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9·关原合战·三十三慧直兄弟 内容: “兄长答应了此事? ”大坂二道城,一人正咬牙切齿坐在德川秀忠前诘责。 此人便是在关原之战中负伤,右臂依旧吊在颈上的秀忠之弟松平下野守忠古。 尽管二人都是西乡局所生,年龄相差不大,外貌也极相似,但一性一情气质却有天壤之别。 秀忠看上去一如温厚持重的长者,忠吉却如结城秀康一般冲动。 “这是父亲大人命令,我有何理由反抗? ”秀忠不慌不忙,端然而坐,眉一毛一都不动一动。 “实在令人无法接受。 ”忠吉向前挪了挪身一子,哂道。 坐在忠吉旁边的乃本多佐渡守正信,他面带难一色一,沉默不语。 本多正信先前乃是家康身边寸步不离的执事,可自从关原战事开始,从江户出发时,家康身边一应事务都由正信之子正纯打理,老练的正信则被安排在了秀忠身边。 “兄长总是对父亲大人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难道连是非曲直也不问,就乖乖盲从? ”“难道下野守认为此举不妥? ”“未必。 ”“既如此,最好还是服从。 ”“可小弟并不这般认为。 父亲大人已经宽谅了秀赖母子,对太阁已经仁至又尽了,却还要把千姬交给秀赖为质,有此必要吗? ”“不是为质,此乃太阁生前就定下的婚约。 ”“就是人质! ”忠吉反驳道,“把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扣为人质,对这种蛮横的挑衅,你居然一声不吭,分明乃见死不救! 难道你就不后悔? 我们若处于劣势,这样做我无话可说。 可现在不同了,我们有必要去低三下四讨好秀赖母子吗? 当前乃是我们义正词严向他们抗颜,向天下大名显示我们德川氏威仪的时候了,嗯? ”“忠吉,”秀忠并未生气,但也不笑,“你是否对父亲让你去清洲的命令不服? ”“现在讲的,不是此事。 ”“我知你早就想进大坂城。 我在江户,你在大坂,你我弟兄二人各镇一方,再反对阿千婚约。 你真这么想,就当好生反省。 ”“兄长说忠吉不谨? ”“到底是父亲深谋远虑啊。 ”“怎生个深谋远虑法? ”“眼下的日本国,已到了乱世结束的时候。 要让天下人明白乱世已然结束,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若继续争来斗去,如何让天下人安心? 我们需要做的,首先是隐忍,然后是和为贵。 你我兄弟,思虑都还不及父亲大人万一。 要想让江户和大坂长期和睦,清洲就变得甚是重要。 父亲把尾张一领都给了你,你还不满足? ”忠吉答不上话,只急得连连拍膝。 尾张的位置究竟有多重要,其实不用秀忠说,他也明白。 正因如此,已故太阁才把自幼追随的猛将福岛正则安插于彼,让其严加防范。 后来,家康把正则转封到了四十九万八干二百石的安艺广岛,把忠吉置于尾张,说要给他五十二万石。 对于这些,忠吉还能有何不满? 他不满的只是秀赖与千姬的婚约。 可秀忠刚才这么一点拨,他才意识到父亲的真意,不禁大为悔恨。 面对这个一本正经的哥哥,忠吉真想说一句:“难道你就不疼自己的女儿? ”但即使这般说,也毫无意义。 秀忠已经被父亲驯养得服服帖帖,有如另一个父亲。 “兄长是不是对忠吉怀有戒心? ”“休得胡言乱语。 ”“既然不是,那就不应对我妄加揣测,说我想成为大坂主人。 ”“哦,这么说,乃是秀忠在妄想了? 真是这样,兄长便放心了。 ”忠吉直言道:“兄长,你是不是认为,德川与丰臣真能够永世和睦相处? ”“下野守! ”“可我并不这般认为。 我们愈是义气,愈是谦恭,他们就愈趾高气扬。 三成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父亲在伏见帮了他,还特意让结城兄长把他送到大津。 可结果如何? 反倒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哼! ”“你到底还年轻。 三成等人都是例外,凡事都应尽人事而听天命,这才最为重要。 问题非德川与丰臣能否长期和睦,而是如何和睦相处。 我们要先尽人事,否则,便是逆天而行。 ”秀忠连语调都颇像家康,他行一事老成持重,思虑周全,说话如行云流水。 本多正信终于忍不住,插一进一句:“下野守,照您的意思,毁掉婚约之后,又当如何? ”“老爷子难道不知? ”“是。 毫无理由向人提出解约,结果将会如何? ”“对方当然被吓破了胆。 问题是之后的事。 ”“哦? ”“一旦得知德川对丰臣有敌意,那些不满之徒就会躁动不安。 待狐狸都露出尾巴,将其一网打尽,当然,必要时,我们也可以直接拿下城池。 ”正信依然不动声一色一,“下野大人,这种话可不能胡说。 否则,一内一府大人会羞得无地自容! ”“什么? ”忠吉满脸通红,转向正信。 正信淡然道:“下野大人说的话,充其量只是拥有两三千石的武士的器宇。 ”愤怒的忠吉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若是结城秀康,定会当场把手中茶碗向对方摔过去,拔刀相向。 可尽管忠吉和秀康一样暴躁,表现却不尽相同。 “唔,哦? ”声音尽管听上去甚是平静,可患吉心底的怒火已经在熊熊燃一烧,“那么,父亲让我做一个大名,还把清洲交给了我,这作何解释? ”“这一点,方才中纳言已说过了。 有可能的话,尽早把千姬小一姐交给秀赖,好让天下大名知,现在已是太平年代了。 就是说,秀赖和千姬小一姐乃是向世人证明太平盛世已然来临的鲜花。 ”正信眯缝着眼,仿佛在教育自己的儿孙,“如今杀伐之气尚未散尽。 尽管已经无人能与德川氏为敌,但日后究竟还会有何事发生,无人知晓。 因此,大人才把千姬小一姐和秀赖二人放到一起给世人看。 这两个孩子,还都未受到世俗污秽的沾染,他们乃是美丽的偶人。 你把二人摆在一起看看,难道不正是两朵鲜花? ”“唔。 ”“看到这摆设,诸大名的心才会安定下来。 他们才会认为,既然两家都合二为一,纷争的根源自就断了,他们方会重新审视这个世道。 哈哈哈,那时,他们自会对德川的实力有更加清醒的认识。 所谓太平盛世,是这样来的,并非靠流血换来。 这便是一内一府大人在深思熟虑后所作的决断。 你说呢,中纳言大人? ”秀忠一本正经坐在那里,既没点头,也无异议。 但在忠吉看来,这乃是令他无法接受的伪装。 秀忠说不能忤逆父亲,是因为他担心兄弟忤逆会导致自己的地位动摇,这分明是明哲保身。 忠吉强忍不满道:“忠吉大致明白了,但也有些拙见。 ”“难道你真有异议? ”“为何就没有? 昔日平清盛公答应了母亲的请求,看在赖朝公与亡弟长相相似的份上,饶恕了赖朝公,最后却招致了平氏的败亡。 这个故事,想必老爷子更清楚。 ”“当然。 ”“世人如何看待这个故事,忠吉不必再说。 忠吉以为,那时的清盛公,太骄傲自满了。 他已经胜了,已无人能够阻挡平氏了,正是持有这种自高自大之心,才饶了赖朝公一命……”忠吉话犹未完,秀忠忽然厉声插言:“下野大人,休要说了! 你太欠考虑。 ”“哦。 清盛公与赖朝公的例子都欠考虑? ”忠吉脸一色一苍白,声音却愈发冷酷,一陰一冷一逼一人,“兄长认为清盛公不自高自大? ”秀忠侬旧稳如泰山,连眉一毛一都不动一下,道:“是自大。 ”“既如此,就当小心谨慎,不重蹈其覆辙才是。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看秀忠的长相,丝毫感觉不到他头脑冷静,但见他大声续道:“下野大人,你已经在责难父亲了,你难道还未意识到? ”“责难父亲? ”“是。 由于清盛公自高自大,才饶恕了赖朝公,并把他流放到伊豆。 说到底,这只是怜悯。 你却拿他来与父亲作比,此是何意? 父亲是想拥立秀赖公子,而且正在努力创建太平盛世。 阿千便是盛世使者。 你难道不这般认为? ”“哼,我并不这般认为。 怎么说这都是谋略,是软弱,是完全不必要的低三下四的手段。 ”“你真这样看,下野大人? ”“是,我是这般看! 父亲一定是想,丰臣旧臣一騷一动起来就不妙了,还是先安一抚众人为上,才把千姬作为人质。 ”秀忠长叹一口气,道:“我不想和你争。 好,那我就一字不差把你的意见告诉父亲。 ”“有劳了。 忠吉绝非想要大坂城,也非多么可怜阿千,只是觉得,认为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建立起太平盛世,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把阿千送过去,人家会更加趾高气扬。 阿千不过是可悲的牺牲之供。 我只是出于这般想,才这般说。 ”兄弟二人的争论,看似忠吉胜了。 但秀忠只是不喜争论,干脆三缄其口。 看到秀忠沉默,忠吉一时不安起来,“兄长,虽然小弟方才讲到平源旧事,但并没有拿它与父亲相比的意思,请莫要误会。 ”“我明白。 我不会把你的话全都报给父亲。 ”忠吉终于觉得保住了面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秀忠真的会向家康进言,要废除婚约。 “若是阿千已长大成一人,听到今夜的话,她定会深受感动。 她有这么好的父亲和叔父。 ”本多正信像是说着别人家的事似的,把红酒递到兄弟二人面前。 兄弟二人再未提起千姬,而是开始讨论江户与大坂之间主要城池的人员安插。 在箱根以西,家康把骏府的中村一忠转封到了十七万五千石的伯耆米子;接着又把伊豆韭山的一内一藤三左卫门信成放到了中村一忠旧领,这块领地只有三万石收成;接着又在附近的沼津安插了大久保治右卫门忠佐,将天野三郎兵卫康景派往兴国寺,在田中又小心地安插了酒井与七郎忠利及其近臣。 远州滨松的堀尾忠氏被转封到云州松江,领二十三万石;挂川的山一内一一丰则被转往土佐的高知,身家变为二十万石;而松平左马允忠赖和松平三郎四郎定胜则进入山一内一一丰旧领;原本在三河吉田城的池田三左卫门辉政入主播州姬路城,摇身一变成为五十二万石俸禄的大名;池田旧领则被封给了德川本族松平与次郎家清,领三万石;三州冈崎的田中兵部大辅吉政被转封至筑后久留米,三十二万五千石,旧领则被封给本多丰后守康重,五万石……被转封到异地的丰臣旧臣全都得到数额巨大的加封,而德川氏人,加封几乎全都不上三万石。 “唯有下野守得到了清洲的五十二万石。 真令人羡慕啊! ”本多正信忽然笑道。 忠吉已不那么愤怒,但对正信的话也不怎么在意。 忠吉的岳父、身兼家老的井伊直政,只得到了石田三成的居城佐和山,年俸十一八万石。 本多正信并非讽刺忠吉。 他是想试探忠吉究竟有未意识到,德才绝不逊于福岛、池田等人的德川嫡系,为何甘愿接受五万石以下的较低俸禄? 忠吉似从未想到这些。 其实本多正信也不例外,为德川父子尽心尽力,所得只有上州八幡的两万二千石。 家康为何给忠臣这般少的酬劳? 为何正信等人都心安理得接受,并甘愿为家康赴汤蹈火? 能够考虑到这些,下野守也就长大成一人了。 正信正打算加以说明,却有下人前来禀报:“淀夫人身边的大藏局前来求见。 ”听到侍童禀报,秀忠和忠吉对视一眼,放下酒杯。 本多正信道:“我去看看吧。 ”“深更半夜,究竟有何事呢? ”秀忠沉思一下,方道,“还是我亲自见她。 把她好生引到客厅。 ”言毕,又对忠吉小声道:“恐怕是为阿千的事情而来。 ”他把土井利胜叫来陪忠吉闲聊,方才起身出去。 秀忠换好衣服来到客厅,见大藏局正拥着一个有趣的宫廷玩一偶,坐在本多佐渡守正信面前谈笑风生。 “啊呀,还劳中纳言大人亲自接见,奴婢真是受宠若惊。 ”大藏局颇为谦恭,脸上表情却轻松明快。 “您乃淀夫人派来,不见上一面,实在失礼。 少君和夫人可好? ”正信插言道:“在下方才已问候过,说是听到一内一府的话后,心情格外好呢。 ”“那太好了,还请夫人宽心才是。 ”“多谢。 小野的阿通在京城寻到一个擅做玩一偶的匠人,让他特意做了这个偶人献给少君。 ”“哦,难怪这般漂亮,真是栩栩如生,惹人喜一爱一。 ”“是啊。 少君也甚是满意,常常拿出来细细把一玩。 他说要把这个玩一偶送给阿千小一姐。 ”“哦,少主这般说? ”“是啊。 他们本是表兄妹,一定很是想念对方。 听说有使者去江户,夫人认为,难得少君有心,便赶紧打发奴婢,好带给千姬小一姐。 ”“多谢夫人美意。 想必阿千一定喜欢得很。 ”秀忠看着那玩一偶。 这对偶人六寸大小,乃二稚子,一男一女,一共一戏一只流萤。 看到这玩一偶,秀忠忽觉怅惘。 他也很是疼一爱一长女。 可还没看到她长大成一人,他就要赶赴江户,女儿却要来到大坂。 其实不用忠吉提醒,秀忠也知,仅凭这桩婚事就想解决所有事情,未免太天真了。 二人果真能像这玩一偶一样自一由自在吗? “中纳言大人,您看,这人的面容与少君真是一模一样啊。 ”“哦,照这般说,这女一童倒是跟阿千也颇相似。 ”“所以,少君才令奴婢连夜把它送来。 ”秀忠笑着点头,再次端详起两个偶人来。 怕是小野的阿通故意让匠人做得这么相似。 “那么,老身先告辞。 少君和夫人还再三嘱咐,向江户中纳言夫人问安。 ”“佐渡,把这个偶人拿给下野守看看。 ”说完,秀忠返回房一内一。 土井利胜和忠吉仍在谈论封赏一事。 二人都甚年轻,嗓门也不小,不知一内一情的还以为他们在争吵。 “你不认为,对丰臣旧臣的厚赏是在讨好他们吗? ”忠吉看到兄长身边的人也一样责备自己,便想通过利胜打探秀忠的想法,以及对父亲的看法。 “当然不是。 一内一府大人为何要惧怕丰臣旧臣? 当今世上,让一内一府感到惧怕的人,恐怕还没出世呢。 ”“这么说,父亲是赏罚分明了? ”“不错,基本如此。 ”“你是话中有话? ”“是。 ”“唔。 那究竟是何意? ”“愚以为,无论地位还是财力,全靠上天所赐。 当然,这也是一内一府的想法,故,先依战功把这些上天赐与的东西暂时委与他们。 若那些功臣不能让领民满意,再重新分配。 依不才之见,一内一府定是这般想的。 ”忠吉不禁重新打量起利胜来,眼前的利胜浑身都透出勃勃生机。 忠吉道:“若是无能治理,领地就极有可能被没收,对吧? ”“若是给无能之辈委以重任,必遭天谴。 此为掌管天下者必备常识。 ”“你真是能言善辩。 我还有一个问题:谱代大名所得格外少,又是为何? 难道他们就不及那些丰臣旧将? ”“此言差矣。 ”土井利胜笑了,“土地财物,不过是上天所与,故一内一府先替众人掌管。 给多了,人们就会忘记它们是上天寄存的东西,把它据为已有,于是铺张一浪一费、麻痹大意。 因此,大半由一内一府代管,只给他们生存之需。 这样,众人就会更加一团一结,更加忠心。 这便是一内一府的策略……”正说到这里,秀忠回来了,二人忙端坐迎接。 “在谈些什么,这般热闹? ”说着,秀忠回头看了一眼手捧玩一偶、跟在自己身后的本多正信,“佐渡大人,把东西给下野大人看看。 ”“哦……好可一爱一的偶人啊。 怎回事? ”“这是少君送给阿千的礼物。 下野守,你不觉得这女一童与阿千很相似吗? ”忠吉故意把头扭到一边。 明白兄长为何要把这偶人带到自己面前时,他顿时心生厌恶。 “怎样? 少君也甚是高兴呢。 这样,两家还不能和睦相处吗? ”秀忠定是这个意思。 这玩一偶带给忠吉一丝不安。 天真无邪的孩子变成了大人明争暗斗之物,这完全是大人的“黑心”,是大人们的“罪孽”,原本无法让人原谅,可大人为何就不反省呢? 因为他们害怕反省,于是故意犯下重重罪孽,反而把空洞的希望寄托于此种罪孽。 这种悲哀,兄长为何就不能解得? “看来你还是不服气啊,下野守。 ”“我无话可说。 这玩一偶让愚弟感到可悲。 ”“那是为何? ”“看到这玩一偶,我忽然想到,若是如这眼前的玩一偶一般,两个孩子能自一由自在该有多好。 ”秀忠愣了一下,但他立刻恢复了平静,藏起自己的感情,道:“哦,看样子,下野守并不喜炊。 好,好生收起来,让明日的使者带上路。 ”他命令土井利胜道:“让他们告诉夫人,一定要好生抚养阿千,切勿让她任一性一。 世道还不太平,孩子不能那般自一由自在。 ”最后一句,碾然是对忠吉的讽刺。 “遵命! 在下现在就去办。 ”土井利胜手捧偶人退出去,室一内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下野守忠吉认为兄长乃是个冷酷的父亲,秀忠则认为忠吉是个残酷的兄弟。 诚然,无人认为,千姬和秀赖将来必定幸福。 其实,此时的秀忠也在强作笑颜,他想安慰自己、说服自己勉强接受这桩婚约。 对于秀忠的苦衷,忠吉难道真的不明白? “下野大人,刚才与利胜谈了些什么? ”为了打破僵局,本多正信向忠吉举起酒杯。 但忠吉睬都不睬,愤然道:“已经喝好了。 利胜可真是兄长的好家臣啊,与兄长那般相似。 相形之下,忠吉根本就是一介武夫。 一看到与阿千相似的偶人,我就恨不得哇哇大叫,杀向本城。 ”“哈哈,您的话未免过了。 ”正信笑了,秀忠却笑不出来。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竖一起了耳朵。 夜已很深了,难道是忠吉家中发生了急事,他的下人急匆匆前来迎他同去? 想到这里,本多正信不觉站起身,听脚步声,不止一人。 “谁? ”正信跑到走廊,喝道。 “哦,是父亲啊,不知中纳言大人就寝了没有? ”是本多正纯。 紧接着,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侍来:“听说下野守大人也在这边,便急忙赶来禀报。 ”似是永井直盛。 秀忠和忠吉对视一眼: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安同时掠过二人的心头。 走廊里,正信的声音不甚清楚,这更加深了二人的疑惑。 忽然,一个声音爽朗地笑起来,是正信:“哦,哦。 那太好了。 我赶紧去报给二位大人。 不,还是你亲自去吧。 ”话音刚落,正信带着正纯和直盛进来。 “启禀大人。 ”正信嘻嘻笑道。 “何事,佐渡守? ”看到佐渡的笑脸,秀忠放下心来,问道,“上野介和右近卫大夫怎么满头大汗? ”正信故意顿了顿,“西苑那边传来喜讯,说生了一个男孩。 ”“我又添了一个弟弟? ”忠吉惊喜不已。 “正是。 大人又多了一个弟弟啊。 听说皮肤像白玉一般。 只是,正纯并未亲眼看到。 ”正纯兴奋地说完,永井直盛也忙附和:“尽管大人很是难堪,还是让我等前来报喜。 大人心一内一一定比吃了蜜还甜呢。 ”“哈哈……好。 我似看见父亲的笑容了。 ”忠吉咧开嘴笑了,可秀忠却未笑,淡然道:“哦,幼弟出生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你们也喝一杯以示祝贺吧。 ”“这是红酒,先喝一杯祝贺祝贺。 ”正信取过酒杯,递给正纯与直盛,二人方才坐下。 “恭喜恭喜。 ”二人恭恭敬敬接过酒杯,把酒送到唇边。 “哈哈……母子都还平安吧? ”忠吉还没收住笑容,他拿起酒杯,“好,我也祝贺一下。 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长得什么样? ”此时的忠吉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孩子长大成一人之后,继承了他的家业,还巩固了尾张。 此时他只是眯起眼,嘻嘻笑个不休。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孩子出生总会伴随着快乐。 可对于六十岁又做了父亲的家康来说,或许又增加了一个累赘。 已故太阁晚年得子,却在病床上受尽折磨,最后痛苦逝去。 但是今夜却似无一人想到这些。 秀忠也许想到了,但他却不会出口。 “德川越来越兴旺了。 ”正信扳着指头数着,“秀康公子、秀忠公子、信吉公子、忠吉公子、忠辉公子……加上此次的公子,六个男丁了。 说木定日后还会增加。 ”正信并非在逢迎,他乃是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实际上,在乱世,男儿的出生会直接给家族注入“力量”,只有力量才能换来安定,这便是乱世的生存之道。 “大人一定有返老还童之感。 中纳言大人也要早早生个男儿才是啊。 ”不知不觉间,一直萦绕在众人脑海中的千姬的影子,被这个还不曾谋面的婴儿取代了。 突然,忠吉像是想起什么,大笑起来。 “您怎么了? ”正信吃惊地问道。 忠吉看了一眼兄长,摆摆手:“该骂该骂,不提也罢。 ”“您到底在笑什么? 不如让大家一起乐一乐。 ”“哈哈! 其实无他,只是忽然想起男一女之事。 ”“男一女相恋之事? ”“返老还童的老爷子……我说的是婚姻。 ”“哦,那有何可笑之处? ”“我说出来,怕被兄长责骂。 方才小弟还一直想,在这世上,似乎只有丑陋的策略婚姻。 ”“哦……”“于是,毫无来由对阿千的事生起气来。 可仔细一想,除了策略婚姻,还有另外一种形式。 由于忽然间有了这个发现,才笑。 ”“下野大人请明示。 ”“哈哈! 那就是父亲大人。 父亲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是因为策略与父亲结合的。 ”秀忠使劲瞪了忠吉一眼。 但此时忠吉的嘴巴已经收不住了:“父亲娶自己喜欢的女人,让她们无忧无虑为他生儿育女。 可以说,父亲完全打破了乱世的束缚,真是悠然自在啊! ”“下野大人! ”“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 但有一言,小弟我还是想说,我羡慕父亲。 正因为父亲如此洒脱,说不定这次生下的幼弟将来能成大器呢。 我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些。 哈哈哈哈。 ”秀忠也笑了,或许是被忠吉单纯的笑声所感染,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忠吉的注意力终于从千姬和秀赖的婚约转移到了别处。 忠吉现在还没有儿女。 一个没有儿女的人,对孩子的关一爱一谈不上深沉。 但这桩婚事若受到忠吉诟病,说不定信吉和忠辉也会跳出来指手画脚。 况且,尽管阿江与和淀夫人乃是亲姊妹,但她似乎对姐姐并不怎么信赖。 “总觉得她不踏实。 ”无论是北庄陷落,还是成为秀吉侧室,淀夫人都给阿江与以轻佻不实之感。 年轻时的淀夫人经常想,多生些孩子,有个疼一爱一自己的夫君,她的愿望竟一一落空,而且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阿江与怎能不暗自担心,如今却要阿江与把千姬送到这样一个姨母身边,她想拒绝,也是不能。 得知幼弟出生,忠吉的心情出奇地好了起来。 会取什么名字,第几日可以和幼弟见面……忠吉兴奋地谈了许久才离去。 众人都退去,已近亥时,夜深入静,往来于淀川上的船橹声都听得真真切切。 秀忠面朝西苑方向,恭恭敬敬端然而坐。 “父亲大人,您早些歇息。 ”说完,忙又加上一句:“恭喜弟弟降生。 ”他完全是真情实意,决无做作,此后,他才安心卧床歇息。 即使在床上,他每日也在自戒中睡去。 他为自己才德远不及父亲而深怀歉意,同时也自我激励,生怕因自卑而懦弱了。 他深知自己不如父亲,所以并不憧憬如忠吉那般自一由自在。 当忠吉提及父亲闺帷之事时,他慌乱而困惑:我断无创造大业的器量,我所能做的,只有小心谨慎地守住父业,便已足够。 他每日都这般告诫自己。 一旦把持不住,不但守不住父业,而且还会让世人指摘,骂德川氏后继无人。 “我必须像父亲那样……”秀忠一边念叨,一边在脑中描绘已故母亲的模样,还要拿出一些时间来回忆对他倾注了浓浓母一爱一的朝日姬,不知不觉间,这些人全变成了千姬,变成了秀赖……愿这两人幸福……善良正直的秀忠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姿势,进入了梦乡。 发布时间:2026-03-12 20:45:2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68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