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3·天下布武·二十八羽柴秀吉 内容: 朝仓和浅井两家的灭亡,使得信长的霸业更加稳固。 足利幕府已经败亡,让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头疼不已的武田信玄的死讯也无需置疑。 信玄之子胜赖统领着留下的家臣,自以为很强大,但家康已对他们形成钳制之势。 接下来要做的,是镇压本愿寺势力及其支持的一向宗信徒暴乱。 此即以牙还牙。 信长一直在寻找最佳时机,以彻底击溃那些借信仰之名聚起的反抗之徒。 当前,应攻打盘踞于伊势长岛地区的信徒,以砍掉石山本愿寺的左膀右臂。 信长仍然雷厉风行,令人瞠目结舌。 九月初四,他令柴田胜家前去攻打鲶江城的六角义弼,作出要进兵河一内一之势,但又于初六迅速集合队伍,凯旋岐阜。 凯旋之际,秀吉来到信长面前,为行赏之事表示谢意。 秀吉在攻打小谷城一役中功不可没,信长将浅井家的十一八万石领地全部赏给了他,并封他为小谷城主。 “这块领地你得赶快找个继承人。 ”信长旋又道:“藤吉,阿市如何? ”秀吉不解地歪起脑袋,“主公是何意? ”“我问她是否已打消了自一杀之念。 ”秀吉好像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 您不必担心……”他信心十足地回答。 “你在途中对她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陪伴在她身边而已。 ”信长听后,扭着脸咂了咂嘴。 只要是信长问话,秀吉的回答总是出人意料。 他知道信长喜欢他这样,但愈是这样,信长就愈觉得秀吉可恨又可喜。 “你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自一杀的念头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好啰嗦! 也就是现在没有了? 你怎样让她打消了自一杀的念头? ”秀吉轻轻歪起头,没有回答。 他本来想说,信长不懂女人的心思,但转念一想,若那样说,他和阿市就太可悲了。 “怎不说话? ”“关于此事,在下也不太明白。 只是我陪伴在身边时,她改了主意……在下并没刻意去改变她。 ”秀吉认真地答完,抬起头小心地望着信长。 看到秀吉回答时表情不同往常,显得认真慎重,信长环顾了一眼,对佑笔和下人们道:“你们下去。 ”随后转过头道:“藤吉……”“主公。 ”“你说过,感谢我将小谷城和浅井的领地全部赏给你,是吗? ”“是。 在下从一内一心深处表示感谢。 ”“你不觉得这十一八万石领地是一块有瑕疵的宝玉吗? ”“啊? ”秀吉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满脸困惑。 “你难道讨厌阿市? ”“……”“说实话。 我觉得她很可怜,便想找个能让她有勇气活下去的男人在她身边,帮助她抚养孩子长大成一人。 怎么,你不愿意? ”“这……这……不,非常愿意。 ”话音刚落,秀吉双眼已经一湿一润了,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对于那让人一内一心颤一抖的“美”的憧憬,对拥有“美”之人的不幸境遇的无限哀怜。 “既然如此,你就收下她们吧。 ”秀吉顺从地低下了头,不知为何,他的眼泪扑簌簌滴落下。 阿市那直面着死亡、走在红土路上的身影又浮现在秀吉的泪眼之中。 信长紧紧盯着秀吉,等待答案。 “唉! ”“嗯? 你有八重,她不再做正房。 ”“在下不答应。 ”秀吉猛地抬起脸,慌忙用指头擦去眼泪。 “为什么? ”“阿市夫人是主公的亲妹妹,秀吉不过是足轻武士的后代。 ”“那又如何? ”“主公可能不明白。 那样的话,秀吉一内一心将产生动摇。 ”“动摇? ”“是。 主公在我眼中,就是一轮太一陽一。 在下必须绝对尽忠。 坦率言之,将在下从五万石的领主提拔为十一八万石的领主,已经十分难得,如果您再将自己的亲妹妹……那么,即使在下不生懈怠之心,世人也会那么认为。 特别是众家臣,也许因此不像以前那样尽忠。 更重要的是,这个决定对阿市是极大的亵渎……所以,在下坚决拒绝。 ”“哦。 ”信长轻轻闭上眼。 “但如果主公要在下抚养几位小一姐,秀吉将竭尽全力……”秀吉边说边拭泪。 信长没笑,也不训斥。 他感觉秀吉没有撒谎。 他确是将信长当作至高无上的存在而忠心追随。 如果娶了信长的亲妹妹,考虑到家臣们的反应,他可能无法像往常般畅所欲言,这实不容忽视。 “哦……你是说,你并不讨厌阿市,虑及她是我妹妹,才拒绝。 ”“主公! ”秀吉眼里闪着泪花,急切地摇着手。 听到信长让他接纳阿市,比得到浅井家十一八万石封地还要高兴。 想到信长这么信赖他,想到阿市的不遭遇,秀吉不禁流下泪来。 “阿市夫人会活下去的。 我看到了。 ”“你途中果然对她说了什么! ”“不,在下并未劝说她,只是故意让她看些丑恶的东西。 ”“丑恶的东西? ”“是敌兵的一尸一体。 死一尸一上爬满苍蝇与蛆虫,仿佛烧焦了一般乌黑。 我故意驱走苍蝇。 苍蝇嗡嗡飞跑后,乌黑的一尸一体变得苍白,并开始蠕一动。 ”“死一尸一蠕一动? ”“是蛆虫。 因为一尸一体已经腐烂,自骨上爬满蛆虫……阿市目不转睛盯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遮住眼睛,慌慌张张跑开了。 至少在秀吉看来,她有着放心的神一色一,好像庆幸终于从死神手中逃脱……”信长撇嘴笑了,重重地点点头:“那么,就当我没说过阿市的事。 ”“虽然在下不能接受阿市,但能否将她的一个女儿送给我? ”“不! ”信长严肃道,“仅仅那十一八万石领地,已足以使你受到别人的猜忌。 为你考虑,还是不给为好……我也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 ”说着,信长立刻开始准备出发。 秀吉此时理当放松。 但想到将要去巡视属于自己的小谷城,不知为何,他感到失落。 城池中已经没有了市姬和她的孩子,城池的价值便似顿时跌落了一半。 石田佐吉跟在秀吉和竹中半兵卫身后,望着秀吉不同寻常的背影,不时歪起仍留着额发的脑袋。 曾经在伊香郡古桥村的三珠院做过寺院小僧的佐吉异常敏一感。 此时在他眼中,秀吉好像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是因为他从长滨五万石的小领主,被提拔到领有小谷城十一八万石的真正大名的位置? 无论对百姓、下人,还是足轻武士说话,秀吉的语气总如朋友,而且时常说笑,让人乐不可支;但如今他突然变得言语谨慎。 这对他是凶是吉? 佐吉认为,羽柴家主仆的一团一结,主要来自于秀吉豁达的一性一格。 几天前,秀吉来到浅井长政和阿市居住的本城附近,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城郭,好像感慨万分。 虽然这并不足奇,但佐吉还是从中感受到某种深深的失落,于是对正凝望着虎御前山通往长滨的路的竹中半兵卫道:“竹中先生,主人是身一体有恙,或是一精一神不济? ”半兵卫没有回头:“有些不快。 ”“为何? 他没对先生透露几句? ”“没有,其实不难想象。 ”“是因为十一八万石的领地让他有了负担之感? ……”“佐吉,”半兵卫截住佐吉的话头,“这些事,绝非你一个孩子应该考虑的。 ”“但在下觉得……主人心情那么沉重,那么没一精一打采……”半兵卫依然不看佐吉,一边点头一边道:“大人们偶尔会如此,你无需担心。 ”“是因为浅并备前守的遗孀……”佐吉话犹未完,半兵卫已经大步向秀吉走去,佐吉不解地跟了上去。 秀吉待半兵卫走近,遂道:“命运是天注定的呀。 ”“正是。 从降生那一刻便决定了。 ”“有可以改变的吗? ”半兵卫不知是否听到,竟道:“今日巡视完城一内一,立刻到各处领地走走吧。 ”“哦,确要抓紧。 ”“不,您已经够快了。 明天就出发吧……”“好。 正如你所说,人生天注定,到了一定的位置,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听到秀吉语气中从未有过的绝望,半兵卫不禁皱起眉头。 在丝毫不在意对方感受这一点上,秀吉和信长毫无二致。 无论对方是谁,他们说起话来都毫无顾忌。 但与信长的叛逆一性一格相比,秀吉凸显的是机变灵活,常让人不知所措。 就天生资质而言,秀吉在信长之上——半兵卫一直这么认为。 因此无须佐吉提醒,秀吉的变化早已被半兵卫察觉到。 男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像秀吉这样自信的人,更易为女一性一的美迷惑。 秀吉恐是想到自己和阿市身份迥异,便不得不放弃渴望,这里也许隐藏着决定他命运的危机和陷阱。 半兵卫故作轻松地走至秀吉身边:“大人,您好像在怀疑自己的天分和运气? ”“不,我未怀疑。 我已经从足轻武士变成了十一八万石的大名。 ”半兵卫紧紧地盯着秀吉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在下不会死心塌地追随一个仅有十一八万石领地的小大名。 ”“哦? ”“好了,我们边走边谈吧,大人……”他故意笑道,“您认为自己的运气能好到什么程度? ”秀吉圆睁双眼:“先生何出此言? ”半兵卫没有直接回答,“在下认为,您是了不起的人物。 ”“你是指……”“您坚决拒绝接受阿市。 ”“先生,坦率地说,实际上,我十分遗憾……但有时不得不加倍小心谨……我怕命运的安排。 ”“在下正是高看您这一点。 ”半兵卫突然加重了语气,“您鸿运当头,必是天生蒙神佛荫庇之人! ”秀吉表情茫然地向前走着,他显然不明白半兵卫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换成在下,我也会坚决拒绝。 ”半兵卫像在自言自语,“这会为您将来成就大事造成麻烦……阿市夫人虽是信长公之妹,却也是浅井长政的遗孀。 ”秀吉惊讶地回过头:成就大事? 等他终于明白了半兵卫要说的话,不禁长叹一声。 “还是尽快将夫人迎进城中吧。 ”“是说宁宁? 这……”“要不另找一位女子来照顾您? 总之,您一个人实在太寂寞了。 ”半兵卫说完,犹自放声笑了。 秀吉虽然对半兵卫的笑声很是反感,但看到身边的佐吉听得津津有味,也只好干笑几声以作敷衍。 对战略和世事的洞察力上,秀吉比谁都更认同半兵卫,但他把秀吉现在的心境简单地描述为没有女人作伴,这让秀吉非常恼恨。 “半兵卫,此事非你所能理解,不得胡说。 ”他本想这样训斥,但最终选择了暖昧的微笑,恐是因为半兵卫言中自含威仪。 我太怯懦了! 秀吉想。 如果一性一格更刚强些,他就会顺从地照信长的旨意接受阿市,坦然面对柴田、明智、佐久间和丹羽等人。 其实,他改姓羽柴,何尝没有后悔之意? 丹羽长秀以忠诚、柴田胜家以武勇著称于世,秀吉于是各取他们姓中一字,改姓“羽柴”。 现在想起来,所谓姓名,不就是人的代号吗? 秀吉虽认为改姓可以减轻家臣们对他的猜忌,并认为这是一种处世之道,但背后何尝不隐藏着卑怯和懦弱? 这天夜里,秀吉就歇息在开始修葺的本城前的大帐中。 他两度从梦中惊醒,每次都是因为梦见阿市。 居然有这种事! 往日的梦,通常是战场上的厮杀、堆积如山的米粮,或天马行空的身影……破晓时,半兵卫已一切准备停当,准备立刻出发去巡视新领地。 巡视领地有两种意味,或展示威严,令乱世中的领民放心;或轻松地嘘寒问暖,让领民们感受到主人的亲切。 半兵卫身穿战服,威风凛凛。 随从都已定下,加藤、福岛、片桐和石田,加上秀吉和半兵卫,不过寥寥几人,就是去狩猎,人也太少了。 “只要说武勇过人的羽柴大人已经代替了浅井家,就足以震动整个近江。 ”半兵卫的意思是这些人已足够了,但他略去了这句话,笑道:“大人,我们出发吧。 ”秀吉心生不悦。 他这时的心境,与其说是去展示新领主的威严,倒不如说是去追逐阿市的幻影,以这种心境,如何出发去巡视领地? 但秀吉控制住了。 如果在兴致勃勃的众将面前呵斥半兵卫,将带来不利影响。 按照计划,每一个郡巡视两天,浅井、伊香和坂田一共一需六天。 出城时,秀吉更加沉默,仿佛变了个人。 只有他和半兵卫二人骑马。 从木之本越过贱岳,经盐津,然后沿八田、永原至菅浦。 到了预定为投宿之处的一个大户人家门前,秀吉突然眼前一亮。 暮一色一中,一位女子正候在门口,姿一色一令人惊艳。 照计划,这天应尽早巡视菅浦和葛笼尾崎,然后回到盐津。 因此,不必非得住在菅浦。 秀吉目光尖锐地扫视着出来迎接的女子和竹中半兵卫。 果然是这小子在一手策划。 秀吉觉得不能再一笑了之了。 他厉声叫过徒步跟在后边的加藤虎之助。 “你去问问,今晚的住宿之事怎样安排? ”他边说边在门前拨转马头,对着半兵卫。 面前是倒映着夕一陽一的闪闪发光的湖面。 “半兵卫! ”“大人有何吩咐? ”“此处是何人住处? ”半兵卫从腰间慢慢解下记有巡事日程的本子。 “主人乃京极若童子丸,房子的确破旧了些。 ”“我不是说这个。 京极若童子丸是何人? 是京极家族的人? ”半兵卫依然非常平静,简直让秀吉发疯。 “您不知道? ”“知道我还会问? 他究竟是什么人? ”“岂止是同族,此处的京极家,乃是名门之后的近江源氏佐佐木信纲之嫡裔。 ”“什么? ”秀吉大吃一惊,再次打量着眼前杂草丛生的庭院。 房屋的确破旧,却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住所。 已经破旧不堪的壮观的院门,显示出这里曾是一门望族。 “佐佐木信纲在京都的京极有住所。 我听说人们除了叫他佐佐木,还一习一惯叫他京极,曾任足利幕府执事、九国管领、江北六郡太守,后被家臣浅井氏夺去领地,才隐居在这湖边……真是浮华一梦呀。 ”秀吉紧盯着半兵卫。 他十分清楚以前浅井家的领主是什么人,先是京极,然后是浅井……现在变成了他自己。 加藤虎之助此时慢慢地走了出来。 “虽然寒素,但已准备好了,请大人进去。 ”“谁说的这话? ”“因为这家主人年纪尚幼,便令其姐出来迎接。 ”“虎之助,你好无礼。 ”若真是京极家嫡系后裔,当称小一姐……秀吉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出迎的女子的身影。 如果说阿市是秀吉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方才那女子则可称第二。 而且她比阿市显得更年轻,更充满朝气。 “半兵卫,为何选择此地投宿? 如不老实作答,我断不会住这里。 ”秀吉语调高一亢,激动暴露无遗。 半兵卫缓缓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下人。 他非常清楚秀吉的一性一格,即使暂时感情用事,事后也必会严格反省。 “您认为有何不妥吗? ”他漫不经心地昂首望着秀吉,“在下不过是按照代官的安排罢了……代官考虑到这里的姐弟会因为您替他们消灭了宿敌浅井家,而衷心欢迎您。 ”秀吉审视着半兵卫。 此时,石田佐吉大步走了过来。 “大人,请下马。 ”半兵卫见此情形,又开口了,不过这次更像是对那些愣在一旁的士兵们说的。 “若要赶去盐津,恐怕还未到天就黑了。 无论如何,新领地中可能会有人对您不利,因此不要天黑赶路。 而这户人家……”“……”“主人若童子丸不过十三四岁,其弟吉童子丸十一二岁。 其姐名房姬,是个女中豪杰,曾嫁给若狭领主武田孙八郎元明,不过又自己回来了。 ”“刚才出迎的女子……”佐吉从旁插嘴道。 半兵卫淡淡点了点头:“房姬乃是北近江数一数二的美人,被若狭武田家看中。 听说她在出嫁之前提了个条件,即要武田家为她报家仇。 仇人显然是指浅井父子。 孙八郎元明苦苦相求,终于娶到了房姬。 但房姬后来发现元明根本无此志向与能力,尚未委身于元明,便于数月前回未了。 这样一个地方,大人在此歇息自是合适……众位以为如何?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虎之助腾腾走到佐吉身边。 “言之有理。 大人,请下马。 这家的小一姐显然是因为您替她报了家仇,才出来迎接。 ”秀吉撇了撇嘴:“你这小子,听来你倒像是这里的奴才。 ”他翻身下马,重重地咳了一声,站到半兵卫面前。 太一陽一已经落山,湖面深沉。 进入院中,只听竹林在风中飒飒作响。 秀吉终于明白了半兵卫为何强调阿市是浅井家的遗孀,其实浅井不过是京极的家老,而秀吉不过是尾张中村的普通百姓、织田家足轻武士之后。 出身如此低微的他如今居然成为新的权威,被京极家的小一姐迎进门……想到这里,他顿感热血沸腾。 房姬若有深意地望着朝气蓬勃的秀吉。 “大人请进。 ”秀吉离房姬尚有十二三步距离,房姬低头说道,“主人若童子丸为了欢迎大人光临寒舍,带着下人打鱼未归,小女子代他前来迎接大人。 小女子是若童子丸的姐姐,名阿房。 这是主人的弟弟吉童子丸。 ”秀吉更加坚信这一切是半兵卫故意安排。 房姬的一头黑发非常漂亮,全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沐浴在夕一陽一的余晖中,她显得十分温顺柔和,根本想不到她竟会撕毁婚约返回一娘一家。 “主人为了迎接我,特意去捕鱼了? ”“是。 您对我家有大恩,如果怠慢了,祖先也会责备我们。 ”“感激不尽。 那么,给我们收拾吧。 ”秀吉一边和半兵卫迈上黑亮的台阶,一边一摸一了一摸一吉童子丸的头。 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轻松起来。 他们被领到,可以望见湖面的房间。 房姬已退下了。 “真是难得的风景……那就是竹生岛吧? ”秀吉问半兵卫道。 “大人……您还满意吗? ”“什么满意? ”“附近的风景。 ”“还不坏。 ”“人充满贪欲。 ”“哦。 ”“您军务繁忙,根本无暇欣赏风景,而是时刻思考战斗和生存……”“哦。 ”“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又希望有儿孙,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 这都是人的贪欲所致。 ”“我知你是想说情一爱一之事。 ”“这情就在眼前时,不如尽情放纵。 ”“这可不像先生所言啊。 ”“但必须擦亮眼睛,耐心选个好女人……”“我知道。 ”秀吉挥手止住半兵卫,他觉得刚才在门口大光其火有点不可思议。 但半兵卫不予理会,“丧失理一性一之恋情,虽然能够一孕一育后代,但难保不会发生威胁本人一性一命之事。 一个是因怀念亡夫整日恍恍惚惚的女子,一个是对您满怀感激之情的女子,大人会作何选择? 是选择盲目的感情还是理一性一? ”秀吉挥了挥手:“先生不要说了。 你像是在说这家小一姐一爱一慕我。 ”正说到这里,年轻的下人们陆陆续续走进来。 众人围着秀吉坐下后,这家主人若童子丸在村姑的陪同下捧着烛台过来了。 他尚留着额发,一身稚一嫩之气,羞涩地打着招呼。 毕竟是名门之后,身上散发出高贵的气质,但他的衣物却和姐姐不同,看上去十分粗糙。 “你就是若童子丸公子吗? ”秀吉轻声问道,心中却似在等着房姬回来。 可以向信长建议,让他们恢复家声……这种话题,秀吉更想对房姬说。 但房姬的身影始终没再出现。 不久,村姑们端上了酒饭。 窗外天一色一已黑,只传来阵阵涛声。 虎之助等年轻人没有纵酒,只是狼吞虎咽吃着饭。 秀吉终于笑道:“特意捕来的鲤鱼味道真是鲜美。 你们放开吃。 ”说完,他忽然竖一起耳朵。 隔壁房间传来十三弦琴声。 半兵卫看了看秀吉,仿佛自言自语般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不错……”“在下听说房姬小一姐琴艺高超,她大概是去一展琴艺。 ”“哦。 ”秀吉放下饭碗,看了看若童子丸,“能否让小一姐到这里为我们弹上一曲? ”“是。 我马上就去。 ”若童子丸离开后不久,琴声便止了。 房一内一增加了几支烛台。 “鲤鱼、琴声,这一切都表明这家人非常欢迎您。 ”半兵卫又道。 村姑搬来琴,房姬方走进来,姿态柔和典雅,却是落落大方。 “啊! ”佐吉和市松齐声叹道。 房姬已经换上和服,显得更是妩媚迷人。 她满面羞一色一,坐到琴前。 “承蒙不弃,小女子谨献一曲。 ”〖月隐山端浮云片片紫一色一尽染别情恍然怅惘无限〗秀吉不觉探也上身,似已忘记了半兵卫的存在。 这才是人上之人! 湖上月一色一如练,半兵卫静静闭上眼睛,与其说他是在欣赏琴声,不如说是在揣度秀吉的一内一心。 年轻武士们也都正襟危坐,专心致志地听着。 房姬弹了两首曲子,便退下了。 她的矜持和害羞,激起了秀吉更大的兴趣。 村姑将琴抬走后,秀吉终于平静下来,长叹一声:“竹中先生。 ”“大人何事?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呀。 ”“月亮已经出来了,让他们打开窗户吧。 ”“不,叫房姬过来,赏她一杯酒。 ”半兵卫虽然深以为然,嘴上却说:“在下觉得不必……”“不,叫她过来吧……”“大人,”半兵卫微笑道,“您好像突然变得一精一神起来。 若童子丸公子,既然大人这么说,烦请再叫令姊过来。 ”若童子丸起身去了。 “好了,其他人都下去休息吧。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秀吉又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屏退年轻武士们,究竟要向房姬说些什么呢? 半兵卫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静静等待着房姬。 她不久就过来了。 “房姬,你的曲子几令我忘情,甚至忘记了给你斟一杯酒。 来,近来些,来……”秀吉一边捧着酒杯递过去,一边道:“竹中先生。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的曲子! 来,靠近点! ”他扯起谎来毫不脸红,“有件事情和你商量,房姬。 ”“大人请讲。 ”“你的心愿,秀吉已替你实现。 但这远远不够。 倘若京极家能够重振,那么——”“您是说……”“我将令弟荐给信长公如何? ”房姬惊讶地抬头望着秀吉:“此话当真? ”“你看我像说谎吗? 这正是我要与你商议之事。 ”“商议? ”“小一姐原本就是小谷城的主人。 如果小一姐愿意住到小谷城,我会将若童子丸荐给信长公。 ”半兵卫终于忍俊不禁。 “半兵卫,笑什么? ”“不,毫不可笑。 在下对大人的勇气十分佩服。 ”秀吉又催促道:“房姬小一姐,你决定了吗? ”“住在小谷城……”房姬终于明白了秀吉话中的含义,顿时满脸通红。 “你不会有异议吧,房姬? 我不会欺骗你,此事对你们姐弟有益无害。 羽柴秀吉难道不值得依靠? ”既然秀吉的语气如此坚决,房姬会作何回答? 半兵卫好奇地望向若童子丸。 若童子丸似也有些吃惊。 他睁着那双孩子气十足的眼睛,红着脸,看着眼前这一切。 显然,房姬和若童子从未听过这种话。 “半兵卫,你说呢? ”看到房姬沉默不语,秀吉转向半兵卫,“你也不能置身事外。 当然,我绝不会只满足于十一八万石领地。 我要将这里为基,争取更大的地盘。 与其欣赏落日的余晖,不如赞美朝一陽一的美丽。 ”“您的话在下不太明白。 ”半兵卫轻轻摇了摇头。 “不许你这样说。 你的忠告,秀吉已经铭记在心。 ”“您是说朝一陽一比夕一陽一好吗? ”“对。 与其选择已经灭亡的家臣,不如选择败落的主家。 ”“您算计得好清楚。 但此事在下无能为力,请您照自己心意行一事便是。 ”秀吉只得转身对着房姬:“你若是认为我过于草率一性一急,就大错了。 我不过天生好恶分明。 你可以自己作出选择,我不会因此吃惊。 但如果听到我不希望的答复,我会很失望。 ”他已经完全从阿市带给他的感伤中解脱出来,一心为眼前打算。 这就是秀吉。 人与人之间是有缘分的。 半兵卫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秀吉和房姬是否有缘分。 房姬忽然抬起头。 比阿市吏年轻而丰满的脸颊,紧紧地绷着,嘴唇轻轻一颤一抖。 她难道要拒绝? 半兵卫心想。 “既然大人这样说……”“同意吗? ”秀吉探出身一子。 “此是我三生有幸,又岂能拒绝……”“是呀,像我秀吉这样的男子,都这般央求你。 ”“央求? 大人说笑了。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 好,拿壶来,我要亲自斟酒。 ”半兵卫没再笑,单是郑重地低头致意:“祝贺大人。 ”“这是运气。 果然要当面说开才好,是吧,房姬? ”秀吉捧起眼前的酒杯,问颤一抖的房姬。 房姬接过杯子,为了复仇而一度嫁给武田孙八郎的她,为了京极家族重振家声,终于下定决心嫁给秀吉。 秀吉温柔地紧紧盯着房姬,等她喝干杯中的酒。 每日出生入死的男儿,哪有时间去追求纯真的恋情? 如果他每日忙于追逐女人,就不会有日后的成就。 房姬喝干了杯中酒后,秀吉道:“有时候,我也会做傻事。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如此严肃,半兵卫不禁问道:“您是指房姬之事? ”“不不,是阿市。 我虽然拒绝了主公,但曾想再去恳求他将阿市给我。 ”半兵卫终于放下心来:“那是您为人诚恳之故,并非傻事。 ”“不不。 ”秀吉摇了摇头,“我如果接受,定会招来怨恨。 ”“定会? ”“不错。 其实柴田更适合阿市,信长公也许会将阿市托付给他。 好险哪! ”已不再为恋慕阿市而感伤,秀吉已能正确把握大势。 半兵卫也认为,被秀吉拒绝后,阿市会嫁给柴田胜家。 “先生。 ”“什么? ”“月一色一不错,你看湖面的点点碎银。 ”秀吉像个孩子似的起身推开窗户,“我也不赖。 佐佐木源氏的后裔、京极家的小一姐将要成为我的侧室。 ”“正是……”半兵卫刚想说秀吉得到了一个好玩一偶,但慌忙闭上了嘴。 房姬固然有自己的目的,即使当作玩一偶,秀吉这种男人,一旦喜欢了,就绝不会粗一暴对待。 虽不是单纯的情一爱一,但也并非不幸的结合。 “既然你已经决定,今晚就入洞房吧。 但我一日后会堂堂正正将你迎进小谷城。 ”“小一姐大概很高兴。 ”“你到我身边后,怎么称呼为好? 还是称姓较好,称京极夫人。 ”半兵卫又微笑了。 这就是思想天马行空、从不知疲倦的秀吉的一性一情和本领。 想到这里,他终于开口了:“迎娶京极夫人时该有多大的场面! ”“你妒嫉了吗,先生? ”“不,那该是您和夫人的闺房私语。 ”“哈哈哈……好个良宵,连先生都口不择言。 快看,湖面上有鱼儿跳起来。 ” 发布时间:2026-03-08 20:33:48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4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