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1·乱世孤主·三十一绝代双骄 内容: 从那古野通往阿古居的山间小路上,一个骑马武士箭一般飞奔过来。 那匹马的黑一色一鬃一毛一上渗出了汗水,马鞍两侧也磨出了泡。 马背上的武士一身铠甲,身一体前倾,看着道路两边沉甸甸的稻穗,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城池前。 “何人? ”主人久松佐渡守俊胜已经率领部下去增援安祥城,现在不在城中,临走时,他命令留守人员严加守卫。 武士说了声“辛苦”便轻捷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我乃竹之一内一久六,从阵中带来主人写给夫人的书函。 ”他见守门的足轻武士已经认出自己,放下心来,将马交给一个士卒。 一个足轻武士问道:“辛苦了,已经开战了? ”久六微笑着摇了摇头,匆匆忙忙穿过护城河,走进大门。 竹之一内一久六刚来时也只是个足轻武士,而此次出征前已被提拔为贴身侍卫,并在城外得到一处小宅子。 若是其他人,获此殊荣定会遭到同僚的嫉妒和不满,但对于久六,众人均无异议。 当他在城一内一打扫、收拾马厩时,和一个普通人无异,但是他武艺非凡,一旦刀一槍一在手,立刻威风八面。 他不但勤快,而且会算,在征收年赋时总能派上用场。 “这可不是个普通人。 ”大家议论纷纷。 就连织田信秀也来向佐渡守俊胜索要久六。 “细心周到的家臣乃是家中珍宝。 ”俊胜婉言拒绝了信秀。 因此,当足轻武士们认出这个骑着骏马奔驰而来的人时,谁也不觉得奇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开始相信,只要久六留在阿古居,总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家老。 进城以后,他便马上被带到一内一庭见夫人。 以前,他只能跪在院子里和夫人讲话,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可以进入夫人的居室了。 “主人派在下前来传话给夫人。 ”於大立刻坐正了。 “辛苦了。 你说吧。 ”於大的声音和态度与以前大不相同。 面孔仍旧和在冈崎城时一样,声音却增添了几分从容和自信。 这大概说明她的一内一心已经不再动摇。 “首先传达主人的口信——”见四周无人,久六道:“战事可以避免了。 今川义元原本命令天野安艺守景贯以田原劫持了松平竹千代为由,对其发起进攻,声称要一举攻至尾张,但那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只在田原城安排了新的城代伊东左近将监佑时,便要撤回骏河。 ”於大竖一起耳朵,认真地听着。 久六继续道:“总之,不会立刻开战。 城主不久即归,留守期间一切就拜托您了。 这都是主人的话。 ”“辛苦了。 那么,田原的户田家怎样了? 还没有消息吗? ”“那……好像很惨。 ”久六瞥了一眼庭院,擦一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宣光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准备将全部责任推到弟弟五郎一人身上,然后让五郎带着织田信秀奖赏的钱财远走他乡,他自己打开城门归顺今川。 但五郎听不进去……”“他们拒不归顺,最终战死了? ”“他们想遣散家臣后,从城中逃走。 ”於大微笑了。 “你恐是为户田家族的愚蠢而惋惜,以为他们受区区百贯钱财的诱一惑,居然去做出劫持竹千代的事来……但我不这么认为。 ”“为何? ”“若整个户田家族还在,田原夫人便不会有一性一命之忧。 ”久六恍然大悟,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最近,於大总是比他看得更远,更透彻。 确实,只要户田氏还在,松平广忠便不会有杀死夫人的勇气,因为看不见的东西总会令人生忌。 如户田追随织田氏,广忠更会有所顾忌。 即使这样,久六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以前的於大,若是知道田原夫人平安无事,也许不会大为惊诧,不会如今天的话里那般,包含一着如此浓烈的慈悲和同情。 “夫人所言不差,久六还请夫人赐教。 热田的事,夫人有何看法? ”热田……听到“热田”二字,於大不禁向庭院中看去。 黄白一色一的小菊花簇拥在一起,开得正盛。 在那盛开的花丛中,突然浮现出竹千代离开冈崎城时的面孔。 这种幻觉并不像以前那样,仅仅来自于疯狂的感伤。 在这个乱世,无法指望母子一起生活,一共一享天伦之乐。 无论什么惊涛骇一浪一,无论一爱一子在什么地方,她都要用冷静的态度和智慧去面对。 这是不知疲倦的一爱一,这是永不会消失的一爱一,就像大地上的生物不停地发芽、开花、结果。 她终于明白,只有那不知疲倦的一爱一和冷静的牵挂,才是一个母亲真正的喜悦。 当然,在得知冈崎城决定将竹千代作为人质送给骏府时,她也曾经仰天长叹;当知道竹千代在途中被劫持并送到热田时,她也曾经有过许多不眠之夜。 但她没有被击倒。 怎样才能把自己的一爱一传递给竹千代呢? 这一思考,已经不是痛苦,而变成了严峻却又快乐的战斗。 於大凝视着盛开的菊花,许久才开口道:“竹千代还顺遂? ”她一双深邃的眼望着久六,想必已经想了很长时间。 久六点点头。 实际上,他这次也打探了一番热田竹千代的动静。 “竹千代公子和刚进热田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当真是住在加藤图书助大人府中? ”“是。 织田信秀招待很是周到。 竹千代公子经常和阿部德千代、天野三之助两个孩子一起玩折纸,玩小狗游戏……”於大没有放过久六的每一个字。 竹之一内一久六语速很慢,好像在揣测自己的话将给於大带去什么样的感受。 “总之,织田氏想通过人质,让松平家支持他们;但广忠究竟会不会答应,还无法预测。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织田信秀怎样想? ”“他……认为十有八九会答应。 ”“如果不答应,又会怎样? ”“照他的个一性一,说不定会杀死人质,将一尸一首悬挂于三田桥附近。 ”久六冷冷地回答,然后密切观察於大的反应。 於大的肩膀猛地颤一动了一下。 “如果冈崎方让他随意处置好不容易才劫去的人质,他心里肯定不满。 ”“是。 ”“久六,你觉得,冈崎城主会救竹千代吗? ”久六没有回答,他将视线从於大身上移开。 於大也没有追问,放松了一下紧张的肩膀。 “广忠乃是倔强之人。 ”她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夫人。 ”良久,久六方道,“就这样置之不理? ”“你指什么? ”“竹千代公子。 ”“这……但我现在是……也是一爱一莫能助。 ”她语气平静,久六无言以对。 是因为她已经斩断情丝冷眼旁观呢,还是因为她另有想法? 不久,久六便告辞了。 於大一直将他送到角楼边,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又走回去,独自去佛堂。 秋天黑得早,四周已经笼罩上冰冷的黑暗。 於大点上香烛,在佛前双手合十。 她想在念佛声中领悟出拯救儿子的方法。 虽然刚才她语气平静,一内一心深处却激荡澎湃。 竹之一内一久六回城三日后,久松佐渡守俊胜回来了。 今川军队占领户田康光父子的田原城后,只留下了一个新城代,便匆匆撤回了骏府。 “辛苦各位了。 快脱一下盔甲,高高兴兴与家人一团一聚。 ”武器盔甲归库,马也回了马厩,俊胜飞快地回到了一内一庭。 於大如往常一样,已经跪在廊下的入口处待多时了。 “恭迎大人平安归来。 ”她问候完毕后,伸手接过刀,将俊胜让到正堂,奉上茶水。 以前总是让侍女端茶倒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於大亲自做这些事。 对此,俊胜十分满足。 “夫人,实际上……”俊胜眯眼看着手中的茶碗,“冈崎城主看来是决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杀了。 真是无情之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於大的反应。 於大脸一色一平静。 她默默地将最近刚刚学会做的馒头端到丈夫面前。 “竹之一内一波太郎暗中劝说令兄水野信元大入,水野大人也费了很大的力气,但好像没有什么效果。 ”於大还是静静地仰视着丈夫,没有做声。 “使者山口总十郎已经去了冈崎。 你大概不知总十郎,他是热田神官之子,辩才出众。 总十郎费尽口舌,可是广忠只有一句话——”“什么话? ”“他说:我乃堂堂武将,决不变节,竹千代任由尔等裁决! ”於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早就料到广忠会那样回答。 世人虽然时刻被利害关系左右,但有时也会凭意志行一事,忘记利害的存在。 “於大。 ”“嗯。 ”“我一想到你此刻的心情,就十分难受。 但此事我不能不告诉你。 竹千代被广忠抛弃……恐要被……”於大一时呆住,俊胜两眼也红了,“设若是我,自会为孩子而屈服。 於大,我已经致函平手政秀,让他过后将一尸一首……给我,以便……”於大突然双手伏地。 她虽然努力控制,仍然泪如雨下,但她的声音没有恐慌,“请您……不必……”“不必? ”“是。 万一因此遭到织田大人的怀疑,久松氏恐有大忧,请大人……”久松俊胜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竹千代毕竟才七岁。 比起竹千代,为这种传言而心痛不已的妻子更加令人怜悯……正因为此,他才请求织田家老平手政秀。 於大若是为他着想,说明她很冷静,如果是因为对广忠的恨,他也能够理解——但她这么一说,仍令他备感意外。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是。 ”“你……唉,竹千代! ”於大双手伏一在榻榻米上,双泪直流。 “母子情深,天经地义。 平手大人当略为留有余地。 你不必过于忧心。 ”“大人……”於大抬起头。 眼睛里泪花闪烁,“妾身有个请求。 ”“你说吧,如果可以,我一定满足你。 ”“我去一趟那古野。 ”“那古野? 竹千代被囚禁在热田神官加藤图书助府中。 ”“大人,妾身已经怀一孕一了。 ”“啊? 你有孩子了? 这……”俊胜挺一起上身,纳闷不解,他不明白於大到底是何意。 “我想去那古野的天王寺,感谢佛祖的无量功德。 ”“天王寺? 那可在那古野城一内一呀。 你是去许愿? ”俊胜急切地问道,猛然似有所悟,“哦,你是想借此去热田? ”“是。 ”“你的意思是,与其死后祭奠,不如现在一别? ”“是。 ”於大老实地回答,“请大人允准。 ”“哦。 ”“失去一个孩子,得到一个孩子……这都是佛祖慈悲,我想去看看那个即将失去的孩子,然后迎接即将到来的孩子。 ”俊胜将视线从妻子身上移开,陷入了沉思。 死后的祭奠或许会引起织田信秀的不满和猜忌,而如果现在隐瞒身份前去探望,则神不知鬼不觉。 一样是有求于人,如此一来也许更为妥当。 “好吧。 但是,无论如何不得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叮嘱道,接着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若是你参拜那古野的天王寺之前,便看到竹千代已……你能够平静地回来吗? ”於大坚定地点点头。 “只要您允许我去参拜天王寺,之后的事情只得听凭天意了。 ”“好。 你可以带一些伶俐的下人去,到天王寺参拜,以我俊胜之妻的名义前去。 ”那天夜里,俊胜的心都碎了。 若是男人,一天便可到那古野,女人却要走一天一一夜。 除了托平手政秀给於大安排宿处以外,也要将於大的目的告诉政秀。 好不容易去一趟,希望能见上一面,最好不要出乱子。 那天夜里,俊胜亲自给平手政秀写信,直到深夜。 这封信绝不能让手下代笔。 在於大的请求下,竹之一内一久六被选作随行人员。 久六对此事一直保持沉默。 俊胜一番谆谆叮嘱后,於大一行于次日清晨卯时四刻离开了阿古居城。 於大乘轿,久六则骑马随行。 下人抬的箱子里装着准备献给天王寺的供品,以及准备送给竹千代的绢和果品点心。 如能顺利见到竹千代就好了。 久六一边这样想,一边关注着轿子,於大则几乎面无表情,始终静静地闭着眼。 为了不影响腹中的胎儿,在俊胜的要求下,她特别选择了一顶平稳的慢轿。 到达那古野时,已接近巳时了。 於大终于撩一开了轿帘。 “我想先去问候城主信长大人。 ”她对久六说道。 久六面有难一色一,“是否首先去拜见家老平手大人? ”“不,先去见城主。 ”於大静静地说完,轻轻放下轿帘。 城主信长便是今春刚刚举行完元服仪式的十四岁的吉法师。 他在织田家的风评很是不好。 长兄信广自从被派往安祥城,便被人赞为智勇双全,而正室之子、理当继承信秀事业的信长,则被当作无可救一药一的窝囊废。 於大居然要在拜见平手政秀之前,先去见口碑甚差的信长……那古野的城门果然非阿古居城可比,倒与冈崎城不相上下。 听说此城是信长之父信秀一一夜之间从今川氏手中夺过来的。 打铁钉的城门高大雄伟,城外古木林立,荒神、若宫、天王寺紧相毗连,一道深深的护城河环绕四周。 於大一行在城门外停下,竹之一内一久六上前准备告知来意。 “轿子里是谁? ”迎面过来一行人马,其中一个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出声问道。 於大猛地撩一起轿帘,向外瞧去,“啊! ”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年轻人得意地骑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正大口吃着东西。 一个如猛牛般凶神恶煞的男人穿着气派的一胸一铠,手持红白相间的缰绳,而那年轻人则悠然自得地骑在他肩上。 如果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这样做尚且有情可原,人们不过一笑置之,但他已是一个全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年轻人。 他的头发盘了起来,那副元结也是红白相间。 身上的和服用料和花样都不同寻常,但袒一胸一露一乳一,衣襟脏乱。 腰间垂着五六条似乎刚刚钓到的鱼,还有印笼和打火袋,佩一一柄一有红一色一刀鞘、长达四尺的大刀。 最让人睥睨的是他左手衣袖高高卷起,狼吞虎咽的样子。 他脸庞紧绷,眼睛则如一一团一火在燃一烧,露出白牙大嚼,简直让人以为他是发了疯的贵人,或者是一匹挣脱了牢笼的烈豹。 跟随於大的一个足轻武士非常惊恐。 “不要靠近! ”他挺一起一槍一,但那少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命道:“把轿帘打开。 ”於大一直从轿子里凝视着那个年轻人的脸,此时心下一凛,匆匆打开轿帘。 毫无疑问。 他就是城主织田信长。 先前在熊邸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个吉法师,稚气面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唯锐利的眼睛和秀丽的眉一毛一依旧,这些唤醒了於大的记忆。 信长转向於大,目光如剑。 “城主大人,我是久松佐渡守的妻子。 ”“哦。 你来此有何贵干? ”“到天王寺许愿,想先来向城主请安。 ”信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将缰绳衔在嘴里,双手拍了几下,将粘在指头上的米粒拍落,“你知道天王寺供奉哪位神灵吗? ”“知道。 ”“那你说说。 我最讨厌那种只知拜神却不知其所以然的俗人。 ”“那里供奉的是兵头神和天儿屋根命神。 ”“那么你是想祈祷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了? ”“是。 ”听到於大肯定的回答,信长两眼忽然漾起调皮的笑意。 “好,请进。 我还记得你。 ”说完,他右手扬起鞭子,用力一抽一打着胯一下男人。 那男人一脸严肃,“哞哞”大叫。 他们之间倒十分默契。 久六一直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这时,大城门“吱呀呀”打开了。 以人当马的顽皮城主头也不回便进得城去,悠然地消失了。 久六向於大的轿子靠了靠。 於大还凝视着信长消失的地方,她几已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信长刚才的一句话引起了於大的沉思:“你是想祈祷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了? ”他口中的“自己的孩子”是指竹千代还是腹中的孩子? 总之,自从在熊邸意外邂逅,於大就觉得信长不同寻常。 他身上具有一种一逼一人的锋芒。 於大听丈夫俊胜说,今春信长初征也十分奇怪。 他不过十四岁,信秀的意思,是想让他历练历练。 羽扇纶巾、盔明甲亮,披挂整齐后,信长便向今川氏的三河吉良大滨开进了,信秀本来打算让他射一箭后便立刻返回。 但信长到了大滨,突然在城池周围放起火来,此后非但没有立刻返回,竞还悠然地欣赏着烈烈火焰,在城下宿营起来。 敌人被烈焰迷惑,以为织田氏有备而来,于是任信长为所欲为。 信长相貌和冈崎城广忠一样俊美,一性一情却大相径庭。 他有着高远的志向,却也不缺乏聪颖智慧……这是於大的看法。 於大当然希望信长帮助竹千代起死回生,但这只猛禽身上却也存在一种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威胁到於大。 於大被放进城中。 在柳苑附近,信秀为儿子建了一座书院式卧房,洋溢着东山风的雅趣,和信长的个一性一却是格格不入。 “你在熊邸欺骗了我。 ”於大一进来,信长开口便道,然后盘一腿一坐下,粗一暴地命令侍卫:“都下去! ”“你并不是熊若官的家人,而是水野下野守之妹、松平广忠的前妻,对吗? ”“大人见谅。 ”於大细长的眼睛光彩熠熠,洋溢着浓浓的情意,让人觉得很踏实,“那时,为了不坏波太郎先生的雅兴,只好那样说。 ”“雅兴……”信长意味深长地微笑了,神态根本不像只有十四岁的少年,“人生之事无不是雅兴,今日也不例外。 你这次给我带来了什么? ”“是,母亲的心……就这一颗。 ”“好,给我吧。 ”信长忽然伸手前行一步……於大向前挪了挪。 她此次抱着必死之决心前来。 除了瞒着丈夫向这个人求救,於大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请您收下……”她已双眸泪光闪烁。 “献给您,母亲的心……母亲的心……”她激动地哽咽起来。 肩膀颤一抖,声音也乱了,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十四岁的信长突然大笑起来。 “收下了。 我收下了。 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好了。 ”於大静静地低垂着头,半晌没动。 信长拍手叫来下人。 来人看去十分威猛,年龄较信长小,相貌与信长不相上下。 “犬千代,这是久松佐渡守夫人。 夫人,这是前田犬千代。 你们认识一下。 ”犬千代凝视着於大。 於大也望了一眼犬千代。 信长不知想到什么,又大笑起来。 “犬千代,你见到热田的客人了吗? ”“热田的客人? ”“就是冈崎的那小子。 ”犬千代摇摇头。 从他的态度来看,他们二人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亲密无间的伙伴。 “还没见到? 那么你也一起去吧。 去见见他。 ”犬千代道:“和这个女人一起……”他又盯着於大看了看。 “请大人谨慎为好。 ”“为什么? ”信长冷笑。 “平手中务大人又要生气了。 何况您和浓姬小一姐也快成婚了。 ”“哈哈……”信长捂着肚子放声大笑。 犬千代口中的浓姬小一姐即美浓稻叶山城主斋藤道三之女。 如今两家正为二人的婚事交涉。 当然,这也是一桩策略婚姻。 斋藤道三让支儿嫁到宿敌家,以获织田信秀欢心;而织田氏则想得到一个人质。 “犬千代! ”信长敛容道,并立刻将视线投向於大,“犬千代怀疑你我的关系。 哈哈,是吧,犬千代? ”於大刚开始时不解其义,想了半刻,脸刷地红了。 十四岁的信长,二十四岁的自己。 正值婚礼前夕,人们对此尤为敏一感。 信长能够看透这一点,也显然体现了他的早熟。 看到於大红了脸,信长继续道:“犬千代常能明察秋毫。 这位夫人信长十一岁时曾见过。 今天我们要一起去热田,但你不要担心。 见过冈崎那小子,便让她到热田神宫去参拜,之后将她交给老师。 你去告诉老师,让他和我们一起去热田。 快去! ”犬千代施了一礼,站起身来。 於大不禁又看了看信长。 虽然相貌不相上下,但信长的锋芒和冷静显然胜过犬千代。 想到这些话里包含的深意,再想想刚才他以人当马的情形,简直判若两人。 “真乃个一性一豪放之人,一个不拘小节却又感情丰富的武士。 ”於大一内一心感激不尽,甚至想跪拜下去。 未几,平手中务大辅政秀便匆匆赶来。 政秀如今和其他三位家老林新五郎、青山与三左卫门、一内一藤胜助一起,在那古野城辅佐这位年轻的“大傻瓜”。 政秀一进房间,便带着命令的语气道:“请少主准备出发。 ”信长起身走了出来。 “佐渡守应该有书信带来吧? ”政秀小声问於大。 他似乎能够完全看透那位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傻瓜”的心思。 他展开久松的信,“不要特意说救竹千代。 ”他低声提醒道,“城主品一性一如此,如果有人对他指手画脚,他反而不屑一顾。 不过既然已经拜托他,希望他能关照此事。 ”於大很羡慕这对师徒。 信长表面看去有些痴傻,却隐藏着非凡的器量。 而政秀虽然如同白天的灯光一样不事张扬,但行一事却分毫不错。 若是竹千代也有这样的老师该有多好,她不禁这样想。 这时,信长兴冲冲回来了:“老师。 ”“城主。 ”“您和久松佐渡守交情不浅吧。 夫人今晚就住在您府上。 ”“是。 ”“出发吧。 天一色一不早了。 犬千代,马牵来了吗? ”犬千代仍然一脸严肃,但他点了点头。 “人的轿子呢? ”“已经备好。 ”“不要废话。 告诉他们,一定要赶在马队之前到达。 ”犬千代领命去后,信长、於大、政秀依次出了大门。 这次信长骑一匹强壮的连钱苇一毛一驹。 下午的一陽一光中,它不断腾起前蹄。 出了大门,信长像个孩子一般飞跑过去,跃上马背。 他也不做声,纵马便走。 犬千代在政秀的注视下,也翻身骑上一匹栗一毛一驹。 二人如疾风般走了。 这一切不足为奇。 与其说信长漠视一切俗世礼节,不如说他是故意叛逆,只喜按自己意愿行一事。 而纵容信长如此行一事的政秀可谓别出心裁。 “快,出发。 ”无论信长多么随一心一所一欲,政秀始终非常冷静。 他将於大让进轿子后,自己也骑上了马,然后紧紧跟在於大的轿子后,出了城门。 於大突觉一阵慌乱。 自从与竹千代分别,已经有三年不曾见面了。 岁月流逝的感慨让她心跳加速,嗓子发干,眼眶发一热。 当於大的轿子抬进热田的加藤图书助府邸时,日头已西斜了。 那被广忠抛弃、将要被织田信秀斩首示众的命运多舛的孩子就在这里。 因为此处是囚禁竹千代的地方,於大以为其戒备必定非常森严,但事实并非如此。 夕一陽一中的府邸静悄悄的。 只有两个手持六尺棒的下级武士把守大门,没有任何戒备森严的迹象。 府邸周围绕着一圈低低的栅栏,庭院里则长满参天大树。 里面多是楠木、椎树,毫无冬天的萧瑟之感。 先到的两匹马拴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停轿后,并设有人前来迎接,只有下人将木屐放到轿前。 於大下轿,平手中务在前,於大紧随其后,进了庭院。 “一会儿便到……”政秀一边静静地走着,一边道,“不要让竹千代识破你的身份。 ”於大点点头。 第四道墙是外庭和一内一庭的分界线,柴门大开。 进去后,一眼便看见离宫式样的房屋,是一座古朴的书院式建筑,信长正坐在窗边。 前田犬千代也坐在窗前。 他们对面坐着三个孩童,围成一圈,不知在做些什么。 走近一看,其中一个孩童正在折纸,而另外两个在观看。 於大不禁停下脚步。 几个孩童身材相仿,发型也很像。 她不知道哪个是竹千代,紧张得不敢靠近。 但平手中务稳步走到廊下,於大只好跟着。 “怎样,叠好了吗? ”信长仍然坐在窗前,对折纸的孩子道。 “快了。 ”那孩子答道,“如果能够用红、紫、黄三种颜一色一的布做翅膀,看上去就漂亮了。 ”他好像在折纸鹤,正在做翅膀。 於大终于靠近廊下,仔细打量着那三个孩童。 那几个孩童和信长好像没有看到於大和政秀一般,对旁人根本不予理会。 “竹千代好耐一性一呀。 ”信长说道。 於大的身一子不禁一颤。 那个折纸鹤的孩子,是竹千代? 但竹千代没有回答。 他正歪着头,在想如何让翅膀多些颜一色一。 於大只能看到他的额头。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捧起那张脸儿,让他看着自己。 竹千代,是母亲。 你难道还不知道母亲就站在你的身边吗? 於大咬着嘴唇,凝视着竹千代手中的折纸,心中叨念。 竹千代终于抬起头。 他目光平静,视线转到於大身上的瞬间,双眼蓦地放射一出如同朝一陽一般的金一色一光芒。 那张脸儿和他的外祖父水野忠政颇为相似。 他不知道将要降临的灾难,不知道潜藏的危险,甚至不知道面前站着的全身发一抖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片刻之后,他又去关注手中的纸鹤。 信长一直用幸灾乐祸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对母子的举动,这时候突然叫道:“竹千代。 ”“哦? ”竹千代亦未抬头。 “你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不知。 ”“哼。 你知我是谁吗? ”“知。 ”“知? 你说说。 ”“织田信长。 ”“哦。 ”信长点点头,又看着於大。 他和竹千代的对话好像是说给於大听的。 信长道:“竹千代。 ”“嗯? ”“你本应去骏府,为何到热田来了,你知吗? ”“知。 ”“你若在热田被杀,怎么办? ”竹千代突然沉默,但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 “我……我信长觉得,你就像我的弟弟,这样说,你还恨我? ”看到竹千代依然沉默,天野三之助轻轻用手指碰了碰竹千代的膝盖。 “三之助,怎的了? ”“请公子回话。 ”“不。 竹千代不喜撒谎。 ”“哈哈哈。 ”信长大笑道,“你讨厌撒谎,但你方才说不知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就在撒谎。 ”“不! 大家都说信长乃是浑蛋,我正在思量。 ”“浑蛋,你这厮,居然口无遮拦! ”“若是浑蛋蠢货,我便更讨厌。 ”“不是呢? ”“我们可做兄弟,一起玩耍。 是吧,三之助? ”这次是阿部德千代用手指碰了碰竹千代的膝盖。 竹千代终于折好了纸鹤。 他嘴边露出一丝微笑,拿着纸鹤玩耍起来。 “把这个送给信长。 ”“给我? ”竹千代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将纸鹤递了过去。 “鹤的羽一毛一真漂亮。 它是哪里的大将? ”“这种大将很软弱,因为是纸做的。 ”“哦? 那我也做一副同样的铠甲穿上。 ”“为何? ”“因为太强大了,麻烦。 ”信长道。 “强大了会麻烦? ”“哈哈哈,让别人感到麻烦。 织田信长生来就是这般强大,真是麻烦。 这是天生的。 ”信长的话好像合了竹千代的心意,他轻轻点了点头,突然站起身跑开,似是憋了尿。 “见谅。 ”他一边说,一边跑到於大身旁的石头边上,小一便起来。 “竹千代。 ”“什么事? ”“那石头下边没有蚯蚓吗? ”“有也无妨。 ”“我是说,如果将小一便撒到蚯蚓身上,你的小一弟一弟可要弯曲了。 ”“不会。 ”“这么说,你已经撒过多次了? ”竹千代点点头,慢慢直起腰。 於大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信长迅速将视线转向平手政秀。 平手政秀正望着落日,心急如焚,似是在示意信长快快返回。 “竹千代,你不寂寞? ”竹千代不语。 “凡是不合意的问题你便不答,是吗? ”“是。 不必问那些理所当然的事。 ”“嘿,竹千代批评我了。 那好,今日到此为止吧。 哦,还有一事,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不记得。 ”“不想见? ”“不能回答你。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回答。 竹千代,我想方设法免你一死,你也不喜欢? ”听到信长这意外一问,於大身一子大震。 不仅於大,平手政秀和前田犬千代也惊恐地望着竹千代。 众人这时都已经明白,信长有解救竹千代一性一命的意思,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冈崎的小家伙会如何回答,都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竹千代看着信长的脸,笑了,然后淡淡地说道:“我喜欢,你可那样做。 ”“好,我们下次再见。 ”信长兴冲冲地从窗户底下站起身,大步走到院中。 刚才的温和表现一扫而光,他表情严峻地疾走到自己的一爱一马旁,忽然回头看着跟在后面的於大,道:“我会让他喜欢我。 当然,兵戎相见的日子另当别论。 但不允许他在一内一心深处暗恨我。 如果怀恨在心,我会将他撕成八瓣。 犬千代,跟着我! ”斩钉截铁般地说完,他跃上马背,转瞬之间,已经驰至落日下的大门处,很快消失了。 於大还在呆呆地站着。 母亲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信长答应挽救竹千代的一性一命……“走吧。 ”平手政秀催促道,“真是难分上下。 我们少主乃人中龙凤,竹千代也非池中之物。 刈谷夫人生了个好儿子呀。 ”“是……是。 ”於大似乎还有些恍惚。 发布时间:2026-03-06 23:38:43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63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