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乱世孤主·四十一尾张丧主 内容: 松平竹千代转眼已离开尾张三年,时入天文二十年春。 那古野城织田信长的房里,城主信长凝视着院中樱花,若有所思地咬着手指甲,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一习一惯动作。 平手政秀劝他戒掉这一不雅一习一惯,他反而次次故意如此。 “您在想什么? ”浓姬在一旁问道,“樱花正含苞欲放呢。 ”“开了就会落。 ”“这……”浓姬温柔地一笑,道,“您老是扫兴,让人家说不下去。 ”“什么? ”“若刮风下雨,它们会凋落得更快。 ”信长又咬了咬牙,盯着浓姬,突然道:“你还记得竹千代吗? ”“三河的松平……”“嗯。 现在他应住在骏府。 竹千代送给我一件棘手的礼物。 ”“礼物? ”“岩室。 ”浓姬不语,装作毫不知情,走到一边。 每当想及此事,浓姬心中比丈夫还难受。 岩室乃是信秀的一爱一妾。 她年仅十一八,最近刚刚为信秀生了个儿子。 岩室为热田加藤图书助之弟岩室孙三郎之女,信秀对她一见钟情,正是因为当年竹千代被安排在图书宅中的缘故。 安祥城陷落,信秀到图书家中商议人质交换之事,正好碰上岩室。 关于人质交换一事,信秀没有理会信长的建议,但他将当时年仅十六的岩室纳为了侧室。 信秀当时已经四十二岁,却沉浸在对十六岁女子的宠幸中,不能自拔。 以岩室家为首,要求废除信长嗣位的呼声逐渐高涨。 但浓姬担心的并非这些声音,而是担心信长怒从心起,杀了岩室,他与他父亲之间的隔阂必将更深。 “阿浓,必须这样。 ”“什么? ”她装作漫不经心,心却突然一紧。 信长冰冷的眼神,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信长如果目光似火,倒不要紧。 可一旦作出决定,眼神便会变得冰冷。 浓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必须哪样? ”她抑制住一内一心的不安,问道。 “若不把父亲赶出末森城,尾张必将大乱。 ”信长的语气坚定而冰冷。 末森城城主乃信长之弟信行。 信秀以信行未婚为由,让岩室住进了末森城一内一庭,自己自此很少到古渡城去了。 如果信长要去劝谏父亲,浓姬当然没有异议。 但信长的举动往往出人意料。 他究竟想做什么? “把父亲赶出去”这话实在令人心惊。 “末森城附近最近聚集了太多浑蛋,林佐渡、柴田权六、佐久间右卫门兄弟,以及犬山的信清等。 若坐视无为,将出大乱。 ”浓姬很清楚,信长提到的这些人,正在和岩室夫人密谋废掉信长,并不断劝说信秀。 他们想驱逐信长,立信行继承大业。 “您怎么劝说父亲大人? ”“劝说? 劝说根本不起作用。 ”“您……”“将岩室赶走! ”浓姬脸一色一苍白。 信长哈哈笑了。 “你怕了? 你的嘴唇在发一抖。 ”浓姬双一唇发一抖。 “我乃尾张第一的浑蛋,和父亲争夺一爱一妾,想必无人会大惊小怪。 ”“您……那样做……”“若是别人,他定斩不饶。 但若是我,则另当别论。 ”“那样……是故意对父亲大人不敬……”“阿浓,你好啰嗦! ”“我是为您着想呀。 ”“无妨无妨。 ”信长挥手道,“你听着。 他已过了不惑之年,却还迷恋美一色一,还要在我和信行之间挑一起争斗。 为了家族和领民之长远计,这种无道之人,尽早杀了为上。 我要将岩室赶走,你明白了吗? 我只会呵斥他一句,他若不明事理,定会挺一槍一刺我。 ”“那怎么办? ”“打仗! 打一仗,父子兄弟情分全然不顾,都是为了大业和领民。 你明白吗? 我要出发了,拿衣服来! ”信长站了起来,利落地系好衣带。 但浓姬却没有起身,她很不安。 信长欲要离去,浓姬抓住他的衣袖:“少主,不能再加深众人对您的误解了。 请您慎重一些。 ”信长瞪大眼睛,回头看着浓姬,浓姬死不肯放手。 “现在他们已很难明白你了。 如果他们以您故意挑一起争端为口实,对您进行攻击,您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嗯? 我故意挑一起争端? ”“是。 妾身认为您是主动往人家设好的圈套里钻。 他们认定了您按捺不住。 倘若……倘若人家已有准备,少主怎么办? ”“阿浓! 你变得越来越胆小了。 ”“妾身是为您着想。 ”“你莫要忘了。 你本是奉命来杀我的。 ”“少主! ”浓姬声音尖锐,眉一毛一倒竖,“您何出此言……是真心话? ”“倘若是真心话,你便要动手不成? ”“您不该这样。 一旦因此失去人心,您便是拔了一毛一的凤凰。 ”信长动了动嘴唇,眼神变得柔和。 不卑不亢、苦口婆心的浓姬,终于打动了他。 “哦,这样不好? ”“先不要着急。 沉着些。 ”“这样真的不好? ”信长又重复了一遍,轻轻拍了拍浓姬的肩膀。 “哈哈哈。 我没想到你如此害怕。 如此,我更有了自信。 阿浓,休要担心。 我绝非那种自投罗网的有勇无谋之徒,我不会上权六的当……”他笑了。 不知为何,他总认为这次事件的主谋是柴田权六。 “我说夺走岩室的话,不过是戏言,想试试你的反应。 快拿衣服来! 快! ”浓姬如释重负地松开了信长。 她虽比信长年长三岁,但渐渐忘记了差距和隔阂,完完全全变成了信长的妻子。 不过,她仍然认为信长天生喜欢揶揄和挖苦,容易在不经意间树敌。 浓姬取来衣物,信长利落地穿上。 “犬千代,马! ”他对着走廊大声嚷道。 浓姬还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但他似不会去夺走岩室夫人。 她捧着刀,一步步将丈夫送到一内一庭门口。 “不要担心。 ”信长低声说道,然后疾风般冲向大门。 大门前,犬千代已经牵来了信长心一爱一的连钱苇一毛一驹和他自己的坐骑。 平手政秀命令前田犬千代必须时刻跟在信长身边。 家老和家臣们看到信长,纷纷跑了出来,跪伏行礼;信长看也不看,飞身上马。 他未向犬千代交代一句话,凝视了片刻春日的天空,扬起马鞭。 前田犬千代赶紧纵马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信长和犬千代取道奔热田而去。 究竟是去古渡城,还是去主公和岩室夫人所居的末森? 犬千代纳闷不解。 樱花还没开,但热田的树林里,已点缀着野梅和桃花。 “少主! ”犬千代叫道。 “嗯。 ”信长回答,却未放慢速度。 “您到底要去哪里? ”“加藤图书家助府上。 ”犬千代甚是不解。 自从松平竹千代离开,信长从未造访过图书助的府邸,今日怎突然想起来要到那里去呢? 不久,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大门。 犬千代慌忙纵马超过信长。 “开门! ”他一边叫一边飞身下马,“那古野城的少主来了,开门。 ”门应声而开,信长伏一在马背上,飞驰进去。 信长的意外造访,令众人都吃了一惊。 主人加藤图书助眉头紧皱,满腹疑虑,匆匆忙忙来到阶前迎接信长。 “图书,进去! ”信长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恭迎少主。 ”他嘴上兀自说着,却依然满脸的不解,随信长来到厅里。 “哦。 ”信长在厅门口停下脚步,“女孩节的桃花饰已经做好了。 ”“惭愧,是小女亲手做的。 ”“是插花。 她入道了? ”“尚不熟练,还未入道——”信长背对插花,在上首坐下。 “竹千代在时,我常来此处……今日有事前来。 ”“少主有事找在下……是何事? ”“女人的事——你的侄女。 ”“我侄女? ”图书微微歪起头,一副不解的样子。 信长淡淡道:“就是令弟岩室次盛的女儿,叫什么雪的。 我要了。 你可明白? ”“啊? ”图书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他那个侄女嫁给了信秀,已生下了孩子……他为难地望着信长,嘴唇一抽一搐着,“少主是说笑……少主真会捉弄人。 在下还以为舍弟另有一个女儿呢。 ”“我捉弄你? ”“是。 在下胆小,少主把我吓坏了。 ”“你没明白我的话。 我戏一弄你做甚? ”“那到底是何事……”“你们是否已将她许配他人了? ”“您又在说笑。 ”“图书! 我今日不要求你立刻答复。 你且考虑三日。 无论如何,我要得到她。 ”“少主! ”“到时我会全副武装前来接她。 你明白了? ”图书顿时失一色一。 他突然明白了信长的心思:信长想要父亲的一爱一妾。 但岩室夫人毕竟还是涉世不深的女子。 图书知道她得信秀的宠一爱一,也听闻过反信长派正在密谋。 陷入纷争旋涡的信长,如今却要来娶岩室夫人,甚至要全副武装前来。 图书再愚笨也明白过来了,但此事来得太突然了。 “明白了? 我今日先回去,三日后再来。 ”不待图书反应过来,信长已起身离开,“犬千代,走! ”大门外,犬千代正牵着两匹马候着。 他比浓姬更明白少主的一性一子。 “少主回府! ”他冲着大门叫道。 当信长翻身上马时,犬千代也已骑在马背上。 信长扬起鞭子,二人疾风般奔上春一光灿烂的大道。 “少主! ”“噢! ”“现在去哪里? ”“去会那心思恍惚的女子。 ”“心思恍惚的女子……”“你懂个屁! 只管跟着我就是——去末森城。 ”“末森城……”犬千代一边纵马急驰,一边嘀咕,“是末森城那个让主公神魂颠倒的女子……”看到犬千代那副天真模样,信长开心大笑起来:“岩室孙三郎次盛之女,名阿雪,正当青春年少。 我要她做我的侧室。 ”“啊? ”“哼! 我要去向她倾诉一爱一慕之情。 我也开始喜好女一色一了。 快! 哈哈哈哈! ”犬千代没像浓姬那样吃惊。 凡事出人意料的信长,在外人眼中甚是怪诞,但贴身侍从犬千代却认为,其怪异行为背后往往暗藏玄机。 渴慕父亲的一爱一妾,这听来荒诞,但犬千代并不认为那是信长的真心话。 那么,信长究竟在想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些不安,但又充满好奇。 还未下雨,但一陰一郁的云层越来越低,天也越来越闷热。 来到末森城的大门外,隐约听到城一内一不断传来钟磬钵笙的声音。 为了预防战事发生,信秀命令修缮末森城,但那不过是借口,因为无论美浓或是三河,眼下皆无任何进攻尾张的迹象。 实际上,他要为年轻的一爱一妾修建住所。 “犬千代,他们正忙着呢。 ”“少主是指修建城池吗? ”“不。 那不是修建城池,他们在为父亲修建坟墓。 ”犬千代吃了一惊。 这时,信长一边谩骂,一边踏上吊桥,纵马进了城。 “啊! 那古野的少主! ”“这时候来干什么? ”“看看他,难怪有人要闹着换嗣。 ”工匠们没有一句好话,守门士兵也面面相觑。 犬千代追了进去。 “犬千代,马——”信长在本城犬门外下了马,将缰绳扔给犬千代,手提鞭子,大步向里面走去。 当值的武士惊恐地跑上来迎接,信长也不搭话,只管往里闯。 “少主……”接到消息,一个人慌慌张张出来挡在了信长前面,正是被勘十郎信行任命为末森城家老的柴田权六郎胜家。 “勘十郎公子刚刚外出巡视,现不在城中,请少主暂且到书院歇息。 ”“权六! 谁说要找信行了? ”“那您是要见主公? 主公已去了古渡——”“我知道! ”信长用鞭子拍着衣服,戏谑地伸长脖子,“权六,几日不见,你好像变成了个大人物啦。 ”“少主您又捉弄在下……”“不,不是捉弄。 听说你散布传言,说我要娶姐姐为妻……”素知信长脾气的权六满面通红,后退了一步。 “我听到此事,心里很是欢喜,你不愧是我织田氏的柱石。 ”“少主,请您注意这场合……大家会嘲笑在下。 ”“嘲笑……这城里大概不会有人敢嘲笑我信长对你的感谢之情吧。 对吗,权六? ”“是。 ”“你也知道我有不少兄弟姐妹。 除了十个兄弟和十三个姐妹,听说我又多了个弟弟。 ”“是,是十二男又十郎公子。 ”信长不耐烦地摇手道:“我不问那劳什子事! 兄弟姐妹那么多,我身领嗣位,自会有很多麻烦。 亏你体谅我的难处,要另立一个人以为我解除烦恼。 你的忠诚真是难能可贵,哼! ”柴田权六一度涨得通红的脸渐渐没了血一色一。 信长好像已经知道信秀拒绝立勘十郎信行为嗣的建议。 “我为此热泪盈眶,一生都不会忘记你的忠诚。 ”“少主! ”“听着。 听说父亲拒绝了你的建议。 我为你难过。 连你这样的忠诚之言都不被理解,父亲也太过无情了。 他虽是我的生父,我也为你抱不平……可是,权六! ”“是……是。 ”“我若是你,绝不会就此罢休。 无论你多么忠诚,若就此罢休,就非一个真正的男儿。 ”权六已经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知信长想说什么,感觉信长和信秀似已势不两立。 “若是我,就起而反之。 我若是你,就会怂恿信行,让他们兄弟自相残杀。 ”“少主……请您慎言……”“听着! 兄弟那么多,若携起手来,自可无坚不摧。 但倘若让兄弟相互残杀,其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会一个个倒下。 唯一令人担心的,便是他们的父亲……但父亲也有一处致命弱点,那就是喜欢女人。 授之以女人,让他和女人一起躲到城里去。 哈哈,这样一来,尾张就成为你的囊中之物了……权六,我若是你,怎不会这般行一事? ”“少主! ”“你竟然没这样做,你真是个忠臣。 记住了,我——”信长猛地转身走了。 “少主! 那里是一内一庭。 ”“知道! 老子就是去一内一庭! ”“请稍等……在下……在下先去禀报……”“你担心个鸟! 我到一内一庭里有事。 ”“如果有事,在下替少主办去。 请问少主有何事……”权六喊着追了上来。 信长忽然一鞭子一抽一了过去,“混账! 我是去见那个女子。 滚。 ”“女子……”“岩室夫人。 ”信长大笑,很快消失在一内一庭。 信秀已经去了许久未回的古渡城,不在一内一庭。 岩室夫人从一乳一母手上接过出生不久的婴孩。 “又十郎,笑一笑。 ”她逗着孩子。 这是织田信秀的第十二个儿子,岩室夫人为此感到不可思议。 事实上,这两三年间的突变,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她生在一个古板的侍奉神灵的家庭,在嫁给信秀做侧室之前,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美貌。 以前她曾经在伯父家中为信秀念过连歌,送过果品。 但那时候她不过十来岁,根本没有引起信秀注意。 她只听说,伯父有个连歌友人乃古渡城主,还因此而自豪,除此以外,她并无特别的记忆。 但因为伯父与信秀大人的交往,三河的松平竹千代被信秀送到图书家中。 那时候,她也只是对大名家的孩子有些兴趣,但并未要接近他们的意思,也根本没想过可以接近他们。 她常常看到一个举止粗一暴、时常皱着眉头的少年前来造访竹千代。 那少年来时经常在腰间挂些什物,有时骑着马嚼着饭一团一便过来了,随后和竹千代一起吃饭一团一,吃完后,在走廊尽头撤尿,有时候还粗野地吐着瓜子壳。 不久,竹千代离开,那个少年便也不再来了。 就在竹千代回去时,她见到了经常来访并和伯父议事的信秀。 后来,她被接到了古渡城。 但因为在那里遭到另外两个侧室的妒忌,不久就搬到了末森。 当她知道那个粗一暴少年竟是嗣子信长时,方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少年的姿态和动作,在这个少女心中激起美好的幻想。 他难道真的是少主? 但自从搬到末森,她遇到了一个和她幻想中的少年一样的公子。 一张俊秀的面孔,礼节周到,衣着华丽,举止得体,对家臣也甚是体谅。 就是那个粗野少年的弟弟信行。 既然有这么杰出的一位公子,为什么要让那个面貌丑陋的人做嗣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没有什么野心,总是面带微笑,只是对自己生下的孩子竟然是主君之子感到不安。 她再一次吻了吻那婴儿。 “少主到! ”耳边传来家臣的声音,岩室夫人听得真真切切。 “岩室夫人? ”从走廊中传来一个男子粗野的声音。 岩室夫人抬起脸,回头问一乳一母:“是谁? ”那人和信秀的声音很像。 但已过不惑之年的信秀到一内一庭来时,从不那样粗声大气。 难道他有烦心事? “岩室夫人在何处? ”声音越来越近,还传来拉开隔扇的声音。 “抱着他……”岩室夫人道。 一乳一母伸手接过婴儿。 “那人好像喝醉了。 到底怎么回事? ”夫人纳闷起来。 这个时候,隔扇被拉开。 一刹那,岩室的眼睛瞪圆了。 因为惊恐,她张开的小嘴半晌没有合上。 “哈,你便是岩室孙三郎的女儿? ”信长挺身而立,注视着岩室夫人,“你还记得我吗? ”“那古野的信长公子……”“对。 就是我。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热田的加藤图书助家中。 ”岩室夫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她不知道信长是说他们二人第一次见……还是信秀第一次见到她。 “懂得男人的心吗? ”“……”“发什么呆? 好! 我坐下。 你也坐下。 ”“是……是。 ”“你有点发一抖。 不要拘谨。 我决不会抛弃痴情女子。 你放心回答我的问题。 ”岩室夫人静静坐下了。 面对信长的大嗓门,她无丝毫还击之力。 她听人说,信长不仅粗一暴,而且轻率。 若是他冒冒失失向她说些失体话,她该如何应对? “你! ”“少主……少主。 ”那一乳一母声音颤一抖,低下了头。 “真是不懂规矩。 出去! 再慢吞吞的,我杀了你! ”信长猛地一抖腰中的刀,那一乳一母如丧家之犬一般逃了出去。 信长道:“好了,岩室夫人。 ”“少主。 ”“房里没有其他人。 你明白地告诉我,你明白男人的心思吗? ”岩室夫人双手伏地。 “明……明白。 ”她呆呆地回答。 “哦? 那我就放心了。 哈哈! ”信长突然狂笑起来。 “无论别人说什么,我定要得到你。 ”“……”“你喜欢还是讨厌,我也不管。 ”“……”“我事先见过你的伯父。 ”“我的伯父……”“对。 你的伯父很不爽一快,但我清楚地向他说明了我的目的。 ”“少主……那……那太荒唐了。 ”“等等! 我还没说完。 说完后你再回答。 我心已定,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会畏缩。 如果你有意中人,我便杀了他,不论他是柴田权六还是佐久间右卫门。 ”岩室夫人惊恐地看着信长的眼神。 那的确不是常人的眼睛,放射一出疯狂的凶光。 岩室不觉颤一抖起来。 信长似乎打算抓住她不放,这种预感令她惊悸不已。 “好好听著。 这才是男人之一爱一。 即使我那傻弟弟信行喜欢你,我也不会放过他。 就是父亲,也不行! ”“啊? ”“你回答我,是想让我和他们斗上一斗,还是从我? ”岩室夫人不断后退,惊恐万状。 她想说话,但麻木的嘴唇怎么也张不开。 她甚至已忘了呼号,也忘记了逃跑。 她只以为自己将被杀掉,恍恍惚惚地看着信长。 “哈哈哈……”信长大笑。 岩室夫人痴呆地闭上了眼睛。 笑过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完全无法料到……正在极度绝望时,忽听头顶一声炸雷。 “三日后! ”信长道,“我来听你的回话。 你仔细思量了。 ”她顿时瘫一软在地,模糊地感觉到隔扇开了,接着又重重地关上。 脚步声匆匆远去……有人走近了:“夫人! 您醒醒,醒醒……”她清醒过来,一乳一母正扶着自己,旋又听到一阵婴儿的哭声。 “夫人醒醒……醒醒……”“哦! ”岩室夫人望着被扔在榻榻米上的又十郎,瘫在一乳一母怀里,“信长……公子呢? ”“他回去了,来去如风。 ”“太可怕了! 真是可怕! ”“醒一醒。 ”“啊,多么可怕……”岩室小鸟般依偎着一乳一母,全身颤一抖。 信秀从古渡归来时,太一陽一快要落山了。 柴田权六赶紧向他禀报了信长来末森城一事,近来明显发胖的信秀听后,淡淡地“哦”了一声,进入一内一庭。 信长哪里明白父亲的心思! 信秀比谁都清楚织田氏一内一部的明争暗斗,反信长一众已经蠢一蠢一欲一动。 刚开始时,信秀并未放在心上,但那声势愈来愈大。 如今,连身在那古野的信长以及信行的生母土田夫人,也开始支持信行。 现在只剩下信秀自己和平手政秀主张依然立信长为翩。 甚至连负责培养信长的四家老之一林佐渡,也不知不觉倒向了信行。 回到岩室夫人房间,更过衣后,信秀闷闷不乐地喝起酒来。 岩室夫人如同一个撒娇的少女,将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信秀。 信秀单是苦笑着点头。 “唉,这信长……你觉得如何是好? ”岩室夫人好像极为不满。 她本以为信秀听后会大发雷霆。 “大人说应该怎么办? ”“他既然这么痴情于你,你便到那古野城去好了。 ”“大人! ”信秀默默地喝着酒,叹了一口气。 “大人! ”“嗯? ”“信长公子太可怕了。 那只会让众人人心涣散。 ”“哦? ”“信行公子得到越来越多人的拥戴。 ”“有人暗中中伤信长……”“信长公子回去后,信行公子特意派人前来安慰妾身。 ”“哦。 ”“大人! 柴田大人和佐久间大人都说信长公子是故意胡作非为。 ”“哦。 ”“他明白这个道理,却还说不惜与大人一战,大人能够宽宏那般大逆不道? ”信秀又沉默不语。 气温从白天就开始下降,这样下去,今夜可能有雪。 春寒料峭,注定战事频繁。 今年难道也是多事之秋吗? 到了戌时四刻左右,信秀终于放下了酒杯。 “又要开战了。 歇息吧。 ”他看着岩室夫人。 她化着浓妆,娇一嫩的脸上洋溢着娇一媚的颜一色一。 “是。 ”二人相拥进入卧房。 “这个无知的小女子。 ”信秀看着身旁的岩室夫人。 虽然被信长惊吓成那样,但睡在信秀身边后,又完全恢复了平静。 她每天只是在等待着信秀。 她还不知道嫉妒和憎恨,也不知道家族中的纷争。 只因为她最接近信秀,才被各种势力利用。 “岩室,你知我为何只亲近你吗? ”“知道……不。 ”“你还天真,还不懂世事艰难啊! ”“是。 ”“我有二十五个儿女。 我与他们的母亲在一起时总是听到诅咒、嫉妒……”“嗯。 ”“战事已经多得让人头疼……连年征战,我已厌倦了。 还好,美浓和骏河暂时不会再发起进攻……但谁又能料到往后的事呢,没有了外忧,却起了一内一患……”信秀一习一惯一性一地将一只手臂搁到岩室夫人柔软的肩膀下。 岩室像一只乖一巧的小猫,脸紧紧一贴在信秀宽阔的一胸一脯上,均匀地呼吸。 “一旦有事,我必须返回古渡城。 ”“那时候……请大人带上妾身。 ”“你能忍受那里的生活? ”“您是说……信长公子? ”“不是信长。 是许许多多的女人的眼睛和嘴巴。 ”“妾身不害怕。 有大人在我身边。 ”“岩室。 ”“嗯。 ”“如果有战事,我便不能再留在你身边。 ”“大人? ”“我若发生意外,你便去找信长,休要去找信行。 懂吗? ”“为……为何? 妾身以为信行更谦和。 ”“不错,信行对谁都谦和有礼。 这种人,一旦情况紧急便不中用,他们会被人利用,惶惶无措。 信长虽然捉弄了你,但他实际上是劝谏我。 他那样对你说,等于告诉我,不要疏忽大意,导致家族混乱,人人都盯着我。 ”“啊……”岩室夫人依旧迷惑。 但信秀却开始沉默不语,凝神良久。 岩室夫人欲言又止,她若先开口,定会提到信长。 对信长的恶念,她怎么也抹不掉。 实际上,她的想法背后,隐藏着信行、权六和右卫门对信长的感受和厌恶。 若信长继承了家业,织田氏立时会分崩离析,他的威望怎及其父? 另,清洲、岩仓和犬山分别盘踞着织田宗家,而信长生母土田夫人的一娘一家土田下总、神保安艺、都筑藏人、山口左马助等,都对信长不满。 她甚至听说信长的妹婿——犬山的织田信清,发誓一旦信秀身死,会立刻前来攻打那古野城。 大人为何要将大业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岩室夫人觉得信秀迟早会意识到他的错误,不久就会清醒……丑时的打更声响了,声音在寂静的城一内一回荡。 看似熟睡的信秀突然喃喃而语:“岩室……”岩室夫人没有在意。 “哦,真冷……”她靠向信秀。 “信长……”信秀又道。 “您说什么,大人? ”“啊,啊,啊……”“大人,您是做梦吗? ”“岩室……我要回去……要回去了。 ”“大人要回哪里? ”“古渡……本城……”“什么? ”“你叫他们来……柴田权六……佐久间……”岩室意识到信秀的声音不对,赶紧掀一开被褥,“大人! 您哪里……哪里不舒服? ”“噢! ”被褥揭开,信秀停止了颤一抖,却手指痉一挛,狂抓肥胖的脖子,又猛挠后脑勺。 岩室夫人顿时惊慌失措。 “来人啊! ”岩室夫人一大叫着,想要跑出去,信秀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 他挣扎着,嘴唇僵硬,口中开始吐白沫,喘一息道:“信长……不要惊动……回古渡……回古渡……”“大人! ”岩室在枕边坐下。 她察觉到事态的严重。 酒和饭菜里应该没有毒,难道信秀的死期到了? “大人! 您不会有事……”事情太过突然了,岩室夫人甚至来不及流泪。 但她隐约猜到信秀正在想什么,要对她说些什么。 显然,信秀不愿死在末森城。 他想赶回古渡,向信长交代后事;还有,若立刻公布他的死讯,必将引起大乱。 “向信长……”信秀又道。 但此时他的瞳孔已经放大,光芒渐渐散去,双手无力地垂下,耷一拉在岩室一胸一前。 岩室夫人看到信秀强壮的一胸一膛猛烈起伏,越发感到不祥。 “岩……岩……”这耐,信秀的身一子蜷了起来,右手突然狠狠抓住榻榻米上的藤条,大肆呕吐起来,吐出的尽是黑一色一的血块。 岩室慌忙抱起了信秀:“大人! 您要挺住呀……”信秀浑身颤一抖,四十二个春秋,留下了无限的憾事。 他深深的长叹,迅速被粗重的喘一息声所代替。 “大人! 大人! ”岩室狂乱地摇晃着信秀的身一体,失声痛哭。 当柴田权六和佐久间右卫门两个家老赶来时,一乳一母和几个侍女已经将呕吐的脏物收拾干净,以一床白一色一被褥盖住气息越来越弱的信秀。 “主公! 主公! ”权六呼唤着。 信秀的呼吸声还是那样粗重,嘴角时而痛苦地一抽一搐。 “谁去那古野和古渡——”佐久间右卫门对匆匆忙忙赶来的勘十郎信行道,和权六对视了一下,“拿纸笔来。 ”他吩咐勘十郎的下人。 下人们拿来端砚和纸张。 权六将纸笔强行塞与脑中已经混乱的岩室夫人。 “遗言! 快,我来问,你记。 ”他厉声命令道。 “主公,遗言……”岩室夫人茫然地接过纸笔,柴田权六将耳朵贴到信秀嘴边。 信秀依然在粗声呻一吟。 “什么? 您说什么? 改立勘十郎公子为嗣。 在下明白……”权六转过身对着岩室夫人:“快,准备好了吗? 第一,将家督之位传与勘十郎信行。 赶紧写下来。 ”这时,信行和佐久间右卫门已经离开,屋一内一只剩下濒死的信秀、权六和岩室夫人。 “为何不写? 这是主公最后的遗言! ”在权六严厉的催促下,岩室夫人猛地惊醒过来。 信秀夜里还清楚地说,要将家业交给信长。 而且,信秀仿佛已经预测到了今天的情势,一警一告她,一旦有万一,不要相信信行,而要依靠信长。 “你为何不写? ”权六又催促道。 “不能写。 大人什么也没说。 ”“什么? ”权六谅讶地死盯着岩室夫人,似要把她吃掉一般。 “你难道怀疑我的耳朵? 主公的确那样说……你也应听得很是清楚。 快写! 你难道不想想又十郎公子? 难道不惧信长? ”岩室夫人颤一抖起来。 柴田权六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可怕、这样卑劣。 这岂不完全是个大一陰一谋? 他们显然一开始就设好了毒计! 岩室夫人猛地将笔扔到榻榻米上。 她突然冲动不已,想和信秀一起死去。 正在此时,信秀大声呻一吟着,又剧烈痉一挛起来。 “唉! ”权六慌慌张张抱住信秀。 “主公! 主公! ”他连唤了两声,然后粗一暴地扔开了信秀。 与美浓的斋藤、三河的松平和伊势的北畠(zai)针锋相对,并为此征战了几十年的织田弹正忠信秀,留下了无限遗憾,魂归黄泉,是为天文二十年。 天蒙蒙亮时,医士来了,接着,重臣们也陆陆续续抵达了末森城。 信秀的遗体被移到本城的大厅。 信秀和十一八岁一爱一妾同床一共一枕时断气的传言,让每个人都唯有暗自苦笑。 天一色一大亮。 虽然已经进入樱花含苞欲放的早春,但地上却落了一层霜。 生命如同落花…… 发布时间:2026-03-07 00:25:0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4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