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3·天下布武·十死地生后勇 内容: 家康已经不记得城门是如何打开的。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已如丧家之犬一般置身于城一内一了。 “大人,已经进城了。 请您下马。 ”家康定睛看去,只见大久保忠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顺从地下了马背。 城一内一静悄悄的,树梢上挂满雪花。 “您怎么不走? ”又是忠世严厉的斥责声。 但家康已经完全虚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他在这次决战中赌上了一切,但输个一精一光。 “大人! ”忠世用手拍了拍家康的肩膀,忽然大声狂笑,“大人,您真是个傻瓜。 ”“什么? ”“您看,马鞍上竟然有您的大便。 啊,真臭! ”家康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摇摇晃晃地扶着马鞍一摸一了一摸一,吼道:“浑蛋! 那是酱汤。 ”说着,他“啪”的打了忠世一巴掌,似又恢复了朝气和活力,“植村正胜和天野康景去守大门。 元忠! ”“在。 ”“你去玄关。 ”家康命令飞奔跑过来的鸟居元忠,“打开城门。 将所有的柴火都堆积起来点燃,认真查看每一个撤下来的人,不要让敌人混进城来。 ”斩钉截铁地命令完后,家康忽然一屁一股跌坐在台阶上。 忠世赶紧跑过去,替他脱一去鞋子。 “浑蛋,竟然说是大便。 ”家康大骂着起身,径直向大厅走去,“端热水来。 ”他对着磨磨蹭蹭的下人吼道。 饭食端上。 第一碗饭很快吃光,第二碗紧又来了。 “篝火烧起来了吗? ”家康对着仍有些怔怔的忠世问道。 “这一战败得真惨。 ”忠世忽然流下泪来。 家康终于恢复了生气,他不是昏庸的主公。 忠世庆幸关于粪便的戏言起了激将的作用。 “再端一碗来。 ”家康接连吃了三碗饭,“听着,我要歇息。 你们不用生火。 ”说完,他立刻躺下了。 乘胜追击的武田军好像已将冈崎人一逼一到城下。 吆喝声和箭矢声夹杂着风雪,越来越紧。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还有家康的鼾声。 他极度疲惫,鼾声如雷。 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默默地听着家康如雷的鼾声,半晌没有动静。 主公虽大败而归,竟能酣睡如斯! 忠世有些感动,这来自残酷的战争带来的震撼。 主公已经用尽全力,如今安然入睡了。 待他醒来,会说些什么呢? 是说立刻撤退到吉田城,在那里等待织田的援军;还是不惜生命,据城死守? 忠世忽然感到心里一阵震动。 面对敌人的进攻,吃完三碗饭后安然沉睡的家康,根本不可能想人非非。 他会说,将生死置之度外,全心全意投入战斗。 这时,天野三郎兵卫和石川伯耆全身挂满箭,奔了过来。 “主公睡着了? ”三郎兵卫道。 石川伯耆则呆呆地歪着头。 “在打鼾? ”“是在打鼾。 那么,点起篝火了吗? ”“火照得如白昼一般,城门大开。 敌人正纷纷涌到城下。 必须立刻叫醒主公,让他指挥战斗。 ”“他会指挥我们的。 ”忠世向前挪了挪,“我们已经失败,如果从这里撤退,反会招致敌人的追击。 信玄又不是鬼神。 且让大人睡上一觉,清醒些再指挥战斗……”“大人还有自信吗? ”“有。 我们要在这里吞掉敌人,证明三河人的能力和气度。 ”忠世忽然猛转过身,面对三郎兵卫,“所以,我要前往犀崖! ”“你还要去犀崖? ”“我要从背后袭击那些闯到城下的敌人。 三郎兵卫,你立刻召集火一槍一队。 ”三郎兵卫看了看忠世,点点头:“明白。 不知还剩下多少人,我立刻召集他们。 ”三郎兵卫离去后,大久保忠世系紧了草鞋带:“各位,行动吧! ”大厅里增加了几盏灯烛,家康的鼾声还在持续。 “我们也战死在城门前吧。 ”石川伯耆说着,猛地拔下袖子上的一支箭。 这时,箭仓的鼓声穿透风雪,传到他们耳中。 人们惊讶地面面相觑。 显然是有人奔进城一内一,迅速爬上了角楼。 战鼓声传来,家康的鼾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地伸了个懒腰,表情严肃地倾听着鼓声,又看了看周围:“啊,好了,再去战斗……”敞开的城门前堆满积雪,在篝火的照耀下格外白。 每隔片刻,就有肩扛长一槍一的武士来回走动。 他们倒不是为了御寒,而是负责守候此处的天野康景为了迷惑敌人,让人以为有数百人守候于此。 篝火照亮了夜空,全城尽现眼底。 酒井忠次的部下一路飞奔回来,爬上角楼,敲响战鼓,全城似在瞬间恢复了活力。 乘胜追击的甲斐矮子山县三郎兵卫昌景试图一举攻下城池,但到了城门前,忽然打一手势让部下停住。 这时,战鼓声越来越响,篝火烧得越来越旺。 受伤的滨松士兵三三两两走到城门处,但守城的士兵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一脸肃然。 “不要妄动。 ”昌景歪着脖子,拨转马头,向右后方的胜赖阵中奔去。 胜赖也停了马,抖落头上的雪花,仰望着城池:“是三郎兵卫吗? 城一内一状况如何? ”“在下认为,已没有多少残兵。 ”“那战鼓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也觉得奇怪? ”“当然。 ”这时,小山田信茂的战马踢雪飞驼过来。 他的睫一毛一也已披上雪花:“似乎还有人守卫着城池。 ”胜赖点了点头:“派人到梅雪处去看看。 人马都已疲倦,不要硬拼。 ”“是。 ”一个骑兵武士应着,向最右翼的一穴一山梅雪阵中奔去。 此时,趁乱一摸一出城的大久保忠世率领二十六个火一槍一手,从一穴一山侧面悄悄潜到犀崖下。 士兵都已冻得瑟瑟发一抖,普遍感到小腹不适。 稍微动作,就可以感觉如水的排一泄物灌满一裤一裆。 忠世表情严峻,“大人,请原谅。 ”他喃喃地说。 他想到意志坚强的家康居然笑称拉在马背上的大便为酱汤。 悬崖边上积雪已齐膝高。 忠世停止前进,命令二十六支火一槍一对准了一穴一山的后背:“不需要瞄准,只要点火放炮,然后齐声呐喊即可。 ”引火线点着了。 火一药一味越来越浓,未几就听见二十六支火一槍一发出巨响。 再加上滨松城一内一的薪火助势,一槍一声响彻天地。 一穴一山军的叫喊声驱散了武士们身上的寒气。 由于受到出乎意料的袭击,一穴一山的军队一时炸窝,陷入一片混乱。 “再来一阵……”忠世抑制住激动,大声叫喊。 由于两番一槍一击和城一内一的战鼓声,武田军判断受到了一内一外夹击。 不可思议的是,混乱仿佛具有传染一性一,很快从一穴一山的队伍传到山县的队伍,再传到小山田的军队,武田军终于决定撤退。 大久保忠世、石川和天野都没有紧追;但毋庸置疑,他们的行动吓破了武田人的胆。 家康在大厅听到武田军终于撤退的消息时,才感到全身极度疲劳。 这决不是一次巧妙的战斗,而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惨败。 但经历了惨败的自己,竟然活着,而且成功地阻止敌人的追击。 当然,这决非家康一人的功劳。 似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支配这一切,他在一内一心感谢那种力量。 全副武装的下人从厨房里端来了栗子和饭一团一。 但家康并未让下人将饭食分发下去,而是让不断回来的武士们睁着饥一渴的眼睛盯着饭一团一。 一向坚强的鸟居元忠,失去了弟弟,眼睛里仿佛燃一烧着火焰;失去了众多部下的本多平八郎忠胜则感到全身阵阵酸痛。 铃木久三郎拿来了家康的长一槍一:“途中捡到的。 ”“送给你了。 ”家康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转身对天野康景道:“忠次呢? ”“酒井还在厨下接受治疗。 ”“伤得重吗? ”“拔一出了四根箭。 正在用酒洗。 ”其实,所有人都在这次战斗中受了伤。 “这里聚集的人,仿佛百鬼夜行,真是丑陋。 ”听家康如此说,众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大久保忠世回来后,食物终于分发下去,每人都有一碗烫一热的酒。 众人默默地饮着,不禁纷纷流下眼泪。 在往来于生死间的他们看来,只有家康还是那么高大,仿佛一座巨峰。 他难道不知恐惧吗? 鸟居元忠不觉举起酒杯:“仔细想来,这一仗,我们算是赢了。 应该祝贺。 ”他的声音却如狗吠。 “我们怎么会输? 我们不是以八千兵马击退了三万大军吗? ”忠世回应道。 家康开口了:“不要自欺欺人。 我们确实输了。 虽然打败了,却未输掉气节。 ”“是。 虽然输了,却未输掉气节……对! 我们失败了! 祝贺大人。 ”本多平八郎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站起身,跳起舞来。 本多自比钟馗,但其他人却联想到受伤的猛犬。 篝火一直燃一烧到天亮,士兵们围着火堆逐渐入睡。 天亮以后,雪停了下来,变为小雨。 十二月二十三,交战双方都稍放松了紧张的神经。 武田在三方原商议军情。 胜赖、山县、小山田诸将都主张攻下滨松城,但信玄却不同意。 考虑到进京途中可能会遭遇织田方面的援军,不能在三方原一浪一费粮草。 庞大的军队,最忌讳行动迟缓——信玄因此决定停止进攻。 二十四日早上,家康得知武田军决定停战。 滨松城在得到了武田军的确切动向后,方开始收拾自己人的一尸一体。 滨松城一内一外顿时增加了大量的坟冢,其上落满霜柱。 武田军约损失四百人,而德川方面加上损失的织田援军,伤亡一千一百八十人。 愁云密布的元龟三年终于过去了,很快迎来了天正元年(一五七三)的正月。 这个正月,滨松城一内一没有一个人走亲访友,问候新年。 信玄于年底到达刑部地区,在那里迎来了正月。 他准备进攻野田城。 家康正月初一早上拜神完毕,回到了卧房,他支退了佑笔,独自呆呆地望着窗外。 一边用红笔划掉战死者的名字,他一边喃喃道:“见谅……”无论哪一个名字,都能勾起他无尽的回忆,他禁不住泪一湿一衫袖。 夏目正吉、鸟居四郎左……他们的战死并未带来太平。 强大的敌人如今正虎视眈眈,企图踏平三河。 家康点燃桌上的香烛,放下笔,来到廊下。 太一陽一已经升起,天地一片血红。 冰冷的风吹打着肌肤,十分疼痛。 从这个世上消失的人越来越多,家康的脸异常冰冷。 “大人,准备好了。 ”身后忽然传来清澈的声音,是阿一爱一。 家康轻轻点了点头,返回室一内一,立刻换上戎装。 毕竟,不能用随随便便的装束迎接新年。 他麻利地束着衣袖,强作笑颜道:“阿一爱一,我们输了。 ”阿一爱一睁大眼:“什么……什么输了? ”“去年的决战之事。 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 ”“阿一爱一不觉得那是失败。 ”“哦。 ”家康笑着来到大厅。 诸将全副武装,肃然而立,都已恢复了生气,表情显得比以前更加刚猛、严峻。 家康环视众人,重重地说道:“今年,将是决定三河命运之年。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本多作左卫门向前挪了挪,道:“恭祝大人。 ”“同贺。 ”众人也一起响亮地问候,声音响亮得几乎掀一开家康的衣袖。 贺年仪式结束后,众人又恢复了平日的忙碌。 有的磨炼武器,有的将稻谷和粮草堆进仓库,有的将年赋运进城来。 家康穿过人一群一,来到城东。 初春的太一陽一高悬在天空。 家康对着太一陽一,展开一胸一襟,凝然不动。 “大人,”腰悬武刀的井伊万千代在身后道,“阿万夫人来了。 ”家康似听不听,依然默默地站在那里。 阿万自从去年年底小产以后,脸一色一变得很差,但还是前来向家康祝贺新年。 家康没有回头,阿万也只好站在那里,望着太一陽一。 “万千代,冈崎的三郎已经十五岁了吧……”良久,家康终子对万千代说道,仍未理会阿万。 “是。 ”“我在想三郎是不是派使者来献新年贺辞了。 ”“少主肯定会派使者来的。 ”“三河面临如此强大的敌人,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正月,就再好不过了。 阿万,你认为他会来吗? ”阿万惊恐不安,身一体微微颤一抖。 她能够想象到,冈崎的筑山夫人肯定在为家康的战败而窃喜。 “阿万,怎么不回答? ”“是……这,时候到了,少主自然会来的。 ”“筑山夫人给你写来书信了? ”“是。 ”阿万的身一体禁不住痛苦地一抽一搐起来。 当她小产的消息传到冈崎城后,筑山夫人送来了用词刻毒的信,说上天决不会让她如愿生下孩子。 但今天毕竟是新年,应该回避这种话题。 “是好消息,少主可能快要有孩子了。 ”“啊? 我要有孙子了? ”“是。 祝贺大人。 ”“哦。 ”“而且少主好像又娶了一个妾。 ”“三郎娶了妾? 是谁的主意? ”“是大贺弥四郎的安排,一个叫菖蒲的美丽女子。 这是德姬身边的人送来的消息。 ”“哦。 是本分人家出身的吗? 三郎要生孩子了……”家康叨叨着。 德姬怀一孕一,三郎便娶了个妾……他微微露出笑容。 这时,阿一爱一过来了。 家康身侧站着两位一爱一妾,温暖的一陽一光洒在他身上。 “阿一爱一,冈崎是否会派人前来祝贺新年? ”阿一爱一抬起头,望着阿万。 她也十分清楚筑山夫人痛恨、嫉妒阿万,谨慎地道:“事务繁忙……也许忘记了。 ”家康冷哼一声,“那么,只有万千代相信他们会来。 ”话音刚落,忽听一阵叫喊声:“主公,冈崎的使者到了。 ”只见头顶方巾、似正巡视粮仓的本多作左卫门弯着腰从树荫里走了出来。 “是,使者是大贺弥四郎。 是让他等着,还是到这里来? ”万千代问。 “弥四郎? 先不管新年贺辞,让他到这里来。 ”不久,弥四郎来到近前,他身穿新衣,显得十分一精一神。 “弥四郎,是从陆路来的吗? ”“不,是坐船来的。 ”“哦。 冈崎的年赋如何? ”家康突然问道。 弥四郎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从口袋里取出账簿,恭恭敬敬地捧到家康面前。 家康粗略地翻看着,口中道:“不错,做得不错。 听说德姬已有身一孕一了? ”“啊……小人倒没有听说。 ”“那就奇怪了。 阿万,是谁来通知此事的? ”“是少夫人的贴身佣人。 ”“哦,如此说来,德姬还未公开此事。 三郎就娶了妾? ……弥四郎。 ”“在。 ”“我听说三郎娶了个叫菖蒲的妾,那个女子是谁家的姑一娘一? ”“她是城外一个郎中的女儿。 ”“郎中的女儿? ”“是。 她是筑山夫人十分喜一爱一的一位郎中的女儿。 我们已经仔细调查过她的背景。 ”“是谁的主意? ”“是筑山夫人。 不,更确切地说,是少主自己看上了菖蒲,随后向夫人提出的请求。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二月初。 ”“十二月初……三郎在我厮杀疆场之际去寻妾? ”家康眼中忽然放射一出骇人的目光,弥四郎不禁缩了缩脖子。 在家康眼中,大贺弥四郎是位难得的家臣。 他一精一于计算,账目一清二楚,甚至能够迅速领会家康的每一个眼神,巧妙地和领民们周旋。 正因此,他被提升为家老。 弥四郎没有在家康最困难、危险的时候阻止三郎娶妾,令家康感到不满,更感不可思议。 “弥四郎,到我卧房来。 ”家康一脸严肃,转身离去。 人的一内一心深处果真有潜伏的不安? 在武田信玄大军压境时尚坦然自若的家康,此时倒紧张起来。 难道三河一内一部已经埋下了分裂的种一子? 他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站在这里了。 来到卧房,室一内一香气飘溢,一陽一光淡淡洒在窗户上。 家康支退了下人,只剩下他和弥四郎二人。 “弥四郎,将一切都告诉我。 ”“是。 是少主和菖蒲的事情吗? ”“不,是三郎的本一性一。 难道我的一番苦心竟不能为他领会? ”“请大人见谅,少主聪明至极,至于侧室之事……”“冈崎众人都来劝阻? ”“是……”弥四郎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含混不清地说道,“平岩和久松两位大人……”“哦? 久松和平岩没有及时出面阻止,三郎才为所欲为? ”“是。 小人曾经劝过,说此事若经少夫人之口传到信长公处……但两位大人却似乎不屑一顾。 ”“筑山夫人呢? ”“周围的人都这么想。 ”家康应了一声,长长叹了口气,紧紧地盯着屋顶,许久未动。 此种例子数不胜数。 父亲在前方苦心经营,儿子却在背地里种下衰败的种一子。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今川父子。 “弥四郎! ”“在。 ”“回到冈崎后,明白地告诉三郎,说我对此事非常生气。 ”“请主公见谅,这都是我们教导不力所致。 ”“还有,一定要节俭。 对于孩子,节俭是最好的良一药一。 若不节俭,他早晚要向武田胜赖俯首称臣。 将这些话明白告诉他。 ”家康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大人的训诫,小人铭记在心。 ”“无论对三郎,还是我,今年都是决定命运的一年,你们决不可掉以轻心。 明白吗? ”“是,小人明白了。 ”“不要懈怠,作好各种准备,要保证随时能出战。 辛苦你了! ”家康说完,取过随身武刀,递给了弥四郎。 发布时间:2026-03-08 20:01:18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4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