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8·枭雄归尘·十五枭雄老矣 内容: 德川家康觉察到丰臣秀吉已垂垂老矣,是庆长三年四月中旬。 醍醐赏花会结束之后,秀吉一度一精一神十足,“明春无论如何也要请主上来巡幸。 到时该如何设计才好,你现在就帮我想上一想,一内一府。 ”不知秀吉所言是真是假,总之,从那以后,他似常常陷入空想。 到四月十二,秀吉突然又提出要到醍醐去。 义演准后和木食上人曾向他保证,五月中旬之前,定会按照他的吩咐完成工程。 若是这样,醍醐就真的变成一处胜过吉野的名胜了,因此,必请秀吉亲自去一趟。 可现在才四月中旬,为了避免给人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家康劝阻道:“大人真要去,家康认为竣工之后再去不迟。 这样,大人不但可以风风光光地举行游园会,同时还可祝贺竣工。 ”可话音刚落,立刻就遭到了秀吉的反驳:“一内一府的意思,是要延缓我游乐的时日吗? ”“不,大人误会了。 家康的意思,是工程再过一些时日就会完成,希望大人在完工之后再去。 我也是考虑到三宝院僧人和工匠们的难处,才这么说的。 ”“可我已经等不及了! ”秀吉一反常态,厉声驳道,“时间不等人啊,择日不如撞日。 完工时我可以再去嘛。 我要把秀赖带去,把戏子们也带去。 一内一府不想去就算了。 ”“不敢。 大人既然执意要去,家康立刻让人通知三宝院作准备。 ”当日,秀吉在三宝院一直游玩到傍晚时分,才尽兴而归。 回来后,他立刻把家康叫来,道:“一内一府,我已跟三宝院约定了两件事,你帮我好生记着。 第一,是今年秋天我还要去观赏红叶,要隆重些。 第二,请主上明春巡幸醍醐,举行天下第一赏花宴……”“这么说,下月中旬的庆功仪式取消了? ”“是,不庆祝了。 一内一府,我总有一种预感,到时我恐会卧病在床。 ”“大人说的是哪里话! 大人最近正气一色一大好呢。 ”“不! ”秀吉高声驳道,“我自己的身一体,我自己清楚,因此才和一内一府商量。 ”“大人想跟家康商量些什么? ”“一旦我卧床不起,你要设法让小西行长、加藤清正、岛津又弘等人留在驻地,让宇喜多、小早川、吉川、蜂须贺、藤堂、胁坂等人尽早撤回来。 我已经厌倦了战事,这并不是因为卧病。 看来,还是醍醐好玩啊。 你明白我的心思吗,一内一府? ”家康不禁一怔,他忽然发现,秀吉的表情黯淡了下去。 三月上旬,秀吉令宇喜多秀家等出发时,还曾严令他们绝不可退出蔚山、顺天、梁山等地。 还没过一个月,他就完全变卦了。 家康不免有些仓皇失措。 家康绝非不赞成撤兵。 这次再征原本只为挽回面子,当地又饥荒严重,条件比预想的不知要恶劣多少倍。 家康一直想寻机劝秀吉退兵,可没想到这话竟从秀吉口中说了出来,家康一时竟是且惊且喜。 为了试探人之真意,有些人常常口是心非。 这样的一习一性一,秀吉也非没有。 “这么说,大人已预料到将要发病,才欲撤兵? ”家康想不动声一色一把话题岔开,不料秀吉又给拉了回来,“我刚才已经明确告诉你了:我已厌倦了战事。 这种没有意义的战事,无聊透顶。 ”“哦。 ”“我的意思,想必你也明白了。 让大家都来醍醐山赏花,这样才有趣。 因此,我要不失时机地退兵。 ”“……”“想必你也知,小西乃是此次战事的肇事者,清正则是强硬的主战之将,岛津为后卫。 一旦我卧病在床,你就说先前已接到了我的命令……你明白吗? ”家康使劲点头。 没想到,在醍醐赏花时,秀吉心里竟还有更为深远的思量。 地震后重建家园,跟大明国谈判进展不顺,这一切,秀吉都毫不在意,他永远不知失败为何物……世人似都这样理解,可这并非秀吉的全部。 正如他说“厌倦了战争”一样,为了从朝鲜退兵,他早就悄悄下了一手棋。 为了吸引世人注意,他表面上大张旗鼓地赏花,暗地里却在拼命寻找结束战争的良机……家康觉得,眼前这个丰臣秀吉,肉一体已经枯竭,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孤独。 难道他即将这样倒下? “你明白吗,一内一府? ”看到家康点头,秀吉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在那之前,我还想和幼主游玩一次。 秀赖才六岁。 长大之后,他怕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却想让他记住这些。 父母一之心,真是奇怪啊。 ”一瞬间,家康背上寒气森森。 秀吉已在与死亡搏斗,朝鲜战场的残酷,已让他再也顾不上虚荣和固执了。 果然,五月初五,秀吉卧床不起。 端午节,他本想和秀赖一起庆祝。 秀赖恐也从侍女那里听说了,从早晨起就抱着小西洋船,蹦来跳去地玩。 这船是秀吉作为节礼,跟大刀和短刀一起送给他的。 秀吉起床未久,便觉右肩到后背甚是酸痛,于是传来太医。 他最信赖的太医曲直濑道三已于文禄三年去世。 因此,道三的养子曲直濑玄朔和太医半井明英前来把脉。 把过脉,商量之后,玄朔决定立刻为秀吉实施针灸。 疗后,酸痛倒是轻了一些,呕吐的症状又接踵而来。 不大工夫,秀吉便弯下腰大口大口呕吐起来,便被送回了卧房。 “快把一内一府叫来。 我有话对他说。 ”家康赶到时,秀吉已满额是汗,睡着了。 “大人身一体如何? ”家康小声问道。 在榻前六尺远处捏着细绳、正仔细把脉的玄朔轻轻摇了摇头:“不思饮食。 大人此前就已气力不佳……”家康轻轻把视线移到秀吉身上,闭上了眼。 疲劳倒罢了,他一旦呕吐起来,就很难痊愈了。 他年轻时饮食粗糙,战时暴饮暴食,现在忽又山珍海味,肠胃当然受不了。 既然呕吐不止,就说明他胃中已有痼疾,长期如此,米水难进,身一体日渐衰弱,必致气血衰竭,最终病人膏肓。 “五月初五……”家康闭眼喃喃自语。 秀吉果然等不到五月中旬三宝院竣工之日。 不久前,三宝院还通过前田玄以报告说,本月十四请秀吉前去参加峻工礼。 为了让年幼的儿子记住父亲,四月十二,秀吉硬撑着去了一趟醍醐,那时恐已有了某种预感。 “一内一府来了……把治部也叫来……”忽然听到秀吉说话,家康不禁一怔,睁开眼睛,语气沉重地问道:“大人感觉怎样? ”“这还用问? ”秀吉似乎有些生气,“谁都会遇到这道槛。 我累了,我的秋天来了。 ”“是劳累过度,无甚大碍,大人只管安心养病。 ”“一内一府,朝鲜撤兵之事,你替一我下令了吗? ”“下了。 大人忘了,我还请大人在文书上盖了印呢。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呵呵……我现在是越来越忘事了。 哦,我刚才想跟你说什么来着? ”秀吉强装笑容问道。 “大人让家康把治部少辅叫来,想必他正往这里赶。 ”“想起来了。 我有事要和你说,让治部来做证人。 ”正在此时,小个子三成弓着腰走了进来,“三成奉命前来拜见大人。 ”“治部啊,快过来。 ”“是。 ”“今日叫你来,是为我和一内一府的约定来作见证,你要好生记着。 ”“遵命。 ”“一内一府,把阿江与嫁给秀忠,我也觉为难你们了。 ”“大人说的是哪里话。 二人现在美满着呢。 ”“是啊。 中将大人可真讨人喜欢,他就像朝日姬的亲生儿子。 ”“多谢大人厚一爱一。 ”“我也一直思来想去,总想给他寻一门好亲。 ”“……”“阿江与一嫁过去就生了孩子。 开始时,我还为没生男孩而遗憾。 孩子叫什么名字? ”“名阿千。 ”“哦,千姬,千姬……到后来,我才觉得许是天意。 若是男孩,纵然他是德川嫡子,也对我家没用处啊。 ”说到这里,秀吉又强笑了笑,“我说得没错吧,一内一府? 我想把你们家的千姬给秀赖做媳妇。 千姬定会出落成令秀赖满意的窈窕淑女。 无论是阿江与,还是中将,都相貌甚好。 父母相亲相一爱一,生下的女儿也定是绝一色一美一女……你愿意吗,一内一府? 你是我妹婿,秀赖生母又与千姬生母乃是亲姐妹,斯时秀赖的孩子是我的孙子,也是一内一府的曾外孙。 这样一来,丰臣德川自亲如一家,想分也分不开了……”听到这里,家康不禁抬起头,仔细观察着秀吉,只见秀吉已满脸是汗。 人的执著实在可怕,此时秀吉的肉一体定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面一色一如土,每说一句话都显得甚是痛楚。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浮出笑容,拼命讲述自己的梦。 朝日姬和他、秀忠和阿江与之事,家康都曾预料到。 唯秀赖和千姬,家康却从未想过。 秀赖已六岁,千姬却还是个刚刚降生的婴儿……“一内一府,对于这桩婚事,你没有异议吧? ”秀吉认为,对于这样的美事,家康必会喜出望外,他咧嘴笑了。 “醍醐赏花也实现了。 这恐怕是秀吉最后的心愿了。 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政务还要你暂为代劳。 你听见了吗,治部? ”三成虽然表情有些僵硬,却也没有特别吃惊,“遵命。 ”“一内一府比我年轻。 在一内一府和中将的辅佐下,秀赖不知不觉就会长大成一人。 怎样,再无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吧? ”家康不禁烦躁起来。 这对于秀吉,自是梦寐以求之事,可对于家康,却简直是无理之求。 秀吉既已清楚地知道死期将至,家康觉得他实不当提出此事。 当年秀吉把朝日姬硬塞给家康时,确是事出有因,若不让家康进京,信长公的宿愿——统一天下的大业就无从实现。 因此,家康不得不答应了秀吉,世人也都看在眼里。 秀忠和阿江与的婚事也如出一辙。 秀吉看到年轻的秀忠为人严谨,便把不幸的阿江与嫁给秀忠,以让她有个好归宿。 到了秀赖和千姬这一代,情势已完全不同了。 若从坏处想,朝日姬和阿江与的婚事恐会生出另一种解释。 秀吉是否从一开始就惧怕家康,便蛮横无礼地把妹妹寨绐家康,把秀赖的姨一妈一硬塞给秀忠? 到现在,他竟又恬不知耻地乞求,要把秀忠的女儿嫁给秀赖? 他想通过联姻,一而再再而三地取一悦家康……家康愈想愈觉得秀吉定是老糊涂了,他遂未轻易应下。 “一内一府当然不会有异议。 这桩婚姻一旦成了,丰臣德川就是血脉相连,亲上加亲。 把幼主和西丸夫人都叫来吧。 ”家康忙止道:“关于此事,请大人再给家康一些时间,思量一下。 ”“怎么,你不愿? ”“此事对大人来说,也是大事一件。 ”“你不答应,也是为了我? ”“大人好意,家康实在荣幸之至。 可一旦因此引起天下大名怨恨,却也背离了家康初衷啊。 ”“你是何意? 他们会恨谁? ”“正是家康。 ”“为……为何? ”“家康想把孙女嫁给幼主做正室,这分明是心怀叵测。 若大名们如此臆测,恐怕会给家康辅佐幼主带来麻烦。 加上……”家康本想说,若秀吉主动请求,就会让人误以为他故意向自己献媚。 可没等他说出来,秀吉就尴尬地笑阻道:“呵呵,一内一府多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我要赶快把幼主和他母亲叫来。 不只是我一个人,就连幼主的母亲和幼主,都想把千姬娶过来呢……这样一来,大名们就没有理由再臆测了。 这是秀吉的请求。 治部,快把他们传来吧。 ”秀吉一番话说得家康甚为茫然,他只好闭了口。 三成离去之后,秀吉在枕上抓着家康的手,满脸疲惫道:“拜托了,一内一府。 以后的事就全托与你了……”家康靠近秀吉,轻轻地为他拭去额头的汗。 秀吉已经衰竭,濒临死亡——他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羽柴秀吉了! “若有谁能胜过秀吉,只管来取天下好了! ”曾经如此豪言壮语的那个羽柴秀吉,那个丰臣秀吉,已经全然不在了。 眼前卧病在床的老人,不得不求助于家康,让其维持天下之稳定,还为秀赖的将来忧心忡忡。 “这是秀吉的请求”,多么可悲的告白! 为了秀赖的将来,秀吉绞尽了脑汁。 他知道,此后天下,执牛耳者必是家康。 于是,他便妄想通过与德川联姻,来谋求丰臣氏的安泰。 究竟是从何时起,秀吉追求的目标已不再是天下,而是丰臣氏的前途呢? 不久,前田利家牵着秀赖,与西丸夫人、三成和有乐一起走了进来。 秀吉想强作欢颜,可额上汗水涔一涔,这恐是盖世英雄丰臣秀吉最后的抗争吧。 家康不忍目睹,转过头去,心里涌上一连串的疑问:人究竟为何物? 在衰老面前,人的志向难道就这么容易改变吗? 为了天下太平,为了实现信长公统一日本的夙愿,秀吉从不曾退却。 为此,他甚至将母亲作为人质交了出去。 有好几次,他甚至不惜拿一性一命作赌。 可曾经叱咤风云的丰臣秀吉,如今却一改先前的豪迈,完全被妄念俘虏。 让幼小的秀赖继承丰臣氏,若是平凡人,尚可理解此举,可对于一个济世救民的盖世英豪来说,就有些可悲了。 关于此事,秀吉自己恐都已想腻了。 他也不过是一场空忙,甚至连那些殉教的洋教徒都不如……家康想:这一切,都是因为秀吉已经衰老? 但新的疑念又接踵而来:既如此,那衰老究竟为何物呢? 附着在老朽躯壳上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让秀吉还原成一介凡夫的,又是什么? 如弄不清这些,天下永久太平便无从谈起。 “你来得正好,幼主。 ”秀吉想起身抱一抱秀赖。 可他太疲劳了,连这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我起不来了。 太医不让我起来。 秀赖,茶茶,你们都过来坐下吧。 ”“父亲大人,您可好些了? ”在前田利家的提醒下,秀赖问候道。 一言令秀吉潸然泪下:“我本想与大家热一热闹闹一共一庆端午节,现在却不能够了。 但今日我仍然备了一份好礼,茶茶也听好。 ”顿一顿,秀吉艰难地笑了笑,“治部、有乐也听一听……我已趁此吉日,选定了幼主的新一娘一。 大家猜猜是谁? ”“阿拾的新一娘一? ”“是。 茶茶定也很快意吧。 她便是……阿江与生的千姬。 如此一来,我们家就与德川亲上加亲了。 ”家康忙看了西丸夫人一眼,他最担心的,就是此时的西丸夫人。 西丸夫人“啊”了一声,看向三成。 “阿达生的千姬? ”她与其说是惊愕,不如说是满怀欢喜,“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啊。 阿拾,快向父亲大人施礼。 ”家康本能地感觉到茶茶事先已知,否则,她不会立刻作出这种反应。 三成也知,不仅如此,就连织田有乐、前田利家,似也提前知道——他们众人定是商量过了。 “谢谢父亲大入。 ”秀赖满脸天真地对秀吉道。 秀赖话刚出口,茶茶呵呵笑了起来,“若是阿达生的小一姐能和阿拾一起长大,该多好啊……大人,若有可能,真想尽早让他们到一起。 ”“是不是太早了? 今日先庆祝订婚吧。 有乐斋,准备酒宴。 ”秀吉硬撑着道。 此时的家康,已无话可说了。 众人笑,他便跟着笑,别人问话,他也回答,可他却已经心不在焉,在思量另外一事。 这桩婚事,三成和茶茶事先必已答应,秀吉根本不必考虑他们的意见。 太阁卧病,从朝鲜退兵……这样一来,国一内一必然发生大一騷一动。 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等人只能暗中玩一弄议和的小伎俩,绝无让只知一味打仗的武将信服之能。 因此,武将们定会极度不满地返国,进而强烈谴责三成等人,如此,丰臣氏的根基势必地动山摇。 在这种情势下,这桩婚事会起到关键作用。 其实三成和西丸夫人早就算计好了,他们这么做,既可不让家康站到众武将一边,还可早日把千姬弄在秀赖身边为质。 但家康现在忧虑的并非这些。 一内一乱将起,又要从朝鲜那边撤兵,此时天下究竟能否维持稳定? 秀吉已无力应对纷乱,并已彻底地放弃了努力。 从前那个全心全意“为了天下”的秀吉,已经变了,他只顾盯着秀赖和丰臣氏的将来。 究竟是什么让丰臣秀吉变得如此脆弱? 倘若解不开这个疑问,不久之后,这种衰老和固执也会把家康俘虏。 若他不为天下,只为德川氏,不仅永世太平将化为泡影,甚至整个天下都可能重回以前的纷纭乱世…… 发布时间:2026-03-11 21:33:5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6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