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5·龙争虎斗·十四胜家殉城 内容: 二十一日夜,柴田胜家带领着不足一百人马悄悄返回北庄城,这副情景全被茶茶看在了眼里。 当然,她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愕。 这次的战事毫无胜机,从一开始就十分明了。 尽管如此,茶茶依然期待胜家会在某处给秀吉沉重的打击。 现在看来,这个愿望终也没有实现,胜家已狼狈地逃回来了。 修理终究比不上生父浅井长政公啊……这并非仅仅出于对父亲的思慕,还出于茶茶争强好胜的一性一情。 继父明知必败无疑,却为了面子硬着头皮出击,这也罢了。 如死在战场上,算是赚取了名声,可是现在,他竟然不顾廉耻,偷偷地逃了回来,茶茶深以为耻。 若是生父,必定坚决地自尽,决不会忍受这种屈辱。 早晨起床后,茶茶若无其事地去探望母亲。 令人意外的是,母亲仍然跟往常一样,洗漱,梳妆,按部就班,看不出半点慌乱。 这样一来,茶茶对胜家就更是鄙视了。 长政不愧一个勇于为武士的荣誉而死的男子汉,他丝毫没有为难妻子的念头。 可是眼前的胜家却不一样,从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想帮助妻子的迹象。 对别人似也是如此。 胜家刚一回城,便立刻将剩下的家臣集合,看来他是想把所有人都带上不归路。 可即使把幼童和老人都集中起来,恐也不足三千人了。 胜败已经无须赘言。 尽管如此,胜家还是要作最后的抵杭,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荣耀,那么,荣耀是多么残忍的东西,它会把所有人都拖向灭亡。 胜家所谓的为荣誉而战,就等于让所有的人都去死。 而面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母亲却唯命是从。 对此,茶茶深感惋惜。 茶茶到母亲房间探视完毕,回到了自己房里,然后,立刻把妹妹高姬和达姬叫到面前。 “阿高,阿达,你们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知道。 姐姐说的是父亲很晚回城的事。 ”最小的达姬小心翼翼道。 平时非常谨慎,从来不多说话的达姬,今晨似乎有些兴奋。 “对。 看来这次继父是吃了败仗,狼狈地逃了回来,因此……”茶茶故意指着窗外让达姬看。 一阵阵清风从外面吹进来。 “这些城镇,这些城池,还有所有的人,马上都要灭亡了。 就这样结束了。 ”达姬沉默无语。 她在耐心地等待姐姐要说的话。 “你们明白吗,无论在胜家的身上发生什么,我们姐妹三人都要从这座城逃走。 当然,到底怎么逃,只是我们一起逃走,还是带上母亲,我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茶茶一边说,一边面一色一凝重地盯着高姬和达姬。 “你们知道吗,继父逃命回来,却把那么多家臣和武士的一性一命扔在了战场上。 而且,昨天晚上召开了军事会议。 你们看,前门和后门,那么多武士源源不断地涌进城来。 上至六十多岁的花甲老人,下至十一二岁尚不懂世事的顽童,都扛一槍一着甲来了……”听茶茶这么一说,高姬和达姬从三层的窗户往外观看。 太一陽一刚刚出来,温暖的一陽一光洒在城里。 透过树叶缝隙望去,一条条白亮亮的道路围绕在城四周,路上的人络绎不绝。 “你们都看见了吧,把这些人叫进城来干什么? 不消说,肯定是来守城的。 可是,能守得住吗? 顶多三千人。 而筑前大人的军队起码有三万,甚至五万……”“看来,他们是要与城一共一存亡了……”“因此我痛恨这个修理。 为何他不死在战扬上,还有脸回来,非把老人和孩子的一性一命也搭上? 权六郎没有回来,佐久间玄蕃也没有回来,唯有他一个人逃了回来……”说到这里,茶茶缓和了一下语气,“你们明白吗,继父已经身处困境,我们当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母亲死于战火? 阿高,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此时高姬已快要哭出来了。 “这么说,已无一丝胜利的指望了? ”“你看有这种指望吗? 不到三千人,守外城都不够,别说二道城、三道城了。 一旦敌人在周围放火,整座城立刻灰飞烟灭。 ”高姬整个身一子瑟瑟发一抖。 “一定得救母亲! ”她眼巴巴地望着姐姐,“姐姐,你得想个办法救出母亲。 ”“阿达,你呢? ”达姬并不像高姬那样浑身发一抖。 她翘一起圆圆的下颌,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我……我想听母亲的……”“听母亲的? ”“如果母亲下了决心……”“母亲的决心就是与此城同归于尽……你也要陪着母亲去死? ”“是。 ”达姬点点头。 近来,她眉稍眼角已显成熟,有一种坚毅之一色一。 “我想母亲一定非常不愿见到筑前守,听说筑前守对母亲垂涎已久。 一旦苟活,母亲将被迫再嫁。 我绝不能眼看着母亲被……我要陪着母亲赴死。 ”“你说什么? ”茶茶一下子转过身,惊异地瞪着达姬,“我们明明是在商量如何救出母亲,怎么连你也搭进去了? 我绝不答应! 否则,我们还商量什么? 阿达你不要胡来。 ”看到姐姐愤怒的表情,达姬却显示出了一个十四岁女子少有的慎重,她垂目盯着膝盖,自言自语:“人,未必只有活着才会幸福。 ”“这只是弱者面对不幸的屈服。 阿达,人啊,是为了活着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都应该努力活下去,紧紧一抓住幸福才是。 ”茶茶对着达姬又是一阵教训。 达姬抬起头,“如果筑前守一逼一迫母亲从了他……你还要母亲活下去吗? ”“你的结论下得为时过早了。 首先要保住一性一命,才能想不用屈服就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们商量的不是让你去死,而是如何把决意去死的母亲拉回来。 我的心都碎了,阿达,你却在这里捣乱。 ”达姬有气无力地低下了头,“姐姐说还有更好的办法,到底是什幺? ”“哦,如没有办法,我能把你俩叫来商量吗? 我只是先问问你们的心思而已。 ”“那么,姐姐快把你的主意说出来。 ”妹妹一催,茶茶咂咂舌,看了看四周。 “咱们三人一起去劝母亲逃走。 ”“要是母亲听不进去呢? ”“若是听不进去,我们三个就和母亲,与这座城一起……”“哎,这是姐姐的真心? ”茶茶使劲地点点头。 她横眉竖目,全身透出永不服输的倔犟。 “凭什么? 谁愿为那个不知廉耻、灰溜溜逃回来的修理去死? 如跟母亲说,我们三人愿意陪着她一起赴死,母亲必于心不忍,会跟着我们一起逃走。 母亲一逃,自然会落到筑前守手里,到时,我自有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 ”“我会代母亲说服筑前守。 我会诘问他,‘像筑前大人这样的大人物,怎能玷污右府妹妹的贞洁名声呢? 难道不怕世人耻笑吗? ’”“筑前守定能听得进去? ”高姬在一旁插了一句,“我听说,筑前守是个非常执著的人,他若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 ”茶茶脸一色一苍白,苦笑,“人都有弱点。 我听说他比常人更加珍视名誉。 如我告诉他,让母亲保持贞洁,是显示他的器量,我敢断言,他绝不会胡来。 这事就交给我好了。 ”“那么,阿达,咱们三人一起去劝劝母亲吧。 ”达姬沉思了一会儿,痛快地点了点头。 茶茶皱起眉一毛一,催促着二人。 阿市一直呆呆地望着护城河对面的大路。 去年冬天,这里还是一座白魔肆虐的城。 今日,已是一个掩映在浓绿之中的小城,风从足羽川吹过来,带来了丝丝凉意。 从大清早起就三三两两进入城里的人影,此时终于看不见了,只有那漫天的尘土不时在白晃晃的路上飞扬。 天空一片碧蓝,唯右面的金比罗岳和国见岳的山顶飘着淡淡的薄云。 这座城不久就要陷落了! 城下连绵的屋檐掩映在望不尽的绿一色一中,形成一片碧绿的海。 住在屋里的人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筑前的军队涌进之后,必定先在城下纵火。 一旦防守一方决意死守,进攻的一方必首先焚烧城池,这已是战争的常识了。 那时,慌乱的人一群一定会在大火之中哭号震天,极其悲惨。 一想到这些,阿市就觉自己罪孽深重,好像是她害了那些无辜的生灵。 小谷城陷落的时候,就是这种光景,这一次,她不得不再次经历地狱之火。 虽说如此,阿市所能做的,却只是死在这里。 曾经有谣传说,北陆是她兄长信长杀人最多的地方。 倘若如此,她真想死在这里,为她自己,也为兄长减少一点罪孽。 阿市斜靠在面南而设的栏杆上,一直思索着——不想让她死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昨夜刚刚一摸一回城来的丈夫胜家,另二个则是女儿茶茶,两个人都非常执拗。 天还未亮,胜家就已经严峻地跟她说了:“事情有变,你必须逃出这座城。 ”阿市笑了。 “不如我的家臣忠烈,我觉得很可耻。 现在我打算把这座城当作棺椁,你却不该也钻进这口棺材。 ”不仅胜家激动地劝说她,茶茶一有机会也对她说:胜家败北之时,就是她赴死之日。 当然,阿市并不会因为二人的劝说就轻易改变决心,可是,这个世上竟然有两个人努力想使她活下去,她已经很宽慰了。 胜家也是一样,阿市非常清楚,他根本不会把秀吉当作对手,只是一笑置之。 她突然预感到茶茶会过来。 来之后,女儿会说些什么呢? 此时,侍女来报:“夫人,小一姐们来了。 ”阿市听了,一警一觉地看向屋一内一。 只见三个女儿并排站在绘着夕一陽一远山的隔扇前面,阿市的眼睛尚不能很快适应屋一内一的黑暗,每个女儿的脸看上去都很黯淡。 “母亲,我们有事来求您。 ”茶茶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明显不同,舒缓和气。 阿市早就料到,女儿们迟早会一起过来,会说些什么,她也猜到了。 她本以为茶茶的话会尖酸刻薄、慷慨激昂,可是没想到,女儿的声音却异常舒缓。 阿市松了一口气。 “哦,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让人去叫你们呢。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侍女。 “你去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不消说,阿市已备好遗物了。 不大工夫,侍女捧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两一柄一短剑和一个小小的一药一盒。 一看见这些,茶茶轻轾地笑了,“母亲,这些东西已经没用了,我们不要。 ”“茶茶,你怎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茶茶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妹妹,二人也笑着相互点头。 “母亲,我们三个人都想错了,请母亲原谅。 ”“什么? ”“我们终于明白母亲想在这里尽大义的心思了。 ”阿市听了深感奇怪。 “你们明白了母亲的心思? ”“是。 如果母亲离开这里,那将是再次受辱。 不仅母亲,已故右府大人,还有故去的父亲,他们的英名都将遭到玷污。 因此,我们……”茶茶又一次回头看看两个妹妹,煞有介事地说道。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既然你们明白母亲的心思,究竟想怎么办? ”“我们不会阻止母亲。 我们也想陪伴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所以,请母亲原谅我们此前的错误。 ”说着,茶茶规规矩矩地伏一在了地上,两个妹妹也学着姐姐的样子。 阿市听了,不禁哑然。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是茶茶明察秋毫的反语,她还以为这是女儿们的真实想法。 茶茶确信母亲现在一定甚是狼狈,便若无其事地把盒子还给她。 “我们已经反复商量过了。 难为情的是,只有阿达最是看得开。 我们三人愿意一起陪伴在母亲的身边,永远都不分开。 城池陷落的时候,想必母亲也会拿起刀与敌人战斗。 我们也……”阿市一听,非常后悔,既然茶茶已经说了出来,自己再说什么,她也不会后退了。 不行,得赶紧想个主意! 阿市不住地眨眼,以掩饰一内一心的慌乱。 当她无意间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时候,发觉有些异样。 大概是西南一带的花厅,那里浓烟翻滚,火光冲天,不知是狼烟还是有人纵火。 “看,看那边! ”三个女儿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顺着阿市手指的方向看去。 战火一逼一进的速度比母女可悲的谈判还快,眨眼间已经烧到北庄来了,走廊里已听见了慌乱的脚步声。 “报告夫人。 ”一名侍卫飞奔而来,盔甲铿锵作响,是和胜家一起出生入死、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小岛若狭。 他顾不上礼节,径直推开隔扇,跪伏一在地上,声如洪钟禀道:“主公吩咐,请夫人和小一姐即刻出城,请收拾一下。 ”“若狭大人,西南燃起的黑烟……”“是敌人放火。 请夫人莫要担心。 现在,前田大人已经派来了使者,说如有逃生的家眷,请从乾门放行,门外早已派人在那里守护了。 估计决战会在今夜到明日间开始,万请夫人小一姐们在傍晚之前离开。 请速速收拾行装。 ”说完,若狭就要离去。 阿市慌忙叫住了他:“若狭大人,我还有一事想问。 ”“夫人只管问。 ”“除了我们之外,这座城里肯定还有一些要逃命的人,能否请您把他们也带到这里? ”“是些什么人? ”“前田大人的女儿在这里做人质,还有柴田大人年幼的女儿们,请您把她们都带过来,我要带着她们一起离去。 ”若狭听了,不禁一愣。 胜家早就告诉他,即使浅井长政的三个女儿都会逃走,估计阿市也不愿逃走。 因此,他既感到意外,又很是理解。 阿市到底还是愿意逃命去了,不仅如此,她连胜家庶出的两个女儿胜姬和政姬也想带走……这真是有点微妙。 胜家从没想过让亲生女儿逃命——连右府大人的妹妹都殉死了,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活下去? 因而,如果阿市愿意逃走,胜家的两个亲生女儿也就得救了。 若狭松了一口气。 “明白,在下一定把她们给夫人带来。 ”“有劳大人了。 ”阿市放下心来,“茶茶,你都听到了,我也和你们一起出逃,和修理大人的亲生女儿们,还有前田的女儿一起逃走……你们赶紧去收拾行装。 ”这时,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听到母亲的承诺,茶茶心中怦怦直跳。 如果只有母亲一人出逃,可能令人将信将疑。 当听到母亲要带着前田家的人质,还有胜家庶出的女儿一起出逃,茶茶信以为真了。 是义理还是体面让母亲动了心? “阿胜和阿政也和我们一起走? ”“对。 修理大人也是有情有义之人,他也希望女儿逃命啊。 ”“我们也和母亲一起逃命吧,阿高、阿达? ”“赶紧去收拾。 ”大概是一槍一声把她们二人吓慌了,两个妹妹已完全忘记了和姐姐商量好的话,直刻站起身来。 阿市让女儿们分别把遗物带在身上,自己也去收拾东西了。 此时,城一内一的气氛已经骤变。 和茶茶预想的一样,在胜家的指挥下,所有人都撤离外城,守在了二道城和三道城。 城中的老者、妇孺和外城的士兵家眷全都疏散到了城外。 士兵们都留了下来,他们的妻子儿女,则多少分发了一些金银,委托亲戚们帮着疏散到安全地带。 日暮时分,最初在西南方燃一烧起来的火焰,已经蔓延到十几处,熊熊的火光把落日后的天空映衬得分外迷人。 太一陽一已经落山,二道城、三道城一内一的人们依然忙得一团一团一转。 有的在搬运防一槍一弹的竹捆,有的在紧闭的大门一内一打夯,有的在准备篝火用的木柴,还有的在忙着烧火做饭……当小岛若狭和中村文荷斋把扎着绑一腿一、脚穿草鞋、头戴斗笠的胜家之女和利家之女带到阿市的房间,屋一内一已是漆黑一片了。 “夫人,按照您的吩咐,我把她们全带来了。 文荷斋会护送你们到乾门。 赶紧出发吧……”说话间,阿市和三个女儿都倚在薄暮中的窗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冲天的火焰出神。 “另,主公嘱咐说,今后恐再也见不着面了,请夫人坚强地活下去。 ”“唉,请代我向大人致意。 ”“夫人请放心。 估计前田派来的人已经到达乾门了。 请恕在下就此告辞。 ”“保重……”“保重。 ”“孩子们,快,快跟在中村大人身后。 ”阿市话音刚落,女儿们早已围在了文荷斋的身边,走到了廊下。 人喊马嘶不时从四处传来。 大家急匆匆地下楼,齐齐拥到黑黢黢的院子里。 胜家正在二道城用榻榻米搭建成的厅里,指挥着将士守城。 “主公,夫人和小一姐们都已平安离去了。 ”胜家看都没看小岛若狭一眼,只点了点头。 突然,他的心头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孤独: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竟然还期望夫人会留下来陪我……尽管三千名士兵留在城里,与他同仇敌忾,浴血奋战,可是此时胜家眼中,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若狭,你去天守阁下堆好柴草。 ”“天守阁下? ”“这样可以随时准备点火。 最好把火一药一也装好。 明白吗? ”“明白! ”若狭回答一声,抬起头来,痛苦地望着胜家那白花花的眉一毛一。 “在破城的时候点火? ”胜家决然点点头。 “我总不至于把首级送给他们。 点火的时候,我会再次通知你。 ”“遵命。 在下就去准备。 ”“哦,你等一下。 ”“主公还有什么吩咐? ”“估计今晚筑前的主力不会来。 因此,准备完毕后,你去把储藏的美酒拿出来,全部分给将士们喝。 ”“遵命。 ”“点心之类的东西,也不要再吝惜了,都拿出来,所有的酒肴,都犒赏大家。 ”待若狭离去之后,胜家有气无力地伏一在了桌案上。 若是阿市在身边,他还可以打起一精一神,最后给秀吉制造些麻烦。 现在阿市走了,他也似突然厌倦了一切。 已让该逃命的都平安逃脱,他心底只剩下失落。 一瞬间,死亡的感觉袭遍了全身,就连他历来执著追求的荣誉,光芒都变得暗淡。 或许,他的荣誉是专门给阿市看的吧。 如是这样,胜家还是个男人吗,岂不成了一个天真的顽童? 从一出生就只为征战的男人,到了临终,所剩下的竟然只有懦弱、懒惰和疲劳。 胜家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是他的侍卫。 一股饭一团一的香气扑鼻而来。 脚步声到了他身边,戛然而止。 “大人,醒一醒,该用饭了。 ”胜家猛然睁开眼睛,一下子惊呆了:恭恭敬敬地伏一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盘饭一团一的,竟然是阿市! 胜家以为看花了眼,慌忙闭了闭眼睛,还以为是在做梦。 她明明已经和女儿们离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人,您心情不好吗? ”胜家猛地睁大眼睛,该不是何种鬼怪要来窥一探他的心思……“啊呀,大人的脸一色一甚是可怕! ”“这难道是真的吗? 真的是你,阿市? ”“是……是我,是阿市。 ”“你不是已和她们离去了吗,怎么还留在这里? 我已经命人封死了四面的城门……”“请大人原谅。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要留在城里,要和您在一起。 ”胜家慌忙望了一下四周。 大厅里只有两支烛台,昏暗的灯光里带着浓浓的一陰一气,有一种怪诞之感,身后的持刀侍卫,影子无力地在地上晃来晃去。 昏暗之中,只有阿市的影子分外清晰。 她那充满朝气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巧娇一嫩的朱一唇,无不散发着迷人的温暖。 一瞬间,一度蛰伏一在胜家心中的悸一动,像敲响的晨钟一般激昂,如熊熊烈火燃遍了全身。 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欢喜! 是他纵横天下的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欢喜! 毋宁说,是狂喜! “阿市! ”“大人! ”“为何你不听从我的命令……”话刚一出口,胜家立觉与心中所思不符,全身顿时躁热起来。 “请大人原谅! ”“有的话可以说出口,有些却不能说出口……事到如今,阿市,你竟愿和我胜家一共一存亡? ”“阿市愿意陪伴大人一生。 ”“你……你……”胜家的嘴唇痉一挛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是的,阿市一直想亲眼看着大人……世事总是反复无常……”“这么说,我的……早就天定了。 你,早就看穿了我的结局? ”“请大人原谅,我只想作为柴田修理的妻子了此一生。 ”胜家还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只是哆嗦。 “好……好,那就把晚饭给我吧。 ”他实不忍再看侍卫和眼前的阿市,慌忙抓了一个饭一团一。 “这是你亲自做的? ”“是。 是不是有种特别的香味? ”“哦,是有特别的香味。 是你白皙的手上的……香味……”果如胜家所料,二十二日,秀吉并没有立刻向城池发起进攻,这夜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为了试探胜家,先头小股部队只是随处放了几把火。 可是,佯攻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据说德山秀现和不破胜光当日就投降了。 第二日,以前田利家父子为先锋的秀吉部队,先后渡过日野川、足羽川,向北庄一逼一压而来。 进军的途中,利家派出一支先行军到处招抚胜家残部,安一抚当地百姓。 包围了北庄城后,利家仍然不放弃最后的努力,又一次派出使者前来劝降,可是,此时胜家甚至连城门都不开了。 秀吉把大营驻扎在足羽川南岸的一爱一宕山,坐镇指挥全局。 可以说,这次对阵是乱世双雄的意志比拼,是一性一格迥异、超越胜负之境的两位大将的荣誉之战,非比寻常。 秀吉首先命人集中火力,向石墙高筑、屹立在城池入口的九层天守阁猛烈射击。 可是,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 大概是距离太远了,一槍一弹打不到。 于是,秀吉选出一精一兵组成一支突击队,带着火一槍一一举突入了城一内一,结果发现,城一内一竟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接到报告,秀吉哈哈笑了。 “嘿,跟我玩空城计,还想让我大吃一惊! 好,我倒要看看你还会耍什么花招。 ”秀吉以为,胜家白天不敢和自己对抗,定是想等到夜里向大营发动偷袭。 为名誉而战的胜家完全会做出这样的事。 因此,秀吉命令严守各处,防止偷袭。 就这样,二十三日一整天,依然是秀吉单方面的行动。 夜幕降临,一切都融入了夜一色一之中。 戌时左右,此前一直静谧地耸立在夜一色一之中的天守阁上,出现了动静,五层之上全都灯火通明。 “奇怪啊,他们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哈哈,看来,他们是要商议夜袭的诡计了。 ”“决不可麻痹大意。 马上发动进攻,从哪个方位都可以,一定要拿下修理的人头! ”秀吉的军队不断燃起篝火,制造声势,可是,不久之后,传入他们耳朵里的,竟是出人意料的鼓声和悲悲切切的横笛之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至于在此时大行酒宴吧? ”正在秀吉一方满腹狐疑的时候,围绕在天守阁周围的箭楼也都掌上了灯火。 “真是奇怪啊……他们确是在饮酒弹歌啊。 ”其实秀吉的猜测丝毫不错。 此时的胜家,正带着残存的族人、近臣、女眷们,聚集在天守阁的九层,饮酒作歌。 “请大家原谅胜家。 都是因为那只猴子,胜家才落到了今天这地步,虽是悲切,但是莫要慌乱。 今晚大家可以开怀畅饮,尽情歌唱。 明日,或许我们已经变成了朝霞,消失在这个乱世的尘埃里了。 ”这就是一直拘泥于虚荣、戎马一生的柴田修理亮胜家的最后一幕,只见他脸上熠熠生辉,眼神十分满足。 从知晓阿市留下来陪伴自己赴死的那一瞬起,胜家似又获得了新生,从死气沉沉中复苏了。 “文荷斋,所有的箭楼上都送去酒肴了吧? ”胜家一杯接一杯地品味着美酒,不时地眯起眼,温情脉脉地看着阿市。 “是。 每座箭楼上都送去了灯烛,大家都喝得不亦乐乎。 ”“哦,等若狭和弥左卫门回来,我也要跳一支舞给你们看看。 唉,好久没有跳过舞了……”“估计他们二人不久就过来了。 若狭大人说,分配完酒肴之后,再去察看一下堆在下一面的柴草。 ”“哦,真是难为大家了,都这么为我尽心尽力。 是吧,阿市? ”“是。 ”“姑一娘一们已经成功绕开了筑前,进了府中城,也没什么好挂怀的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狠狠地涮猴子一把。 对吧,文荷斋? ”“是。 筑前守就怕咱们发动夜袭,今晚他一定紧张得要命。 他怎么会想到,我们正在这里举行别出心裁的庆功宴啊。 ”“此话不假,想一想都觉得奇怪。 可让那个猴子更为吃惊的,还在后头呢。 ”“大人! ”阿市喝完杯中的酒,把手伸到胜家的面前,“莫要再谈筑前守了。 ”“哦,你厌倦了? ”“现在,阿市心里既没有筑前守,也没有城池。 阿市只想变成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万里长空。 ”胜家听了,频频点头。 他明白,自己终是没有那般超脱啊。 “好。 不谈了,不谈了。 我根本不把他当成对手。 ”“来,大家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阿市今夜也忘记所有一切,与大家尽欢。 ”“好,好。 拿酒来,胜家亲自给各位倒酒。 大家都把酒干了。 还叫权六时,胜家就一直绷着面孔、耸着肩膀,没有给过你们好脸看。 今天,我要为所有的人斟酒。 请大家宽恕胜家,原谅胜家,为了胜家一人的面子,让各位和那只猴子……”胜家意识到又提到了秀吉,不禁哈哈大笑。 “来来来,这是修理亲自斟酌酒,喝,喝……”胜家体魄强健,看来完全不像年过六旬的老人,可他那醉醺醺的站姿仍然透着悲凉。 在胜家的六个侧室中,年纪最长的要数阿闲,当胜家把斟满酒的杯子递给她时,阿闲忍不住一抽一泣起来。 “哎,哭什么,你……”“是……啊,我才不哭呢。 我已经是年近五十的人了,为何还要哭泣? 只是能喝到大人亲手斟酌美酒,十分难得,妾身这是感极而泣。 ”“哈哈哈……你在说些什么啊。 好了好了,明日之后,所有想出逃的年轻人,我都会让他们逃走。 我修理就是那皎洁的月亮……猴子、城池、所有的事情都忘却了,只剩那一轮静静悬挂在夜空的明月。 来,下一个,给你倒酒。 ”这时,柴田弥左卫门和小岛若狭已经分配完酒肴,登上天守阁。 “哦,你们两个来了。 好,那你们先喝。 我来倒酒,怎么样,我亲自来为你们倒酒,为你们跳舞助兴。 人生五十年……右府大人在世时,逢事就要歌唱,他却在四十九岁时就去了。 我已经六十二岁,多活了十二载,要不是这那猴子……”胜家又大笑起来。 柴田弥左卫门和小岛若狭看到胜家醉醺醺的样子,有些吃惊。 平时豪饮不醉的胜家,现已醉得不成体统了。 无论怎么狂饮都正襟危坐、从未醉过酒的胜家,现在竟然……阿市渐渐忧郁起来。 怎会这样呢? 她把三个女儿安全地送走,回到二道城的大厅时,心底的每一个角落都如冬天的小河一样坦荡,可是现在……胜家已经不行了,曾经如此执著地追求荣誉的胜家,现在已经垮了! 开始时,胜家似还能悟出一些人生的真谛,渐渐地,他的酩酊醉意,让人看了不觉痛心、可悲。 什么荣誉、意志,全都是些虚无飘渺的东西,都是鬼话! 实际上,他一内一心里潜藏的是淤泥一样的迷惘、愚蠢和执著。 看来,不久之后痛哭的将会是自己了。 阿市不禁恐惧起来。 她一直要与之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的胜家,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愚蠢、丑陋的老翁。 阿市只觉得无穷的悔恨扑来,原来自己是被迫殉死,若有机会,该不该逃走呢? 鼓声不断地响起来。 酒杯从侍女手里传到文荷斋手里,又传到弥左卫门的手里。 横笛则由若狭在吹奏。 女人们陆续跳起舞来,胜家也打着奇怪的手势,一边吟诵着歌谣,一边跳起了舞蹈。 然而,当大家都尽情欢乐之时,阿市却冷淡地避开,静静地反思。 她欺骗了女儿们,没有和她们一起离去,究竟是对还是错? 而眼前,人们似都不再拘谨,尽情地粉饰着生命的余晖,这难道不是更可悲吗? 人,为何总是那么喜欢谎言? 悲伤之时,不如索一性一静下心来,慢慢地品味这种悲伤,不更好吗? “夫人。 ”胜家又塞给阿市一杯酒,“喝,多喝一些,今夜是咱们最后的宴会了。 ”“大人,我想留下遗言。 ”“说的是。 ”“只剩今夜了。 我想仔细体味最后的时光。 ”“说的好。 文荷斋,拿纸笔来。 ”此时的文荷斋刚从若狭的手里接过横笛,正在试吹。 他轻轻地放下横笛,站起身来。 夜近子时。 纸笔拿来了,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被迫面对着一张薄纸,面对着一个“死”字,作最后的争斗。 不,或许每个人一内一心都惧怕这种斗争,方强装笑颜,饮酒、唱歌、跳舞……阿市拿着笔,默默地站起来,走进回廊。 风儿在天空低声地呜咽,敌人点燃的篝火,星星点点地点缀着眼前的黑夜,箭楼上的灯光都已经灭了。 恐是大家都已喝完临终的美酒,沉沉地睡去了。 胜家站起身,走了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望天空,又俯视四方,“大家都歇息了。 ”阿市并不回应,只是独自用心聆听着远处的钟声。 这个纷纷扰扰的尘世,究竟是无情还是有情? 几颗星星寥寥镶嵌在天穹,冷眼旁观着残醋的世间。 “那里就是一爱一宕山吧? ”胜家指着南面的一片篝火说道,“也不知秀吉那只猴子,现在正在想什么呢? ”他似早已忘记自己方才不再提起秀吉的约定。 “哦,阿闲,拿酒来! ”胜家转过身,大声喊道。 又来了几人,宴会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回廊上。 阿市依然背对着胜家,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不用拿灯过来。 ”弥左卫门道。 “他们的大炮怎会打到这里来呢? ”胜家木然道。 就在这时,阿市突然觉得眼前有一个黑一色一的东西翩然而过,是杜鹃吗? 杜鹃怎么会在此时,飞到此处来呢? 脚下的城池,已是陷入四面楚歌的一座孤城了。 当沉浸于一种无声的悲凉时,当思绪万千时,若有什么东西靠近你,你必会以为那是天外来访的杜鹃。 阿市铺开卷纸,刷刷地写了起来。 〖茫茫世间事,凄凄离别情。 夏夜郭公鸟,声声断肠鸣。 〗“夫人写好了? ”文荷斋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朗声吟诵起来。 胜家听了,表情突然变得悲怆,黯然放下酒杯。 “文荷斋,拿笔来。 ”“是。 ”胜家一面反复吟诵着阿市刚刚写就的遗诗,一面转过身,面对着油灯沉思起来。 在北国的寒夜与纷乱的心情中,他低吟片刻,写道:〖夏夜梦路无绝期,千古流芳亡亦值。 郭公若有真情意,为我扬名天下知。 〗胜家写完,文荷斋用更加抑扬顿挫的语调诵读起来。 此时,女人们的一抽一泣声此起彼伏。 中村文荷斋轻轻地把两首诗歌放在胜家的面前,笑嘻嘻地低下头,道:“请允许文荷斋献丑写一首。 ”“哦,怎么想就怎么写吧……”“那么,请允许我写在主公和夫人诗篇的后面。 ”文荷斋就在二人的诗句下一面写了起来。 〖前世有奇缘,伴君悲凉路。 唯愿至后世,亦能侍旧主。 〗写完,文荷斋依然用同样的调子诵读了一遍,放在了胜家的面前。 胜家把三首诗从头至尾诵读了一遍,与其说他在品味诗意,不如说他是在努力恢复理智。 “好! 天快要亮了吧。 我也要小睡一下了。 在此期间,若有……”说着,胜家看了看文荷斋和若狭,“想要逃命的,只管从这天守阁上逃去便是,任谁也无妨。 ”“是。 ”“筑前守必定于天亮时发动总攻。 因此,当我醒来,无论是谁,只要还留在这里,柴田胜家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他。 你们明白了? 弥左卫门,枕头! ”厉声吩咐完毕,胜家走到了室一内一。 他的脚步跟平常一样稳健,眼睛也炯炯有神。 侍女们摆放好屏风,拿来棉袄,战战兢兢地盖在已躺下的胜家身上。 未几,屏风后面传来了熟悉的鼾声。 阿市才舒了一口气,静静地走进屏风一内一。 当夜,从这里离去的只有侍奉侧室的四名侍女。 当夜一色一渐渐地褪去,一爱一宕山上号角长呜、鼓声震天的时候,天守阁上则是一片女人念经诵佛的声音。 战斗从大清早就已开始。 进攻一方的军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破城而入。 四处展开了白刃战。 二十四日辰时四刻,一支闯进的部队杀到了天守阁的入口处,此时的天守阁上,已经没有一个女人活着了。 阿市已经被胜家亲手杀死,一尸一体却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合十。 其他的女人则被乱刀刺死,柴田弥左卫门、小岛若狭等人也被介错而死。 就这样,近午,留在天守阁三层以上的,已不足三百人了。 然而,每一个都是忠于胜家的一精一兵强将,都是心甘情愿殉死的勇士。 此刻,三百名勇士和攻到天守阁二层的敌人,在狭窄的楼梯展开了殊死搏斗。 当进攻方突入到第三层,柴田一方拼死抵抗,向敌人猛烈反击,然而,每一次都被羽柴一方一逼一了回来。 敌人早已把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一阵阵喊杀声直冲云霄。 这样的呐喊自然大大鼓舞了进攻方的士气,同时,柴田的人马渐渐地减少了……其中,有奋不顾身地杀入敌阵、一去不回者,有并非战死、缴一槍一投降者,也有落荒而逃者。 胜家自己也是三次追杀敌人,三次退回天守阁。 与其说是为了杀敌,毋宁说是为了用尽所有力气,为自己寻得合适的死期。 不知何时,太一陽一已经西斜了,恐已是申时。 中村文荷斋满头大汗地回到天守阁,来到胜家的身边。 “主公,已到了申时。 ”“嗯,知道了。 ”胜家已经脱一去盔甲,正在撤去阿市躯体旁边的屏风。 “文荷斋,你到下一面检查一下,可以点火了。 ”“遵命。 ”文荷斋应一声,再次向楼下奔去。 胜家的额头上滴下豆大的汗珠,默默地把侍女们的一尸一体堆积到阿市后面,然后扶住阿市那毫无痛苦的苍白脸庞。 “阿市,你好好看着! ”胜家突然自言自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嗯此时,天守阁上除了胜家,只余三十多具一尸一身了。 然而,在胜家心中,他们都没有死,都在凝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和自己说话。 胜家轻轻地抚过阿市冰冷的面颊,紧一咬着牙关走到了回廊。 剩下的近侍们郡已退到了四层、五层,为了不让敌人近前,为了给胜家赢得最后的时间,所有的人都在殊死拼杀。 突然,一股冲天的大火从四层升起。 “羽柴秀吉的士兵们,你们听着——”胜家的身影出现在了滚滚浓烟之上。 进攻天守阁的士兵不约而同地手搭凉棚往上观看。 “你们都给我好好地看着,看一看英雄鬼柴田是如何切腹的……”下一面顿时一片哗然。 胜家一只脚踩在栏杆上,虽然此时下一面有几千双眼睛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然而他觉得,只有身后的阿市在热切地望着他。 “我胜家决不会给你丢脸! 阿市,你好好看着,看一个老武士悲壮的最后一刻……”一陽一光下,一道白刃一闪而过,喷一涌而出的血柱在蔚蓝的天空画出一道虹光。 从左肋刺入的短刀直直刺破右背,接着,胜家回手一刀,从一胸一膛到小腹,一气割破了腹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把刀用力抛向空中,一把将五脏六腑全抓了出来,伴随着一种奇异之一声,抛向了楼下的人一群一。 就在这一瞬间,隆隆的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把大地都震得摇晃起来,九重的天守阁轰然倒塌在滚滚浓烟之中…… 发布时间:2026-03-09 23:00:08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53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