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8·枭雄归尘·二十四分裂之兆 内容: 石田三成在新纳的阿袖的陪伴下,从博多城迁到不远处的多多良村名岛城时,驻朝官兵们已接到撤离命令,正一边在各地苦战,一边紧急向集结地靠拢。 尽管最初的命令,要求尽可能在十一月中旬完成撤退,可事实上,这一命令从一开始就显得十分勉强。 一旦敌人看出日军紧急撤退之意,必明白发生了大事。 尽管如此,加藤、浅野、黑田、一毛一利等部还是在十五日之前潜到了集结地,小西、宗、岛津等部由于在议和谈判时,曾被明军扣留了人质,归途受阻,好几次陷入极度危险之境。 在小西行长和明将董一元、刘綎等人谈判过程当中,明水军提督陈璘不知从何处获知了秀吉逝去的消息,便和朝鲜水军统制使李舜臣计划从顺天出发,向匆匆撤退的小西部发动袭击。 此时,明朝联军已完全掌握了日军动一态。 他们清楚,加藤、岛津等部骁勇善战,连士卒都令人敬畏,而小西部则软弱无力,很容易被击破。 行长摆出一副议和成功的样子,不让兵船集体撤退,结果陷入困境。 得知情况危急,岛津又弘立刻派兵前去救援,于是庆长三年十一月十一八,发生了露梁津激战。 尽管有了岛津部的强力增援,但是日军不谙地形,依然打得极其艰难,大明和朝鲜军队损失也十分惨重。 战斗中,日军的劲敌——朝鲜大将李舜臣中弹身亡。 李舜臣战死所造成的打击,对于明朝联军,恐怕不亚于射落太一陽一。 总之,在岛津部的拼死救援下,小西部好歹脱离了危机,退到巨济岛。 那些没有来得及登船的残兵,要么被明军斩杀,要么被俘虏,像牲口一样被役使,永远销声匿迹。 撤退的船只最初驶进博多港,乃是十一月二十六。 得知军船将在过午时分到达,三成辰时左右便出了名岛城,骑马直驰码头。 为了迎接撤回的军队,从袖滨到多多良海滨一带,已临时搭建了小屋。 “妾身也想出去迎接他们。 ”就在三成出门之际,阿袖一边察言观一色一,一边低头央求。 “是不是你那柿一色一帘子后的相好回来了? ”三成表情严厉,板着脸问道。 所谓柿一色一帘子,是熟悉一妓一院之人所用的隐语。 “武将们太辛苦了。 我真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子。 ”阿袖装没听见,依然撒娇道。 对于阿袖,三成依然是一个尚未完全了解的、难以琢磨的对手。 她一直侍候三成。 若是一般的男人,些许几眼,阿袖便能把对方看个一清二楚。 否则,她也不会被城里的官吏们奉为博多烟花柳巷的花魁。 可是这样一个阿袖,从三成身上捕捉到的只有冷静与敏捷。 他面上十分冷淡时,心中却如火烧;似在哄你时,实际上却是辛辣的讽刺;前一刻,他怒发冲冠,可转眼就会满脸堆笑。 或怒,或笑,或冷淡,或热情,他所有的情绪都不像真实面目。 在处理事务时,他是一个鬼才。 可他的真面目始终深藏不露,令人琢磨不透。 当然,阿袖并不认为三成一爱一慕自己,也不认为他沉溺于自己的美一色一。 但他对阿袖并不十分厌恶,也不十分一警一惕,需要时就叫到身边,不需要时就赶走……神屋宗湛和岛井宗室托付之事能否完成,阿袖心里完全没底。 三成为何如此畏惧岛津义久和德川家康接触? 阿袖揣摩着他究竟是何意。 如果让岛津和德川走近了,那么加藤、黑田等人也会结成一伙,对宇土的小西行长便十分不利了。 三成这样做,或许是让各方保持均衡,以求安定。 总之,此前三成充满自信,无论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这样的他,从昨日接到撤退的船只将于今日午后抵达码头的消息时,就忽然变得坐卧不宁。 昨夜他几乎一一夜未睡,一直到天一色一大亮,他还在枕上辗转反侧,这些都被阿袖看在眼里。 原来三成也有忧心得睡不着的时候,他担心的事只能和撤兵有关。 因此,阿袖撒娇求三成带她去码头,借此观察他的反应。 奇怪的是,三成没立刻回答,这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如果不是相好的回来,就不用去了。 ”“不,妾身还是想去。 战争好不容易结束了,去开开眼,今后也会多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永认识浅野幸长? ”“是……啊,不。 ”阿袖故意言语暧一昧。 浅野长政之子幸长乃是柳町惠比须屋的常客,阿袖和他同席过两三次,但也仅此而已。 “浅野的儿子不但善战,也一性一喜渔一色一。 ”三成不屑道,“或许今晚他就会悄悄溜进柳町瞎混。 你若是看他顺眼,就去吧。 ”扔下这么一句,他头也不回地去了。 只剩下阿袖一人后,她心中一惊,似隐隐窥见了三成的一内一心:浅野幸长才二十三岁,他此次替父出征,今日就要回来了。 三成是不是在妒忌他? 她和幸长的确在惠比须屋相识,他还曾言,战后要把她带到纪州和歌山城。 三成必怀疑幸长就是她的相好。 想到此处,阿袖真想亲自去码头上看看。 但她如今已非青一楼女子,众所周知,博多的阿袖已在侍奉石田三成。 她立刻命人备了一顶轿子,穿一件窄袖棉袄,头罩轻纱,在两名仆人和两名侍女的陪同下出了城。 此时已是巳时左右。 高空中漂浮着鱼鳞状的云,不时吹来料峭的西北风。 大街上热闹非凡,人们成一群一结队拥向海边。 不只是各藩武士,还有许多前去迎接征人归来的亲眷。 还没看见船的影子,人们早已迫不及待。 此情此景难免让人感慨万分,连阿袖也想落泪。 持续了七年的战事终于结束了! 这一场敌我双方伤亡惨重、却毫无意义的战事中,无数人失去了亲人。 即使后方百姓没去打仗,却也不知受了多少苦……码头上挤满了人。 阿袖在岛屋宅前下了轿,用纱遮住脸,向海边行去。 此时,蓝白一色一的水天线上出现了点点帆影。 船上一定也有无数人正翘首望着陆地,感慨万千。 在码头迎接的人一群一中,有宗湛,也有宗室。 未久,浅野长政威风凛凛地从岛屋家出来,而一毛一利秀元则早就在右首的松树林里设下幔帐静候了。 唯独不见三成的身影。 海鸥在船只之间盘旋,人一群一中不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他们定是看见了船上的标记。 阿袖哭泣起来,没有任何理由,她既没有亲人归来,也并非与知己或相好重逢。 她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看客。 让她最想放声痛哭的时刻,是船上那些像异族人一样的士卒欢呼雀跃、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最先到达的,是船舷一侧粘满了大量贝壳和海藻的藤堂高虎部,接下来是胁坂安治、加藤嘉明、来岛通总、菅达长,他们的脸被太一陽一晒得黝一黑发亮,长满胡须,简直分辨不出模样。 这些人都拥有自己的战船,船舷上长着水藻,似向人们展示历经苦战的印记。 接下来,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等的一毛一利部和加藤清正、浅野幸长各部也相继登陆。 水军长期曝晒,所有人都不成一人样,出征时漂亮的装束早已褪一色一,黝一黑的脸上只分得清眼睛和嘴巴。 他们不时咧嘴露出白牙,那表情不像是笑脸,倒像是让人一毛一骨悚然的鬼脸。 战争是何等残酷啊! 士兵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十分虚弱或满脸浮肿的人,幽灵一般。 迎接的人们都睁大了眼,满脸喜一色一。 可没有人想到,这些战士的回归将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危险。 阿袖感觉,这些人的回归会使整个日本充满杀气。 在这些鬼脸的背后,人之喜怒哀乐还一如往常吗? 阿袖不忍再看,她闭上眼睛,却一下晕眩起来,一个踉跄向旁倒去。 还好有人扶住了她。 “小一姐,到我家坐坐吧。 ”阿袖右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是神屋宗湛。 她忙睁开眼睛,打量了宗湛一眼,“啊,您也到这里来了……真没想到。 ”此时,宗湛身边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道:“我们找你半天了,帮手都不够了。 赶快乘轿到宗湛家去吧,治部大人答应了。 ”此人即是本阿弥光悦,阿袖是第一次见到他。 “您说帮手……”“治部大人要在宗湛府里招待出征归来的大将们饮茶。 大人位高权重,不知底细的佣人不敢用,便请你去帮忙。 ”“您! ……”“我是京城的本阿弥光悦,前些日子一直住在宗湛先生家。 快点来吧。 ”光悦说完,宗湛忙为阿袖开路。 光悦又道:“不妨告诉你,实际上,太阁大人已经归天了。 故,治部大人才为大家举行茶会,想一边饮茶,一边向众将宣布太阁的遗训。 ”“太阁大人……”“嘘! ”宗湛轻轻阻止了她,“今日的席上有加藤、藤堂、黑田、锅岛、浅野、长曾我部、池田等七位大将……其中有你熟识的。 总之,一定要尽心尽力服侍。 ”此时阿袖也恍然大悟,太阁竟已归天! 此前三成如此狂妄,大概便是为了掩饰这件事。 他昨夜彻夜未眠,也定是因为此事。 或许,他并不仅仅满足于做太阁心腹,而是想取而代之? 眼下,关于太阁手下文武对立的谣言甚至传到了博多。 据传,两派对立的最大原因,乃是身为征朝监军的福原长高、垣见一直、熊谷直胜三人,想把诸将战功直接报告给太阁,却被三成阻止了。 阿袖当然无从得知其中真相。 可若军功还未报知太阁,太阁便故去,诸将心中的怨恨便可想而知了。 三成究竟会以何种态度,把太阁的死讯告诉诸将呢? 阿袖在宗湛的陪伴下到达神屋家时,膳食已经备好。 当然,这绝非一次寻常茶会。 除了茶之外,还添了四菜二汤的素斋。 把这些膳食送到席上的,只有阿袖和宗湛的孙女,除此之外,允许出入的唯宗湛和光悦二人。 刚把膳食端上去时,厅里还无一个人影。 在这个三成和一毛一利秀元都曾用过的书院里,正面挂着牧溪的《寒山拾得图》,香炉里飘逸出的香气沁人心脾。 这恐怕是三成的吩咐,加上宗湛的聪明才智,才有了这般效果。 十一八叠与八叠的两间房,隔扇被打开,洒了水的回廊外,稀稀落落站了些卫士。 不久,藤堂高虎和加藤清正率先进来。 高虎曾率水军多次往返,与三成也经常碰面,加藤清正则是二次出兵后首次归来。 一行人走进院中,对出迎的三成和浅野长政点点头,就一陰一沉着脸径直从走廊进了大厅。 尽管他们都卸下了戎装,可身上还是残留着战争的气味。 接踵而来的是浅野幸长、黑田长政、锅岛胜茂,长曾我部元亲,池田秀氏则稍后到。 大厅西南角靠近走廊处放置着茶炉,茶炉旁的宗湛忙把众人领到席上就座。 待众人都坐下,三成与平时一样,挺着腰板,踱到大家面前。 今日的一切,想必他都一胸一有成竹。 无论是身为五奉行之一,还是代太阁来迎接,三成坐上座都是理所当然。 可他并没坐在上座,只是坐了主人的位置,然后熟练地慰劳起众人来:“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由于太阁大人意外故去,不得已才把军队撤了回来。 诸位此时的心情,三成感同身受。 ”原本以为,此时众人必会垂首默哀,然而事实大出他意外。 众人表情复杂,异样的目光全集中到三成身上,似努力压抑情感。 看起来,他们满脸杀气,就像是在战场上面对来犯之敌。 浅野长政随后已去了宇喜多处,这边只剩三成一人,众人也只能对他一人怒日而视。 阿袖、宗湛的孙女和光悦三人并排待在外间,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三人眼中,大厅里的人年龄都错乱了。 最年长者应是藤堂高虎,今年四十三岁,其次是石田三成,三十九岁。 可是,比三成年轻一岁的清正看去却比他要长十五六岁,而二十三岁的浅野幸长和二十岁左右的锅岛胜茂,看上去则和三成年龄相当。 军旅生涯对人的折磨,令人看来如此怪异。 今日招来的这七名大将,乃是三成事先挑好的。 可等他们坐在一起,三成才发现每个人都并非与他一条心。 “八月初十,太阁病情恶化。 从那以后,就陆陆续续交代遗言,到十五日本有起一色一,可十七日又不行了……”三成絮絮叨叨,座中人却并未认真听他说话,单是挑衅地盯着他的嘴唇、眼睛,甚至是一举一动。 三成现在所言,去战场的使者早就告诉他们了。 他们只想嗅出这话语背后隐藏的气息。 “太阁遗骸已密葬于洛东阿弥陀峰……”三成说完,众人的表情方才变化。 在阿袖看来,长曾我部元亲表情最为丰富,接下来是浅野幸长、锅岛胜茂……年轻终于在他们脸上复苏。 只有加藤清正依然面一色一陰一沉。 正因为如此,治部大人才忧心忡忡……阿袖正想及此,旁边的光悦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这才发现宗湛正向她使眼一色一。 于是,她和宗湛的孙女轻轻起身,进去给众人上茶。 此时,依然无一人开口说话。 饮完茶后,高虎恭恭敬敬放下茶碗,道:“让您劳神了。 幼主还好吧? ”三成似松了口气,“十分健康……太阁遗训说,幼主十五岁之前,政务由一内一府打理,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北政所夫人还康健吧? ”清正插嘴道,似有意打断三成。 三成气愤地瞪了清正一眼,把目光转移到浅野幸长身上,继续道:“具体情况,还请令尊弹正少弼来讲。 临终前,太阁令前田大纳言为幼主的辅臣,其余诸事都由我们几位奉行来处理,然后,太阁便归天了。 ”很明显,三成根本没把清正放在眼里。 阿袖忽然一怔,因为清正眼看就要发作,垂到一胸一前的胡须明显在颤一抖。 意外的是,他忍了下去,更为沉默。 见此情形,浅野幸长忙道:“本来我们东军回来得应该更早,对吧,锅岛? ”“是。 若不是西军撤退时,一浪一费了不少时日……”“是啊。 可是,小西等人也想在谈判取得些成果后再撤退,才耽误了些时日。 ”幸长似乎在为小西辩护,不料年轻的锅岛胜茂反驳道:“恐是小西大人和宗大人认为,谈判不欢而散,会对日后两国交易大有影响。 多亏了他们,东军才在烧毁了阵地之后,遭遇了那么多麻烦。 你说对吧,主计头? ”清正的胡须又抖了起来,可这次却被三成抢了话头:“是啊,诸位的确辛苦了。 今后每天都会有船去朝鲜交易……这都是诸将的功劳啊,我们会好好犒劳诸位。 可是,大家还得辛苦坚持到来年秋天。 ”“明年秋天? ”胜茂不解。 “我还未告诉各位。 太阁葬礼定于明年二月底。 故,回去之后,诸位最好各自先回领地,好生静养一段时间,等秋收结束之后再进京……”说到这里,三成仿佛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已为大家备好膳食。 由于尚在太阁丧期,所以只备了些简单的饭食。 ”说完,他向阿袖和宗湛的孙女点点头,让二人为大家上菜。 阿袖先为清正上菜。 在她看来,清正每次都被人抢了先,完全是由于笨嘴拙舌的缘故。 她抬头看了清正一眼,大吃一惊:清正脸上,两道亮晶晶的泪线顺着须髯淌了下来,他在落泪,哽咽难言……阿袖忽然听得三成发起火来。 “秋收之后再进京,想诸公也会觉得更舒坦。 到时三成会举行盛大的茶会,衷心地为诸公接风洗尘……”正说到这里,清正面前的食案轻轻响丁起来。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他用颤一抖的双手,把食案往外推出了两寸许。 阿袖认为是清正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才不小心动了食案。 清正自己也似吃了一惊。 他立刻把两手放在膝上,用极低的声音道:“治部大人。 ”他的声音并未颤一抖。 “你有何事,主计头? ”“我听说,前田大纳言作为幼主的辅臣,很是放心。 可即使我们秋天受你款待,却也无法还礼啊。 ”“还礼? ”“治部大人方才说,要在京里举行大茶会款待我们? ”阿袖上给胜茂的膳食差点掉到地上。 尽管清正比三成年轻一岁,可是他声音严厉,如同父亲在训斥儿子。 “我是说过……那又怎样? ”三成也不服输,他挺一直腰板,高声反问道。 “哈哈,”清正笑了,笑声中带着哭腔,“你待在本土,高枕无忧啊。 ”“你说什么? ”“无他……你把诸公都召集起来,多大的茶会都开得起。 可是,我们却在外面征战了七年! ”“因此我才要盛情款待你们。 ”“无论是将兵还是领民,都已经疲敝之极,既没有茶,也没有酒……因此,我恐怕只能熬些粟粥来回报你了。 ”说着,清正径直取过食案上的碗,轻轻揭开盖子。 看来,此人的感情终于平息了,阿袖想。 可三成却恼了,他目光如刺,直直盯着清正。 伏见大地震时,清正就一直骂三成是个一奸一佞小人,他对三成的憎恶,在秀吉故去后依然挥之不去。 其实,今天的话究竟该如何讲,浅野长政也曾给三成提出过忠告。 原本三成也算恭恭敬敬,可现在……阿袖不忍再看,悄悄退到后面,看了看光悦。 光悦似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遇到这种情形,他绝不会置之不理或退缩。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种结局,并有所期待。 正在这时,幸长无关痛痒地插了一句:“真好吃啊! 守蔚山时总算没白吃那些泥土,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吃。 哈哈……”如果此时幸长之父长政在场,定会想方设法缓解紧张气氛。 长政虽也不喜三成,但来博多之前,北政所再三叮嘱他,要严防纠纷发生。 只可惜长政并不在场。 三成愤怒地打断幸长的笑声:“左京大夫,有何可笑? 你难道对这素食不满? ”显然,他把对清正的一肚子怒火,全发到了年轻的幸长身上。 幸长哐啷一下把碗放到食案上,立刻变了脸:“你这算是什么话? 对素食不满意,难道有何不是? 我连笑都不能? ”“你说话注意些。 今天可是向天下宣布太阁大人归天的日子,才特地备了清淡素食。 你若不满,最好饭后再去柳町青一楼遛一圈。 ”听到这话,阿袖脸蓦地红了。 照此下去,两厢不打起来才怪。 “我当然要去! ”幸长毫不示弱,“但我凭什么要听你治部呼来喝去? 太阁大人究竟是从何时起,把天下交与了你? 说什么秋日把我们全召进京城,设宴犒赏……哼,笑话! 实在是可笑之极! 你还不自知? ”“左京大夫! ”“你还有何话可说? ”“你这么做,不怕令尊动怒? ”“老爷子高不高兴关我何事? 我若没记错,在五奉行当中,你的位次是从屁一股后面数第二个。 你以为我不知,五奉行的顺序乃是前田、浅野、增田、石田和长束。 什么时候位次变了,竟轮到你来召我们进京? 你莫名其妙大放厥词,真是岂有此理! ”“左京大夫,你喝多了吧? ”“哼,不是吃了酒,只是吃了泥巴。 ”“我告诉你:现在,石田三成并不足以奉行身份坐在你面前。 ”“这么说,太阁临终前留下了遗言,从此由你发号施令了? ”“天下事由五大老和五奉行联合打理,你不会不知! 我告诉你,今日三成是代表五大老五奉行坐在这里的。 ”“哈哈。 大家都听到了吧? 治部少辅已经不是太阁的使者,而是五大老五奉行的使者了。 那么,秋日五大老五奉行是否真的会临席,来请我们参加茶会? ”三成一时答不上话来。 他恐未料到自己如此招众人反感。 这时,宗湛的一句话缓解了尴尬的气氛:“还不赶紧伺候酒饭,先从主计头大人开始。 ”阿袖赶紧起身伺候众将,宗湛的孙女因太害怕,一时竟站不起来。 正如阿袖所感,战场上的不拘小节和国一内一的流于形式,完全水火不容。 三成想说服大家以幼主秀赖为重,一团一结一致。 为了达到目的,他故作高高在上之态。 按照他的算计,先让大家在此一共一同缅怀太阁,若有可能,再向众人挑明对付德川的策略,可是,无论清正还是幸长,从一开始就断然反对。 战场上的余怒,加上领一内一如山积弊,他们已忧心如焚。 “你怎不回话? ”幸长不依不饶。 “算了,算了。 ”年长的高虎拦住幸长,打圆场道,“治部大人也是为我们好,才想好好慰劳我们。 还有不少船要陆续上岸呢,我们赶紧用完饭告辞吧。 ”幸长看了清正一眼,端起饭碗。 清正板着脸默默咀嚼着,还不时使劲一抽一几下鼻子。 “我的确冲动了,说话声音也大了些。 ”说着,幸长大口吃喝起来,“可是,若借太阁威风在此欺压人,摆威风,我可不答应! 我说的不只是治部少辅一人。 有的人只会缠住太阁,靠献媚逢迎讨大人欢心,可现在,既然大人归天了,他们就应该回到力所能及的位置上去,如果还想赖在原地不动,我断不可容! ”阿袖心想,若不是刚刚从战场上归来,没人敢这么说话。 “真是美味珍馐啊! ”胜茂第一个放下筷子,“我还要巡视营地,先告辞了。 虽然已经回到故土,放了心,可若家臣之间发生纷争,则有大忧。 我先告辞,失陪了。 ”他也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但他能做的,恐怕只有这些。 “那么,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 ”幸长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更加尖刻的话来,跟在胜茂之后,催促着清正出去了。 宗湛、光悦和女人们把诸将送出了门,唯三成一动不动,确切地说,他已无力站起来了。 阿袖等人返回厅里,收拾完毕,他还独自出神,纹丝不动。 因他样子凶悍,宗湛赶紧催着光悦和孙女回了房间。 阿袖轻轻坐到三成身边。 尽管只剩她,三成依然呆呆坐在那里,既不动,也不出声。 阿袖实在忍不住了,道:“大人,拉门就这么开着吗? ”“就那样吧,不用管。 ”“大人,您真沉得住气。 ”“你想差了。 ”“那么大人的意思……”“我怎会动怒呢? ”说着,三成忽然转向阿袖,“你觉得待在我身边辛苦吗? ”三成这么出其不意地一问,阿袖有些不知所措,“这……大人指的什么? ”“我打算把你带到京城去。 ”“京城? ”“不知你能否忍曼得了。 ”阿袖惊奇地睁大眼,微微笑了,“大人您不要太勉强了。 ”“我并未勉强。 你若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你。 呵呵……”看到三成笑了,阿袖心中一怔,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坚强男子的孤独。 他怎能不生气呢! 阿袖还未迟钝到连这个谎言都看不出的地步。 若有足够的自信,他定会主动把幸长拉到院子里,一决雌雄。 他一直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并不是因他底气不足,而是因他心底埋着更大的野心。 “怎么,你不喜欢? 不想去? ”“带上我这样的女子,过些时日,大人恐会后悔。 ”“你说话也像左京大夫啊。 ”“左京大夫? ”“哼! 那厮骂我在五奉行中是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的奉行,难道就配不得博多花魁? ”“这……”“哈哈,我一直以位在前田玄以和浅野长政之后为幸。 ”听到三成这番喃喃自语,阿袖轻轻把双手放到他膝上。 为何这般做,连阿袖自己都不知。 她能够明白的只有一事,那便是,三成亦是一个孤独和不幸的男子。 这种男子薄情、冷酷,甚至会因为不堪孤独,一逼一迫女人一同赴死。 尽管明白这些,可她还是不由自主想给他安慰,他让女人哀伤。 “大人。 ”阿袖道,“阿袖并非一个好女人。 若大人把妾身带到京城,就等于带上了一个累赘……妾身亦是一个倔犟的女人啊。 ”三成默默握住阿袖的手,目光依然飘在别处。 尽管如此,他的眼圈还是红了。 发布时间:2026-03-11 22:10:09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64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