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9·关原合战·十五大军无魂 内容: 德川家康悠然赶往江户的同时,在大坂城西苑,石田三成正死死盯着眼前展开的地图,仿佛要把面前的地图吃下肚去。 他心上有如压了一块巨石。 战线被不必要地拉长了。 三河以西本来可以完全掌握在手中,却有很多地方星星点点留下了残敌。 距离京城不甚远的近江大津,京极高次竟始终不肯屈服。 丹后田边,细川忠兴之父幽斋亦顽固地死守城池。 驻守尾张清洲的福岛正则,看来已完全倒向了家康。 本应与三成同途的前田利长已调转兵锋,眼看就要攻到大谷刑部领地。 成功并非没有,便是将岐阜的织田秀信拉拢了来。 若福岛正则迎家康入清洲,再对秀信发起进攻,则又不能令人安心。 秀信乃信长嫡孙,即是曾被秀吉指定继承织田氏家业的三法师。 三成派家臣河濑左马助到秀信处,费尽口舌,使尽手段,方将其钓到手中。 “你支持一内一府,会有何好处? 尾张原本就是织田发祥地,你若加盟西军,石田大人保证,定会把美浓、尾张二地交还与你。 ”三成让河濑左马助带话。 秀信勉强答应,但老臣中却有大半反对。 木造具正、百百纲家等人一见事已如此,立刻投前田玄以而去。 前田玄以曾受信长子信忠之托,答应终生辅佐秀信。 前田玄以料定三成必败,已谎称有病,撤离大坂,隐居到了京都。 在京都见到织田老臣们,玄以劝道:“此事差矣。 照此下去,织田氏危。 务请织田大人断绝与西军的关系,归附一内一府。 ”织田老臣顿时不知所措。 而在之前,三成早就特意把秀信邀请到佐和山城,赠送了大量的黄金和名刀,赢得秀信欢心,然后让其写下誓书。 但依靠此种手段拉来的盟友又怎能让人安心? 更让三成不安的,还是已被推为西军主帅的一毛一利辉元。 三成总觉得,只靠安国寺惠琼的一句空话,并不能完全放心。 首先值得怀疑的,就是其同族吉川广家。 广家素有一毛一利元就再世的美名,在一毛一利氏也是足智多谋、极富声望的将才。 最近他频频到辉元处,暗暗向辉元进谏。 家康西上时,不用说,三成必然要在浓尾平原上迎敌。 为此,无论如何也当把清洲的福岛正则拉入自己阵营,但是,从七将事件时起,正则就急速远离三成,向家康靠近,现已成为一个劲敌。 这样一来,在巩固岐阜的同时,还必须向伊势派出军队,切断清洲与家康之间的联系。 只有成功切断了二者联系,让西军主力进入岐阜城,对家康的多处一騷一扰才会起作用。 然而,在指挥作战的人选上,却又面临诸多困难。 宇喜多秀家尽管身为大老,但缺乏威严。 小西行长亦非将才,岛津义弘最近更让三成放心不下。 故只能请一毛一利辉元出山。 但辉元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甚是暖昧,其原因乃是一毛一利一族重臣的牵制,三成对此心知肚明。 三成想让深得辉元信任的安国寺惠琼为说客,千方百计说服辉元,若有可能,让辉元把一毛一利一族的其他势力派往伊势,剩余的人马则兵分两路,从岐阜和伊势两个方向向尾张进发,与家康对峙,以寻胜机。 为了一毛一利氏的存亡,辉元必与家康决一死战。 正在此时,一名手下来报:“大人,增田大人前来造访。 ”三成松了口气,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我已恭候他多时了。 快快请进。 ”“是。 ”手下刚退下去,增田长盛便急匆匆走了进来。 “结果怎样? ”三成问道。 长盛摇了摇头,“有些麻烦。 ”增田长盛在与三成商量之后,现正频频派使者前往织田常真处,希望能拉拢常真。 织田常真一人道即信长次子信雄,乃岐阜秀信叔父。 三成之所以邀其入伙,除了他乃信长之子以外,还有两层意图:一是利用他在岐阜的影响,二是利用他对伊势诸大名的号召力。 三成让使者假称是秀赖命令:“紧急召集旧部,讨伐一内一府。 现谨赠黄金一千锭以为军费之用,战事结束之后,便赐尾张全境。 ”尾张只有一个,三成早就与秀信约好,要把尾张赠与秀信,现在对常真一人道也作了相同的承诺,其心机由此可见一斑。 先时,人道欣然承诺,难道现在又出了什么岔子? 三成额上青筋暴起:“什么麻烦? 常真一人道老实巴交,他不早就欣喜若狂了吗? ”在三成严厉的质问下,长盛悄悄用手擦了擦汗:“或许是我的疏忽大意。 ”“你的疏漏? 到底怎的了? ”“大人让我为他筹集一千锭黄金。 结果,人道就像猫见了腥物,立刻派人前来取金子,我便先交给了他们一千锭银子。 ”“一千锭银子? ”“是啊,不打开金库,黄金到不了手啊……”“住口! ”三成大喝一声,悔恨交加。 在这个节骨眼上让盟友不快,必会让联盟产生裂痕。 分明说好黄金一千锭,却交给对方白银一千锭,这不是耍弄人吗? 真是糊涂之极! “我们所做的一切,绝非是为了私心,全都是为了丰臣氏。 ”若是别人,三成定会将其骂个狗血喷头。 但长盛这么一说,三成再也骂不出口了,只是喃喃道:“你给了他……一千锭白银? ”“是。 结果,人道与越前大野城主织田秀雄商量了一下,回话说还得再合计合计……”三成叹息着打断了长盛。 事已至此,再怎么责骂也无济于事了。 “不过,那些白银也并非全然无用。 他既然接受了我的银子,即使不与我结盟,起码也不会与我为敌。 常真一人道之流不必挂怀。 但有一人,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 ”“大人指的是……”“一毛一利辉元。 一毛一利能否率先出征,将是决定这次战事成败的关键。 ”“那倒是。 ”长盛弯下腰悄悄看了三成一眼,擦了擦冷汗。 “话虽如此,可我们也不能硬一逼一着他出征啊。 你赶紧把惠琼叫来,让他好生去说说需要的话,我得亲自出马。 ”长盛怯生生问道:“有无秘计之类要授给惠琼? ”最近,三成觉得自己越来越胆小了。 同说服大谷刑部少辅时相比,胆魄已大不如前。 那时的他激一情满怀,仿佛中了魔。 他一直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把天下一分为二,与家康对抗。 进展顺利的话,不定还能战胜家康。 有一段时日,他甚至觉得,胜利已在向他招手。 一切都照算计好的那样,一毛一利辉元被成功诱出,上杉氏的直江山城守那边也把火点燃了。 只是,那把火却没有像他预计的那般,蔓延成熊熊烈焰。 一毛一利辉元态度暧一昧,宇喜多秀家又不顶事,总让人不放心。 并且,上杉那边也不像要进一步采取行动的样子,小西行长亦逐渐被领一内一的事搅得焦躁不安。 因为与小西的领地接壤的加藤清正、黑田如水,都在自己的领一内一虎视眈眈,盯着小西这块肥肉。 三成觉得,从心底里可以信任的,除去大谷刑部和安国寺惠琼,再无别人。 前田玄以已完全离他而去。 浅野长政本当对家康抱有怨恨才是,却让儿子幸长随军东征,已彻底变成了敌人。 眼前的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虽然文才出众,但若带兵打仗,却连凡人都不如。 而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些,暗中不时向家康献媚。 若说起善战之人,当数岛津、长曾我部、小早川之辈,但他们之中哪一个会把身家一性一命都赌进去,誓死与家康一战? 其实也难怪,这次的主谋者乃石田三成,其他人无非都是他掌中的玩一偶。 问题在于,虽为主谋,三成却无法直接作为主帅推进战事。 德川家康则完全是大军脊梁,是指挥者,手握权一柄一……尽管三成已感到长盛话中有些怨怒,但现在他连这些都懒得说了——一旦得罪长盛,那还得了? 三成故意使劲点头,让长盛去请惠琼。 事到如今,就是一逼一迫惠琼,也要让一毛一利把身家命运都给赌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辉元绝无其祖父元就、叔父小早川隆景那般万人景仰的贤德,但能与家康比肩的,普天之下似再无别人,而能够说服辉元的人,唯安国寺惠琼。 长盛把安国寺惠琼请来之后,三成便把长盛打发了下丢。 “今日三成要与大师进行一场赌上一性一命的较量。 ”三成笑道。 惠琼看了三成一眼,也笑道:“大致情况,老衲也猜到了。 老衲早有准备。 有话请直说吧。 ”他神态自若。 “既然大师心中有数,三成就不拐弯抹角了。 ”三成的目光立刻变成了利刃,向惠琼靠近一大步。 安国寺惠琼依然面带微笑。 传说很久以前,安国寺惠琼便是一个怪僧,已故太阁还是羽柴筑前守时,他就曾大胆预言,秀吉乃是“掌管天下的贵人”。 如今,这个传说又变了样,说已故太阁是藤吉郎时,他就在三条大桥桥畔遇见了秀吉,说“此人有夺取天下之相”。 也即是说,太阁还在凄惨落魄四处流一浪一时,他就已预料到太阁的前程了。 他比已故太阁尚小三岁,早年所云纯是信口开河。 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一心向佛的僧人。 他野心勃勃,甚至让黑田如水都穿上了法衣。 “信长的时代顶多坚持三五年。 天下大权明年就回归朝廷了。 其后,国家又将破散,重整河山的大业,非藤吉郎莫属……”这是信长流放足利义昭时,进京的惠琼家书的一节。 从那个时候起,惠琼就密切关注着普天之下,谁将执牛耳。 后来,信长在本能寺遇难,惠琼帮助秀吉实现了与一毛一利的议和。 他一面谋求在一毛一利氏一内一部的地位,一边向秀吉大肆献媚。 如今,他已领有安艺六万石的安国寺,同时,又身兼京都东福寺住持,口中颂着佛经,打着慈悲为怀的幌子,不断干预军政,且自诩为明世事者。 面对三成咄咄一逼一人的锋芒,安国寺惠琼道:“老衲猜到,大人是想让一毛一利大人出阵吧。 ”他来了个先发制人,轻笑不止。 三成继续道:“大师可是中国地区武田一族宗主啊。 ”“不错,老僧虽为武田后裔,但已身归佛门,老衲如今乃安国寺、东福寺住持。 ”“哈哈,这些三成已知。 天文十年三月,武田兵部大辅光广公遭武将陶晴贤和一毛一利元就进攻,在金山城白尽而亡。 大师乃光广公之遗孤啊。 ”“治部大人怎的提起了这些世俗之事? ”“不知为何,便想起这些。 甲斐源氏的武田信光在承久之乱时立下军功,被任命为安艺之守。 既出身正统,也无怪乎有那般传言了。 ”“传言? ”“安艺原本就是武田氏领地。 但辉元祖父元就公,即是大师的杀父仇人……”“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惠琼打断了三成,“那都是些前尘往事了,连老衲都快忘记了,大人还提这些做甚? 人无论心一胸一有多宽广,却还有解不开的结。 ”“大师可知最近的传言? ”三成目光如剑,“传言道,大师为了报仇,特意把辉元拉到我这一边,便是想让一毛一利一族自取灭亡。 ”他压低声音,观察着惠琼的反应。 一瞬间,安国寺的表情变得像铅块一样僵硬。 三成所言太令他意外了,疑念猛烈撞击着他的一胸一口。 良久,他才压低声音问道:“这是真的,治部大人? 真没想到。 不过,老衲乃武田光广公遗孤,亦是不争之事。 ”“这……”三成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尽管知此乃别有用心之徒的造谣中伤,但当这些传言传入耳一内一时,三成还是禁不住大吃一惊。 ”“大人究竟从何人口中听到这些谣言? ”“大师自可不必问了。 这定是一毛一利氏人编造的,辉元亦才对出征之事犹豫不决,只是也不能断定。 不过,事情若真如此,大师和三成的处境就有些不妙了。 ”“难道真会有这般谣言? ”“肯定有! 大师您想,都传到三成耳一内一了,必是无疑。 ”三成不动声一色一,又念叨了一遍,向前靠了靠,“这些传言的可怕之处,大师想必也很清楚。 ”“老衲怎会不清? 真是无比恶毒的中伤! ”“是啊。 并且,若辉元继续犹豫不决,局势必然会对我们愈发不利。 另,若我们因此败北,说不定还会传出更加离谱的谣言:你看,安国寺早就想和一毛一利氏同归于尽了。 ”安国寺闭上眼睛。 他并未发现此乃三成的“秘计”。 事情太意外了,他毫无防备地中了三成圈套。 看到安国寺已然中计,三成压低嗓门:“一旦这传言流传开去,世人自会嘲笑大师乃挟国事报私仇之徒。 这些传言不但会毁大师一生清誉,三成必也会被卷进滔滔巨一浪一,世人定会骂三成乃满足自己野心的无耻小人。 ”“那么,大人的意思是……”“要想消灭这些传言,还真相于天下,只有一个办法,便是让一毛一利出征,把先机掌握在我们手里……”此时的安国寺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了。 其实,不用三成说,他已早就计算好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一旦战败,自己竟然会被评论成这般,他禁不住愤然道:“居然有人向中纳言进这等谗言。 ”“当然,我想辉元也不会相信那些事。 但一旦败北,却由不得人不信。 怎样,大师,为了辟谣,有无促使辉元痛下决心的办法? 只要让辉元率领全部人马出兵岐阜,我方胜利指日可待。 ”安国寺惠琼还在屏息思量。 三成也在极力控制自己,尽力不发话。 若反复催促,敏一感的惠琼恐怕就会发现,这原本乃圈套。 三成把手放在膝上,假意陷入沉思。 沉默在持续。 走廊那边的奉行官邸传来增田长盛发怒训斥下人的声音。 三成忽然想笑,他勉强闭了口,咬牙故作严肃。 “治部大人好像对此次战事的前途深感不安。 ”三成吓得一哆嗦,难道被这秃驴看穿了? “大人不必担心。 ”安国寺睁开眼睛,笑了,脸上依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老衲已看到了未来。 ”“世人说这个一陰一谋乃是三成、大师和大谷刑部一手策划的。 ”安国寺道:“大人曾经说过,若老衲不合作,就要杀掉老衲,老衲才决心合作。 其实,事情不止如此。 ”“我明白。 ”“老衲从年轻时起就喜好问卜。 因此,卜签上一毛一利氏的前途为凶,老衲便绝不会与大人携手。 ”“哦。 ”“但卜签上却是吉,即使主动出击,也不会落败。 既然一毛一利氏前途大吉,老衲的吉凶就不用问了。 于是,老衲才决定支持大人。 ”三成一直凝视着惠琼,不住点头。 “由于大人向来谨慎小心,也说明这一卦足实可信。 故老衲才请大人莫要担心。 无论如何,大人乃是顶梁柱啊。 ”惠琼又恢复了先前说教的样子,“请大人放心。 中纳言就交给老衲了。 但恳请大人,莫要让他人发现您一内一中的不安。 ”三成心头忽然涌起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每当对方采取这种态度时,就说明其心中已有打算,遂悻悻道:“辉元的事,大师有把握吗? ”惠琼用中启扇轻轻拍了拍一胸一脯,道:“方才治部大人所道传言,实在令老衲意外之极。 老枘保证,一定能够立刻辟谣,让一毛一利答应出征。 ”“那么,大师的办法是……”三成追问道。 惠琼将中启扇立于掌心,作出一副恭恭敬敬问卜的样子。 三成顿时明白,和尚是想利用辉元深信命理鬼神的心思。 但三成依然一脸忧一色一。 当然,他决非信不过安国寺的手腕。 他承认,惠琼乃是一个有才略有野心的非凡和尚,身上有一种丰光寺承兑与木食上人没有的武人魄力。 正因如此,三成也一再向他施压,让他充分意识到自己毫无退路的处境。 “请不用担心。 ”惠琼又说了一遍,他见三成还在注视着自己,一脸不放心,又道,“把一毛一利引一诱出来的人原本就是老衲。 事到如今,不管那些家臣们如何,作为在‘一内一府罪状’上署名之人,老衲不改初衷。 ”三成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重重应道:“多谢大师。 ”“正如大人所言,一毛一利也已无退路。 无论是大人、一毛一利,还是老衲,都已拴在同一根绳子上。 既然大人都说得那般清楚了,老衲能悟不出这个理吗? 让您听到那些莫须有的传言,真是抱歉……”安国寺一字一句,放声大笑起来,“大人能相信老衲,多谢多谢,大人亦不必太在意这些,日后还有您费心之处。 老衲这就去见中纳言……”“多谢了。 ”三成特意把安国寺送到走廊,随后松了口气,返回室一内一,重新细看展开的地图。 伏见陷落的消息定已传到家康耳一内一……想到这里,图上所绘的东海道似传来阵阵马蹄声。 三成把扇子点住岐阜与清洲,然后又指向大坂。 往岐阜的乃美浓大将宇喜多秀家,这是主力,三成自己也必须同行。 另有一支,那便是开往伊势的大将一毛一利秀元。 秀元乃辉元堂弟,是辉元在亲子秀就出生之前即已议定的嗣位之人。 作为一毛一利氏之后,在第二次进攻朝鲜时,秀元尽管年轻,但身为大将,有丰富的经验。 除了一毛一利秀元,吉川广家、安国寺惠琼、长束正家、一毛一利胜永、山崎定胜、中江直澄、松浦久信等人也一同前往伊势。 宇喜多主力进入岐阜城时,便让秀元进攻尾张……决战之地就在美浓与清洲之间,三成心道。 地点依然是秀吉与家康曾经争雄的小牧山附近,但这一次却是决定天下大势的决战。 想到这里,三成一胸一口隐隐作痛。 此次大会战西军主帅乃一毛一利辉元,但幕后人却是我石田三成……再次轻轻把扇子停在清洲城的地方,三成闭上眼睛,静静吁了一口气。 发布时间:2026-03-12 00:01:4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6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