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生活是一种安慰 内容: 生活是一种安慰第三部分 生活是一种安慰蜂王必须分泌出一些吸引工蜂的物质,而这只能通过直接与她接触才能获得。 这种物质显然会在蜂箱里激励工蜂的正常工作行为。 这一化学媒介称为“蜂王质”。 实验证明,工蜂直接从蜂王身体上获得这种物质。 ――《人类与昆虫》第二天早晨,在蜂房里,我被院子里发出的一声巨响惊醒了。 我从帆布床上爬起来,发现一个黑人男子正在捣鼓卡车,这是我见过的个子最高的黑人。 他弯腰俯在马达上,工具在他脚旁摊了一地。 六月把扳手和其他工具递给她,仰脸朝他微笑着。 在厨房里,五月和罗萨琳正在忙着调薄饼面糊。 我不太喜欢吃薄饼,但是我并没有说出来。 那是薄饼而不是砂石,这我就感激不尽了。 在砂石上跪过半辈子后,你吃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垃圾桶里塞满了香蕉皮,放在上面的电动咖啡机冒着泡泡,涌进小巧的玻璃喷嘴。 噗噜,噗噜。 我喜欢这声音,也喜欢这味道。 “那个人是谁? ”我问道。 “那是尼尔,”五月说,他爱上了六月。 ”“我觉得六月好像也很爱他哦。 ”“是啊,但她不承认。 ”五月说,“她一直在吊那个可怜家伙的胃口,他追求她好多年了,但她既不嫁给他,也不愿让他离开她。 ”五月在煎饼浅锅里将面糊滴成一个大大的L形。 “这块饼是你的。 ”她说。 L代表莉莉。 罗萨琳布置好餐桌,把蜂蜜放在一碗热水里温热。 我把橙汁倒进玻璃果冻杯里。 “六月为什么不肯嫁给他? ”我问。 “很久以前,她本来会和另外一个人结婚的,”五月说,“但是,举行婚礼的时候,那人没来。 ”我看看罗萨琳,担心这段被人遗弃的爱情悲剧会诱发五月的异常举动,但是,五月在全神贯注地烙着我的薄饼。 我突然第一次意识到,三姐妹一个都没结婚,好奇怪哦。 待字闺中的三姐妹就这样生活在一起。 我听见罗萨琳发出“唉――”的一声叹息,我知道她想起了自己那令人伤心的丈夫,真希望举行婚礼时他没有来。 “六月决心不再和男人来往,说她永远不嫁人,但她后来遇见了尼尔,当时他来到她工作的学校出任新校长。 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出了什么事,不过,他来这里以后,就一直孤身一人。 他千方百计想让六月嫁给他,但六月就是不肯。 我和八月也都没法说服她。 ”五月的胸中涌出一声喘息,接着响起了“哦! 苏珊娜”。 又犯病了。 “天哪,别再唱了。 ”罗萨琳说。 “对不起,”五月说,我只是没法控制。 ”“那你干吗不去哭墙呢? ”我说,拿下她手里的刮板,没事的。 ”“说的对,”罗萨琳对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隔着纱门张望,看着五月夺路跑过六月和尼尔身边。 过了一会儿,六月进了厨房,尼尔紧跟其后。 我担心他的头会碰到门。 “什么事又让五月伤心了? ”六月想知道原委。 她的目光盯着冰箱底下窜出来的一只蟑螂。 你们没有当着她的面踩蟑螂吧? ”“没有,”我说,我们甚至都没有看见蟑螂。 ”她打开水槽下面的地柜,从后面掏出一罐杀虫剂。 我想告诉她我母亲在家里消灭蟑螂的独特方法――用全麦饼干屑和药蜀葵,但是我立即想到,这是六月,别多事。 “那是什么事惹她生气了? ”六月问道。 因为尼尔在场,我不愿意说出事情的原委,但是,罗萨琳对此却毫无顾忌。 她生气是因为你不愿意嫁给尼尔。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黑人也会脸红,或者也许是愤怒使六月的脸和耳朵变成了乌梅的颜色。 尼尔大笑起来。 “听见了吧。 你应该嫁给我,别再惹你妹妹生气了。 ”“噢,你滚。 ”她说着,推了他一把。 “你答应请我吃薄饼的,我还没吃呢。 ”他说。 他穿着牛仔裤和油渍斑斑的汗衫,架着一副牛角框眼镜。 他看上去像个非常勤快的机修工。 他微笑着看看我,又朝罗萨琳笑笑。 “你是准备把我介绍给她们,还是打算让我蒙在鼓里呢? ”我注意到,如果你仔细观察人们在头五秒钟里看着你眼睛时的眼神,就会发现他们眼睛里流露出转瞬即逝的真实感情。 当六月看着我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冷漠而刻薄。 “这是莉莉和罗萨琳,”她说,她们在这里小住几天。 ”“你从哪里来? ”他问我。 这是整个南卡罗来纳州人们最普遍的问候语。 我们想知道你是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想知道你的表兄是否认识我们的表兄,想知道你妹妹是不是和我哥哥同校,想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们以前的东家去同一个浸信会教堂。 我们在寻找能使我们的故事自圆其说的词句。 不过,黑人问白人从哪里来倒是件稀罕事,因为问也问不出太大的名堂来,因为黑人和白人的身世不大可能有什么联系。 “斯帕坦堡县。 ”我说,不得不停顿了一下,回想一下自己之前是怎么说的。 “你呢? ”他对罗萨琳说。 她两眼瞪着水槽上方挂在窗户两侧的O形果冻铜模子。 “与莉莉同一个地方。 ”“什么烧焦了? ”六月说。 煎饼浅锅冒烟了。 L形薄饼烤成了脆皮。 六月从我手中一把夺过刮板,铲起糊渣,倒进垃圾桶里。 “你们打算在这逗留多久? ”尼尔问。 六月死盯着我看。 等着我的回答。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还要住些日子吧。 ”我答道,眼睛望着垃圾桶。 L代表莉莉。 我能感觉得出来他心中的种种疑问,我知道我无法面对那些问题。 “我不饿。 ”我说,走出了后门。 穿过后门廊时,我听见罗萨琳在问他,你去登记投票了吗? ”星期天,我以为她们会去教堂,但是,她们没去,她们在粉红屋里举行了一个特别的礼拜仪式,有许多人来参加。 这是一个名为“马利亚女儿会”的团体,是八月发起组织的。 十点前,马利亚女儿会的成员开始陆续来到客厅。 最先到的是个名叫奎尼尔的老婆婆和她的成年女儿维奥利特。 母女俩衣着相同,都穿着鹅黄色裙子和白色上衣,不过,至少戴的帽子不同。 接着来到的是伦尼尔、梅比丽和格蕾茜,她们的帽子格外别致,我从来没有见过。 后来,我发现伦尼尔是个张扬的帽子行家。 我说的是那顶紫色的毡帽,有墨西哥阔檐帽那么大,帽子后面装饰着人造水果。 这就是伦尼尔戴的帽子。 梅比丽戴的是镶着金色流苏的虎皮帽。 但是,那天最惹眼的人要数格蕾茜,她戴着一顶深红色高筒帽,帽子上装饰着黑色面纱和鸵鸟羽毛。 似乎这样还嫌不够,她们还在耳朵上夹着彩色人造钻石耳环,棕色的脸颊上搽着一圈一圈的胭脂。 我认为她们真的好美哦。 除了所有的女儿之外,原来马利亚不止耶稣这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名叫奥蒂斯? 希尔的男人,他的牙齿又短又硬,身穿一套又肥又大的深蓝色衣服。 所以,严格地说,这个小团体应该叫做“马利亚子女会”才对。 奥蒂斯是和太太一起来的,人人都称他太太“甜女”。 她身穿一袭白裙,戴着绿松石色棉布手套,头上包着祖母绿头巾。 八月和六月没戴帽子,没戴手套,也没戴耳环,与她们相比显得特别寒酸,但是,五月――大好人五月――头戴一顶宝蓝色帽子,帽檐一边翻上,另一边耷下。 八月搬来了一些椅子,面对马利亚木雕圣像摆成一个半圆形。 我们全都落座后,她点燃了蜡烛,六月拉起了大提琴。 我们齐颂万福马利亚,奎尼尔和维奥利特手里捻着木珠。 八月站起来说道,她非常高兴我和罗萨琳能和她们在一起;然后,她翻开《圣经》念了起来,“马利亚说……你看,今后,世世代代都要称我有福。 那些有权能的人为我成就了大事……那些狂傲的人正在心里妄想,就被他赶走了……他叫有权柄的失位,叫卑贱的升高,叫饥饿的得到美食,叫富足的空手回去。 ”她将《圣经》放在椅子上,说道,“自从讲过我们的锁链圣母的故事以后,已经有些日子了,因为我们家来了客人,她们从来没有听过我们雕像的故事,我想我们应该把这个故事再讲一遍。 ”这时,我开始明白了一件事:八月最爱讲好听的故事。 “说真的,我们大家能再听一遍太好了,”她说,“故事就必须反复地讲,否则,就会慢慢地被遗忘了,到那时,我们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也不会记得我们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 ”格蕾茜点点头,帽子上的鸵鸟羽毛在空中来回摇摆,让你觉得房间里仿佛真有一只鸵鸟似的。 “说得对。 就讲讲那个故事吧。 ”她说。 八月挪了挪椅子,靠近黑圣母雕像,面对着我们坐了下来。 当她开始讲故事时,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八月在讲,却仿佛有人附在她的身体上讲故事,似乎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什么人。 在讲故事的过程中,她的眼睛始终看着窗户那个方向,好像她在观看天幕上演出的话剧似的。 “好吧,”她说,“在奴隶时代,当奴隶们挨打,被人当作财产一样对待的时候,他们日日夜夜祷告,盼望着解放。 ”“在查理斯顿附近的群岛上,他们到圣所去唱赞美诗,做祷告,每一次都有人会祈求上帝拯救他们。 祈求上帝给他们安慰,给他们自由。 ”我听得出来,这些开场白她已经重复过成百上千次了,她讲的这些与某些老奶奶口里讲的套路一模一样,老奶奶又是从老老奶奶口里听来的,故事讲得像一首歌,抑扬顿挫的节奏听得我们来回摇晃,听得我们仿佛脱离了现世,仿佛自己也来到了查理斯顿群岛寻求救赎。 “有一天,”八月说,“有个名叫奥拜迪亚的奴隶正在往船上装砖头,那条船将开往阿力士河的下游。 这时,他看见什么东西被冲上了河岸,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尊女人木雕像。 她的身体用一块整木头雕成,是一个黑人妇女,高举着一只手臂,拳头紧握着。 ”讲到这里,八月站起身来,摆出了雕像的姿势。 她看上去就和立在那里的雕像一模一样,高举着右臂,握紧拳头。 她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我们坐在那里,像被符咒镇住一样。 “奥拜迪亚从河里捞出雕像,”她接着讲下去,“费了好大劲才把雕像立起来。 这时,他想起来他们曾经热切地祈求上帝拯救他们,祈求上帝给他们安慰,给他们自由。 奥拜迪亚知道,是上帝送来了这座雕像,但是他却不知道她是谁。 ”“他在她面前的烂泥里跪了下来,心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 她说,别害怕。 我在这里。 从此,我会照顾你们。 ’”与修女比阿特丽克斯的故事相比,这个故事要精彩十倍。 八月一边讲,一边在屋里来回走动。 “奥拜迪亚试图抱起这个被水浸透了的女人――上帝派来眷顾他们的女神,但是她太重了,于是他又去叫来了两个奴隶,他们合力把她抬到圣所,安放在壁炉上。 ”“等到下一个礼拜日,人人都听说了河里冲上来一座雕像,还有她对奥拜迪亚说的话。 圣所里来了满满一屋子人,有的被挤到门外,有的坐在窗台上。 奥拜迪亚告诉他们,他知道她是上帝派来的,但不知道她是谁。 ”“他不知道她是谁! ”甜女大声插话,打断了故事。 接着,所有马利亚的女儿们都激情鼎沸,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们谁都不知道。 ”我看看罗萨琳,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和她们一起嚷嚷的样子,差点让我没认出她来。 大家安静下来后,八月说,“当时,年纪最大的奴隶是个名叫珀尔的女人。 她走路拄着拐杖,当她说话时,人人都服她。 她站起来说道,这是耶稣的母亲。 ’”“人人都知道耶稣的母亲名叫马利亚。 她历尽种种苦难,她坚强,她忠贞,她有慈母心肠。 过去,他们戴着锁链由水路被送到岛上,如今上帝将她从同一条河里送到了他们这里。 他们认为,她似乎了解他们所受的一切磨难。 ”我凝视着雕像,觉得自己心里又疼得肝肠寸断。 “于是,”八月说,“人们喧嚣起舞,拍手欢呼。 他们依次一个个走过去,用手触摸她的胸膛,想得到她心中的慰藉。 ”“每个礼拜天,他们都来圣所参拜,跳着舞蹈,触摸她的胸膛。 最后,他们在她的胸膛上画了一颗红心,这样人们便可以触摸到她的心脏了。 ”“我们的圣母使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勇气,对他们轻声耳语逃跑计划。 勇敢一些的奴隶逃跑了,逃往北方,那些没有逃跑的人再也不愿忍气吞声地活下去了。 如果他们感到软弱时,只要再去触摸一次她的心脏,便又充满勇气。 ”“她的声威日益强大,连奴隶主都知道了。 一天,他用马车将她拖走,用锁链将她锁在车库里。 但是,没有依靠任何人的帮助,她在夜里逃了出来,回到了圣所。 奴隶主将她锁在谷仓五十次之多,她每次都挣脱了锁链跑回圣所。 最后,他只得作罢,任她留在圣所。 ”房间里安静极了,八月伫立片刻,让人们慢慢地回味着她讲的一切。 当她再次说话时,她向两侧伸开双臂。 “于是,人们称她为我们的锁链圣母。 他们这样称呼她,并不是因为她戴着锁链……”“并不是因为她戴着锁链。 ”女儿们齐声颂道。 “他们称她为我们的锁链圣母,是因为她挣脱了锁链。 ”六月把大提琴架在两腿之间,奏起了《奇异恩典》,马利亚的女儿们站立起来,和着音乐一起摇晃着,犹如海底的一蓬色彩斑斓的海藻。 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大团圆结局了,但是,且慢,六月移步来到钢琴前,丁丁冬冬弹起了根据爵士乐改编的《到各山岭去传扬》。 这时八月带头排起了康茄舞的队列。 她舞着走到伦尼尔身边,她伸手搭在八月的腰上。 格蕾茜再搂着伦尼尔的腰,接着是梅比丽,然后她们绕着屋子转圈子,弄得奎尼尔只好抓住她那深红色的高筒帽。 当她们扭回来时,奎尼尔和维奥利特加入了队列,然后甜女也入列了。 我心里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但是我只是作壁上观,罗萨琳和奥蒂斯也在看。 六月似乎越弹越快。 我往脸上扇风,想透一口气,觉得有点头晕。 当舞蹈结束时,马利亚的女儿们在我们的锁链圣母面前站成半圆形,个个都气喘吁吁的。 然后,她们下面的动作让我感到窒息。 她们每次一个人,轮流上前触摸雕像上那颗退色的红心。 奎尼尔和她女儿一起走上前去,手掌贴在木雕上抚摩着。 伦尼尔把手指按在马利亚的心脏上,然后缓慢地、从容地亲吻着每一个手指,此情此景看得我热泪盈眶。 奥蒂斯把额头贴在心脏上,站在那里的时间比她们任何人都长。 从头到心,仿佛正在加满他的空油箱。 当每一个人过来时,六月继续奏乐,最后只剩下我和罗萨琳两人了。 五月朝六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弹奏,然后握起罗萨琳的手,把她拽到我们的锁链圣母前面,于是,连罗萨琳也去摸马利亚的心脏了。 我也想去摸摸她那颗正在消失的红心,从来没有过比这更强烈的愿望。 当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时,脑袋依然晕乎乎的。 我举起一只手,朝黑圣母走过去。 但正当我要走到她前面时,六月停止了奏乐。 她在一首歌的半当腰停住了,我伸着手被晾在一片寂静之中。 我缩回手,东瞧瞧西看看,好像是隔着火车的厚玻璃窗看风景。 我眼前一片模糊,流动着花花绿绿的波浪。 我想,我不是你们中间的一员 发布时间:2026-02-16 20:38:19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52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