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7·南征北战·八战外之战 内容: 德川家康送走大谷吉继,立即着手准备进京。 丰臣秀吉已下定决心。 北条氏向世人夸示,并故意让秀吉看到自己的战备,因此,对于北条氏的一切,家康和秀吉都已了然于一胸一。 北条氏规乃伊豆韭山城的总大将,狮子滨城的总大将为大石直久,安良里城则由梶(wěi)原景宗和三浦茂信驻守,负责田子城的为山本常任,下田城则是由清水康英、江户摄津守朝忠和清水同心的高桥丹波守驻守。 在箱根和三岛之间新建的山中城,由老臣松田尾张守宪秀之甥康长任城主;玉绳城城主北条氏胜,旗下有间宫康俊、朝仓景澄、宇津木兵库助等人,防备敌人从此处展开正面进攻。 氏政之弟佐野氏忠驻于是一柄一城,江户城代远山景政则于新庄城防止敌人从西北来袭。 在西边的宫城野、底仓等地,防守亦甚严密,后方的八王子城、武藏的忍城和岩规城正在日以继夜地修筑工事。 因此,此战一旦开打,必定造成比征伐九州还大的伤亡。 北条方士气高涨。 就连年轻的农夫和商家都拿着竹一槍一。 在他们中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一战得胜,我等皆为武士了! ”但是,家康仍然忧心忡忡。 他太明白秀吉的战法了。 秀吉定会率领大军,和北条氏长期对峙。 问题是,家康担心秀吉会任命他为进攻小田原的先锋,把责任转嫁给他。 “德川的军队在干什么? 连一个小田原都打不下来! ”在战时,若对德川氏产生这样的评价,天下大名势必对家康的力量产生怀疑。 若秀吉硬要给家康更换领地,这种说法一会成为致命的借口,立刻会打破他们二人之间的势力均衡。 “又没建立什么了不起的功勋,把关八州封给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家康大致了解了北条军的布阵后,就着猎装去了滨松,在那里和重臣们一起商议。 同秀吉一样,家康也已下定了决心。 虽然他可以直接下令,但势必难以消除家臣的不满。 这次议事不过是形式,实际上都是家康的意思。 召集起来的家臣有井伊直政、酒井忠世、神原康政、本多正信、本多作左卫门、大久保忠邻、一内一藤正成、青山藤七郎,以及从甲州赶来的鸟居元忠。 “关白催促我务必要在十二月上旬进京。 听说上次进攻中国和九州,各位大名都把夫人送去为质,我也得把秀忠送去京都。 大家说说各自的见解。 ”家康面无表情,低声说着这些。 “我听说主公亲口拒绝把秀忠公子送去为质。 ”最先开口的乃神原康政,“连使者也没说一定要把秀忠公子送去,还有此必要吗? ”已过辰时。 窗户纸上映出已经落叶的古梅树影子,如画。 家康苦涩地摇了摇头,“康政,那样不行。 ”“但是,关白的态度并不强硬。 ”“我说错开我和秀忠进京的时间,并非不送秀忠进京。 这么说,是为了让人明白我们也有自己的安排和考虑。 ”“但是……”“好了,听好,已经决意要打了,也决定了做他们的盟友,就不必再故意让人不满,倒不如高高兴兴前去,这样我们方有更多余裕。 ”家康看了一眼如石头般沉默地盯着席子的作左卫门,“作左,我虽要进京,但很快就回来。 现在就得准备秀忠进京。 派井伊直政、酒井忠世、一内一藤正成、青山藤七郎四人同去。 这样合适吗? ”作左卫门闻若未闻,纹丝不动。 家康苦笑一下,把视线转向了大久保忠邻,“只要我们把秀忠送过去,关白就不会起疑心。 这样,既能保全德川氏的面子,事情了结后也不会留下隔阂。 大家抓紧准备吧。 ”“是。 ”一内一藤正成和酒井忠世齐声回答,直政和藤七郎却不应声。 “听好,这次的战争,最关键处就是不要让关白起疑心。 这是持久一战争,在这期间要熟悉地形。 还要注意,不要让关白令我们为主力。 ”作左卫门突然冷笑了两声。 他的嘲笑已经成了一习一惯,且不分场合。 “作左,你有何异议? ”“就算我有异议,主公也听不进去。 ”“你说什么? ”“这根本就不算是商议。 只是主公一人在下命令。 说是商议,简直是骗人。 ”“我说过,你要是有意见,就尽管提。 ”“在下有很大的意见。 我一直在默默听主公说话。 无论秀吉那猴子提出怎样的无理要求,主公都会接受。 主公就去侍奉秀吉好了! 您会说那是忠义。 在下说得不对吗? ”“这就是你的见解? ”“不敢。 只是在为主公的话作补充。 各位,都听好。 我们主公不知什么时候被秀吉吓破了胆,已经没了骨气。 因此,无论什么事都是秀吉第一,只会对秀吉点头哈腰。 我就说这么多。 ”家康不禁长叹了一声。 看样子,本多作左卫门真是老了。 他曾经被称为鬼作左,在德川氏极有威信,现在却只是一个顽固不化、事事作对的怪人。 这样的老臣,不只作左一个。 今日没让其前来的酒井左卫门督忠次,也是一样。 他娶了家康的姑母为妻,比作左还傲慢。 作左还只是毫不留情地讽刺几句,忠次却敢斥责德川氏任何一人。 家康只好命他隐居。 比较起来,作左还是一个有见识、有想法、能有所建树的人。 家康因此才让他同席,但他似已不合时宜了。 “哈哈哈,你还是敢于直陈。 其实你倒也没有说错,只是我并未丢一了骨气,我是为百姓着想,才下这样的命令。 今日之事,就这样定了! 众位还有什么事,尽可以讲。 ”作左又冷笑了,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心道:我明白主公的想法,不用说什么了。 他虽还想讽刺一番,但考虑到家康态度强硬实无必要开口。 这次议事,正如作左所言,完全是按照家康的想法进行的。 虽然有人提出异议,家康总是将其压倒,固执己见。 他决定于十二月初七出发,十日抵达京都,在那里和秀吉商议,并通过茶屋四郎次郎向宫里进献黄金十锭,后即刻返回骏府准备战事。 这样,秀吉就定会认为秀忠在年一内一没有进京的必要了,由此可以保全德川氏的颜面。 虽然如此,为免秀吉生疑,家康还是安排秀忠在正月初三进京。 他强调,征伐北条这样的亲戚,应采取必要的手段。 作左卫门仍是保持沉默,其他人也无异议。 顺利地作出决定后,众人便退下。 议事至此,连茶和热水都没有,更别提酒。 还未用饭的人都随便吃了些东西,然后各自回去。 但作左卫门没有动。 不知何时,他已经耷一拉着脑袋睡着了。 “老爷子,完一事了。 起来回去吧。 ”家康道。 作左卫门呆呆地环视一眼四周。 “主公您刚才说什么? 在下最近耳朵有些背,没听清楚。 ”他状似谄媚、实则嘲讽地说完,坐直了身一子。 “我说已经完一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家康察觉到作左卫门又想说些什么,所以才留下来,但他还是催促道。 “主公已经说完了? 我忘了我想说什么。 ”“忘了就算了吧。 你回去歇息吧。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刚才做了个梦。 ”“哦? 你做的梦,定是又要顶撞我。 ”“不。 我在梦中见到了石川数正。 ”“数正? ”“那家伙好像劝我退隐,说以我的器量,不适合留在冈崎城,说我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不如退隐,给年轻人让路。 ”家康心下一惊:这个老家伙还没有老,他明白我的意思。 “哦,为何数正会说那样的话呢? 你是不是和他有什么约定? ”“哼,我会和那厮有个屁约定! 他便是让主公畏惧秀吉的根源哪。 ”“你为何会梦到他呢,说明你在意他。 ”“主公! ”“有话就说吧,这里只有我们二人。 ”“请主公允许我归隐吧。 连数正都敢跑到我的梦里,对我指手画脚,看来是我归隐的时候了。 ”“嗯……”家康突然对作左心生恻隐,“你是否还在想大政所在冈崎停留时,你把柴火堆在她住所周围,从而激怒秀吉那事? ”作左把头撇向一边,但这次他没有冷笑。 “此事你不用担心。 我们两人在,我才告诉你:我从心底里感激你啊。 秀吉从那以后就明白了三河武士的一团一结和坚韧,才打消了收买德川家臣的主意。 ”作左扭着脸嘲笑道:“这就是主公要说的话? ”“这么说,你不是因为此事才请求归隐的? ”“主公,我鬼作左也是一条汉子! ”“哦,你突然间返老还童了。 ”“我会考虑秀吉的感受,为了堆柴这件事而归隐? 我会这样没骨气? ”“哦。 ”“应该堆柴时,便去堆柴;应该归隐时,便顺着心意归隐。 我不会因为食了俸禄,为了忠义,服从主公无理的命令,失了骨气。 主公别小看作左。 ”他探身执拗地盯着家康,目光一逼一人。 家康想转开脸去。 作左当面这样说话,真是粗一鲁! 如此之人,德川氏确已找不出第二个。 “作左,你说我小看了你? ”“不错。 ”作左难受地喘了一口气,“今日真想和主公斗上一斗。 ”“别胡说了。 我还没老到认不清你的本一性一呢。 ”“主公,请您记住,作左对堆柴火胁迫大政所那事,既不后悔,也不害怕! ”“那事让你如此耿耿于怀? ”“从出生到现在,作左做事概不后悔。 可是主公却不知我为何梦见数正,实太遗憾! ”“这便是你动怒的原因? ”“主公! 数正自命为家中第一忠臣,自信地去了大坂。 这些您都知道? ”家康吃了一惊,屏住了呼吸。 难道作左发现了数正和我的默契? 但就算他知了,也不当说出来。 作左继续道:“数正自以为德川氏除了他,没有能与秀吉抗衡的辩士,他便舍身深入敌阵。 哼! 只是说得好听罢了。 那个软骨头,认为只有自己走的路是真正的武士道。 ”家康无言。 “无论数正如何以三寸不烂之舌把秀吉哄得一团一团一转,若德川氏对秀吉有了畏惧之心,又能怎样? 最重要的,是无论在敌人面前、敌人中间,还是在故人后方,都不畏惧! 畏惧,则会立取灭亡。 秀吉很一精一明,故数正从不让人知道他的苦衷。 我告诉他,他若向别人诉苦,我就一辈子看不起他! 他已明白我的意思了。 现在,数正出现在我的梦里,劝我功成身退,主公却还不能理解,枉我跟您一辈子! 太让作左伤心了! ”家康匆忙把目光转往别处。 他终于明白作左的想法了:作左是在担心他对秀吉的态度影响到众人,使得他们畏惧。 “主公还记得您对我说过些什么吗? 您说,您和秀吉握手言和,并不表示您向他屈服,而是要看他能否治理天下,这是顺应天意的仁心……既然如此,您对秀吉生了畏惧之心,又怎么能行? ”“如果我畏惧,是否就表明失职? ”家康仍然看着别处。 “我没这样说! ”作左卫门激动得双肩颤一抖,高声喊道,“仅凭主公一人之力顺应天意就可以? 就算您尽心竭力,若您背后的家臣畏惧了,您也不能幸免! 主公原本打算帮助秀吉,却反而会被一口吞掉! ”家康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老爷子,我明白你担忧之事了。 ”“主公还不明白,一知半解会栽跟头。 您不要认为老夫啰嗦。 就像今日议事,您多自大自满啊,摆出一副只有您是顺应天命的样子,压制大家。 因为您承认秀吉的至高无上,才不愿听到异议。 主公这种态度,会让大家都畏惧秀吉,便将大糟……久而久之,家臣都会认为,秀吉远在主公之上。 家里人并非都和您一样有悟一性一。 您应用他们能理解的话让其明白,为何现在不能与秀吉斗气,不得已与他为友,但是终有一日必须打败他! 要击败他,就必须时刻保持戒心,且不露丝毫破绽! 最难得的,便在于让大家放心……大将就当有大将气概! ”“老爷子,我明白……是我说得太多了,行了吧? ”“不行! ”作左又一次高声反驳道,“不过,我再说亦无益。 请主公考虑我归隐之事吧,我先退下了。 ”“老家伙真让我吃惊。 ”“老家伙不想这样。 只有让秀吉吃惊,才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好,我还要早点回去,与数正梦中相会去。 ”说罢,作左卫门板着脸站起身,一声不响地走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家康立即站起身。 把作左从冈崎叫到骏府来,果然没错。 正如他所说,如果家臣畏惧秀吉,自己对秀吉的良苦用心还有什么指望? 家康遂开始考虑当让谁来做冈崎的城代。 在走廊,本多作左卫门碰到了大久保彦左卫门。 “老先生,你刚才的声音还真是大哪。 ”“平助,你也听到了? ”“那么大的声音,就算耳朵不灵光,也听得到。 ”彦左卫门压低了声音道,“但是,我不想让别人听到,就一直在外把风。 再怎么说,主公他也是权大纳言。 主公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可不能让年轻人看到。 ”“平助,我想在你家住一晚。 ”“当然好。 ”“你去换了当值的,再带我过去。 准备点临睡前喝的酒就是了。 ”彦左卫门让作左在廊下等着,自己奔了出去,很快便笑呵呵回来了。 “酒已备好,可没有下酒菜。 ”“没关系,我有事相托。 ”“哦? 请讲。 ”“最近骏府的风气,是不是有些散漫了? ”“只要有我大久保在,就不会。 ”“还真能说大话。 ”“比起您,还是差远了。 ”“平助,你有没有遇见过不要俸禄、不重名誉、不惜一性一命的人? ”“您问得好有意思。 有啊,不过只有一个。 ”“那个人就是我作左吧。 ”“不。 ”“还有谁? ”“大久保彦左卫门! ”“哈哈哈,你果然有几把刷子,一爱一管闲事,多嘴多舌。 ”“我可是跟您学的啊。 ”“我话可不多,不过一说出来,总是惹人生气。 ”“这正是您的长处呀。 但是我听说您想要归隐,那可不行。 ”“你连这个都听到了? ”二人并肩走出了大门,在前庭向右转,往大久保家走去。 在大久保兄弟当中,作左唯独喜欢平助。 他与作左很像,都是硬汉子,其直爽不在作左之下,却是个颇有人情味的耿直人。 再者,他的文治武功也和作左不相上下。 作左带着少有的明朗表情,走进了平助家门。 大久保府邸乃是平助兄长忠世和其子忠邻的住处。 左角有个面朝富士山的小门,彦左卫门的房间就在里边。 入口还残留着两三枝在霜雪中败落的菊花。 本多作左卫门来到狭窄的玄关,并未同出来迎接的侍从和侍女们说一句话,便默默跟在彦作卫门身后来到厅里。 八叠大的厅旁是一个四叠大的房间,东边有一个望台。 “呵,平助,你奢侈得很。 墙上挂着卷轴,刀架也比我的气派。 你的马也一定养得很肥壮。 ”“哈哈哈,”彦左卫门不好意思地笑了,将作左让到上首,“要是您喜欢,就在我这里隐居好了。 但那样,主公就有些麻烦。 ”“主公要我来骏府? ”“想必很麻烦。 ”“平助,你以为我为何要归隐? ”“肯定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是不是乱说话,被主公责骂了? ”“主公以为我是畏惧秀吉才要隐居,太让我失望了! ”“您特意要来我这里住一一夜,今晚是否要教训我? ”彦左卫门来了个先发制人,随后命侍从们备酒。 “我们有一年未这样单独谈话了吧。 那个时候,您在主公面前怎么想就怎么说,被人说成直言不讳的多嘴之人。 ”“是啊,今日要说的正是这些。 ”“您是说,要彦左卫门做您的传人了? ”“平助先生。 ”“好稀罕。 您什么时候开始呼我先生了? ”“我想说说这次征伐小田原的事。 ”“好像已决定了。 ”“你认为为何要打这一仗? ”“这……我觉得是北条氏政、氏直父子仗着北条氏百年的荣光,过于自满,所以要打败他们,加以惩罚……”“不。 这只是别人的看法。 我是问你,若以德川家臣的眼光来看,这场战争是因为什么? ”“这……”“如果不能认清,便不能为德川氏效劳。 从德川氏的角度来看关白的行动,这不是一场征伐北条之战,而是为了给德川氏更换领地而进行的战事。 ”“啊? 哦。 ”“你听好。 秀吉老猴儿根本就没把北条氏放在眼里。 他为何要让主公移至骏府? 他也是为了这个,才要来富土山游玩的。 ”“到富士山游玩? ”“是啊。 他想把富士山占为己有。 那时他方能安心。 秀吉就是这样的人。 平助,你看我们准备好对付他了吗? ”作左使劲撇着嘴,看着彦左卫门。 “恐怕还早。 ”彦左卫门盯着他道,“秀吉开战,对他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 ”“是,连平助你也看出来了。 ”作左笑道。 “他把主公赶到箱根足一柄一山方向,就可使主公牵制奥州的伊达和上杉。 这样,他就能在东面筑起安全的堤坝,高枕无忧。 ”“平助,既然如此,我无需多言。 不过你听好,你的看法虽然没错,但还不够。 再想想,你刚才说到牵制伊达和上杉……”“不错。 ”“反过来想,伊达和上杉也能不断牵制主公,让主公自顾不暇。 ”“哦。 ”彦左卫门低应了一声,年轻的他似乎还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是啊,是啊! ”“你明白了吧? 不仅如此,若主公露出一丝破绽,秀吉就可能给伊达、上杉撑腰,让他们来灭了主公。 ”“……”“要开战,总能找到理由。 这次的小田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小田原真正目的,是要趁上京之时,让秀吉交出相当于大政所这样的人质。 这样一来,上京这事就牵扯到了面子。 若对方是一个强大的对手,秀吉当然可以顺利地交出人质,问题是小田原算个屁呀。 这么重要的事情,小田原的重臣们都没有看出来。 ”“的确如此。 ”“老猴儿在征伐小田原之后,就会强迫主公更换领地。 主公却打算应承下来。 ”“哦? ”“但是家臣们十分不满,尤其是我……当然,这只是表面。 我担心的是,扫除了北条残众、移封关东之后,究竟能否平息家中的不满,能否不受秀吉、伊达和上杉之辱而了结此事? 若德川示弱,老猴儿就会趁虚而人。 届时我们必定四面楚歌。 现在,你当明白我为何担忧了? ”彦左卫门重重点了点头。 到底老成谋国啊! 除了佩服作左的坦诚,他也感汗颜——他竟从未想及此,叹道:“这实乃大事一件啊! ”若要移封关东,恐怕家中绝大多数人都会反对。 家康不是不知,众人就算多有不满,也还是会服从。 作左卫门担心的是,那个时候德川氏会遇到巨大危机。 当年九州的佐佐成政已经有了这样的教训。 佐佐成政移封到肥后之后,认为是一大成功,开心不已。 然而,当地的洋教徒不听从他的命令,在领一内一发动了暴乱。 秀吉顺势降罪于他,最终令其自一杀。 现在北条氏连百姓都发了武器,进行严格的训练。 大战当前,家臣又无法用心协调,想必小田原会步肥后后尘,仅是暴乱就令其应接不暇了。 “唉,这可是马虎不得的大一陰一谋哪。 ”彦左卫门又一次感叹道。 作左冷笑了两声:“倒也谈不上是一陰一谋,这是常识! 表现出弱势者,一定有真正的弱点。 弱者必败……世事无一例外。 ”“也就是说,若被更换了领地,也切不要示弱。 ”“是。 ”作左卫门重重点了点头,一动不动盯着彦左卫门的大鼻子,道,“若主公被移封关东,表面上还算大名,是八地或者十地之主。 可是,平助,你若以为凭功臣、老臣的显赫身份就可拥有领地或城池,那就大错特错了! 一旦各处起了一騷一乱,不仅收不上年赋,还会劳民伤财去平定叛乱。 领有大片领地还有何用啊? ”“是。 ”“这样,老猴儿便定会趁机动手。 所以,移封关东后要站稳脚跟,就必须不计财富、不计名誉、不计一性一命,稍有动静,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否则……平助,你能做到吗? ”“当然! ”平助低吟了一声,“那么您呢? ”怍左卫门以锐利的目光看着他,道:“我当然行! ”“我也不能输给您!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彦左卫门岂可甘居人后! ”彦左卫门掰着手指,道,“不就是财富、名誉、一性一命吗? ”“是,若想要财富,移封之后必定会因为主公减少俸禄而心生不满。 一有不满,就不能抵制秀吉的诱一惑,从而吝惜一性一命。 ”“老先生!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您归隐,就是因为悟到了这一点? ”作左哈哈大笑。 “平助,你说话还是多有尖酸。 ”彦左卫门不服输道:“我还远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不尖酸怎么行? ”“哼哼。 ”“您这种笑声让人听了很是不快。 您到底为何归隐,跟我说来。 ”“不,我不能说,你自己去悟吧。 ”“哼。 难道世上有不说就能知之事? ”“是啊。 人应该有这个本事。 平助,我的心已攻向小田原了。 ”“哦? 您说话越来越奇妙了。 ”“虽然我要回到冈崎,以求归隐。 但我下次会和关白老猴儿一起回此城来! ”“和关白? ”“是。 主公此次进京,关白会对他说些什么,我已经猜透。 主公会如何回复老猴儿,我也知个大半。 老猴儿会把德川氏的城池,冈崎、滨松以及骏府等占为已有。 德川氏最顽固的隐者要像水蛭一样吸附住老猴儿! 哈哈哈,怎样,平助,有趣吧? ”彦左卫门哑然看着老人如同青蛙一般的脸,大为叹服。 先前大政所到冈崎来时,就是作左在她别馆周围堆上柴火,威胁说若秀吉敢对家康无理,就放火烧死大政所。 听说母亲受到惊吓,秀吉大发雷霆。 所以在作左提出要归隐时,家康和平助都认为,作左是在顾忌秀吉……事实并非如此。 而且,秀吉来这里,作左果真像水蛭一样吸住他不放,那可真会令他头痛至极。 “好,老先生真是有趣。 ”“哼哼。 ”“您又冷笑。 到此为止吧。 酒已备好,我们就在这里用饭。 ”“多谢。 我今日话多了些。 ”彦左卫门拍手,让侍女们把酒送来,又马上屏退旁人。 二人对饮,他心里生起奇怪的感觉,无他,只因这里有一个丝毫不惧秀吉的老头子。 光是这样想着,彦左就变得很是愉快。 说完话,二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酒,偶尔对视一眼,但既不笑,也不点头。 在别人看来,真是一言嫌多,但实际上,二人心心相通,乐在其中。 “平助,你明白了? ”“明白了。 ”大约一刻半,二人就只有这两句话。 他们一直在反省和整理方才所言。 彦左卫门反复回想作左说的“心已攻向小田原”。 家康去大坂时,其心也应进击小田原了。 小田原之战,作左称秀吉乃是“游览富士山”,而对德川氏来说,则是关乎兴亡的转折。 这不是一场和敌人诉诸武力的正面冲突,而是持久之战,要借鉴迄今为止的一切经验。 彦左卫门不禁想到举兵反叛信长的明智光秀。 那时的光秀就如现在的家康,秀吉如那时的信长公,在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德川氏。 光秀在听说要把他所领丹波和近江的坂本等旧领收回,移封他到敌人所在的山一陰一之地,便起兵反叛了。 “旧领被收回,若不能取得新领,我们众人便无家可归了。 ”这种不安让他萌生了与身份不符的夺取天下的企图。 世间有传言,说导致光秀生异心的正是秀吉。 所以秀吉会把家康看成与光秀一样路数的人,想要再试一次。 他这样想也不是为怪。 但本多作左卫门看透了秀吉,已想好了对策。 有趣的老头子……不,目光锐利的老头子,彦左卫门正这样想着,作左放下了酒杯,道:“老头子困了。 睡了。 ”平助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我明日就去向主公进言,您只管放心歇息。 ”他拍拍手,吩咐侍女道:“把家里最好的被褥拿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本多作左卫门就动身回了冈崎。 彦左卫门送走作左,来到本城,等本多正信出来,二人一起面见家康。 本多正信既已任佐渡守,在城中则被称为佐渡守大人,家康也不再叫他弥八郎,亦改称其为“佐渡”。 途中,彦左卫门道:“佐渡守大人,主公的决定,你知道了? ”“什么决定? ”佐渡装傻道。 “当然是征伐小田原。 ”“此事主公早已决断,我们多说也无益。 ”“主公曾说过,若做小田原的盟友也不错。 ”本多佐渡吃惊地看着彦左卫门,没有回答。 “主公,冈崎的作左老先生昨天在我那里住了一一夜,今日回去了。 ”彦左卫门见到家康,便道。 “哦? 他连夜路都不能走了? ”“老先生已经年老昏聩,还是让他归隐为好。 ”家康只是瞥了他一眼,对正信道:“听说关白小题大作,把征伐北条的命令送达天下大名,是否属实? ”“这……”佐渡道,“向大名们下令是关白的脾一性一,不用过于担心。 只是命令的一内一容,在下正在打探。 ”“主公! ”彦左卫门不客气地打断了二人对话,“这个时候,若那些不明您用心的人一个个都要求归隐,该如何是好? ”“平助,你凭何这么说? ”“在下只是觉得,无论是三方原之战、小牧长久手之战,还是这必然获胜的进攻小田原之战,都是德川氏的大事,才这样说。 ”“必然获胜? ”“是。 这次战事,那些老臣的经验通通派不上用场。 不如索一性一狠下心来,整顿了这些老臣! ”“哦,连平助也来捣乱。 ”“连主公您都要进京听从秀吉的调遣,当前最重要的,便是集中家里那些点头哈腰、对您言听计从的人了。 ”家康瞪了平助一眼,继续和佐渡守谈些进京的准备事宜。 家康计划于十二月初七进京,与秀吉“秀忠不必进京”的命令擦肩而过——双方为了小田原,展开了微妙的战外之战。 发布时间:2026-03-10 22:50:12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5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