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6·双雄罢兵·十一石川出奔 内容: 石川数正一回到冈崎城,便马上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他静静地坐在桌前,拿起砚台上的笔,眼前浮现出德川家康和丰臣秀吉的面容。 他咬开笔尖,醮上墨,先在白纸上写下“德川氏军情”。 “数正,你不后悔吗? ”数正嗫嚅着自问。 这时他的心异常平静。 他要把德川氏的军情详细写下来,带去献给秀吉。 这显然是谋叛,是倒戈,忠贞不二的三河武士们定会认为他寡廉鲜耻、不忠不义,唾弃他,将他碎一尸一万段也难解恨。 “主公被自家养的狗咬了。 ”想起大贺弥四郎的事,德川众人不仅会骂他,大概还会责备家康太宽容! 有人会认为他是为了身在大坂的胜千代,变得怯懦;有人还会造谣,说他早在小牧之战后,就与秀吉私通了……这样也好。 即使大家都不明白数正的心,这个世上还有三个人是清楚的。 一是秀吉,一是家康,另一就是佯装强硬的本多作左卫门重次。 即使这三人对他误解,也还有神佛懂得他。 数正想超越三河武士的常规和道义,让自己深陷敌阵,以拯救德川氏,拯救秀吉,同时拯救因这两雄的激烈争斗而造成的百姓之苦。 表面上看,家康是被自己饲养的原本温驯的猛鹰啄了,但这鹰只要看见他的主人和秀吉握手言和,便会取下那张假面具。 以目下这种势态,秀吉自会推迟攻打家康,等平定四国、九州之后,再全力攻打小田原。 即使小田原的北条氏想和家康协力,若他们非出于真心,德川氏便将失去立足之地。 和北条氏联合起来对抗秀吉,与独自对抗秀吉,德川氏将会是同样的下场。 和秀吉握手的时机,已经选定了,便是在攻打九州之前! 数正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 他此时所想,却似与当世潮流相背。 秀吉能如此强大,是他高远的志向和饱受战乱之苦、渴望太平的苍生意志一致的缘故。 “能以武力去顺应这一潮流者,必终获胜。 ”数正用平淡的措辞写着,对那些只知遵行义理的猛兽之愚,甚感痛心。 家康似未料到数正会如此决绝,而秀吉应亦不曾预料,他本来索要人质,竟是数正一个人来奔。 石川此次若出奔成功,双方必若闻惊雷。 数正此举,对双方影响巨大。 对德川氏,是敲响一次一警一钟,已拟定的军事机密被带走,家康只好改变计划,可是重新排兵布阵,也难即刻发挥战斗力。 对秀吉,则是增强他的自信,让他不急于向德川家康开战。 数正会劝秀吉,攻打家康有损他的声望和面子。 “不要打无谓之战,当先催办娶朝日姬之事,且家康定不会反对。 ”但此次出奔,果真能如数正所愿吗? 冈崎地在西三河,并非德川领土的边界。 数正即便万事俱备,可是到了边界,还是会有目光锐利的猛禽监视着。 不只如此,数正身边的一些武士,也相互传言:“要监视石川大人啊! ”甚至他到任何地方,都有人暗地里跟着。 如他中途被杀,一切计划岂不都成了泡影? 数正从滨松城回冈崎的第二日起,就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写“军情”之外,就是琢磨出奔的方法。 一连三日,数正都在自己房里;五日,才出城拜访了大给的松平源次郎家乘的营地。 因松平源次郎尚年幼,便由松平五左卫门近正做他的阵代。 数正在近正那儿待了一个时辰,喝过茶聊过天,然后便回府。 六日,他叫来了住在城下的武士杉浦藤次郎时胜,有意备好酒菜,道:“杉浦,这个月明显暖和起来了。 天气变化的时候,城里会有很多奇怪的谣言出现。 有没有这样的事? ”“这两三日觉得温暖,不只是暖和些,也有人在担心可能发生战事或地动。 ”“哦,所谓战事,是指德川与秀吉之间吗? 你能否把谣言原原本本告诉我? ”“原原本本? ”“莫要有顾虑! 说说看。 ”“是! ”年轻的时胜挺一起一胸一膛,向前凑了凑,“大家都在说——若一旦发生战事,马上便有私通敌人者要把敌人引进冈崎……”说着,他屏住气息,暗暗打量数正。 数正故意严厉地反问:“说的一内一应者,究竟指谁? ”杉浦时胜是个典型的三河武士,他道:“都说是大人您啊! ”言毕,他立即转过身一子。 “我? ”“这纯粹是谣言。 ”“杉浦,你相信这谣言? ”“不愿相信。 ”数正第一次露出笑脸,“若我真的是那个通敌者,当敌人攻来,你会怎么办? ”“不用说,我会取下大人的首级。 ”“哦。 听你这样说,我便放心了。 有这种气概的人不少吧? ”“当然! 新城七之助、并木晴胜,他们都会这么做,都在密切关注。 ”“好! 不过,杉浦,如战事爆发,你们认为谁会取胜? 不必顾虑,说说看。 ”“这是想也不必想的事! 迄今为止,三河从来没有败过! ”“哦。 为了让我们这些好心人不受伤害,密切关注边境,不可大意。 ”“遵命! ”时胜昂然道。 数正看到他这个样子,心想:已开始监视我了! 大家都对多与秀吉往来的数正怀有深深的疑惑和反感,而且认定,每战必赢,不曾想过战败时凄惨的忍辱偷生。 如此看来,自己身在险境,甚是危险啊! 晚上,数正若无其事地送走时胜。 接下来的两三日,他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骑马巡城。 但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是有人跟在后面。 家康应该不会下这种命令,一定是哪个重臣命令身边的武士监视,煽动对他的反感。 十日,数正还是没把自己的决心公开告诉家里人。 十一日上午,他在城一内一走动一番后,回到房里,对长男康长道:“带半三郎和你母亲来我房里。 ”康长带他们进来后,数正沉着冷静地注视着三人。 “此事我不征求你们的意见,只是下令! ”说着,他声音低下来,“我已对滨松的主公甚是失望,计划离开他,明后日就离开冈崎,去投秀吉。 你们心里都要作些准备。 ”数正突然说出这等话来,夫人和孩子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您说什么? ”夫人看着长男,疑惑地问。 “我明后日便要离开这里,去追随秀吉。 ”母子三人呆呆地对视了一番。 从夫人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的疑惑在逐渐加深,然后竟呵呵大笑起来。 “真奇怪! 哦,康长,你父亲怎会对主公失望? ”“父亲! ”康长似终于明白过来,“那么,您得到主公允许了吗? ”“允许? ”“是假装投靠,趁秀吉不备,取下他的首级? ”屋里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充满一陰一森的寒气。 数正听了此话,表情苦涩地沉默着,控制住激动的情绪。 他先前的想法的确和康长是一样韵,想故意制造出受迫的假象,去投靠秀吉,让他看看三河武士的气概,可是,这种想法现已淡了。 这种方式解决不了问题,怎能使信长公平息战乱的志向成为泡影? 给天下以太平,既是家康的志向,也应是秀吉的目标。 可是,若在这大志之上,加上“野心”和“私念”以及周围之人的单纯无谋,稍有不慎,天下便会立刻陷入大乱。 故,他离开德川,投了秀吉,以使信长、秀吉与家康之任如自然中的花朵一般,传承下去。 可是,康长懂这些吗? 他毕竟是在效忠家康的环境中长大的三河武士。 “康长,”数正又道,“你们能不能相信我,毫无二话地跟着我走? ”“就是对妾身,也不便详加说明? ”夫人道。 “你们自会清楚! ”康长突然脸一色一一变,转向母亲:“母亲,怎么办? 看来,父亲并未征得主公的同意啊! ”夫人目光如剑,瞪着丈夫,没有马上回答。 “父亲,难道您不知? ”康长道,“未得到主公的允许,任何人不可带着家人离开此城。 城中谣传您私通秀吉,因此,连我出入都有人跟踪。 ”“康长,你害怕了? ”“父亲不怕? 能成功则罢,若中途被捕,定会受到难以忍受的羞辱。 所以,为了让别人理解,定要有主公的书面命令才可。 ”数正轻轻点点头。 “我没有那个,也不应有。 ”“父亲说什么? ”“我没有。 ”“那么,父亲终究是没有得到主公的允许了! ”数正抱歉地笑了。 “带着那种书函,若在秀吉面前暴露,那又当如何? 不都是一样吗? 出了三河以后,还是会在什么地方被秀吉斩杀! ”康长屏住呼吸,转头看了看母亲。 只有半三郎好似在期待着什么轻松的事,他两眼闪闪发亮,看看父亲,又看看兄长。 数正夫人则低头不语。 “我再说一遍,我,石川伯耆守数正,对滨松城的主公厌弃至极,故,要离开此城,追随秀吉。 能不能二话不说就跟我走? 回话! ”“如我说不同意,父亲会怎样? ”“杀! ”数正的声音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如此重大的事,焉能活命? ”“那么,父亲并不是因为策略的需要,而是要死心塌地追随秀吉了? ”“又! ”“母亲,您说怎么办? 怎不说话? 您应拿出主意才是啊! ”夫人的双手悄悄滑一到榻榻米上。 “请带妾身走。 ”“同意了? ”“是的,我想您不会行恶。 只是,若途中遇到阻拦,请当场把我杀了,我不愿遭受耻辱。 ”小儿子半三郎紧接着道:“对,父亲是不会行恶! 兄长,我也跟随父亲。 ”康长慌忙阻止弟弟,“不可言之过早,半三郎! 我们能平安出城吗? 我们一家早已被盯得牢牢的,你尚不知? ”“康长,收敛一些! ”母亲阻止长男,“你说这等话,是想推翻父亲的决定吗? ”听母亲这么一说,康长更加着急了:“在没有得到主公允许的情况下,能走出这座城吗? 这和背叛有何区别? 虽然弟弟胜千代在大坂当人质,可是,为了他而背叛主公,留下来的曾祖母以及众族人该怎么办? ”“唉,等一下! ”夫人又温柔地阻止长男,偷偷地窥视着丈夫的脸一色一。 数正微微闭着眼,默默地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 “父亲早已权衡过了,大概也已经找到了平安出城的方法,你听父亲的就行了! ”“母亲是什么意思? 若是因此必须牺牲家族,孩儿认为有所不妥。 ”“这是当然! ”夫人焦急地转向康长,“只要父亲认为是正确的,就是妥当,就不应阻拦。 二十多年的生活,我已了解他。 你能不能顺应父亲的抉择呢? ”“对! ”年幼的半三郎一精一神奕奕地响应道,“父亲不会做错事。 ”“等等! ”数正仍然闭着眼,止住半三郎,“为了我的功业,康长可以不同行,我也不杀你,你去家庙的曾祖母那里吧。 ”数正所说的曾祖母,是他的祖父石川安艺的夫人,一个虔诚的真言宗信徒,现在住在庵堂,法名妙西尼。 康长听了这话,突然沉默了。 他可称并不知父亲乃是叛逃。 如这种辩解可以挽救他一性一命,父亲和家康之间,定有某种默契。 “因叔父家成也在场,你的辩解也许可以使你免于一死。 好,把家臣们集合起来吧,叫他们来好吗? ”数正对康长说完,又命令半三郎,“拿灯和火炉来。 ”康长像一尊石雕一般,坐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 “康长,你可以离席了! ”“您还带家里的人吗? ”“对。 没有心腹,到了那里无法生存。 我的心腹不像你这么不信任我。 ”此时,以天野又左卫门为首,渡边金一内一、佐野金右卫门、本田七兵卫、村越传七、中岛作左卫门、伴三右卫门、荒川总左卫门等数正的心腹,都悄悄进来了。 当他们八个人围着数正安静地坐下时,长男康长忽双手拄地,大声道:“我也要去! ”“好! ”数正轻轻点点头,“你终于明白了? ”他马上又笑眯咪地面向大家:“我方才告诉了家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您是说……”中岛作左卫门吃惊道。 “如泄漏出去,大家都有一性一命之危。 我们已和尾州取得联络,你可知? ”“是。 米野的中川三四郎叫我们放心,他会带一百匹马和一百顶笠到边境接应我们。 ”中岛道。 尾州米野的中川三四郎乃是织田信雄的家臣,也是数正夫人的远亲。 数正恐是打算到那里过一一夜,稍作休整后,直奔大坂。 “好! 那么,明日下午,又左卫门能否骑马到大给的阵代那里去一趟? ”天野又左卫门刚毅而正直,他大声回答:“好! ”“呵呵呵,又左卫门太过剽悍了吧。 ”“是。 ”“这也是迫不得已,大给的阵代松平五左卫门近正乃是家中最顽固者,要劝他离去,投了秀吉,要用非常手段啊。 ”数正有意让儿子康长听见,“又左,你告诉他,我正月去大坂贺新年时,他还让我告诉秀吉,说要和我一起离开三河。 ”“是,在下知道。 ”“你要小心些,近正一旦动怒,会杀了你。 你就说,你是使者,只想要他的回答,不可让他太靠近你。 ”“知道了。 ”天野又左卫门回答。 数正又转向康长:“前几日我已经去过大给,明日又左还会去,那些血气方刚的怀疑者,都会盯着又左。 趁此机会,家里的孩子和族人趁夜离开冈崎,这是头一拨。 后日天黑时,我和大家下城,在用晚饭时出城。 ”“这么一来,就安心了? ”康长探身询问。 数正十分认真地道:“大给的阵代特意在正月让我离城,仔细想想,心中难安啊。 ”“那么,现在当确定哪些人明日晚上离开冈崎,哪些人后日陪大人同行。 ”渡边金一内一比数正更沉稳地催促道。 听他的口气,好像一切都已安排就绪。 翌日,十一月十二。 天野又左卫门朝大给出发时,监视数正的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因为昨夜众人在城一内一数正府上聚集,已被泄漏了出去。 大给的阵代松平五左卫门听了天野又左卫门捎来的口信,激愤地拍着刀一柄一道:“哼,让我回话,笑话! 你若再来,就把你砍了! ”他火冒三丈地赶走又左卫门,只因天一色一已晚,就没有即时向家康报告。 翌日,五左卫门参加了源次郎家乘举行的佛事。 到十四日,他猛想到:“既有人敢来引一诱,难道我这人有机可乘? ”他不顾儿子新治郎已是人质,立刻派了两个家臣去见滨松的家康。 但此时,石川数正已经离开了冈崎城。 十三日傍晚。 城一内一外的侍从们各自回家,换好衣服,正要舒舒服服地坐下用晚餐时,城一内一的一警一钟突然当当响了起来。 起初人们以为是火灾,走出去察看,却不见着火的样子。 “什么事? ”“得进城看看才放心。 ”“钟敲得这么急,准是出了大事! ”最先赶到的杉浦藤次郎时胜,只在护城河附近看到逃得较慢的几个数正的杂兵,好长时间都没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守卫,怎么回事? 为何钟敲得这么急? ”“石川伯耆守全副武装,带着家臣出城了。 ”“什么,石川……”正当时胜慌忙查证此事时,新城七之助赶到了,两人急忙叫人关闭了城门。 他们直不敢相信此事。 在严密的监视下,他们认为数正不会带着族人扬长而去。 使者飞奔向四方,城下逐渐一騷一动起来。 有人说是秀吉的军队来到了附近,也有人说,有士兵向矢矧川之东进发。 城里还是静悄悄的,卫兵严守城下各关口,探事的骑兵则率领步卒守着城门。 和大贺弥四郎事件不同,无论怎么说,石川数正乃是德川氏的中流砥柱。 此事太出乎意料,已来不及追赶他,只能加强防备,堵住流言传播。 “安静,不要吵! ”松平家忠从二十多里外的深沟挥汗奔驰而来时,已近子时了。 接着,松平传三郎重胜也率部赶到。 十四日上午辰时左右,城下才安静了下来,已是酒井忠次自吉田赶到之后。 石川数正出奔,三河一片混乱。 不过,已经越过镜川进入尾张的数正,亦是提心吊胆。 如在途中被杀,不只他的苦心会成泡影,维系丰臣秀吉和德川氏和平的纽带亦将断裂。 大概家康即使知道他出奔也不会马上前来追赶。 他这么想着,可是为防万一,还是异常谨小慎微。 中岛作左卫门、伴三右卫门、荒川总左卫门三个心腹家臣,在前一日晚上先行一步去了米野,以安排马百匹、笠百顶以及到边境迎接事宜。 因此,现在由渡边金一内一、佐野金右卫门、本田七兵卫、村越传七等与已武装好的家人一起断后。 走在最前面的,乃是数正长男康长和小儿子半三郎,此后为女人和孩子,数正则在女人、孩子和殿后队伍之间来回巡视,以便发生突变时,可以前后呼应。 选择十三日,当然是考虑到月一色一。 只有数正一个人骑马,其他人全都步行。 一行人需要的百匹骏马,对时刻准备应付突发事变的德川氏而言,是甚为重要的,数正不忍心使德川氏的战马减少——坐骑我乃是从尾张求来的,那些反对我的人会知道吗? 数正认为,他即使走了,家康也不会责备石川家成,或刁难祖母妙西尼。 不过若他们这一行人在三河被捕,定会被绑上十字木钉死。 那样一来,自数正小时就不断给他宣讲佛法教义的祖母,必当悲痛欲死。 “若有追兵,大家就一起拔刀相向,然后高声呼喊,镜川对面有接应我们的军队。 ”看来,为了探查实情,探马到边境去过了。 数正随后了解到,带着百匹骏马的中川三四郎和向导中岛作左卫门已来迎接他们了。 在月光下,应该可以清楚地看见来接应的人。 然而,计划进行得越顺利,石川数正也越成了背叛主公、弃城投敌的谋叛之人,在三河武士中留下骂名——表面上看起来最是淡泊之人,却是最为利欲熏心的不义之徒。 这样也好,每当想起这些,家康的面容就浮现在数正的眼前:六岁时被送去做人质时的那张天真的脸;八岁时在骏府大厅里对着富士山悠然小一便时,稚气未脱的脸;与筑山夫人结婚时,年轻武士的脸;田乐洼会战后的脸;最后赐给他们鹤汤的脸……数正想起家康那日的面容,不由面带愧一色一。 其实他极为钦佩主公。 钦佩,常须超越理一性一。 家康六岁被送去当人质时,与七郎数正十岁。 在其后的数十年间,他任劳任怨地为家康活着,绝无私念。 对此忠心,数正常常感到心满意足,若说天下有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再也没有比这效忠更不可思议了:家康笑,他便愉悦;家康苦,他便忧愁;家康激昂,他便热血沸腾。 现在,数正仍是初衷不改。 表面上他立足于佛陀普渡众生之念,为天下太平而奋斗,其实他心里希望家康能得天下! 这种单纯的愿望深埋心底。 现在,即使他被世人视为愚人,视为谋叛者,他一内一心也终是哈哈大笑。 如此是为了谁? 当然是为了德川家康! 数正自问自答,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不知从何时起,主公与我已合二为一了。 对,石川数正现在为了大业,离开了冈崎。 十三日夜晚,月亮已升至中天,最前面的石川康长突然大吼一声,队伍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后面并无追兵,大家都很放心,可是前面似有人在渐渐靠近。 “康长,出了何事? ”数正策马扬鞭,奔到最前面。 “是池鲤鲋守卫处的同心骑卫。 ”康长道。 “来者何人? ”数正大声道。 “野野山藤五郎! ”来者骑在马上,高声回道,刀尖寒光闪闪。 “哦! 野野山? 辛苦了! 我乃是石川数正。 ”“深更半夜,城代要去何处? ”“藤五! ”数正看清了他只带着两名仆从,道,“若这么让我通过,你便觉得颜上甚是无光? 那么你要在这里战死呢,还是赶快回冈崎去报告? ”说到这里,数正突然想到藤五郎可能根本没有听到传言,“哈哈哈! 我对主公失望之极,要出逃了! 你要阻止我? ”“失望之极? ”“是! 来接应我的军队已经到眼前。 何去何从,你当作决断,不可因一时糊涂,而成了后世的笑料。 ”“哦! ”藤五郎在马上沉吟。 “哈哈! 我的出奔现在还无人知道。 是杀了我呢,还是先去报告? ”“哼! ”藤五郎把马一拉,挺一槍一便刺。 数正灵巧地一闪,大声喝住想杀过去的儿子:“不可乱来,康长! ”又道:“藤五,你如有本事,就杀过来! ”“你叛徒! ”“我劝你还是赶快先去冈崎报告,否则只会招人讥笑! ”正在此时,野野山藤五郎又摆出了进攻数正的姿势,刺出了第二一槍一。 只听哐啷一声,他的一槍一弋到半空中。 两马交错之际,野野山藤五郎突如离弦之箭一般,朝东急驰而去。 “穷寇莫追! 还不快走! ”数正插刀入鞘,朝队伍大声喊道。 对方的两个随从逃到左边的田里,消失在草丛中。 “康长,这个家伙本事不小啊! ”“是! ”“一出手,便是全身斗志。 因此,我故意让他出第二一槍一时跑掉,只要有这种气概,三河武士便不会输。 ”说着,数正似想起什么,拉住马头大笑,“哈哈哈! 现在,我已成了三河武士的敌人,怎能还夸奖他呢? 走! ”队伍又以康长为首,继续前进,康长这时候才渐渐了解父亲的真意。 紧跟在他身边的半三郎问:“为何不把他杀了呢,兄长? ”“你不明白? ”康长慌忙含糊其辞道,“他武艺高强,杀不了。 不,追赶他费时费事,我们又有这么多女人和孩子需要照顾。 ”“真可惜! ”“嗯,那厮跑得很快。 ”康长说着,回头看看父亲。 马上的父亲正抬头静静地看着月亮,让马信步前行。 父亲那高一挺闪光的鼻梁,使得他整个面部像能剧面具那般毫无表情。 父亲就这样背井离乡,定是得到了主公的允许,越是这样,就越不可疏忽大意地说出真相。 “啊,看见镜川了! ”不大工夫,康长回头望着父亲,大声道。 他知道马上的父亲应比他更早看到镜川,可仍然忍不住要说出来。 “安静地前进! 镜川对岸,到处是迎接我们的提灯! ”他们已经能听见水声了…… 发布时间:2026-03-10 20:30:25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56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