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8·枭雄归尘·二十一妇人谋略 内容: 在对两个女人发泄不满时,淀夫人的情绪逐渐高一亢起来。 或许,她是借此发泄长期遭受压抑的不满。 在此之前,她还从未憎恨或怠慢过石田三成,一直把三成看作一心想着丰臣氏前途的重臣、秀吉最重要的心腹和强有力的支撑。 可是今日,她竟然满口咒骂。 “在大人面前,治部不过是一只藏起了爪子的猫,貌似忠实,其实是小人一个。 ”虽然她也觉自己的措辞有些过分,可照她今天的心绪,若不让三成原形毕露,她就寝食难安。 “他竟跟我提再嫁之事? 他把今日当成什么日子了? 治部把我当成一个任他摆一布的木偶。 对我尚且如此,日后对幼主又会如何? ”听着听着,飨庭局和大藏局逐渐明白了淀夫人的心思。 “他的确很狂妄。 ”“奴婢也这样想。 ”“哼! 就是你们,也会生气吧? ”“是。 奴婢怒不可遏。 ”“我一直强压怒火听他说话,说什么我胜过男子,什么聪明才智万人不及,嘴上不住奉承,却是在命令我——他把我当成了笨蛋。 ”淀夫人把视家康和北政所为敌,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反反复复讲给二人听。 如此一来,此事自然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比起飨庭局,年长的大藏局想得更多。 当年,为了与家康和解,秀吉煞费苦心地压制自己! 不用淀夫人说,她也深知其中情形:秀吉特意让年过四十的朝日姬与丈夫分离,嫁与家康;咬牙把母亲送到冈崎做人质……正因如此隐忍,秀吉才得以问鼎天下。 这些做法,不是慑于家康的人品和实力,又是因为什么? 不仅是敌视家康一人,三成甚至把北政所都要变成敌人……他若敢冒这个险,天下真要大乱了。 “连大人都不敢做的事,治部却偏偏要做。 难道他的才干能胜过大人……这不是狂妄自大,又是什么? ”听淀夫人这么一说,大藏局终于忍耐不住,向前挪了挪身一子,道:“夫人,治部是不是另有野心? ”“野心? ”“对。 把夫人和幼主玩一弄于股掌之间,奴婢看他似怀有取代一内一府的野心啊。 ”飨庭局顿时脸一色一煞白。 而淀夫人却依然满不在乎,低头沉思。 人有时会说出些无心之言。 淀夫人虽然恼火,可她并未思考过三成的野心。 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藏局远比淀夫人阅历丰富,通晓世态人情。 她以为淀夫人已看穿了三成的野心,才会如此动怒。 “夫人的意思,是不是幼主年龄尚小,还不懂事。 治部便利用这一点拼命拉帮结伙,想和德川展开一场大战,自己独霸天下……他是否正在策划这样一个天大的一陰一谋? ”听大藏局这么一说,淀夫人不禁一愣,慌忙瞧了一眼飨庭局。 飨庭局全身僵硬,正呆呆听着二人对话。 “哼! ”淀夫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方道,“如果他有那样的野心,你们怎办? ”“奴婢认为,这是过虑了。 ”飨庭局插话道,“治部太为幼主着想了,以至于急得说话都带着命令的语气。 这种无礼,当然要谴责,但疑神疑鬼却是不值。 ”淀夫人使劲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可我们也不能大意。 ”“夫人所言极是。 ”大藏局不愧是年长之人,慎重地低下头,“依我之见,夫人不如这样:治部的话也不要信以为真,夫人表面上依然如平常,在一内一府和北政所面前装作无事一样,一内一心则对他们多加防范。 夫人以为如何?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难道我真的连‘嫁给一内一府’之类的话都不能说? ”大藏局不禁一怔,打量了淀夫人一眼。 她发现,淀夫人后一句话已略有说笑的意味了——或许夫人真有那样的心思。 可这只不过是大藏局的猜想,如果向淀夫人求证,就有些不敬了。 怎么说,夫人也是丰臣秀赖生母。 “对于此事,奴婢有个主意。 ”大藏局装作设听出淀夫人说笑的语气,故意敛容端坐,“万一发生不测,天下就要大乱了。 刚才,守大坂的长束大藏少辅已经来了,不妨把长束大人叫来,不动声一色一地打探一下一内一府和北政所的虚实。 夫人以为如何?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淀夫人探身道,“此事绝不能任由他人一操一纵,它关系到幼主的将来……这样做最好不过。 你明日一早就把此意转达给长束大人。 ”话题终于从三成身上转移开,淀夫人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当日夜里,淀夫人辗转难眠,开始以为是香枕气味太浓,特意令人换了枕头,也拨细了灯芯,可依然不管用。 三成一番话掀起的波澜,已变成了无尽的妄想,变成了愤怒与无助。 如果家康真的提出想娶她,她该怎生回答才是? 三成已经严厉一警一告过淀夫人,家康所要的并不是她,而是天下。 因而,将来家康不是偷偷地给秀赖下毒,就是派人刺杀秀赖。 这是对一个女子多大的侮辱啊! 他却不知,女人也有智慧和才能。 男人一开始刻意接近女人,到后来就会成为女人的奴隶……茶茶怎是被家康轻易俘虏的女人? 想着想着,淀夫人眼前居然浮现出这样一幕——那个惯于装模作样的家康,一裸一着肥胖的身一子,跪在自己面前,遭受无情的嘲弄和折磨。 她既因此妄想而惊心,又因三成而愤怒。 但比起这些来,一直清晰地印在她心里,让她痛苦不堪的,还是大藏局的那句话:“或许,三成有天大的野心。 ”滴水之恩,当涌一泉相报。 淀夫人却不是在知恩图报的世界长大的。 三成的话将不信任的毒种永远留在她心底,不断折磨着她……一想到这些,她又充满恐惧。 将近黎明时分,淀夫人才朦胧睡去,梦中,听到了让她深感无助的雨声。 第二日晨,长束正家在大藏局的引领下来见淀夫人,已过辰时。 刚进门,正家看到一精一心妆扮的淀夫人,居然意外地垂下了眼帘,道:“即使夫人不叫在下来,在下也正打算前来拜访。 ”他脸上分明清楚地写着,他正为是否说出心事而犹豫。 “你来得正好。 快往前坐,我正有事要和你商量。 ”接着,淀夫人又对大藏局道:“你留下来,别人都退下去吧。 ”与三成总是挺着腰板相比,长束正家总是弯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大家都退下了。 大人再往前点吧。 ”“是。 ”“其实不为别的。 我有两件事想拜托大人。 一是想托大人到北政所处说和,再是拜托大人到一内一府那里走一趟。 ”其实这两件事,三个女人在前一天夜里就商量好了。 长束正家有些诧异,又打量了淀夫人一眼。 她的口中居然说出“说和”之类的话,实在稀罕。 他一直以为,表面上淀夫人把北政所当成正室,一内一心却仗着自己出身名门,始终不把北政所看在眼里。 正家犹疑道:“夫人的意思是……”“北政所夫人不久就要返回大坂了。 当然,在她返回大坂之后,你再去也可。 你就说我想请夫人赐教。 ”“赐教? ”“其实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既然太阁已逝去,我们这些女人就该和睦相处才是,什么事都要多商量,按北政所吩咐去办,才是常理啊。 ”正家感到不可理解,低头纳起闷来,随后他慌忙正了正身一子,“这……的确没错……夫人欲商量何事? ”“幼主的事。 既然大人已经归天,幼主虽还年幼,到底是丰臣之主,对吧? ”“夫人所言极是。 ”“可是,你也知,这伏见城不过是暂居,不久之后,众人就会议论着要返回大坂了。 ”“是。 可是当前……连丧事都还是秘而不宣啊。 ”“这些我知道,才在搬迁之前求大人帮着斡旋一下。 如果北政所认为幼主还小,先住在伏见,便罢了。 万一夫人想让幼主搬回大坂,那我也想一起搬过去。 孩子毕竟年幼无知。 ”正家使劲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北政所定会答应此事。 请夫人不必担心。 ”说着,他不觉一胸一口一热。 虽然淀夫人表面十分要强,但毕竟还是女人,太阁故去,这个女人也软弱下来了。 若是这样,她与北政所或许会出人意料地和睦相处。 “夫人说到一内一府……”“正是。 大人如何看待一内一府? ”“夫人是何意? ”“世人说,一内一府大人乃是幼主敌人,绝不可掉以轻心。 我很是担心。 ”长束正家弯下腰,睁大了眼。 在他看来,淀夫人才是散布这种谣言的元凶。 只听淀夫人又道:“对于一内一府的为人,用不着我多说。 即使是太阁大人,也对一内一府另眼相看,甚至把后事都托付给了他。 所以万万不可把一内一府当成敌人视之。 ”“说的是……在下也这么想。 ”三成露骨地敌视家康,正家原本就极为不安。 “大人也跟我看法相同? ”“是。 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和睦,以和为贵。 不管把谁当成敌人,都是极其愚蠢的。 ”“既然大人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实际上,我想送给一内一府一件薄礼,希望一内一府真心喜欢……究竟送什么好呢? ”长束正家又打量了一眼淀夫人,他深感意外。 照三成所说,淀夫人是一个我行我素、难以对付的悍妇,可她却主动向北政所和家康示好,努力谋求和睦相处。 难道是因为太阁死后,她感到孤独和无助? 正家只好道:“我听说一内一府也和大人一样,对茶具不大感兴趣,那什么好呢? 好不容易送一次,最好能合一内一府心意。 ”“长束大人和一内一府一向亲密,自知一内一府喜好。 ”大藏局从旁插了一句。 正家逐渐被淀夫人打动了。 看来,这绝不像一个善变女人的突发奇想,而是为了儿子的将来,她所有的想法和行动都离不开这一点。 他遂正容道:“请夫人原谅。 ”“大人说什么? ”“正家刚才还在暗自担心,如果夫人对一内一府抱有敌意,将会对丰臣氏极为不利啊。 ”“因此,我才想送一内一府一件他喜欢的礼物。 ”“夫人,不如索一性一送他一件大礼? ”“大礼? ”“是。 茶具、刀剑之类,德川大人不甚看重。 所以,此礼要让人一辈子感激不尽,而且赠送者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有那样好的礼物? ”“有! ”正家脸上微微泛红,“一内一府最喜欢的东西……便是能安心高卧的宅院。 ”“赠送宅院? ”“是。 夫人知否? 现在德川府位于东面低地,西面隔一条道就是石田府,北面和南面则是官部佑全与福原长高宅邸。 无论哪一边都能俯瞰德川府一内一。 听说德川府上都对谋划此事的治部少辅恨之入骨。 因为若从这三府同时向德川府开炮,德川府顷刻之间就灰飞烟灭……”“此……此事当真? ”“是。 因此,可把向岛之地送给一内一府……着太阁大人遗言,一内一府总揽政务,至关重要,我们绝不允许不法之徒加害一内一府一性一命。 所以,最好让一内一府大人在向岛建一座府邸。 若真如此,一内一府不知多么感激呢。 ”淀夫人回头看了大藏局一眼,叹了口气。 此事似乎大出她们意料。 “大人的意思是,这样做,夫人并无损失,对吗? ”大藏局十分困惑地问了一句。 “是。 这样就不用担心一内一府会搬到城一内一。 否则,他迟早会搬进城里来住……故,不如在向岛筑宅。 ”长束正家重重说完,正了正身一子。 明白正家的意思后,淀夫人绷紧了脸,“你是说,如不赠送宅院,一内一府迟早会搬到本城来住,是吗? ”“是。 一内一府要代掌全部政务,出入大名自然就多了,若是继续在旁人监视之下,成何体统? 还有……”正家压低了声音,“反正幼主迟早会和辅政大纳言一起搬进大坂本城。 这样一来,伏见城就空了……总揽政务的一内一府若提出要求,谁能拒绝? ”淀夫人点点头,“你对治部大人说过此事吗? ”“没有。 ”“为何此前亦一直未跟找提起呢? ”正家苦笑道:“虽然夫人贵为幼主生母,可治部对一内一府的反感却有些过分了。 一旦我说出此事,定会招致他误解,说我私通一内一府。 故,夫人可以自己寻找机会,要么是大纳言,要么是……”“我明白了。 我必找机会让大纳言自己说出……这是件好事。 就这么办吧。 ”“好事? 夫人的意思是……”大藏局不安地插了一句。 可淀夫人根本不看她一眼,道:“长束大人,你立刻去一内一府处,就说这是太阁大人的遗言,把向岛赐与一内一府。 此前我把这事忘了,现在才想起来。 ”“夫人答应了? ”“答应了。 我们不知何时回大坂,这才是关键。 ”言毕,淀夫人方看着大藏局道,“这可真是件豪华的礼物啊,对吧,大藏? ”“是……是。 ”“不要感到不安。 这是大人留给我一人的遗言。 万一代理政务的一内一府有个三长两短,可是天下之祸啊。 ”“夫人所言极是。 ”“呵呵……这样,一内一府就理解我的心意了。 ”淀夫人一脸得意,望着天空,陶醉在幻梦之中,“府邸的建造,全听一内一府自己的意思,只是一定要在向岛。 明白了吗,正家? ”“明白。 ”“最好在治部赶赴博多之后再开工。 不然他可能使些手段。 ”“明白。 ”长束正家也放心了。 正家退出之后,淀夫人依然十分亢一奋,啷囔个不停:“看来正家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智者啊,果然有办法。 如此,伏见城既不会让人夺走,还让我与一内一府更亲近。 你说对吧,大藏? ”“是……是。 ”“有件事须留心。 ”“什么事? ”“正家对治部的戒心。 这一点,我们绝不能忽视。 ”“夫人的意思是……”“他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可是害怕招致治部误解,始终不敢出口……他们同为奉行,如果彼此忌惮,定于事不利。 我觉得,这些都因治部一爱一争强好胜,你难道不这么认为? ”大藏局并未立即作答。 她也深知治部好出风头,一爱一指手画脚,尽管如此,她并不敢贸然断定此为瑕疵。 何况她说三成有野心时,反而给淀夫人带来困惑。 “大藏,你怎的了? 好像心存疑忠? ”“夫人,这样做会不会白费心机? ”“你是说向岛的事? ”“是。 ”“为何是白费心机,你只管说。 ”“假如在幼主搬走之后,一内一府还有进城的心思……”“哦? ”“即在向岛赐了宅邸,恐一内一府还会找出各种理由进城。 ”“你的意思是他照样会进城,对吧? ”“如果那样,趁治部大人不在时赐宅,恐只会造成更为不睦的气氛……”大藏局思虑再三,方道。 “别说了! ”淀夫人横眉立目,“大藏,你到底是个女人啊。 ”“是。 ”“像你那样摇摆不定,能作什么决断? 只能一事无成。 ”“是……”“一说起治部,你就妄言他有取代太阁的野心,提到一内一府,你又蛊惑我,说从一开始他就有进伏见城的心思。 照你这么说,全天下人都成了我和幼主的敌人了? ”淀夫人一番责问,令大藏局无言以对。 不错,全天下人都是敌人,请一定要小心——虽然她心中充满不安,可没敢贸然说出口来。 “把飨庭也叫来……”淀夫人放声大笑,“呵呵,即使飨庭局也和你意见一致,我也无法改变主意了。 我已声明,这是太阁的遗言,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大藏局顿时脸一色一苍白。 淀夫人说得没错,如想提出忠告,只能赶在正家退出之前,否则就没有意义。 向来争强好胜的淀夫人,把正家的想法当成了绝好的主意,一时竟把这说成了“太阁的遗言”。 若事后再发些无用的牢一騷一,只能表明自己愚蠢,也许还会动摇淀夫人好不容易下的决断。 “夫人,看来是大藏过虑了,十分抱歉。 ”“我叨白你的心情。 ”淀夫人清澈的双眸凝望着天空,眼睛越眯越细,仿佛在勾勒一个美梦,“大藏,你把飨庭叫来吧。 今日总算轻松了。 大人已经化为灰烬。 ”“是啊,这世上之事,真如梦如幻。 ”“从今以后,一切都靠我们自己了。 ”“夫人做事真是干脆利落,奴婢要努力学一习一才是。 ”说着,大藏局立起身,“奴婢这就去把飨庭局叫来。 ”“你且等等,大藏。 ”“是。 夫人还有何吩咐? ”“多日一陰一霾一扫而光,我和你们都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 你让飨庭偷偷拿些酒来。 ”“酒? ”“对。 庆祝我们获得新生的美酒……治部、一内一府,还有北政所的麻烦都解决了,不是好事吗? ”大藏局还想说些什么,可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夫人已是此城主人了,即使有过分之行,也无人能阻止得了她,用不着破坏她的好心情……淀夫人眯眼凝望着天空。 如果消极地看:一切都令人不安,可不管是谁,最终都会化作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到这里,她觉得不可思议。 小心翼翼,伤痕累累,是一生;不看任何人的脸一色一,随一心一所一欲,风一流快活,也是一生……淀夫人认为,自己的才智和魄力,绝不逊于北政所和一内一府,只有一个人束缚了她的翅膀,那就是丰臣秀吉,可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身为太阁嗣子的生母,她何惧之有? 即使德川家康真要这座城,痛痛快快送给他,不也很好? 在秀吉引以为豪的玻璃浴房里,剥光那个矮胖一内一府的衣裳,为他洗掉汗臭……想入非非的淀夫人,感觉自己两颊发烫,她慌忙看了看四周,一切只是幻象罢了。 发布时间:2026-03-11 21:57:1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6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