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0·幕府将军·七长安戏丰臣 内容: 因为大佛殿起火,德川家康同意了大坂方面的请求,将婚礼推迟至七月二十一八。 为了驱除晦气,丰臣氏决定紧急修复安土城的总见寺。 此寺乃信长公所建,而今已经荒废,七月底才能完工,故把婚礼推迟至那时。 这自然是出于淀夫人的自尊心,她不想对家康言听计从,于是召片桐且元与其弟贞隆,以及小出秀政三人商议之后,找到了这么一个理由。 “淀夫人这般逞强,更多的是针对大纳言夫人。 不管怎么说,她们乃是同胞姊妹啊。 ”大坂本城的奉行官邸,曾经是浅野长政、石田三成和增田长盛等五奉行聚在一起讨论国家大事的地方,而今已物是人非。 秀吉公在世时,不管是片桐且元兄弟还是小出秀政,虽都曾作为忠义之人随行左右,但对于重大的事情,他们却插不上嘴。 然而如今常在此议事的,却变成了他们三个和大野治长、治房兄弟。 另有织田常真(信雄)和有乐斋,他们乃淀夫人的表兄和舅父。 但这二人均已隐居遁世,只要淀夫人不召,他们便不会主动出来招惹是非。 大野治长作为淀夫人宠臣,经常陪侍左右,因此,大事实际上只由他们五人处理。 片桐且元对此并不介意,他并不认为自己比别人思虑更深。 贱岳会战时,他为“贱岳七条一槍一”之一,与其他被秀吉一手提拔上来的侍卫一样,得俸禄三千右。 但从那以后,他便一直默默无闻,未得重用,跟加藤、福岛等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无法跟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和小西行长等人相比。 他们个个都成了羽翼丰满的大名。 或许还是秀吉公可怜于他,片桐在文禄四年八月,才在本知四千二百石的基础上增加了五千八百石,总算成了一个一万石俸禄的小藩之主。 但现在片桐却觉得,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秀吉公在世时,政出丰臣,而现在丰臣氏却成了六十余万石的大名。 “若是作为一个六十余万石的大名家老,我的封地和俸禄也不少了。 ”他曾对着弟弟贞隆这般自我解嘲。 可现在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因为他们深知,办事稍有不慎,六十余万石说不定也会如烟尘飘散。 “将军大人倒无他,德川的谱代大名却都虎视眈眈盯着大坂。 ”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的且元,叫来众人商议秀赖的婚礼。 “在我的劝说下,淀夫人总算同意兴建寺院神社,可仍未放弃天下人的梦。 今日还对我说,要尽邀天下大名,场面要丝毫不逊于太阁大人在世时。 ”片桐且元一脸困惑。 满头银发的小出秀政悲哀地摇摇头,道:“对鄙人也这般说过:你们说黄金太多,要用于寺院神社的修缮。 然而,到了少君的婚礼上,却吝啬起来,你们是想让我在妹妹面前丢脸吗? 这完全是两回事啊! 若是邀请了天下所有的大名,才是对朝廷的恶意讥讽。 我与她这般说,她却说这是喜事,朝廷不会有这等猜测。 ”“小出大人,你就此作罢了? ”片桐贞隆责备道。 “好了,”且元制止了贞隆,道,“此事以后我会耐心解释。 夫人也非不明事理之人。 但若是心急,即便明白其中道理,她也会故意反对。 我们要作好充分的准备,不如对将军说,淀夫人最近起了礼佛之心,开支增加,希望尽量把婚礼办得简单些。 ”“礼佛之心? ”贞隆嘲笑道。 小出秀政制止道:“这话要是传到淀夫人耳一内一,可就大事不妙了。 ”“不用担心。 有别人在场,我自然不会说。 而且,在将军那里,相信且元亦不会惹是生非。 ”“此事就这么办吧。 搭上一些无用的开支,还招朝廷怨恨,就越发无立足之地了。 ”“那我就这样去伏见了。 贞隆、小出大人,请大野兄弟等人务必劝说夫人简朴,万万不可煽动夫人。 ”“明白。 ”细想起来,真是可悲。 如何打消德川重臣的疑虑,维护淀夫人的好胜心,成为他们几个重要的议题。 由于且元总是不厌其烦地劝说,最近淀夫人似也稍有松口,已预定修缮五处寺院神社:河一内一的誉田八幡宫、摄津的胜尾寺、安土的总见寺,以及河一内一的睿福寺和观心寺。 然而,淀夫人的目的却跟且元大异其趣。 且元是想通过这些工程引开德川人的注意力,也让淀夫人能真正埋首于佛事。 但淀夫人却有这么一句戏言:“哼,要是这些施舍能够镇服家康,就是再多些,我也不会吝惜。 ”片桐且元并不认为淀夫人乃是个愚蠢女人,但她的聪明和好胜一性一情,正逐渐成为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关原合战以后,家康决定不追究秀赖和淀夫人的责任,她当时感激涕零。 而现在的她却与当时判若两人,不知不觉间已忘记了感激,认为家康和太阁大人之间曾有约定,这么做理所当然。 虽说好了疮疤忘了疼乃人之常情,可是在这种时候只能顺着将军。 现今时世,武力决定一切。 因此,只要德川表示一分好意,丰臣氏便要以两分三分去回报。 然而,淀夫人忘记了这些,甚至对人道:“丰臣氏为德川主子,为何要对家康卑躬屈膝? 你们考虑一下我们孤儿寡母处境,不可使我们受辱。 ”且元感到甚是不安。 只要稍明事理的人都知,家康绝非秀吉公家臣,也不曾降伏于他。 秀吉交出自己的亲生母亲作为人质,才把家康请到大坂。 他们可说是亲戚,绝非主从。 就是在武力上,两人也难分伯仲。 而且,现在家康接受了征夷大将军的封号,将要回到江户开创幕府。 这样一来,就像当年秀吉公把家康从东海道转封关东一样,家康要把秀赖转封何处,还不是一句话? 然而家康却要将掌上明珠千姬嫁过来。 本来,且元觉得丰臣氏应该相应示好,可淀夫人却说出那等不谨之言! 当然,这或许并非她本意。 但她忘记了两厢实力的差距,妄图与家康抗衡,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已有家臣说片桐过于讨好家康,可他并不介意。 淀夫人总有一日会明白。 而在此之前,他定要为两家的和睦尽心竭力。 且元议事毕,便直接由陆路前往京城。 因不知千姬的花轿是乘船过来还是从山崎经陆路而来,他想回来时视察水路,便仅仅带了几个随从,乘马出了城。 片桐且元从京城来到伏见,在浅野长政一府上住了一一夜,第二日一早便进了伏见城。 家康正和大久保相模守忠邻、黑田筑前守长政、堀尾信浓守吉晴三人商议千姬出嫁事宜。 “有失远迎。 少君和淀夫人都还好吧? ”家康愉快地打着招呼。 然而不知为何,且元却浑身颤一抖。 家康愈是毫不拘束,显示出一胸一襟宽广之态,且元心里便愈发沉重。 他感到这重荷挥之不去,越来越沉。 “是。 夫人和少君都很好。 ”“哦,那就好。 大坂派谁迎亲? ”“不知浅野纪伊守是否合适? ”“幸长答应吗? ”“昨夜我在他府上住了一一夜,已经和他商议过了。 ”“真是辛苦你了。 我们这边由大久保相模守护送。 不日之后,大坂必会增加不少生气。 ”“是。 上下都在翘首期盼。 ”这么说着,且元心头又是一阵疼痛。 之前有谣言说,家康想通过把千姬嫁入丰臣氏,而把大坂纳入自己治下。 而家康仍在澄清谣言,消除世人的不安。 但大坂能否轻易服从家康呢? “市正,与太阁大人的那个约定,只要不出大变故,我都会遵守。 ”“多谢将军大人。 ”“不管怎么说,大坂都是些女人,我知道你很是不易。 你也当知太阁大人为要让阿千嫁过去。 所以,万事就多费心了。 ”“这些话,在下会永远记在心上。 ”“听说……这是谣传,听说秀赖已经成一人了? ”且元又一次感到心头疼痛。 他明白这话的意思。 侍女中有不端之人教会了秀赖男一女情事,但淀夫人或许耻于自己的行为,并未多加责备。 正荣尼感觉事情不妙,便告诉了且元。 “成一人……这……”且元浑身冒冷汗,却佯作不知。 “无妨。 阿千是个品一性一相貌都极好的女孩儿。 他们应能够很好地相处。 可我听说,大坂的女人在提到已故太阁大人时,都不说大人,而称为‘天下公’? ”这话让且元始料未及。 太阁在世时,淀夫人绝非温顺的妻子,可最近她却似怀念起秀吉来,不仅自己把他称为“天下公”还让侍女们也都这么叫。 这似是想让秀赖为自己的出身感到骄傲。 可在家康面前,且元怎能说他知此事? “这,从未听说过。 ”且元慌忙拭了一把汗,低眉垂首。 家康觑了一眼黑田长政,并无追究下去的意思。 关于“天下公”的传闻,家康是从长政口中听来。 对于这事,长政与家康的理解不同。 他认为,淀夫人让人把已故太阁称为“天下公”乃是因为她心中有误解和期待。 秀赖虽年只十一,但在这一两年,他却长得像个十二三岁的人了。 侍女的举手投足都影响着秀赖,让他提早成熟。 淀夫人对秀赖的成长大感欣慰。 长政担心,淀夫人错以为和千姬成亲不久,秀赖便可掌管天下。 秀赖成了天下人,家康成为家老的日子即将到来。 若是淀夫人心中有这等期待,那才是可怕的不幸。 已成征夷大将军的德川家康公岂能甘居人下? 况且,现在的天下也远非秀赖可以治理。 若是淀夫人让秀赖迎娶了千姬,却发现心中所想不过是错觉,她的失望和愤怒又将以何种方式发泄? 她肯定会恶意虐一待千姬,因此导致两家失和。 长政将此事告诉家康,正是想让家康委婉地问问片桐且元,淀夫人是不是有这种错觉,若是有,便要跟她解释其中情由。 可是片桐且元却矢口否认。 长政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便对不起家康,遂道:“片桐大人,您不知? ”“啊……”且元愈发装糊涂,“不知何事? ”“女人都把已故太阁大人称为‘天下公’,连我都听说了,整日在夫人身边的片桐大人却未注意到,真是荒谬之极。 ”“好了,”家康责备道,“太阁大人确实曾是天下公,这无甚不对。 倒是这婚事,淀夫人有无特别的吩咐? ”且元不理会长政,往家康跟前进了一步,“为了迎接千姬小一姐的花轿,夫人命人将大门到居室的榻榻米更换一新,铺上了白绢。 ”“哦,换了榻榻米? ”“是。 夫人担心弄脏了小一姐的衣服。 ”“片桐大人,”遭到冷遇的长政又笑道,“不知这是为了小一姐的衣服呢,还是为了显示天下公之子的威仪?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片桐。 片桐且元确实过于一奸一猾。 家康可怜他,这便引起了年轻的长政的反感。 任这样下去,局面会变得更是尴尬。 于是,年长的堀尾吉晴插嘴道:“这样奢华,说不定将军反而不快。 ”不知家康听到没有,但他也马上转移了话题:“市正,你说呢? ”“是。 在下也觉得,这样大肆铺张,反而会让将军大人不快,于是劝阻夫人。 ”“夫人怎样说? ”“夫人训斥在下总是想到将军,还挖苦了几句,但最后还是按在下说的办了。 ”“哦,夫人这么说你? ”家康微微点点头,“不过听取了你的意见就好。 你的处境也很微妙啊。 ”“这是为了两家好,为了两家,便是为了天下。 ”“说的是! ”长政终于点了点头,“天下太平才是最重要之事。 天下太平,丰臣氏便能安泰,若是大家都认为一山不容二虎,而进行无用的对抗,才是愚蠢呢。 ”“是啊,”且元也赞成长政,“我们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活。 要是大人见到有何不妥,请一定给予明示。 ”“此次送亲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大坂怎么准备? ”“全听将军大人吩咐。 我们将根据将军之决定准备。 ”“哦,那就坐船吧。 ”家康淡淡道。 其实在且元来之前,便已确定了这事。 走水路可以从伏见直接到大坂,若走旱路,路上需要大量护卫。 秀吉公在世时,让妻妾出行时极尽奢华,到处炫耀,多次令世人瞠目。 婚礼过于简朴,千姬则显得太可怜,可太过豪华又完全是一浪一费。 但是在此事上,家康并未给大坂压力。 他虽然疼一爱一孙女,可也得考虑片桐且元的处境。 且元明白天下格局的消长,淀夫人和秀赖却浑然不清。 他们要做出些不识时务的举动时,在大坂城一内一能耐心劝说他们的,唯有且元。 想到这里,家康越发为且元的处境感到悲哀。 且元也感受到了家康的体恤之心,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且元若是不识时务之人,来到伏见城,他的态度或会更加强硬。 但如今,这种强硬已行不通了。 石田三成兵败如山倒,在且元看来,原因并非因为家康比三成强大。 秀吉去世时,天下大势便有了巨大变化,一切全是三成咎由自取。 世人都厌倦了战争,秀吉却硬要再度出兵朝鲜。 从那时起,秀吉公便成了一个逆潮流而动的人。 逆潮流而动,必然走向败亡,这与逆天而行乃是同理。 三成绝非平庸之辈,然而他却未看清这些。 他与秀吉犯了同样的错误——不管是谁,师出无名,都必败无疑。 且元既充分认识到这些,便无法与家康平等交涉。 家康的举措,通常都能顺应时势。 他知百姓厌倦了战事,便一忍再忍,最后,他让世人明白,他是被迫,是不得已才举兵讨伐三成。 而且,胜利之后便立即进行大规模论功行赏,以防止战乱再起,这都是为了天下太平。 他一边纠正太阁和三成的错误,一边代表了苍生之愿,不断寻求富国之策。 大坂让察知了这一切的且元与家康交涉,便已是巨大的失算。 一个在心底已不认同主君的人,怎能作出让主君满意的交涉? 然而,还有何人比且元更合适? 而且元却也并不会因此而对家康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他也想找机会试试家康。 但家康始终毫无破绽,这让且元惶恐不安。 即便是今日的协商,实际上也是且元在询问家康的意思,但他却无一丝被人左右的感觉。 相反,家康言行只让他敬服。 但一考虑到大坂,这种敬服反而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 片桐且元左右为难。 “带市正去见见阿江与和阿千吧。 ”家康见事毕,吩咐道。 于是,且元被带入了一内一庭。 在一内一庭,阿江与夫人正和家康侧室阿茶局一起查看茶屋家刚刚送来的嫁衣。 阿茶局也称须和夫人,乃甲州武士饭田久左卫门之女,曾是今井家臣神尾孙兵卫久宗遗孀。 如今,她作为家康侧室,因人品和教养出众而统管一内一庭事务,亦是个深得人心的女丈夫。 一旁的千姬端庄大方。 在场的还有负责嫁妆的大久保长安,以及刚刚成了千姬侍女的阿蜜。 阿蜜已被称作荣局,将随千姬前往大坂。 出入这样的场合,似有些不妥,且元却并不拘泥于老一套,他觉得,家康让他来是对他的信任,这才是最重要的。 “片桐大人,莫站在门口,来,到小一姐旁边坐。 ”阿茶局老练地与且元打着招呼,在上首为他铺上垫子。 且元微笑着到千姬旁边坐下,“看来嫁妆都已准备好了。 ”“是啊,全都准备好了。 ”千姬拿起面前的荷包,抚一摸一着上边绯红的流苏。 且元感到有些难过。 在这里,比在大坂城与淀夫人和秀赖坐在一起,让他感到舒畅百倍。 而这种感觉又让他一内一疚。 在大坂,他总是提心吊胆,淀夫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担心。 可在这里,由于家教严格,气氛平和,给人安心之感。 “爷爷贵庚? ”千姬突然问。 “四十有八。 ”“可喜可贺! 这个送给您。 ”好像是茶点,用纸包着。 且元道:“这是什么? ”“是加贺一种叫长生殿的点心。 万里小路夫人送过来的。 很好吃,您尝尝。 ”“万里小路夫人……”且元感到难过。 万里小路的继室曾为太阁侧室,当时人称加贺夫人。 秀吉公故去未久,加贺夫人就再嫁了。 然而让且元感到难过的不是这个,而是千姬善良的品一性一。 这位小一姐拥有人见人一爱一的气质。 他再次想到大坂的气息,突然万分难堪。 “阿千这孩子,见了别人总想给人家点什么。 ”阿江与夫人理好嫁衣,转向且元,道,“大人今日特意来访,辛苦了。 ”且元还了一礼,“淀夫人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多谢夫人关心。 阿千听说要到姨母处去,天天都盼着呢。 您也看见了,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说不定还会拉着少君与她过家家,给你们添麻烦。 请片桐大人多多担待,代为周旋。 ”“请莫要担心。 大坂也翘首盼着小一姐。 小一姐活泼可一爱一,相信会在少君和淀夫人身边吹起一阵春风。 ”“但愿如此。 ”阿江与夫人说着,向大久保长安递了一个眼一色一,让他用托盘端上谢仪:一件衣服外加一把金刀。 且元再次感到一胸一口疼痛,像被针扎一样。 “以后有劳大人费心。 这是大纳言的一点心意。 ”“真让在下意外。 可却之不恭,我就收下了,多谢大纳言大人,多谢大人。 ”等他说完,大久保长安转向阿江与夫人,道:“还有些事想跟片桐大人请教,欲招待大人用些饭菜,趁机商谈。 ”“好,万事听从片桐大人的吩咐,不可有半点疏忽。 ”这二人平心静气,有条不紊,似心有灵犀。 且元再次谢过阿江与夫人,长安便带他到了另一间房一中,阿茶局随后端来礼品。 若是在大坂,这简直难以想象。 阿茶局乃家康侧室,却如个侍女一般,连送给且元的谢仪都要亲自端来。 仔细想想,方才千姬天真的话不无讽刺。 那些曾是太阁侧室的女人,从来未去看过淀夫人,然而她们却来过伏见。 他怀中的点心不就是加贺夫人送的吗? 不仅武将,就连女人都已对大坂敬而远之,这是为何? 难道是因为家康可亲可敬? 然而且元的这种感慨一下子就让大久保长安打消了。 这个德川氏的新宠,真是口舌歹毒之人。 阿茶局离开后,侍女端上饭菜。 “这里有我就行,你下去吧。 ”大久保长安支开了侍女,拿起酒壶给且元斟酒,说起了且元最不愿提及的事。 “大人也很辛苦。 淀夫人肯定以为,你是将军的人。 ”他毫不顾忌盯着且元的眼睛,说得直截了当。 且元默不作声。 对于这种令人不快的无礼之言,根本没有必要回答。 若是不予理睬,对方也许会不得已转换话题。 但大久保长安却没像他想的那般做。 “德川氏也有很多关于大人的传言。 有的重臣认为,您是一块绊脚石。 ”“什么? ”“只有大人能够看清时势,因此与我家的交涉也都合乎情理。 如此一来,将军只能越发信任你,而不能恨你。 ”且元举杯望着长安,沉默不语。 其人相貌端正,眼中清澈如水,坐在那里,若是不开口言事,说他是个俸禄五十万石的大名,也无人会感到奇怪。 可是他一开口,便是些针针见血之言。 “世人议论,是丰臣氏早些败亡,还是将军早些离世。 百姓往往口无遮拦。 圣人孟子曰:为国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则天下皆将归往之。 这话大有真意啊。 ”“大久保大人,你从何处听到这些? ”“不久前发生地震。 那是五月二十一八,哦,就是将军在京都发布禁赌令之前。 不管怎么说,大佛殿刚刚烧毁,又来了地震,因此市井百姓肯定联想到庆长元年的那次大地震。 那时,大佛殿也曾出现事故。 而且,在那之后仅仅过了两年,太阁大人便两去了。 ”大久保毫无顾忌道,“看我净说些不吉之言。 可这也是因为体察到大人的苦衷,还请大人见谅。 ”且元听着听着,心情沉重起来。 这或许并非肆无忌惮的无礼之辞。 也许,长安乃是真正知道且元处境的艰难,才给他一些提醒。 “是啊,百姓不会顾忌人情面子。 ”“再没有比百姓的声音更真实的了。 他们像是着迷于神女阿国的念佛舞一样关注时势。 创建幕府已成定局。 三月发布严禁滥杀百姓的命令,现在又发布了禁赌令。 明白百姓疾苦者必能兴盛。 然而,也有些关于大坂的话,说大坂缺乏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无用的东西倒不少。 ”这话让且元感到好奇,他忍不住道:“大坂缺贤良之人。 这一点我知,可过多的无用之物则是……”且元陷入尴尬,长安的话让他生气,可他又只能跟着说下去。 家康的亲信中,本多正信、正纯父子就让他感到很难对付,可即便是他们,也无大久保长安这般直言不讳,让他这般难堪。 难道是指太阁留下的黄金? 他以为长安必这么想,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意长安毫不迟疑地回答:“是好胜之心。 ”“好胜之心? ”“是。 百姓往往一语中的。 若把德川比作一位乘骏马奔驰的勇一猛武士,大坂则是一个赤足女人,她试图与武士一比高下。 这女人跑得越快,倒下得越早。 仔细想想,确实不无道理。 大人,您想要阻止她? ”长安口若悬河,而且元心中却早已没了主意,犹疑道:“您说得没错。 可我即便想去阻止,她也很难停下来。 若您是大坂重臣,会怎生做? ”长安毫不畏怯,微微侧头道:“要是我,我便不阻止,而去转移她的兴致。 ”“哦? ”“奔跑总有个目标。 德川是为了什么才奔跑? 是为了天下太平。 因而,莫要让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跑,而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褒扬。 如此,便能让二者的目的达到一致,比试之心也会变成合作之心。 ”“您真是个智慧之人。 可鄙人愚笨,未能完全明白您的意思,烦您举个例子? ”长安似乎正等着这话,轻轻拍了拍膝盖,“我若是您,便会用太阁大人留下的巨额黄金去建造丰臣德川两家合作的商船。 ”“商船? ”“对。 比现有的船大两三倍。 制造五十、一百、两百,甚至三百艘。 在堺港、博多、平户和长崎,以及肥前、琉球等地,遍建商铺而非城池,把船派往海外,聚敛世上财富。 总之,让德川为了海一内一太平、丰臣为巩固太平根基而增加盛世财富。 这样,两家的目的便达到了一致,而且不会冲突。 ”说罢,长安从怀中取出一张洋人制的地图,微笑着把它打开。 这与秀吉公生前扬扬得意贴在扇子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且元似乎有些不知所云,茫然坐在那里。 长安为他倒上酒,兴致勃勃继续道:“那可以称为丰臣、德川商舍,现在则正是创立商舍的绝好机会。 千姬小一姐马上就要过门。 这是日本国即将迎来盛世的证据。 这样一来,就不必再担心德川和丰臣的冲突。 将军代表武家统领天下,职位世袭。 而秀赖和千姬小一姐的儿子将会作为丰臣德川商舍的栋梁,代表日本与诸国交易。 双方便不会再拘泥于谁主谁从些许俗事。 ”长安看了一眼且元,发现他还在盯着自己,便用扇一柄一敲了敲地图,道:“实际上,这是我的梦。 我早就对为官深感无趣了。 堺港有人能听懂我的话,武将当中却没有。 在这之前,武将们都忙于战乱纷争。 在将军大人的努力下,现在终于平定下来,我也才出来奉公。 现在乃是绝好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时机,大人。 现在若是有人用太阁留下的黄金为此万世之事,将军大人定会大快。 然堺港却有些保守之人,认为太阁大人留下的黄金,乃是引发动乱的火种,因此只能烧毁大佛殿,以把黄金用掉。 这种见解真是愚不可及。 事情并非如此,应把黄金用到海外交易。 有人多次阻止烧毁大佛殿,这二人都已不在人世了,我不妨说出他们:一位是纳屋蕉庵先生,一位是坂田宗拾先生。 二人故去之后,大佛殿便被烧毁。 但还有机会,千姬小一姐的出嫁……错过了这次机会,骑马武士和赤脚女人的比试还会继续,但成败……”长安突然住了口。 他注意到且元已经闭目凝神。 一开始,旦元还想认真听听,可愈听愈觉荒诞不经:竟想让右大臣和将军去做商家,想想便觉可笑,淀夫人更不会同意。 于是他闭上眼睛,似在打盹。 “再来一杯! ”长安用力拿起酒壶,弄得叮当响。 “不了。 已经喝了很多。 ”“无甚招待大人。 ”长安微微一笑,“这世上之人,贤良者还真不常见。 普天之下,唯有将军大人可称得上出类拔萃。 ”且元感觉大久保像是在挖苦自己,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可能。 大久保长安再怎么与众不同,也不会对代表大坂前来议事的他无礼挖苦。 即便听起来有这个意思,那也是因为长安措辞不当。 且元郑重放下杯子,附和一句:“是啊,像将军大人这般人,世所罕见。 ”“是。 人们往往安于现状,谁会思量五十年一百年后的事情? 现在还不太平,说不定还会发生变故。 ”“是。 ”“片桐大人听说过‘小人闲居为不善’这话吗? ”“惭愧惭愧,实际上,我一直在思量这话。 ”“这真是一句值得深思的名言。 现在的各路大名,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猛将。 ”“那是当然。 ”“因而在打仗时,他们都是能人,是贤良。 ”“哦。 ”“但是在战事以外呢? ”“战事以外? ”“是。 他们既不懂学问,又不能像手艺人那般有做些物品的才能。 ”“呵,大久保大人的话真有意思……”“一旦没了仗打,武将便无事可做。 因此,‘大人闲居何为’呢? ”大久保长安似是个喜穷根究底之人,他接着道,“太阁大人一统天下之后,认为国一内一已经无战争的必要,遂想到以茶道弥补大家的空虚。 当然,这并非太阁大人一人的智慧。 恕我失礼,这应是利休居士的主意。 然而,大多人并不热衷茶道。 嘿嘿,所以,很多人都在闲居。 ”“是。 ”“这些战场上的‘大人’,本心一旦成了‘小人’,他们会做什么? 打个比方,若是秀赖得了天下,一切事务还得片桐大人全权打理。 那么到时候,片桐大人打算拿什么给各大名打发闲居时光呢? ”长安终还是开始戏一弄起片桐且元,话语恶毒。 经这么一问,再怎么温厚的人也不可能长忍。 “若是阁下,会怎么办? ”且元压抑住心中的不快,反问道。 长安似乎在等着这句话,马上回答:“仍然只能照太阁大人的方法做。 修建城池,雕刻大佛,挖沟造渠……适当地激怒众人,若是看到肿块,便一个一个弄一破,挤出脓水……只万万不会出兵朝鲜。 片桐大人恐也是如此想? ”且元一脸严肃把吃食从一腿一上挪开,无言。 片桐且元离开一内一庭时,心情异常郁闷——这到底是大久保长安自己的想法,还是本多正信或板仓胜重等智者让长安这般说的? 但无论如何,把天下的大名说成除了战阵之外一无所知的小人,而且不久便会“为不善”这样的笑谈让他心痛。 当然,这些无所事事之人在为不善之前,也许会愤愤不平聚集到丰臣氏周围。 而掌管着丰臣氏大小事务的片桐且元,又将如何面对? 他觉得,长安乃是在旁敲侧击打探他的心思。 不仅如此,长安还说,为了不使大家感到无所事事,就得修筑城池、修建大佛、挖沟造渠……这些事,大名已开始防范,私下议论纷纷。 封了征夷大将军的家康把千姬送去大坂为质,自己不日便会回江户,紧接着便会大力改建。 迄今为止,江户城都是德川的居城。 但若是变成将军居城,必倾天下之力。 烽燧平息,在对百姓课税收赋的同时,领主还得对保障自己领地安全的将军家负责,这样才合情合理。 但更可怕的乃是:“适当地激怒众人,若是看到肿块,便一个个弄一破,挤出脓水……”不管是身为大名还是身为丰臣家臣,且元都对这话甚是担忧。 实际上,家康已拥有这个实力。 他已作为征夷大将军统领天下。 大久保长安所说的那些人,即便知道自己在实力上已无法与家康抗衡,可是否也知道,自己实际上已成家康的家臣? 他们如今对丰臣氏只剩下义理,对将军则必须服从。 在此之前,片桐且元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 他曾自负地以为,自己作为丰臣氏的代表,可对家康采取怀柔之法。 然而,他作为丰臣重臣,同时也是一介大名、一介武士,不同样是将军的家臣吗? 这样一想,千姬和秀赖的婚姻便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至少,不可认为千姬仅仅是人质。 掌握着丰臣氏生杀予夺大权的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乃是出于信任,才把千姬送到大坂……且元沉浸在思虑当中,甚至不知是怎么回到浅野府邸的。 发布时间:2026-03-12 21:16:2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6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