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1·王道无敌·二十七一期一会 内容: 角仓与市来拜望本阿弥光悦,并非只是为了通风报信。 与市心中想的是:为了发展与海外的交易,必须维持国一内一太平,否则,旧教国家便会利用大坂,谋划挽回颓势。 与市甚至还说出了对策——迅速将丰臣秀赖赶出大坂,粉碎不轨之徒的妄念! “你想让我做什么? ”在与市临走之前,光悦问道。 与市高声笑了,“这才像先生! 哈哈,背负家国重任的是大御所大人,非角仓与市。 ”光悦终于明白与市为何而来了——他想让光悦去骏府见大御所。 若非如此,他何苦在此以这等言语相激? 光悦一脸疑惑送走了与市,回到房里,默默拿起常庆茶碗。 他无心欣赏茶碗,只管用手摩挲着碗底,目光定定。 先前,从京城和大坂到堺港来的大商家多为秀吉公的人,只有茶屋和光悦从一开始就追随德川家康。 但他们一直坚信,保证其生意兴隆的人仍是秀吉公。 后来有了朱印船,日本开始和海外各国做生意,一切都在快速变化,大商家拨拉算盘珠的方式,似也在义理、喜好和利益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然而,光悦万万没想到,商家口中居然会说出要把太阁遗孤从大坂城赶将出去之言! 看到了如此残酷的现实,光悦不禁心生怜悯,同时生出几许厌世之感。 他站起身,从多宝格里又拿出两个茶碗把它们和面前的常庆茶碗并排放在一起。 他按照第一代长次郎,第二代常庆,以及年轻的第三代道人的顺序,把茶碗排成一行,静静地看着。 “连茶碗都能体现出时世的变化啊。 ”光悦叹道。 长次郎工艺淳朴厚重,胎体圆一润沉稳,这种风格在第三代道人的活计中已见不到了。 相反,道人的茶碗纹理清晰,造型洗练,光泽鲜艳……正在此时,母亲进来,说阿蜜来了。 “哦,先生果然为风雅之人,是欲开茶会? ”阿蜜跟在妙秀身后进来,立刻被道人的茶碗吸引住了。 阿蜜为纳屋第三代,后生技术果然最易入她的眼。 光悦默默留下道人茶碗,又将其他两只收回盒中,道:“给你上杯茶吧? ”“多谢。 好久未喝先生的茶了。 ”“阿蜜,你多大了? ”“呵呵,阿蜜已忘记年龄了。 ”“是我思虑不周。 我拜托你做的事太过了。 ”光悦一边说话一边取下茶叶罐的盖子,“不过,若我不拜托你些事情,你和茶屋之间便会更加疏远。 唉,我也就是安慰自己。 ”“先生……”“事情帮我问清楚了? ”“是。 长崎火烧葡国船一事,火星子似溅到骏府去了。 ”“哦? ”“茶屋雇的人已把事情都查清楚了。 那人和我一路乘船到伏见。 ”“哦。 ”“煽风点火的似乎就是大久保石见守。 ”“趁大御所不在骏府的时候? ”光悦静静搅动着茶刷子,不动声一色一。 “是。 大御所已回到骏府,有马修理大夫也坐船去了骏府,说不定已到了。 ”“这般说,事情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不过,点火之人绝不会被火烧着,这也是那眼线的意思。 ”“哦。 ”光悦将煮好的茶放到阿蜜面前,重新坐直。 “先生,有一种说法,叫一期一会? ”“乃利休居士喜欢的言辞。 ”阿蜜津津有味啜着荼,赞道:“好茶! ”她施了一礼,脸一色一却忽地变了,一字一句道:“阿幸,似已不在人世了。 ”“阿幸? 她……”“只是石见守未被火燎到。 这火点得真够谨慎。 ”“阿蜜姑一娘一,此事要保密啊! ”“是。 舞台搭在高高的溪谷上,绳子断了,人都掉进了万丈深渊,但奇怪的是,一尸一身却未寻到多少。 ”阿蜜尽量说得若无其事些。 “哦。 这么说来,那个小盒子真是阿幸的遗物了。 ”光悦把茶碗推到一边,露出怃然的神一色一。 阿蜜听着茶釜里的水声,换了个话题:“一期一会……不管时势如何变化,人生总是变幻莫测啊。 ”光悦不答。 阿蜜的意思若是说不论在乱世,还是在太平时期,人终归有一死,那可不能随便点头赞同。 人生确实变幻莫测,不过,死在战场和死在床铺上可不能混为一谈。 然而阿蜜似在想另外一事。 “有时候,我亦觉得越来越不明白。 ”她平静道,“不明白人,也不明白自己。 我觉得,人好像为了活下去,必须让他人受苦,必须得杀了别人……”“那可不行! ”光悦大声打断了她,“自己要活下去,也要让别人活下去,没有这样的智慧,就算不得人。 ”“先生相信人真有那般智慧吗? 若有,为何大久保石见守把阿幸……”阿蜜刚想说“杀”又觉得此字不妥,遂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垂下眼帘。 光悦笑了,脸上却是一副哭相。 阿蜜的疑惑狠狠刺痛了他。 “也许人生确如阿蜜姑一娘一所言,必须牺牲他人。 ”“那牺牲太过巨大,我没法真正恨石见守。 我虽明白,不憎恨恶人世间便难有晴日……”光悦又慌忙使劲摆摆手,道:“那可不行,姑一娘一要是这般想,人恐怕都要变成无间地狱里的鬼了。 ”说着,光悦又给自己取茶。 他欲一边听阿蜜倾诉,一边把事情打听得更详尽些,否则很难决定日后如何行一事。 这些可都是和他的生活紧密相关的大事。 “阿蜜姑一娘一啊,现在你正站在正确信奉的大门口哪。 ”“呃,我正迷惑不已……”“即使石见守是杀了阿幸的极恶之徒,你也不当恨他,因为你具有慈悲之心,能从恶人身上反省自身的罪障。 ”“是。 ”“不懂反省之人,即使保得肉一身,也和神佛无缘,明白吗? ”光悦顿一下,道,“阿蜜姑一娘一方才说到一期一会,我才这般说。 神佛不会施恩于无缘之人。 所谓缘分,便是我们的赎罪之心啊! ”他用无比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阿蜜,“赎罪、认错……若非如此,人便不能称之为人。 若为了达到目的一味追逐……这样的人非人,乃是鬼! 鬼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诸种模样出现,其事只能称为‘鬼业’,必不能长久。 ”阿蜜似颇为惊讶,她目不转睛看着光悦。 光悦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切很多,她大为吃惊。 “不过,只是憎恶恶鬼,还无法灭了它。 若无神佛眷顾……”“神佛眷顾? ”“你莫要用那种眼神寻找神佛。 神佛并非虚幻不实,它在你一内一心深处,在你合十的双手紧一贴着的心中。 ”“合十的双手紧一贴着的心中? ”“是。 神佛在那颗看到自己的罪孽,为自身不洁而愧疚的慈悲之心中。 人一合掌,就抓住了真正的信奉;抓住了信奉,必然会发一些誓言;完成自己的誓言,奉行神佛的教诲,这样,人才具备驱逐鬼怪的力量……”阿蜜想,光悦亦如一个“鬼”,她还未见过其他人如他这般执著地追逐正义。 光悦似也有所察觉,道:“哈哈! 我便是鬼啊——你的眼神这般告诉我。 不过我非鬼。 我已走过了你正在走的路,进了信奉之门。 想想见到日莲上人时的情形吧! 见到他,上人定会指点迷津! 何为菩萨行,何为鬼业,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那时,你亦会充满自信,从容进入信奉之门了。 你当自己走进那扇门。 这样,你便可以体味一期一会的诚挚之心了。 ”“……”“罢了,再说说大久保石见守吧。 你方才说,石见守在火烧葡国船一事上煽风点火? ”“是。 而且,我还说,点火之人不会被火烧着。 ”“这是何意? 石见守大人若行了恶事,我定会让他被火烧得更惨! ”阿蜜又陷入沉思,她信光悦的执著。 “被火烧伤的,不一定就是纵火之人,这话虽有些奇怪,却是本阿弥光悦不可动摇的信念。 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一望而玩火,这与为了野心和欲一望而摆一弄凶器之人二致,必然伤及自身。 你早晚会明白因果报应的道理。 接着说说石见守的事……”光悦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吐出一串话后,再次转到之前的话题,“放火之人不会被火烧伤,那人是这般说的? ”“他觉得他比别人都要聪明得多。 ”“哼! 那聪明只是小聪明,先且不说……你以为他何处聪明? ”“火烧葡国船之事,若置之不理,那把火早晚会烧到自己身上——他意识到这些,便刻不容缓地把从有马大人处骗得银子的冈本大八关到家中审讯,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 ”“他只是把和自己有关的事处理了,未被大御所知晓? ”“不,还不只这些,他把冈本大八扣押起来,还堵住了本多正纯的嘴。 一切都在石见守掌握之中。 茶屋的人是这般说的。 ”“有马大人怎样了? ”“茶屋的人说,他行了巨额贿赂,恐怕会先被没收封地和官职,再被扣押起来。 ”“那个叫冈本的家伙呢? ”“那人说,那得看石见守的心情,冈本可能会被施以火刑,也可能是钉刑。 ”“本多大人会有何麻烦? ”“他属下有如此恶徒,对其恶行又一概不知,就这些,已足够让他在人前抬不起头。 ”“哼! 真是想不到。 ”光悦摇了摇头,“我虽只是个鬼,却是个笨鬼啊! 我忘记了本多上野介和大久保石见守的官位不同。 ”“官位不同? ”“是啊。 ”光悦淡淡转移了话题,“本多上野介虽在大御所身边侍奉,大久保石见守四处走动,但大久保毕竟是大御所信任的金山奉行啊。 本多大人必寻机会收拾他。 这种愚蠢的行为,便是我们茶人最痛恨的小手段。 ”“那么,点火之人早晚会被火烧到了? ”“此非我的预言。 日莲上人明明白白教诲过了:为一己私利与人为敌,必罪己身。 若施此愚行鬼业之人横行,世间将堕入无边地狱。 唔,阿幸许真被杀了啊。 ”光悦眼中泛起泪花。 阿蜜沉默地打量着狭小的庭院。 那个据说由伏见奉行小堀远州所赠的石灯笼,被斜一陽一余晖一分为二,各处一陰一陽一。 “先生,我也觉得,阿幸恐是被害死了,但我说不出恨大久保石见守的话来。 ”光悦没有反应,只是静静擦一拭起茶碗来。 “先生,我和清次说一说吧? ”“说给茶屋? ”“大久保石见守的这些恶行……”“给你讲这些的人,可能已跟他说过了吧。 ”“不,我想……要不要把这些都禀报大御所大人……”“不! ”光悦当即打断她,“你要是把我和你所想的告诉茶屋,他可能会立即禀报大御所。 但那时候,此事恐怕会把茶屋也牵连进去,乱子可就大了。 ”光悦微微一笑,极力不让阿蜜钻牛角尖,“阿蜜姑一娘一,这些事啊,请存在自己心中吧。 ”“就永世不说了? ”“有一人可说。 ”“何人? ”“所司代板仓大人! 板仓大人和我相熟,尽快找他说说吧。 你尽可装作局外人。 ”“是。 ”“这可非小事啊,大御所一生辛劳。 德川氏恐会因为此事一分为二。 大御所和将军身边的人若分成大久保相模守和本多正纯父子两派,那便是天下苍生之祸了! ”“是。 ”“太阁身边的文派和武派相争,最终导致关原合战,此乃昨日之戒。 我们必须谨慎定夺,再采取行动。 ”光悦这般说着,却终有些按捺不住:是不是最好去见见大久保石见守? 还是在那之前,先去见板仓胜重? 看到光悦认真思索,阿蜜道:“先生,阿蜜还有话要和婆婆说。 还未杷礼物拿给她呢。 ”言罢,她悄悄离开了。 光悦双手抚膝,继续思量。 小盒子里阿幸的手记,并非心智不明者的妄想。 大久保长安似已强烈感到正面临危险,方才着急起来。 关于其原因,阿幸在手记中写了三处:第一便是那联名状,第二,对私存黄金的处理,第三乃对伊达政宗的戒备。 政宗对长安产生戒备,便似是由于大久保忠邻和本多正纯父子的对立。 若是如此,便又有古怪了。 光悦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快速走到旁边的房间,在佛像前上了一炷香。 接着,他返回房一中,穿上鞋,走到屋外。 对于光悦,这样不告而出,实属少见。 到了路口,光悦招来一个轿夫,道:“去堀河所司代大人府上。 ”言罢快速钻进轿里。 事情可能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茶屋的人向阿蜜汇报已有数日,家康从二条城返回江户也已过了近两月。 拜访大坂城的比斯将军之言,自然已传进板仓胜重耳一内一。 光悦想问的事实在太多了。 到达所司代府上,光悦已大汗淋一漓。 板仓胜重似刚从外归来未久,他身着便装,站在檐下的廊里,给泉中的鲤鱼投食。 “吓,德有斋先生! 来,廊下凉快,快过来。 ”板仓命带光悦进来的年轻侍从把坐褥拿到廊下,自己背靠屋柱坐下。 “小人惶恐,还是如以前一样叫小人光悦吧。 ”“那可不行。 你是我们的老师,我这不肖弟子,总是不知该如何运用先生的修身立世之法,大为苦恼啊。 先生今日有何急事? ”板仓一副悠然之态,光悦则忙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说比斯将军去了大坂城。 ”“哦,你听说了? ”“角仓来过了。 近日骏府是否有古怪事情发生? ”听到光悦这一涟串追问,板仓胜重脸一色一陰一沉,视线落到泉中的鲤鱼上。 “其实,在下族中有个在大久保石见守大人府上伺候的姑一娘一,许久未来消息了,在下便派人去打听了一下。 ”光悦还是老脾气,直言快语,“但派去那人带回了奇怪的消息,在下才急急登门,也为最近疏于联络向大人致歉。 ”“那奇怪的消息,是……什么? ”胜重终于收回视线,缓缓将手中白扇置于膝上。 “大久保石见守大人最近似正为了某事,在骏府忙得不可开交。 ”胜重立刻回答:“那事已有定夺。 ”“定夺? ”“冈本大八的事吧? 大八那无法无天的奴才,已在安倍川河岸被施以火了。 ”“哦。 裁断的,便是大久保石见守大人? ”胜重颔首,又似想到什么,微笑道:“事后想来有些不踏实,本多父子和大久保相模守别为了此事起矛盾才是。 ”“石见守大人果然是那点火之人? ”“事情的起因,是有马修理大夫突然找到本多上野介大人,问了些事情,但那时石见守已将冈本大八收押起来,无法挽回了。 大八虽想寻上野介手下帮忙,却也来不及了。 事情已然彻底暴露,大八便被施了火刑,修理大夫亦被石见守看押起来。 石见守怕很快就会被提拔。 ”板仓胜重似乎不想再多谈,转移了话题,“您本家的那姑一娘一可还在大久保府上? ”光悦黯然不答。 阿幸的生死乃私事,但他来造访胜重,却是为了履行一个庶民之命。 他择词道:“所司代大人,大久保石见守大人最近似有些一操一之过急,您说呢? ”“也许吧。 ”“每当在下想到,石见守大人这般着急,与比斯将军在大坂城放出的话,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就坐不住了。 ”“晤。 ”“石见守大人并非睚眦必报之人。 他不愿别人妨碍他出人头地,但他也不想妨碍别人,愿意让自己和别人都高兴,都荣耀。 不过最近这些事,却都和他的本一性一相违,不知是何原因? ”“和本一性一相违? ”“石见守大人为何故意把本多父子变成敌人? 那族中姑一娘一为何失了踪迹? 他为何把联名状藏起来? ”光悦眼中射一出锐利的光芒,一桩桩列数出来。 板仓胜重多行刑事,擅以理服人,然而光悦在他之上,其言如刀般锋利,能直直扎进入心中。 “所司代大人也和洋教的神父们见过一两次。 他们在和本国的信函往来中,经常提到大人。 请容在下失礼,他们要对大人传教并不那般容易,但将军臣下若分成两派,加入南蛮和红一毛一之间的争斗之中,分裂江户和大坂便颇为容易。 此乃天下大事,请容在下再冒昧问一句:大御所大人准备一直让大人做所司代吗? ”“正是。 ”“若大人对此心中有数,请对大久保石见守多加小心。 ”“是,呵不,唉! 这是骏府的事,我这京都的所司代恐怕鞭长莫及啊! ”“在下只是提醒大人,失礼了。 不过,大久保石见守此次打算与本多大人父子为敌,实在……不追究原因,恐怕会惹来大祸啊。 即使本多父子对此事保持沉默,但心生不快,斯时石见守必图谋……唉,将军属下若真分为两派,说句不吉利之言,一旦大御所大人仙游,谁能来弥补这裂天之隙? 本多佐渡守大人乃将军良师,大久保相模守为大老,大久保石见守又乃将军胞弟家老……任其下去,何止分成两派,人间也许又会变成四分五裂的乱世! 想到这些,在下便不由得全身寒一毛一直竖……”光悦如此激愤,板仓胜重不由大为震动,“您既如此忧心,我若继续举棋不定,也实在有负先生苦心。 其实,我并非完全未想过。 ”“哦,那就好……”“其实,我想先寻成濑、安藤谈谈,探探底。 不管怎么说,本多父子乃是谱代大名,石见守即便自称大久保,仍是后进。 万一两家矛盾激起,必是石见守落了下风。 故此次石见守才先把有马修理大夫扣押下来。 其实,此乃本多正纯建议他主动躲避争端的办法。 ”“哦? ”“若任由谱代大名傲慢下去,就不好管束了。 若一味由着他们,三河的荣耀将会蒙尘,这些,先生同意吗? ”这时,下人奉上来凉麦茶。 二人默默用着。 “德有斋先生。 ”“大人。 ”“利休居士生前便常说一期一会啊。 ”一再听到“一期一会”这说法,光悦睁大了眼睛,道:“这话……容在下仔细想想,似颇有深意啊。 ”“是啊,其实,我亦正好想到了这说法。 ”“但有几人能体念到它的真意呢? ”言罢,胜重戛然而止,下一面的话似是让光悦自己考虑,自己体会。 光悦似无奈地掉进了胜重下的套。 人生不过是一瞬的累积。 珍惜每个瞬间的相会,为了瞬息的相会倾尽真心,这便是茶道的主张,是能丰富人生的真意。 幸福、充实、太平、荣耀……茶道教诲世人,成功之途只在于此。 “世人多是口中喝茶,心中无茶,并未真正领会一期一会的真意。 ”光悦道。 “我……”隔了半晌,胜重道,“有时候,我会数数身边的人。 当今世上,真正领会了‘一期一会’真意的人,首先是大御所大人,其次为德有斋先生。 也有人拼命努力追求,想要达到此种境界,然而,对风花雪月了然于心,并以无限喜悦奉行一期一会之人,世间实寥寥无几啊! ”“我? 不敢不敢。 ”“其实,大御所大人每日诵佛。 这种修行,说明他心中时时刻刻充满诚意。 大御所大人在纸上书写佛名,德有斋先生脚踏实地。 人生只有一次,在这一去不返的时日刻下真实的足印。 胜重以你们二人为师尊! 日后如有所悟,还请不吝训诲。 ”言罢,胜重脸上现出微笑,轻轻拍了拍一胸一口,“先生的忠告,永生不敢忘记。 ”光悦突然一抽一泣起来,这种感伤决非微小的感情波澜。 在这无垠的空间和无尽的时间之中,自己和胜重活在同一个时日、同一片土地上,多么不可思议。 这是他真切体会到的感动。 “一期一会……”光悦低声念着,唇边浮起微笑。 光悦离开所司代府上,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双足居然未往自家去,而是朝着角仓与市宅邸而去。 角仓与市本名吉田与市,严格说来乃是光悦的书法弟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除了书法,二人开始一起品茶,渐渐变得志趣相投,成为半师半友。 在世人看来,与市许与茶屋一样,都为光悦的拥趸。 角仓与市先前说过的话,正冷冰冰敲打着光悦的心。 与市道,为了天下太平,必尽早令丰臣氏离开大坂城,这番话和今日数次被提及的“一期一会”的主旨,似起了小小的冲突。 “让与市说出那样的话,罪过在于我。 ”光悦本是善恶分明之人,他对秀吉早有不满,真心佩服的武将只家康一人。 然而,今日他为此备觉苦恼:我只是个器量狭窄之人,在这广袤的世间,春秋往复,日月更迭,偶然降于同一个时世、同一片土地之人,竟彼此憎恨,相互嫌恶,当是何等羞耻之事! 忘记了一期一会的茶道真意的,乃是自己……光悦觉得,由于受了自己的影响,角仓与市才那般轻率地说出了应将秀赖赶出大坂云云。 这世间的事并非那般简单。 生于同一时世之人,不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人,都应彼此真诚相待,方为上智。 我绝不认为必须将秀赖放在大坂。 但反过来,决然地把他赶出去,乃是不智之旁观者所为。 与市,拜托了,你必有良方,请你以宽大之心为天下苍生念,怎样才能在不引起祸乱的情形下,让秀赖自己离开大坂城? 光悦觉得,不把这些说出来,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踏实。 也许因为方才被板仓胜重大大赞美了一番,再想到家康现在也许正在骏府虔诚地誊写“南无阿弥陀佛”,光悦觉得,自己也须一步一步在大地上刻下《南无妙法莲华经》。 对,这便是一期一会,我就低头恳求与市,为了可怜的秀赖多多运用他的智慧与慈心吧,光悦寻思…… 发布时间:2026-03-13 20:27:3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74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