地和他商量起来,语气仿佛在对一个德川嫡系家臣说话。 “我想,现在该让秀赖离开大坂城了。 你有什么想法? ”家康若无其事道。 且元狼狈之极,甚至战栗起来,“大人,在下……在下……乃是从小就在丰臣氏长大的家老啊。 ”“所以,我才和你商量。 像这种事情,你我之间就不必无谓地隐瞒了。 ”“但是……即使不这样,大坂城一内一就已怀疑市正与德川私通了啊。 ”“市正。 这不只是丰臣氏一家的问题,此事关系天下安危。 ”“正因如此,在下才不敢与大人商谈。 ”“这是哪里话,你好像混淆了公私。 你当然是丰臣家老,但是,你亦是将军属下的大名啊。 ”“这……是。 ”“要不,就把你的俸禄从丰臣氏分出来,将领地奉还朝廷……嘿,这当然只是说笑。 但是,一旦天下动乱,究竟会带来多大的麻烦,这些你可曾想过? ”“这个……在下亦常忧心。 ”“你是丰臣家臣的同时,还是天下的大名,理应把防止天下一騷一乱的责任时刻记在心上……希望你把这些好生记在心里,再回我。 我若坐视不管,秀赖必会被那些蚂蟥叮上,不由自主地卷入战争漩涡,你说呢? ”“但是……”“再让秀赖待在大坂城,就防不住了。 当然,我并非说秀赖怀有敌意或二心。 可以说,这都是那座城带来的罪孽。 ”“若是此事,还请大人只管放心。 要打仗,最重要的还是军饷,尽管一些狂妄之徒都在盯着,但不久之后大坂便无钱可出了。 待此次方广寺的修复、大佛寺的巨钟完成之后,大坂库中几乎就空了。 ”“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人安心。 这些我也已仔细思量过了。 我觉得,为了天下安定和丰臣氏的存续,除了让秀赖出城之外,别无选择。 当前就让他先去郡山城吧。 也希望你能舍弃私情,好生考虑。 如果在众人的怂恿下,乱起大坂,那我也只能不顾私情,对丰臣氏不利了。 就算还没到那一步,但若情势如眼下这般,大坂仍连续不断把洋教徒和一浪一人招进城一内一,哪怕只射一出一支箭,事情的一性一质也就陡然变了。 一旦这样,移封就不仅是减掉傣禄的问题。 你要想清楚,以秀赖目前所领,再加上今日加封的一万石,便是六十六万七千四百石。 希望你多想想,该如何把这些家业原封不动地传给丰臣子孙后代,好生说服老臣,把事情想清楚,这样,秀赖母子亦会明白。 我当恳求你了,市正啊……”“就算大人这么说,恐怕也……”且元忙回道,“现在的形势,已非在下一人之力可以掌控。 ”话刚出口,他又有些后悔:或许,家康便是故意想知道这些,才来试探的。 若真是这样,自己就乖乖中计了。 “哦? 事态已到你无能为力的地步了? ”“这……倒是也……还未到不可救一药一的地步……”且元期期艾艾起来。 “所以,我们还不能弃之不管。 这种事态下,需要的可非寻常忍耐之功。 现在,大坂那边坚信,最大的盟友乃是高山右近和真田幸村吧? ”“是。 此外……”且元断然反戈一击,道,“还有松平上总介大人。 或许这只是在下的错觉。 但是在下想,一旦大坂竖一起大旗,松平上总介大人、伊达陆奥守自会遥相呼应。 ”“嗯。 ”家康认真地点点头,未刻患否定,只喃喃道,“哦,嗯? 有这样的传言? ”“不只如此。 传言道,大家若齐心合力固守大坂城,不久之后,班国大船队就会驶抵沿海,每艘船上至少装有百门大炮,这样的船不下三艘。 另,他们还会运来大量新式火一槍一,与相助本愿寺的一毛一利军队不可同日而语……”“这样的事情,究竟是何人散布的? ”“市正也不甚清楚。 或许是洋教徒,或是什么人从伊达氏传出来的。 据说支仓常长已经载着索德罗和比斯卡伊诺,从月浦赶往班国求救兵去了。 此事早在大久保生前就安排好了……他们似对此坚信不移。 ”片桐且元之所以连这些都透露出来,是想向家康证明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只如此,他恐还想通过这些闲话,使家康打消对移封的考虑,哪知结果恰恰相反。 “嗯? 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 如此一来,把众多兵力放进大坂城,不就等于为方广寺举行落成典礼了? ”听到家康如此念叨,且元心冷如冰。 他本想转移家康的注意力,但一不小心把实话说了出来。 大野修理等人的确有这样的打算:为大佛殿的落成举行盛大的典礼,并以参观的名义,把诸地一浪一人集中到上方,然后直接让他们入城。 片桐且元战栗了。 家康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一眼就看穿了方广寺大佛殿的落成仪式会被利用。 他不由道:“大人,在下恳求大人,移封之事能否暂缓? ”“哦,不知有无其他防患于未燃的手段……”“在下有一个主意。 ”可把事实本身作为撒手锏——且元不知已在心里想了多少次,“在方广寺的落成典礼上,且元打算把太阁留在大坂城的资财已耗尽之事,公之于众。 一万石养二百五十名士卒,六十五万石差不多能养一万六千余人,可是现在,无论如何也养不起如此多的人了。 因此,希望他们能够一精一简人员,包括各自的家臣和杂役,人数要在一万以一内一。 否则,丰臣氏财力将无以为继。 把费用的问题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他们不会不明白,休要说雇佣一浪一人,其所有野心,都会由于军饷无着而烟消云散。 ”“有理。 ”家康也颇为动容,“若全部人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他们怎敢举起叛旗? ”“因此,看在市正的分上,移封之事暂先缓上一缓。 ”“你是让我先等等看? 但市正,想必你亦十分清楚,经历了乱世的人,往往都具有一夫当关、百夫莫开的自负。 事实上,我也是一直以这样的气概打天下的啊。 ”“是。 ”“假如一万士众全被这种妄念支配,他们就会自我陶醉,把自己当成千万大军。 故,即使仅留一万人,还是太多了。 我欲把那些要进入大坂城的、极度自负的一浪一人在城外一网打尽,除掉祸根。 因此,你莫再纠缠移封一事,好生去劝秀赖母子,别让他们自寻死路。 ”片桐且元战战兢兢问道:“那么,加封一万石的事情……”“你多虑了,此事……自然会由将军裁断。 ”“人心非是铁石,总有几分感情,我从心底里为丰臣氏将来担心,希望你把这些原原本本转达给秀赖母子。 ”淀夫人还算知趣,当且元把家康的意思大略告诉她时,她感慨得泪如雨下。 但是,众近臣与七手组起事的火焰业已漫卷开去,已非片桐且元所能阻止的了。 平素还算明事理的大野修理亮治长,此时几已变成昔日的石田三成。 在片桐且元眼中,关原合战时的三成就是败于固执己见。 秀吉公归天之后,三成顿时失魂落魄。 家康逐渐以实力掌得天下权一柄一,众武将则齐齐把不满发泄到三成身上,甚至到了意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不幸的是,唯一可庇护他的前田利家又故去。 这样一来,三成就陷入了两难境地:要么自行隐退,要么借维护丰臣氏,自取灭亡。 三成依照自己的一性一子选择了后者。 与当时的三成一样,现在的治长亦充满妄念。 大坂城一内一诸人,将治长视为淀夫人的面首,蔑视之极,让他逐渐失去理智,他亦越发焦躁。 关原合战刚结束,治长被家康遣回大坂时,还无这种情形。 “一切与淀夫人和秀赖公子无关,都是治部少辅和大谷刑部的固执造成……”他把家康的话传给了大坂,可以说,似是他给了大坂城一条活路。 且元想,这真是可悲的错觉。 不用说,救赎大坂的本是家康的慈悲,但前来传达家康慈悲的治长,却在众人的千恩万谢中逐渐产生错觉,仿佛这种结果是他舍生忘死得来的。 秀赖去二条城拜谒家康时,尽管治长极不情愿,但还是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自己绝非可与加藤、福岛、浅野等人比肩的丰臣重臣,手无实权,只是主母的一介宠臣而已……这种感慨,甚至超越了三成在秀吉公归天之后的落寞。 正在这时,大久保的死刮起了一股意外之风,一股关于洋教存亡之风。 而且,这股风立时从明石扫部,以及神父托雷斯、保罗等处蔓延到了速水甲斐守、渡边一内一藏助、茨木弹正、来田喜八郎等人身上。 这股欲把大坂城作为殉教大本营的火焰,不可能烧不到极为郁闷的大野治长身上。 但是,大野治长却非石田三成。 三成拥有向天下发出檄文、向家康发出“借问大义究竟在孰手中”之一声的器量,治长却是既无气势,亦无力量。 只是,三成当时依靠的大树太阁大人已经故去,治长尚拥有自己的靠山——秀赖生母淀夫人。 且元几已心灰意冷,别的事尚可,唯独闺闱之事,他这外人实无能为力……自秀赖年满二十,大坂城的权一柄一就迅速从淀夫人手中转移到秀赖近旁的人手里。 这自然也引起了大野治长的焦虑。 但他并非自己跳出来指手画脚,而是不断谋划,让淀夫人获得说话的机会。 他并不怂恿淀夫人,单是把一些淀夫人非常关心的话题吹到她耳一内一,哪怕使她不快,也要让她插嘴言事。 比如,把渡边一内一藏助打发到纪州九度山之后,他便说:“听说江户那边发生了大一騷一动。 ”“一騷一动? ”“德川一内一讧。 说是大御所六男上总介忠辉,企图于大御所身故后推翻将军。 ”类似的说法此前绝非没有,自然一下子吸引了淀夫人。 “真的? 居然会有这等事? ”“是啊,因此,大久保长安一族已被全部处决,忠辉岳父伊达政宗感到事情败露,遂迅速撤回了自己领一内一。 不只如此,更令丰臣氏无法坐视的,是传言竟说,上总介大人正悄悄谋划着拉少君入伙,实现一陰一谋。 ”如此一来,淀夫人自忍不住先质问了秀赖,再把且元招来询问:“传言说,江户不久之后就会以此事为借口,移封秀赖,是真的? ”且元微笑着予以否定。 他说,若有那等事,关东方面早就把他叫过去了。 那只不过是些传言,请莫要在意……可接下来,淀夫人听到高山南坊被赶出加贺的传闻后,又大生质问。 “有两种说法。 一是利休居士的养女阿吟一直与南坊在京里幽会,事情败露,南坊遭流放。 还有一种说法更为可惧,说南坊亦是上总介的同伙,他进入大坂城,是想拥戴右府大人举起反旗。 此事败露了,出干和德川之谊,前田利长再不敢收留他。 如果此言不虚,他当然会对丰臣氏说些什么。 ”且元从容应道。 从淀夫人口中听到这些,且元从心底里产生了一股厌恶。 大野治长把阿吟和高山右近捕风捉影之事也搅和进来,几句甜言蜜语,就勾起了淀夫人的注意。 这种只能在一内一庭一内一使用的手腕,乃是何等可恶! 且元很少责问淀夫人,唯在此时,他终于忍不住,反问道:“这样的传闻,究竟是何人告诉夫人的? ”淀夫人竟毫无羞耻,淡然答道:“修理告诉我要小心些。 ”此后,上总介忠辉和将军秀忠的不和,似逐渐与丰臣氏纠缠不清时,骏府来人传唤。 淀夫人质问道:“何事啊,市正? 是移封之事吗? ”尽管老嬷嬷们都侍奉在身边,淀夫人还是着急地探出了身一子。 “非也。 由于方广寺的工程终要结束了,而从江户西苑移到骏府的大御所,早些时候却一直无任何捐赠,故此次就请求将军,要来了一万石。 ”幸得此时,大野治长不在淀夫人身边。 “哦? 捐赠一万石? 是捐给方广寺的? ”“不,乃是加赐给少君,定是体恤到少君的巨额花费。 ”听他如此一说,淀夫人顿时眼角通红,“哦,是这样。 ”“在下也觉得是件好事,遂奉上了承诺。 ”“看来,大御所仍然未忘记大坂啊。 ”可是,到了第二日,淀夫人却忽似换了个人,“关于此次加赐的事,还想问问。 ”“怎的了? ”“有人说,此乃德川终要进攻大坂的依据,是在作准备,你说呢? ”“怎会有这样的想法……”“还说,大御所分明欺负我这个女人,先灌蜜汤,让我放松一警一惕,然后一击致命。 为谨慎起见,我们最好暗中令一浪一人进城,以防万一……”“究竟是何人……是何人这般说的? ”“是修理,他甚是担心。 ”淀夫人答道。 当时,且元就当狠狠对治长的话驳斥一顿才是。 可遗憾的是,一听到言出治长,且元竟面带苦一色一,与从前一样沉默了。 淀夫人宠幸男子倒无妨,若将这样的闺闱痴语拿来干涉政事,真是岂有此理! 且元长时装聋作哑,竟酿成了无可弥补的过失。 或许,淀夫人已把他的沉默误解成了默认。 此时,高山右近和一内一藤如安二人,连同家眷一起被流放到吕宋岛的传闻,飞速传进了城一内一。 大坂城里顿时人心惶惶。 之后,也不知大野治长用何等甜言蜜语打动了淀夫人,又不知如何讨好了秀赖,总之,且元竟接到了秀赖一条天真幼稚的命令:“日后就由修理指挥七手组,也是为了减轻大人的劳苦。 大人就专心负责方广寺的工程吧。 ”且元愕然。 但是,因为事关己身,他就无法撕一破脸皮进谏了。 若是岸和田城主小出秀政此时还在世……且元不免凄然,罢了罢了,他只好把事情告诉了织田有乐斋,让其去劝秀赖再考虑一下。 可是,有乐恐又与以前一样,嬉笑怒骂一番,回来便说,主母的想法已难以撼动了。 “算了吧,市正,与其让主母对政事妄加干涉,还不如让修理出面呢,这样你就可正大光明反驳了。 现在若再横加干涉,反而降低了身份。 ”听他这么一说,且元也有同感。 况且,当时且元在挑选铸造大佛殿的巨钟所必需的三十九名铸匠,事务繁忙,尽管他惦记着此事,但还是听之任之了。 其间,家康则在有条不紊地行棋布阵。 被派到京都捣毁教堂、流放信徒,并向诸大名发出禁教令的大久保忠邻,于庆长十九年正月十九遭贬。 命令传来之时,忠邻已处于所司代的监管之下,无能为力了。 在把忠邻贬谪的同时,家康再次从江户出发,亲自进入小田原城,立刻把将军秀忠召去,命其马上捣毁小田原城,原因或许是忠邻身为谱代重臣,却不允大久保氏以外的人进入小田原城之故。 同时,家康马不停蹄,下令六男忠辉把福岛城改筑到该领一内一的另一地高田去,不用说,这分明是对忠辉恬不知耻地提出想要大坂城的回绝。 正月二十六,遭到拘禁的高山右近和一内一藤如安被直接押送至长崎。 接下来,家康一系列举措更是如万雷惊落:二月初二,在京都遭捕的大久保忠邻被流放至近江;同日,又令本多正纯和安藤直次捣毁大久保忠佐的居城沼津城,因为谱代之间似有一股声音:哪怕把忠邻流放到沼津城也好……二月十四,家康又令谱代老臣提交誓书,以表明对一系列处置毫无异议,并对将军忠心不二。 不只如此,为了表示对幕府有关德川一内一部一騷一动之裁断的支持,广桥兼胜和三条西实条两位公卿作为敕使从京城出发,赶奔骏府。 事实上,这一安排也是根据家康的意旨周密部署的结果。 敕使的使命乃是向家康孙女、将军秀忠之女和子小一姐传达进宫之令。 如此一来,秀忠与宫廷的关系得到巩固,将军的地位固若磐石。 风云变幻的形势下,片桐且元能有何等应对之策? 为了太平,家康所作准备细致周密,滴水不漏。 而与此相比,大坂的片桐且元所为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天下太平,并让丰臣氏平安地存续下去,就此一心愿,去岁在骏府城会面时,二人已互相挑明,达成一致。 为此,家康不容分说,将德川一内一部派阀分裂之根斩断。 对于亲生儿子想要大坂的愚鲁想法,家康亦断然拒绝,并令其把福岛城改筑到高田。 对于眼看就要成为洋教徒暴动中心人物的高山右近,家康并未对他施以秀吉公时的钉刑。 “既然异国的神灵要比日本的好,那就满足他们的心愿,让他去异国过活吧。 ”于是,他便把高山右近连同家眷一起流放到了国外。 应该说,此事的裁断甚是合理。 它告诉世人,现在已非可任意杀伐的乱世了,它把信奉的自一由和与国有王法的冲突巧妙地避了开来。 因此,对于和且元的约定,家康已利索地予以兑现,剩下的就看且元如何行一事了。 且元却在“移封”一事上未取得丝毫进展。 恰在这时,秀赖称有事寻他商量,说是想把已故太阁的遗产——千锭秤砣金,改铸成分量为四钱八分的一两小判:“现今世上风声不稳,为防万一,我想把这些金子收拾收拾,请你想想办法。 ”听到秀赖如此吩咐,且元顿觉眼前发黑。 大野治长等人已以修筑大坂城的名义,开始联络各地一浪一人进城。 改铸一两小判,必是想将其用作军饷。 “还请大人三思。 在如此敏一感时刻,这样做恐会招致江户误解,必认为大坂乃是蓄意谋反啊。 ”但淀夫人与织田有乐斋,竟都视若当然。 “军饷? 你可不要蛊惑人心。 即使要把已入城的洋教徒和传教士赶出去,也需要钱啊。 事到如今,怎能让剩下的黄金闲置? ”秀赖道。 如此一说,且元无法拒绝了。 为了建造大佛殿,就连一内一庭的开销也都大大减少,管事甚至为此屡屡抱怨。 且元决定以此为契机,高谈“移封”之事,遂答应改铸。 一旦被人说成要用这些钱做军饷,事情就闹大了,故无论如何,且元都要作出将钱财用于建造大佛殿之态。 可是,片桐且元的一片苦心果真有用吗? 人愿不如天愿。 家康愈是严厉地控制德川众人,大坂的反感就愈甚,妄想之火亦愈烧愈猛。 人的器量之差实如天地之别。 设若片桐且元掌舵幕府,德川和幕府必已大乱。 但且元还能感到大坂之危。 大坂城一内一既无大久保忠邻和本多父子那般对立,也无秀忠与忠辉这等极易发生一内一部大动的隐患,其旁也无伊达政宗、前田利长这等风云人物。 但尽管如此,洋教、一浪一人、移封,以及围绕这些问题的妄想,便已让大坂乱成了一锅粥。 而且,且元可敞开心扉,向其倾诉烦恼的人,几已绝迹。 加藤清正和浅野长政父子俱已不在。 幸长于去岁八月去世,仅三十一八岁,听说似是由于生活放一荡而染上风一流病。 福岛正则现在几乎足不出江户,而一旦贸然与高台院商量,定会引起淀夫人不满……但若一直放任下去,家康迟早会派来诘问使。 到时该如何回答? 只有一个人似还可倒倒苦水,此人便是所司代板仓胜重,只是如今的胜重却是在上方执行家康命令的人……且元思来想去,决定把一切全记录下来。 这种心情背后,隐藏着他可悲而无奈的决心:一旦家康暴怒,欲对丰臣氏下手,自己就算一死,也要保全丰臣氏。 照且元的能力,他或许无法挽救丰臣氏,但他并未完全绝望,他尚有最后一手棋,便是先建成大佛殿,让淀夫人和秀赖安心,之后,再向他们母子挑明事态。 但在此之前,家康还能继续信任他吗? 且元写累了,搁下笔,茫然凝视着书院的窗棂,一动不动。 他无法抹掉心头的不安,为自己的无力悲恸。 且元又思量,是否应与有乐商议一下? 尽管为叔侄,但有乐和常真一人道谈不来。 最近,有乐已明显衰老,唯头脑还算犀利。 哪怕他用讽刺的口吻给自己一点暗示也好啊。 想到这里,且元拍手把近侍叫来,令其先去向有乐通报。 “你就说我想去打搅他一下。 他恐正因初春风寒而卧床呢,但我确有要事见他。 ”未几,有乐给了且元一贯的回复:“诚如你所料,我确因风寒卧床。 只是,你若带着好礼前来探望,我也不会不起来相见。 ”于是,且元就照所说,携一壶红酒前去造访,去了一看,有乐哪有生病的样子,他正独对着棋盘,陷入沉思。 “市正,看来战事实不会从这世上消失啊。 ”“净说不吉利的话。 ”“但老这般无聊,只有一个人,也想让白棋和黑棋厮杀。 看来人总喜欢愚蠢的争斗。 ”且元笑着拿出酒壶,“且先放下,歇息片刻吧。 这可是宝石酒壶啊。 ”“酒我收下了。 只是,要让我拿出一个办法让丰臣氏永享太平,恕难从命。 ”“哦……这么说,您不指望少君? ”“哼! 是恨! 也许出言不当了。 ”说着,有乐斋收拾起棋子,“太阁算不上织田重臣……可能不当这般说。 论交情,德川和丰臣与我都一样,我若偏向一方,怕招神佛耻笑。 ”且元默默从怀中掏出玻璃酒杯,倒进酒去,凑在杯边嗅了嗅,自己先饮了一杯。 “嘿! 我不是什么人物,犯不着投毒。 我只是一介老糊涂,无论何时闭了眼睛,也无人惦念。 ”“织田大人,在下只有一事,想请您公正地评断一下。 ”“何事? ”“在大佛殿落成礼之前,江户会不会提出移封少君? ”有乐目光锐利,眼珠上翻,不做声,单是举起杯子。 “我如今已无法判断了。 幕府若不提,我想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 可是……”“你等着瞧吧,市正。 如今谈这些,已经迟了。 ”“迟了? 为何? ”“据我所知,真田昌幸之子……”“幸村? ”“正是。 听说幸村固执己见,不听大御所奉劝,要到大坂城来。 看看你那表情,满脸狐疑,必是想问我是怎生知道的——木村常陆介的儿子常来舍下。 ”“重成吗? ”“是。 此子在当今年轻后生中,可是少有的稳健之人。 当然,其母右京太夫局便是个沉着老练之人。 他也跟我一样,可说欠着丰臣氏的恩义……他的父亲重兹,你也知,便是已故太阁下令切腹自尽的关白秀次的家老。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什么,忽然冷笑起来。 有乐总是以出人意料为乐,这一点,且元十分清楚,但是,他此时的冷笑却让人甚是不快。 真田幸村已决定要入城,此若不虚,那才是关系丰臣氏存续的大事啊。 “织田大人,这并不可笑。 重成说,此事已成定局了? ”“据我的判断,已是无可更改。 ”有乐仍未停止冷笑,“市正,你我都被人甩到一旁了。 在作战方面,你我都已是明日黄花,被当成局外人了。 ”“竟有这等事? ”“看来你也一无所知啊。 大坂城主事的,究竟是大野修理亮还是明石扫部,已搞不清了,再加上真田幸村、长曾我部盛亲、一毛一利丰前、后藤右兵卫……把这些人与关原合战时的人相比较,我无话可说。 反正三两日,仗自是打不起来……我也只能一笑置之。 ”“这话可不像织田大人所言啊。 ”“照你这般说,就凭这些人也能打起仗来? ”“就算大坂无力对抗,但人家若以此为口实挑一起战端,那该如何是好? ”有乐哈哈大笑,“你也太小看大御所了。 你觉得,像他那等人物,会和一个孩子较真? ”“且元可不敢这般想,凡事皆有度。 ”有乐摆摆手,根本不当同事,“休要担心了,市正,你要明白,现在的江户和大坂根本不会动起手来。 若江户觉得大坂碍眼,呵斥一声足矣。 ”“难道呵斥一声,孩子就不敢做声了? ”“那就呵斥两声。 大野和真田怎会真和江户动手? 顶多就是虚张声势。 所以,最好再候些时日,待他们的确出格时,再从旁提醒即可。 ”说着,有乐举起未喝完的酒,“酒不错,此味真有达人品一性一啊。 ”“织田大人! ”“你还在担心,市正? ”“您能不能提醒夫人,让她有事也要与且元商议。 ”“不可。 你最好莫多嘴。 不挨一顿呵斥,迷惘之人不会醒来。 ”“可那时便事关领地和一性一命啊,一旦……”“那也无妨。 六十余万石太多了,已故太阁大人侍奉信长公时,顶多也就十二万石。 减少俸禄,天经地义! 人的器量怎能敌得过神佛的裁定? 哈哈哈哈! ”片桐且元心冷若灰。 织田有乐斋不再是可商议大事之人,他已成了一介过于淡泊的古怪之人,纵然其所说不无道理,他却似早已对红尘厌倦。 且元心中甚至生出这等疑虑:这并不奇怪,尽管有乐生为信长公的幼弟,却最终沦为大坂城的食客,亦未得到丰臣氏厚待。 正因如此,他怎会为丰臣氏殚一精一竭虑? 但且元愈想愈觉得有乐斋不无道理。 愚劣者必为优秀者吞并消灭,此几为天理。 今川、武幽、斋藤、朝仓之子均不及父辈,现在各家均已后继无人了。 丰臣氏也一样,未生出如秀吉公那般器量的子嗣,其衰败势为必然,无论如何挣扎,亦是回天无力。 有乐似已洞悉世间一切,遂听天由命了。 但是,幕府真要兵临城下,又该如何? 他终与有乐不同,无法置身事外,即使以命相搏,也要尽力保全丰臣氏。 “再来一杯。 ”片桐且元为有乐斟满酒,隔了片刻,忽又道,“织田大人,虽然人生来就有幸与不幸之分,但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亦绝非罕见——谋事在人……”“但成事在天啊。 ”有乐淡淡应道,“蠢货们惶惶然四处活动,已把命运之门关上了。 ”“虽然且元就是那等蠢货,但无论如何,岂能见死不救? ”“哈哈,既如此,那你就愚蠢到底,去助修理一臂之力好了。 只管把秤砣金一块一块熔掉,拿着那些钱去收买更多的一浪一人。 ”“唉! ”“那样的话,事情解决得就更快了。 无论是呵斥,还是移封,大御所还是会让秀赖做一个大名,给他留下三五万石。 人一生,只有所得与身份相符,才会安稳。 嘿,早早死去,就更是安稳了。 ”片桐且元一陰一沉着脸,闭口不言。 有乐此时似已心冷如铁。 但事到面前,自己能忍耐下去吗? 此时,且元竟想起自己的姓氏“片桐”来。 丰臣氏家徽乃是三七桐,而与这个家徽大有干系的“片桐”,现在却连一个可商议之人都没有了,真的变成了“一片桐叶”! 发布时间:2026-03-13 21:14:1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7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