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1·王道无敌·二十匹夫忧国 内容: 曾有一些时日,本阿弥光悦在加贺做细瓷茶碗。 其父光二尚在世时,父子就从加贺的前田氏领二百石。 光二去世后,前田利长和光悦约定,继续给他和其父同等待遇。 因此,当他和本家发生不快时,就避到了金泽。 虽然远离京城,光悦的心情却无法平静,许是积一习一,他为世间诸事担心,时时传进耳一内一的消息让他焦躁不已。 利长有时会传他去,在闲话时向他打听些世事,以光悦的脾气,他自无法含糊。 “听说有马晴信和长崎奉行商议过后,烧了葡国船。 ”听此一问,光悦心下一惊,之前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葡国人常是先派传教士去驯服当地人,再以武力征服。 只要我们一出海,他们就派出海盗。 有马的船便可能在什么地方被葡国人抢了。 ”听了这些,光悦立刻去找高山右近。 右近现被称为南坊,亦居于金泽。 不料南坊对此竟甚是清楚,他说,此事恐是尼德兰或英吉利通过一浦按针之手,鼓动家康打击旧教。 此若确实,日本国一内一不久就会发生南蛮人和红一毛一人之争……可南坊除了信奉“空寂茶”,决不染指其余诸事。 为了坚守信奉,他才躲到茶室。 他奉行“和敬清寂”的利休茶道,设置了一间四叠半大小的祈祷间,常为了一件茶器花费心力。 在这种超脱的生活中,真正的茶道和信奉乃是唯一能安慰他的东西。 他曾道:“利休居士若再活久些,或许会与禅断缘,而将洋教和茶道结合在一起。 ”照他看,业已故去的蒲生氏乡,以及现居大坂城一内一的织田有乐斋,从一内一心来说都已属洋教信徒;其他如牧村政一治、芝山监物、古田织部、细川忠兴、濑田扫部等自然亦不必说,甚至前田利长也不例外。 他甚至说:“只有心中有信,心才能真正静寂。 ”似是故意要避开世事。 与高山右近的此次相会,成为促使光悦回京的原因之一。 对于高山南坊所论,光悦心中自有分寸。 南坊忠于信奉,这一点或许和本阿弥光悦甚为相似。 他既自称是南坊、旧教教徒,就丝毫不会动摇对洋教的信奉。 有关佛教和神道,尤其是和禅宗有关的东西,他一概听不进去。 或许他曾遇到过自甘堕一落的和尚,使得他彻底切断了与佛法的缘分。 我对日莲大圣人,恐亦无这般忠诚啊——光悦马上开始反省,脸稍稍有些泛红。 信奉可使人安心,也会致人盲目。 盲目的信奉会沦为迷信,终将给信奉者带来痛苦。 一个拥有如此虔诚信奉之人,若感到宗派之危,他会怎生做? 假如大御所说要消灭日莲宗,光悦能够袖手旁观吗? 当然不能! 南坊等众多洋教徒肯定认为,乃是三浦按针给他们招来了危机,自然不会听之任之。 想清楚这些,光悦方从加贺动身。 洋教新旧两派的对立,很可能把众多日本人卷入动乱。 仔细想想,和光刹之争,实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人应有更高的追求。 想及此,光悦立刻去拜见利长,告诉他,自己想回京城住。 利长大为赞成,他助光悦生计,是想自光悦那里获得京城的消息,绝非要留他在身边服侍。 当光悦离开加贺,抵达京城时,已是庆长十五年入夏。 “好久不见了! 长期住在京城的人,住不惯乡下。 ”光悦去拜访舅父光刹时,道。 光刹将一个一精一美的绿一色一小盒变给了光悦,称是武州八王子的阿幸托他转交,还说,他正要写信去加贺。 “阿幸给我的? ”光悦有些恍惚地看着盒子。 “光悦,其实阿幸有一封书函和这盒子一起送来,那书函让人有些担心,我就翻了翻盒子,但里边什么也没有。 ”光刹乃是日莲宗信徒,以世俗之人眼光看来,他绝非不洁之人。 但听说翻过寄给自己的东西,光悦有些不快,他忍住,道:“信函上写了些什么? ”“说是信送到时,她或许已不在世上,故请把信送到的日子当成她的忌日。 此外,绝不要到大久保府上去问,若非如此,恐给我们家带来麻烦。 你也知,阿幸不争气,把她供在家里倒罢了,到了外边,真不知她还会做出何等事来。 ”一性一子刚烈的光刹抚一弄着花白的鬓角,“故,请你把此事忘掉。 我也未对姐姐说起过。 ”他口中的姐姐,便是留在京城的光悦之母妙秀。 光悦无语退下。 那小盒子端端正正收于杉木盒中,用颇旧的红锦缎包着。 光悦捧着它,到了母亲曾住过的通出一水下町茶屋别苑。 当日,他只是把盒子放到架上,不想打开。 茶屋主人此时去长崎公干,不在家,光悦悻悻而归。 灰屋绍益、角仓素庵和俵屋宗达等人得知光悦回京,便来拜谒。 大家叙完旧散去,所司代板仓胜重又来了,和光悦聊了很久,故光悦根本无暇思量阿幸之事。 不过,他还是若无其事向胜重问了问长安的情况。 胜重若无其事道:“石见守运道甚强,听说今春中风倒下,我以为他会就此隐退,不料他很快就恢复如初,又在甲州黑川谷挖金山了。 ”接着,胜重降低声音,提了两句长崎港烧毁葡国船只之事,不过和光悦在加贺听到的大相径庭。 加贺那边的说法是:有马晴信为了报复,才烧了葡国船只。 可胜重说,放火的人并非有马晴信,而是那洋船的船长。 “其实,有马的船上载了许多兵器,那洋船在受袭击前,似已着火了。 ”板仓胜重顿一下,又道,“看来,这样还不能消除大久保石见守和此事有牵连的传言啊。 ”“长安与此事有牵连? ”光悦吃了一惊。 “长安似提议过,若将日本的兵器卖到海外,定会大受欢迎,可大赚一笔。 可是,如先生所知,如今的欧罗巴分成了两半,双方战得正酣。 我也相信日本的兵器一定会受一些人欢迎,然而无论兵器落入何方之手,南蛮和红一毛一之间都得出大事。 天竺、爪哇、马来,以及吕宋和香料岛,处处都剑拔一弩一张。 因此,班国国主密令葡国船袭击载满兵器的日本船,不只是抢夺货物,还要把船弄沉,杀死所有船员。 故有马怒气冲天。 然而葡国并不希望自己夺来的兵器,再通过日本人落入敌手,那样之前就是白费力气,故他们自己把船烧掉,把货物统统扔到海里。 我想,这些话还是莫要传进大御所耳一内一为好……”家康主张和平交易,出口兵器自会引起海外一騷一乱,他必不容。 葡国人把船烧了,使得长崎奉行和有马晴信均狼狈不堪。 “据说,船上还有生丝。 他们载了很多生丝来,其实乃是从日本船上夺来,再卖给日本。 这事被我们知道,他们就忙把船烧了。 ”胜重非常清楚光悦的一性一情,故,甚至连“莫要禀报给家康”的话也挑明说了。 “可在下还有不明之处。 ”“何处不明? ”“葡国船只强夺日本兵器,这个在下明白。 这对葡国人而言,亦为大事一件,若兵器落入敌手,自大不利。 可他们为何把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兵器又运到日本? 又为何要进到危险的长崎港? 这一点,在下无法理解。 ”“是啊! ”胜重蹙眉摇首,“我也疑惑,可世间的传言更离奇。 ”“传言? ”“说是班国和葡国已无可避免地要在日本与红一毛一开战。 大御所和将军都被三浦按针瞒骗,已大大支持新教。 因此,旧教信徒要把足够的兵器运进大坂,以此为据点,拼死一战。 他们运送兵器到长崎,由于有马晴信强烈反对,故又慌慌张张把船烧了。 如此一来,就把大久保长安和丰臣秀赖都卷了进去。 这个传言可真是来势凶猛啊! ”本阿弥光悦屏住呼吸,看着板仓胜重,其实他也这般想过。 “如此说来,葡国船乃是打算把从日本船上夺去的兵器运回日本,存放于大坂城? ”半晌,光悦才道。 胜重忙摇手阻止光悦,“唉,我可未说必是如此,只是这种传言让人很是头痛。 ”“唔,这么说,大坂城里有人想与葡国班国结盟,与看似更支持尼德兰和英吉利的大御所一战? ”“是啊! 总会有虔诚的洋教徒,那些人被葡国传教士一鼓动,难免这般想。 真是麻烦啊! ”“经常出入大坂城的传教士究竟是何入? ”“我也不瞒你了,便是保罗神父。 而且,大坂城一内一的重臣怕都和那神父有些关系。 ”“何样的关系? ”“不是信徒,就是后援! 织田有乐斋、片桐市正,以及明石扫部、速水甲斐守等,无一例外。 有些人想隐瞒此事,就热心建议淀夫人再建大佛殿,暗地里却想把大坂城变成洋教旧教据点……。 嗯,还有传闻说,有一个比斯卡伊诺将军今年要来日本,为去年送回前吕宋总督罗德里格的事道谢。 人言可畏啊! 若大坂城成了南蛮人的据点,班国国君必不断派出载有大炮的军船到日本来。 这不只是谣言,听说此乃南蛮人的惯用伎俩。 只是我不会胡乱相信谣言。 ”本阿弥光悦甚是清楚板仓胜重的为人。 胜重绝非轻信之人,但谣言肯定让他心惊。 “其实,你回到京城,我也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茶屋还是角仓与市,都尊你为人生之师。 他们若对你说了什么,请一定告诉我。 ”胜重言罢,告辞去了。 光悦茫然坐了许久,才想起阿幸送来的绿一色一小盒子,难道里边真藏着什么? 打开来,小盒子是空的,可在耳边摇一摇,就能听到轻微的纸张窸窣声——盒子有两层! 光悦小心翼翼检查时,涂满金粉的一内一盒悄无声息开了。 “啊,果然如此! ”盒中整齐叠放着光悦曾见过的宗达函纸。 每张上都密密麻麻写着小字,落了日子。 有的纸上还写着“光悦先生亲启”。 光悦静静读着。 渐渐地,他脸红了,各种情绪令五一内一翻腾。 信中,阿幸毫不掩饰地说起对光悦的情意,感伤流露无遗。 她说,她对光悦一往情深,这让一性一情严谨的光悦几不敢相信。 可是他亦感到,阿幸对他大有深意,是一种对骨肉至亲般的依恋之情。 总之,正如光悦所想,阿幸并未真正倾心于大久保长安。 这个女人的宿命,无比痛彻地流露于字里行间。 光悦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读完这些文字。 他冷静地思虑着阿幸到底想说什么。 对阿幸所言,他并不特别惊讶先前见过板仓胜重,他心中已生出种种猜测。 阿幸在信函中说,由于与政宗发生龃龉,长安方才感到政宗的重要。 过去,政宗的支持令他得意忘形;可政宗一旦弃他不顾,他便危在旦夕。 不管怎么说,大御所和将军对政宗另眼相看,何况他还是忠辉的岳父。 若政宗对大御所和将军进言,说长安对忠辉毫无益处,长安便可能掉脑袋。 政宗变卦之前,长安几未想过此事。 阿幸明言写道:如此一来,最麻烦的乃是联名状,第二便是那些积存的黄金。 光悦寻思,金子产量,完全由长安根据自己的目的安排,问题在于,家康和秀忠对长安究竟有多信任? 即使长安乃是为国积财,若引起怀疑,必招致大祸。 光凭他那奢糜的生活,就足以令那些仅靠米谷收入过活、口子节俭的大名争而毁之。 长安假装中风不起,欲在此期间把黄金埋藏于黑川谷,等日后再重新挖掘。 一旦有急用,黄金随时都可起出;而万一事情败露,八王子的宅子被抄,家中并无多少金银,那便是瞒天过海之计。 阿幸说,知道一内一情,让她身置险境。 长安真正信任的只有阿幸,若知事情败露,他想要杀人灭口,第一个目标便是阿幸。 她估计,也许很快就会被带到黑川谷,秘密除掉,若光悦可怜她,希望他能到黑川谷一趟。 她甚至说,自己的血可以使那一带的杜鹃开出黑一色一的花……光悦颇为了解阿幸,她从不肯服输,喜戏一弄人。 因此,对于阿幸的伤感,他并不那般担心。 不过,阿幸信中有一段说,长安让她做了另外一个盒子,里边藏有联名状,不知被藏到了什么地方。 若是寻常人,恐早已把这种东西烧了个干净,可长安不会。 他野心勃勃,欲留名青史,这不仅出于他的虚荣,亦出于自卑——我长安不仅能当个山师与猿乐师! 想及此,光悦愈觉不安,他想起板仓胜重所言,长安似与烧葡国船只之事有关。 难道长安装病,不单是为了藏匿黄金,亦是暗中把兵器藏到大坂城? 如此想虽匪夷所思,然长安和寻常人不同,他要正大光明出海,因此,恐欲接近出入大坂城的神父。 此事可不能置之不理! 到这时,光悦才兴起给阿幸回函的念头。 他未提收到绿一色一小盒一事,只是把自己的意思隐于字里行间,写道:“长安近日开始做生意,可能有些奇妙的故事,希望能陆陆续续说给我听。 ”刚封好信函,下人禀报,又有客人来访。 “把书函交由茶屋的江户桥店铺,送到八王子去。 ”此时茶屋在江户桥设有驿站,常有信使来往。 光悦把信交给女佣后,就到厅里去了。 “啊,真是稀客! 竟是纳屋小一姐。 ”刚才通报说客人自堺港纳屋来,光悦还以为是下人,不料竟是在大坂城服侍千姬的阿蜜。 阿蜜的打扮又恢复了商家女儿模样,她礼貌地向光悦问安。 “听说先生回京了,遂马上赶来拜望。 ”此时的阿蜜,已非先前的荣局了。 “你怎的有空? 似乎瘦了,身一体怎样? ”光悦一边拍手叫母亲,一边笑道。 “今春,千姬小一姐已和少君圆房了。 ”阿蜜道。 “哦……”“他们甚是和睦,大坂城一内一又恢复了好久不见的和睦景象。 ”“好! 不,辛苦了! ”光悦说着,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茶屋清次未过门的妻子阿蜜被秀赖玷污,其中苦涩,光悦感同身受。 “淀夫人还好吗? ”他问。 “她变了许多。 ”“那是为何? ”“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夫人一性一情温和多了。 ”“哦? ”“而且,千姬小一姐收我生下的千代为养女,实在感激不尽,束缚我的枷锁便已打破。 ”“哦! 你的辛苦终于得到了回报! 千代成了千姬夫人的养女? ”“是。 少夫人说,以前她年幼,让我受苦了,要我……宽谅她。 ”阿蜜抬袖擦了擦眼角。 光悦又拍手叫母亲:“来客了! 茶点稍后准备也行,请母亲过来见见客人。 ”只有两人相对,必会泪下,光悦可受不了。 阿蜜本可与茶屋清次速结良缘,却被秀赖染指,进而被淀夫人疏远,被老臣排斥,又被千姬的侍从敌视。 她若非心如磐石,恐早已不堪重负,香消玉殒。 如今她终得离开秀赖,和过去比,她虽瘦了些,气一色一却颇佳。 “哦,真是太好了! ”端茶进来的妙秀,瞪大眼睛,在门口站住了。 “婆婆,您一点没变,真令人高兴。 ”“没变? 呵呵,变了许多。 看看这头发,已全白了。 ”幸而母亲赶来,光悦赶紫取出怀纸,速速擦着眼角。 “以后阿蜜会常来。 只不过进城那么一些时日,出来一看,却觉恍如隔世。 ”妙秀佯装糊涂,摇头道:“世道如常啊,依旧有穷有富,有官有贼,只是大家都把心思用在了家业上。 ”“呵呵,婆婆真会说话。 ”“是真的! 我自己不喜改变,却希望儿子能稍稍改变一下呢。 ”“哦? ”“是啊! 媳妇先他而去,至今仍然独身一人。 他要是能像撮合灰屋之子和吉野太夫那般热心就好了。 ”“哦。 ”“姑一娘一,有无适合的人? 我都等不及了。 ”妙秀打趣道。 光悦本想说说阿幸的事,却又打消了念头,他不想让母亲以为自己还在思念亡妻。 “好久不见了,你必有很多城里的故事讲。 我这就去准备牡丹饼。 阿蜜,你喜欢牡丹饼吧? ”“是,非常喜欢。 ”“好好,我马上去做。 ”虽说上了年纪,妙秀依然甚是细心体贴。 她定是察觉到阿蜜必是来打听茶屋清次之事的,因此借故离开了。 “阿蜜,你刚刚说淀夫人变了? ”“是,真变了。 夫人最近成了一位无可挑剔的主母。 ”“使淀夫人改变的原因,只是……年纪? ”阿蜜摇摇头。 “哦,还有其他原因? ”“是,淀夫人毕竟是女人……”“此话怎讲? ”“大御所特意派了人去,也有信函送至,她才变了心意。 ”“我不明白。 难道过去大御所对她不好? ”“呵呵,先生真是不解女人啊! ”“嘿。 你细说说。 ”“淀夫人先前似认为,大御所亲近别的女人……”“别的女人? ”“高台院。 呵呵,阿蜜以为您很是清楚呢。 ”“高台院? ”光悦险些笑出声来。 他从未听过这等事。 从未生育过的高台院,看起来确显得并不甚老,可到底也是老妇了。 难怪他想发笑。 阿蜜却道:“先生一定误会了。 ”“哈哈! 若淀夫人真这般想,只能说明她心志失常。 ”“不,此乃女人真心。 她认为,大御所信任高台院,不信任她,心中自有怨念。 ”“这不就是嫉妒吗? ”“是比女人的嫉妒更甚的争斗和固执。 如先生所知,大御所先后两次给高台院建寺宇,将军进京时,还想让秀赖以高台院之子的身份去伏见。 ”“哦? ”“淀夫人此时的心情,男人不会知悉。 其实,阿蜜也是生下千代后,才体会到夫人心思。 ”“淀夫人那般固执,完全是因为怕儿子被抢走? ”“不只如此。 有一次她喝醉酒,无意中向阿蜜透露了一事。 ”“何事? ”“她似想到大御所身边去,起因为大御所还在西苑时。 ”“哦? ”“可是,使她打消了这个念头的便是少君。 为了少君,她必有所忍,自然也顾不上情一爱一了。 淀夫人认为,高台院乃是太阁正室,故大御所才区别对待,她因此心怀怨恨。 ”光悦轻轻合上眼,心想,阿蜜一定也曾那样困惑。 他不由叹道:“人之真心,外人真正意想不到。 淀夫人若是太阁正室,定是一位贤妻。 ”“淀夫人还说,如今她还怨恨太阁。 ”阿蜜继续道,她似欲将心中的积郁吐尽。 “因为不是正室? ”光悦道。 阿蜜露出神秘的微笑,摇头,“不,据说太阁在病中,曾劝她带着秀赖嫁给大御所。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 ”“淀夫人为此夜不能寐。 ”“这个我也能体会。 ”“到了第七日,她终于下定决心,可太阁已绝口不再提此事,似已忘了。 不只如此,石田治部又说出完全不同的话来。 ”“说了何言? ”“他说,太阁有遗言,要她嫁与前田大人。 ”“这个我也听说了,太阁当时恐已神志不清了。 ”“因此,她怨恨太阁不解女人真心,竟随随便便说出那等话,害得她在大御所面前甚是尴尬。 ”“哦。 ”“可一切都已过去,高台寺已建好,大御所也未令淀夫人和少君分开。 况且,大御所已从伏见搬到了离高台院甚远的骏府,淀夫人心里方平静下来。 阿蜜真高兴啊。 ”光悦松了口气,他以前亦常担心,天下会因淀夫人再动干戈。 “淀夫人真变了? ”“是,千姬小一姐定会幸福。 ”“姑一娘一,我有一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 ”“对,我和你都须好生维护淀夫人和千姬夫人的幸福。 ”“这是自然。 ”“可是,我似听到了令人不快的乱声! ”“乱声? ”阿蜜蹙起眉头,侧耳倾听,“什么乱声? ”“你回到堺港后,便又是纳屋家的小一姐了。 那里一定有些从海上传来的消息。 你能否仔细查查有马烧毁葡国船只一事? 此事可不能大意。 ”阿蜜不解地望着光悦,看来她还未听说此事。 “有马家烧葡国船? ”“对! 可能会因此掀起一场风暴,我很是担心。 ”“究竟怎回事? 请把事情经过……简要告诉阿蜜。 ”光悦点点头,不把事情告诉阿蜜,她就无从打听。 光悦简言几句,道:“此中最重要的人,便是有马修理大夫晴信。 他到底是因私愤而欲烧南蛮船,还是获得了大御所默许,这需弄清楚。 ”“这一点至今尚未查明? ”“对,只查出长崎奉行似与此事有些关联,其余就不甚清楚了。 ”“未获大御所默许……”“那就无甚好担小的了,事态应不会演变为日本与葡国之间的冲突。 有马大人有不是,大御所自会责罚他,如此而已。 ”“反之呢? ”“便是我所忧心的了。 如你所知,日前大御所对海外交易寄予厚望。 南蛮人和红一毛一人对此也颇为清楚。 若是大御所默许烧毁葡国船只……”“嗯,南蛮人确可能这般认为。 ”“这正是我担心的,南蛮和红一毛一如今打得难分难解。 ”“班国、葡国同尼德兰、英吉利相争? ”“正是。 这种争执不同寻常。 同为洋教,却分裂成两个教派,为了争夺海外利益打得头破血流。 ”“我听说过。 ”“嗯,若此时大御所下令烧毁南蛮船,南蛮定以为乃是三浦按针说动了大御所。 他们必会担心被赶出日本……这种想法恐引起大乱啊,亦会使大御所的志向和天下苍生渴望永世太平之心愿成为泡影。 ”“哦。 ”“我们过去之所以站在大御所身边,为他尽心尽力,便是祈望太平万世,不想再有乱起。 总算结束了那烽燧四起的日子,本以为终于太平了,却又要卷入洋人的纷争。 这样一来,事态将如何演变? 天下苍生的愿望又会如何? ”光悦说到激切处,忘情地用力拍膝。 阿蜜屏息看着光悦,她已明白一切。 浮现在她脑中的,是大坂城里的淀夫人,以及千姬、千代的面容。 “先生担心,若烧船确是大御所授意,日本恐有再陷乱世之忧? ”光悦严肃地点头。 阿蜜又道:“那样一来,大坂和江户可能再启战端……先生这样看? ”“正是! ”光悦斩钉截铁回答,“大御所若信了红一毛一一方,南蛮人为了对抗,只能以大坂为据点。 ”“……”“可是,方才听你的意思,大御所的忍耐已让世人看到春景,大坂城里现已吹起了和风……可是这和风之城虽拥有无比坚固的城墙,却是一座只有女人和小儿的无防之城。 ”“……”“你应明白,不可让城里的春风休止! 只要大坂城春风吹拂,畿一内一和近畿,甚至整个天下,人人都能沐浴其中。 这个时候若再起纷争,可怎么了得? 我是担心这些,才从加贺回来。 从总见公、已故太阁,到大御所,天下总算太平了,怎可令南蛮人和红一毛一人坏了千秋盛事? ”听着听着,阿蜜身一体颤一抖起来。 “阿蜜明白。 阿蜜一回堺港,马上派人调查从长崎来的船。 我虽为一介女子,也能听得见乱声。 ”光悦轻轻点头,仍然十分激切。 世人分成两派,争斗流血,大坂与江户将再起纷争之说,并非空一穴一来风。 光悦真的很是为天下忧,阿蜜想着,一内一心益发感佩。 “从前太阁身边有利休居士,另有纳屋先生和曾吕利先生,我们能看得更远。 可是秀赖的身边啊……”光悦使劲摇摇头,换了个话题,“唉,我只顾说自己的事了。 你怎样? 茶屋有信函来吗? ”“有。 ”“他等了许久了。 你既出来了,还是早些办了的好。 ”话方出口,光悦大吃一惊,阿蜜脸上竟浮现出冷漠的苦笑。 她与茶屋之间似发生了何事,他能觉出那绝非好事,只是未立刻问出口。 “此事,阿蜜有些话对先生说。 ”“你是指……”光悦压低声音,心生怜悯。 “我决心不嫁给茶屋了。 ”“哦? 你是要毁了婚约? ”“是。 ”阿蜜昂首挺一胸一,朗声笑了,“起初,我以为必须遵守约定,可如今才发现,约定也有许多,并非当一一遵守。 ”“你并不厌恨茶屋,却不想嫁他了。 你是为了茶屋,才改了主意? ”“是。 ”“阿蜜! ”“嗯? ”“唉,你的想法是对是错,我没法立刻回答,也不知是否该赞成你。 ”“先生难道不知,有些贵人想替茶屋说亲? ”“这是两回事! ”光悦稍稍提高了声音,“所谓约定,乃是经双方商谈之后,互相承认的。 ”“这……我明白。 ”“既如此,就不能因你一人的想法改变,坏了约定,明白吗? 你必须先明白茶屋的心意。 男人的想法有时超乎常理。 你的算计并不见得是为他好。 ”阿蜜吃一惊,垂下头,耷一拉着肩膀。 她定是因生了秀赖的孩子而羞耻。 这种想法虽出于女人的善良,却未必适用于男子。 茶屋清次若愿意撇开这事,接纳阿蜜,又当如何? 况且,清次身边的人都已知此事,若阿蜜毁约,不只伤了清次的心,更会伤了他的体面。 “这样吧,”光悦道,“你以受我之托为名,去向茶屋询问烧船之事。 唉! 看他的回话,再决定是否遵守约定。 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阿蜜不由悄悄擦了擦眼泪…… 发布时间:2026-03-13 00:23:1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7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