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9·关原合战·三十六条授首 内容: 自从关原合战以来,到京都三本木高台院处拜谒的客人就络绎不绝。 小早川秀秋、浅野幸长、福岛正则和黑田长政等人,都接连不断来通报战况。 不仅这些丰臣旧将,德川所司代奥平信昌也多次说要前来探望,以茶屋四郎次郎为首,淀屋、本阿弥、纳屋、今井等,从京城、大坂、堺港的商家到茶人,也无不寻找借口前来拜谒。 尽管大家都以“探望”为名为高台院带来了大量信息,但高台院依然尽量不见他们。 较看重的就让孝藏主去应付,其余让庆顺尼打发。 因此,对于九月十五决战以来诸事,高台院了如指掌。 而对时局愈是明白,她就愈不愿见那些访客。 不明白高台院的人,总以为她乃是因为怨恨三成和淀夫人母子,才转而支持德川家康。 故多人还甚是露骨地向她道贺。 大约便是从此时起,一度销声匿迹的恶意传闻又甚嚣尘上:“秀赖公子生父到底是谁? ”唯有淀夫人两次怀一孕一,秀吉的其他女人均无所出。 世上怎会有这等怪事? 鹤松丸与秀赖的父亲是同一人吗? 若是,那此人定是大野治长,也许是石田三成……这样的传言充斥府一内一,仿佛在挑一拨,给心高气盛的佛门之人高台院带来了无法忍受的不快。 接踵而来的访客,目的也显而易见。 他们无非想让高台院美言几句,好继续留在家康手下做官——都是些自秘自利、见风使舵之辈! 照此下去,出卖丰臣氏的便是高台院,恐怕有人连这样的话都会说出来。 一日,下人又来禀报,一位自称是安国寺知己的东福寺僧侣前来拜访。 “让庆顺尼去见他吧。 ”高台院向前来通禀的阿袖道。 高台院对这位访客的来意很是清楚。 九月二十六从大津出发的惠琼、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三人,被带到大坂和堺港游街示众之后,又被带至所司代处等待处罚。 能够救三人一性一命的,除了高台院,世上再无他人。 但是,事到如今,即使高台院想救他们,也已无能为力了。 要救三成,秀赖的罪就会加重;给安国寺求情,一毛一利就更难原谅。 “他们处刑之前,我什么人也不见。 ”高台院刚说完,忽然发现阿袖的眼睛已哭得红肿异常。 高台院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再沉默了,道:“回来时,我有话要对你说。 ”阿袖伤心而去。 这次战事,战败诸将有何感慨,姑且不论,最心苦的或许就是阿袖。 阿袖之聪颖与情义,尽管不输于天下任何女人,可是,她的一生却完全不由自主。 倘若我也像阿袖那般被一逼一无奈多好,高台院曾如此胡思乱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有时,她似从阿袖的一性一情和天分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要强、倔强、孤僻、单纯……还有一点也极为相似,那便是无论如何不憎恨人,而是予人真心。 阿袖在青一楼时,对客强装笑颜。 当然,她的付出并未得到丝毫回报,因此常常陷入深深的悲伤和孤独之中。 相恋遭到背叛,遭人抛弃之后再次相恋……最终,她以眼线的身份,被神屋和岛屋送到三成身边,后来,又被三成安排到高台院身边。 尽管苦海无边,她从不怨天尤人人。 对于阿袖,高台院已经了如指掌。 阿袖希望拯救三成家人。 她一定以为,纵然男子罪不可恕,但只要高台院肯求情,女眷起码可以保全一性一命。 况且,高台院早在谋划此事。 家康井非心一胸一狭窄之人,有高台院求情,他不好不给面子。 可令人意外的是,事态发展急转直下,关原之战迅速结束,战火顷刻间把佐和山城烧了个一精一光。 高台院等人根本无暇插嘴。 一性一急之人一把火将整个家族都葬送在了火海之中,甚至连家康都没反应过来。 阿袖岂能不绝望至极? 未久,阿袖回来了,“奴婢已尊夫人吩咐,告诉庆顺尼了。 ”“辛苦了。 近前来吧。 ”高台院道,“先往香炉里添些香。 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 阿袖依言捧过香盆,往雕满牡丹的香炉里撒了些麝香。 “我觉得,似乎年轻了……”高台院又笑了,“你这么坚强的女子,怎么哭红了眼睛? ”“是。 一切都了结了……想到这些,就禁不住泪下。 让您见笑了。 ”“阿袖,你我有许多相似之处。 ”“奴婢不敢当。 奴婢身份卑微,怎敢与夫人相提并论。 ”“你我都是要强的弱者。 ”“夫人过奖了。 ”“但我们却只有一处值得自豪。 不知你是否意识到? ”“奴婢怎么会有……”“作为女人,你我都一样。 我们的一共一同之处便是,总是努力去做无愧于心的事,甚至愿意为之付出一性一命。 ”阿袖忽然伏一在地上,瘦削的肩膀瑟瑟发一抖。 “我说得没错吧,阿袖? 只要觉得对,我们都会排除重重障碍去实现它。 甘愿为此去争,不怕冷嘲热讽;即使遭到背叛,却也不恨别人;哪怕面对刀一槍一,也毫不退缩。 ”“夫人……”“想哭就哭吧。 我早就想到,为了你,我要努力去解救他们。 唉! 都太快了,我没做到……”“夫人! ”阿袖声嘶力竭喊了起来,“求求您,让奴婢……让阿袖走吧。 ”高台院一怔,万万没想到阿袖会说出这等话,道:“不行,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了。 一切都结束了。 ”“阿袖,”高台院声音都变了,“你是不是听说了治部上路的日子? ”“是。 就在明日……是方才东福寺的长老亲口告诉奴婢的。 ”“难道为了这个,你就要离去? 治部落得这样的下场,你早就该知道了。 ”“是……”“从前你是怎么说的? 一旦治部离开太阁大人,争强好胜的秉一性一就会把他拖入深渊,因此,为了成全他的气节,让他早一日到太阁身边去吧。 为了捍卫自己的气节,治部身在囹圄。 我想他也不会后悔,会笑着赴死。 到时你赴刑场殉死,会伤他的心。 女人应该强忍痛苦,好生供奉逝者,这比死远要难。 没想到,你却选择了更容易的那条路。 ”阿袖忍住呜咽,一动不动僵在那里——一切全被高台院看透了。 一想到对三成的恩情无以回报,阿袖哪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哪怕是救出一个年幼的孩子也好啊,但一切都化为了灰烬,支撑着她的希望破灭了。 方才高台院说,她们都是坚强的弱者。 如今,她不再坚强,成了真正的“弱者”。 难道真要如高台院所言,继续鞭策着懦弱的灵魂,忍耐下去? “听话,阿袖……”高台院喃喃细语道,语气中充满关切,又似乎带着一丝诙谐,“我们对男人要求太严了。 凡事都与其抗争,总想压过他们的风头。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是。 ”“可一旦离开了他,又会追悔莫及。 其实,我们不是在憎恨他,也不是在反抗他,我们只是在关一爱一他,不想让他输给任何人。 ”“是……似乎是这样。 ”“可我们的意思,别人真的明白吗? 若适得其反,结果将会如何? 男人一定会以为,我们是心存芥蒂,才不断与其抗争。 于是,他们常常以死来显示真心。 ”说到这里,高台院抿嘴笑了,“唉! 太阁故去那一阵子,我也如同跌进了地狱。 但仔细回想,不过是在与自己争斗。 我一直在想,能不能寻死,早些到太阁身边陪伴。 可是,真那样,我必会大为后悔。 太阁有错,都是我三缄其口,未对他提出忠告所致。 这种切肤之痛,才真正令人痛苦。 ”“……”“唉,人都有自己的秉一性一,只能照秉一性一苟活。 你现在也和当初的我一般,站在地狱的边缘。 ”听了高台院一番话,阿袖不能不点头称是。 初时,阿袖还未意识到自己对三成的情意。 因此,她还曾一本正经对本阿弥光悦道:“小女子喜欢如您这般男儿。 ”可是,从得知三成出兵大垣那一刻起,阿袖的心就全被三成勾去了,她的担心逐渐应验。 现在,石田三成便要踏上去往地狱之路了……导致三成悲剧的原因无数,非阿袖一人之责。 但阿袖在三成身边时,煽动他下了决断,这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恐怕三成并不会认为自己是被女人鼓动,他说不定还趾高气扬,对女人不屑一顾。 正因如此,阿袖愈发伤心。 她早就把三成看透了,他是比寻常之人更敏一感的男子,是自己让他踏上了黄泉之路。 一想到这些,阿袖就心如刀绞。 “阿袖,”高台院又道,“你还只是站在地狱边缘,只要把目光转向别处即可。 ”“是。 ”“你对治部固然有情,那是因为你有一颗慈悲之心。 但纵然同样是慈悲之心,也有上品、下品之别。 你要把自己的心放在上品的位置,好生祭奠治部。 ”“是。 ”“真是明日处斩,你就去亲眼看看吧。 如此,你也当明白治部乃是带着何种希望、何种心思踏上黄泉之路的。 你最好再为治部筑一座坟。 治部似与东福寺僧人颇有交情,你就把坟墓筑到那里,时时为他焚香祷祝吧。 ”“多谢夫人指点。 ”阿袖伏一在地上,强忍住眼泪。 她知高台院在担心什么。 但愈是明白,她的心愈不安,因为她并不能接受高台院的建议。 “你恐还未真正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太为难自己,先退下去歇息吧。 明日去为治部送行,再回这里。 这是我的命令。 至于我让不让你走,是今后的事。 ”“是。 ”阿袖默默低下头,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里,她便发起呆来。 秋日渐尽,天气明显转凉,可阿袖感受不到秋凉。 她的心比天气还凉,身一体里的意志和气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烬。 此夜究竟有未入睡,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睁开眼睛,已是清晨,几只小鸟在院中啁啾。 阿袖起床,对庆顺尼说了一声,便如同掉了魂似的,向六条河滩方向而去。 一上街道,一股腾腾的杀气扑面而来。 街上行人比平素要多。 官府已经通告了押三成等人赴刑场的路线:从堀川出一水的所司代府邸出来,穿过十字路口,再走下室町进入寺町,然后穿过洛中到达六条河滩。 虽然亦无异常,阿袖却总觉得遇到的人面上都充满杀气。 阿袖尽量拣人少处走,径直赶往寺町。 本想从那里跟在三成后边一直赶到六条河滩,可她赶到一看,四下依然静悄悄一片。 太早了,阿袖嘟囔着。 这一带并无一处可供人久坐的地方,她遂沿着山路慢慢走到四条,然后再折回,如此反复。 今日要处斩的并非只有三成一人,惠琼和小西行长也要一并问斩。 三人都应在囚车一内一,在城里游示一圈后,一并处死。 他究竟会以何面目面对世人? 阿袖真想知,可又害怕看。 她不当畏惧才是,她品尝过世间疾苦,经受过无尽的磨难,这些已远胜过三成带给她的苦痛,又怎还有恐惧? 在寺町,阿袖终于碰上了人潮。 “啊,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真的,那么多尘土。 跟在车后面的都是人啊。 ”“看样子,全都是跟到六条河滩看热闹的。 ”阿袖实在听不下去,独自向河滩走去。 天空响晴。 若是平常,会是个适于散步的无可挑剔的好日子,可不知为何,阿袖总觉嗓子发干,身一子发冷。 这么多人,凑到近前也看不清什么,还是先赶到六条河滩,再寻个看得清的地方为他祈祷吧。 若三成看到她,一定会报以微笑——斯时他还有勇气微笑吗? 车队似乎已抵达寺町。 那里早就挤满了人,尘土飞扬。 阿袖决定,在赶到刑场之前决不回头,遂加快了脚步。 正在此时,身后跟来四五个人,只听其中一人喊道:“前边那人,是阿袖夫人吗? ”听见有人招呼,阿袖猛地收住脚步。 “哦,果然没错。 ”只见一人快步赶上来,上下打量着阿袖,正是本阿弥光悦,“我知道你一定会前来送行,是啊,我也忍不住。 ”“这……”“阿袖夫人,咱们边走边谈。 此前,我一直在一内一心鄙视治部。 可现在,我的看法变了。 我错了。 治部大人实在是这个乱世的可悲男儿啊。 ”本阿弥光悦很是激切。 没想到从前彻头彻尾厌恶三成的光悦,口中居然说出这种话,阿袖不觉放慢脚步:“哦? ”光悦使劲点头,与阿袖并行,“治部大人是乱世的可悲男儿。 若这么说还不合适,那他就是为太阁大人而死。 总之,治部大人并非凡夫俗子。 ”“您为何改变了对治部的看法? ”“在寺町歇息的时候,治部大人对卫兵说,他喉咙发干,想喝水。 ”阿袖咽了口唾沫。 她的喉咙也干得冒烟。 “可附近没有水,卫兵就从自己腰间取出些柿饼递给治部大人。 ”“柿饼? ”“是。 柔软可口的柿饼。 那武士还说,以柿子代水,喉咙亦可滋润些。 ”“唉。 ”“不料,治部却说柿子生痰,断然拒绝了。 ”“哦? ”“那武士猛沉下脸来,嘲弄说,马上就要赶赴刑场了,还有闲工夫论养生之道。 ”光悦边察看阿袖反应,边继续道,“结果治部大人厉声斥责起来,道:所谓大丈夫,即使到了断气的那一刻,也要珍重身一体。 ”“哦。 ”阿袖失望了。 看来,三成已放弃了无谓的抗争,悠然旁观自己最后的一程生命旅途了。 “这不是寻常败者的心境。 若是凡俗之人,此时早已向命运低头,只剩一片茫然。 可治部却还带着自信斥责别人。 若非他天生才智出众,也不能发起这样大的战事啊。 ”听到这话,阿袖目不转睛盯着光悦。 光悦和阿袖截然相反,他似对三成的傲慢甚是钦佩。 他意犹未尽,继续慷慨激昂道:“这终究是太阁大人不对。 治部如此聪明,怎会做出这等傻事? 定是太阁对治部说了什么。 久而久之,治部这样绝顶聪明之人也产生了错觉,误以为太阁亦憎恨一内一府。 所以,此次一騷一乱纯属误会。 ”阿袖不答,单是悄悄离光悦远了些。 光悦的感慨,乃是阿袖从未想过,颇为意外。 “阿袖,其实,这样的例子,世间比比皆是。 比如,别人眼中的一对恩一爱一夫妻,孩子的母亲却是牢一騷一满腹,在丈夫面前不敢发怒,只好在孩子面前抱怨。 长此以往,孩子就会把父亲视为仇敌,遂和父亲争吵,结果母亲反倒颇为为难。 这种事常有发生。 ”“先生言之有理。 ”“误引了孩子的,正是母亲的牢一騷一。 我认为,已故太阁、一内一府、治部,便是这种关系。 太阁与一内一府并非不合,但是,他却像那个一爱一发牢一騷一的母亲,因一内一府的存在而觉备受压迫。 这便是太阁的不足之处。 他必频频在治部面前发泄自己的不满和牢一騷一。 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地下着急:治部,万万不要胡来,会毁了丰臣氏……而治部亦产生了错觉,以为太阁与一内一府一一团一和气只是假相。 造成这种结局的,乃是太阁。 对自身如此严格要求的一个人,在临终之前,还对别人所犯的错误大发脾气。 至今,我仍然对太阁大为不满。 ”说着,光悦把嘴贴到阿袖耳边,“如此一来,万事皆休。 光悦也只好在心里为他祈祷了。 ”阿袖对光悦的意思依然似懂非懂。 当她真正明白此意,觉得异常狼狈时,二人已到了刑场,看到三成。 三成着一件水一色一小袖,双手反剪,却昂首挺一胸一,傲然走进刑场。 他目不斜视,若无其事望着前方,径直登上了刑台。 他尽管脸颊瘦削不少,但面一色一红一润,嘴唇也异样地发红。 显然,他还在竭力展示自己的傲气。 紧接着被拉来的乃是小西行长,他双眼微闭,表情异常平静。 小西乃洋教徒,看起来甚是平和,或许此时他正在描绘着天堂景象。 第三个自是惠琼,他东张西望走进刑场,脸一色一同样平静,仿佛终已顿悟了。 阿袖耳边又传来光悦的私语声:“全都是假的。 小西想紧紧一抓住天主不放,安国寺则故作深沉,妄想从苦海逃脱。 他们难道全然不知生命之贵? 只有治部丝毫无矫一揉一造作,只有他死得可惜。 ”此时,七条道场的上人、时宗金光寺的游行上人也来了,他们是来为三人念经超度的。 阿袖无心再附和光悦。 在她看来,小西行长和惠琼都已悟透了,只有三成还在执著的业火中徘徊。 但阿袖无暇再思量谁对谁错。 几块石头从栅栏外投了进去。 其中一块落到惠琼肩上,又滚到三成脚上。 惠琼回头微笑,三成依然目不斜视。 士卒装未见,并不斥责。 当地铺了三张草席,每张席旁各放一只白一色一水桶。 刽子手单一腿一跪在水桶旁,个个神情严肃。 待三人走上各自的刑台,七条道场的上人躬身施了一礼,与两名弟子开始诵经。 突然,一直两眼望天的三成一脸冷峻地开口道:“虽然我不知你乃何处僧人,但诵经就不必了。 ”三成语出,一时间,栅栏一内一外鸦雀无声。 “施主不必一操一心,贫僧乃是自愿而来。 ”上人温和地说道。 “不! ”上人话音未落,三成就怒吼道,“我不喜接受别人施舍。 我信奉的乃是法华宗,你不必多此一举。 ”阿袖全身发一抖:三成已经彻底沦落为一个魔鬼了,究竟是谁让他变成了这样? 就在阿袖胡思乱想时,三成也影响了另外两个受刑者。 此前一直颇为平静的小西行长和惠琼皆颇吃惊。 恐怕在被拖到这里之前,三人已因彼此憎恶而决裂,并为此痛苦不堪。 在惠琼看来,三成乃是令人痛恨的主谋。 而在三成眼中,惠琼不过毫不负责的夸夸其谈之徒,他让一毛一利背叛了两军。 而对于小西行长,关键时刻,三成拒绝了他的建议,坐失战机,令人怨恨。 但此刻,这三人已为一体。 “对。 ”行长道,“我也免了。 我要去见天主,你不必在此啰嗦。 ”“贫僧也不需要,贫僧乃是禅宗信徒。 ”若三成的一声怒喝在战场上如此见效,结果又当如何? 七条道场的上人悲哀地望了望三人,匆忙离去。 上人离去之后,三人分别坐在了草席上。 艳一陽一高照,河水的潺一潺声清澈入耳,围观人一群一鸦雀无声。 渐渐的,阿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莫非人生真的就如一场梦? 这些人被杀之后,才会有真正的人生? 真是这样的话,眼前的六条河滩,不正是一个大娩室吗? 奥平信昌正在对手下吩咐什么,然而,对于阿袖,他们远在天边。 他们只是待在这个娩室近旁,与人的生死了无关系。 至于那些刽子手,就更加渺小,他们只是在此徘徊,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 刀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三成、行长、惠琼三人顿时身首异处,一尸一身无力地倒向前方,在这一瞬问,阿袖似乎听到另一个世间婴儿的啼哭。 人一群一开始一騷一动。 首级和一尸一身都不见了,下人们正在冲刷洒溅于地的血迹。 阿袖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耳畔还萦绕着婴儿的啼哭。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她怎么走,又走向了哪里,她都不知。 在人一群一的推挤下,阿袖来到三条大桥,看到了挂在那里的一颗头颅。 但它们此时已和刚才被拉到刑场的三人毫无关系了。 在阿袖眼里,他们俨然只是三条大桥的摆设,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悲哀。 阿袖像是走到了一幢空房子门前,然后又返回了六条河滩。 为何返回,她亦茫然不知。 难道是在三条大桥桥头的人头,令她返回河滩来寻找旧迹? 刑场的篱笆已被拆掉,连血迹都没有了。 只有些人站在那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一切均如幻影。 太一陽一西斜,未几,四面暗了下来。 河水在夕一陽一的映照下成了一条火红的带子。 阿袖早已不知晨昏——我是因为找三成才来这里的吗? 真是这样,见到三成之后,又当说些什么才是? 要向他道歉,说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还是去问他,为何临死时还那般愤怒? 不,最关心的当是三成究竟是死了,还是业已重生? 真能重生的话,他究竟去了哪里? 阿袖呆呆坐在河滩上,泪如雨下。 夜幕降临,阿袖还不想离去。 脚下的石头在渐渐变凉,暮霭也从东山向这边飘来。 阿袖回忆着过往的一幕一幕。 暗示三成破釜沉舟的,不正是阿袖自己吗? 她今日果然看到了这样一个石田三成。 纵然真如本阿弥光悦所言,三成大义凛然,气势远胜行长和惠琼,阿袖也丝毫不为之心安。 拜三成“意志坚强”所赐,他的父亲、兄弟、妻儿都离开了这个人世。 不只是他的亲人,这次战事,不知导致了多少人哭泣、诅咒,而又无奈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阿袖怎能无视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心平气和地活下去? 她的眼睛捂不住,她的耳朵塞不住。 她要为所有亡人祷告。 阿袖站起身来。 风吹走了流云,星空甚是美丽。 阿袖想不起已是什么时辰,也已浑然忘记高台院。 此际她脑海里,只有三成的面容、三成昂首挺一胸一走上刑台的身姿,以及三成曾颇为虔诚地聆听其教诲的大德寺三玄院宗圆大师的面目。 为何和尚的面容会浮现在脑海中? 阿袖吃了一惊。 她不得不接受事实,否则,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到三玄院去找宗圆和尚,求他为三成修一座塔,就在寺院一隅,自己也追随三成而去。 到时三成定会斥责她。 或许,他对她根本就不屑一顾。 哪怕是这样,她也要追随他而去。 要信心十足,默默地跟着他,否则,她一内一心永远无法安宁。 他到了哪里,是如何去的? 三成的影子再也不能从阿袖眼前消失。 无论他走到哪里,阿袖都要跟着。 当阿袖磕磕绊绊来到位于大宫村的大德寺时,路边草上早已落满露珠。 山门紧闭,鳞次栉比的殿堂、塔、墓,以及草木,全都沉浸在熟睡之中。 阿袖看到,三成像一阵烟尘一般,倏地钻进了紧闭的大门。 就在这一瞬,阿袖忽然改变了主意。 已无必要去见三玄院长老。 比起这些琐碎小事,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便是去追赶三成。 想到这里,她忙在寺门前坐下,解下护身怀剑,猛地刺入一胸一膛…… 发布时间:2026-03-12 20:35:24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6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