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七章 3 内容: 还有一些不熟悉的声音。 “这大概是夜里来的人,”孩子心想。 “就是说,他们还没走哩。 ”就是没有听到爷爷的声音,也没有看到爷爷。 他在哪里呢? 在干什么呢? 孩子听着外面的声音,盼着爷爷回来。 他很想跟爷爷讲讲昨天他看到的鹿。 冬天很快就要到了。 应当在林子里多给鹿留一些干草。 好让它们吃。 要把鹿养熟,让它们一点不怕人,还要让它们一直过河到这边来,到院子里来。 来到这里,要给它们吃一些它们顶喜欢吃的东西。 真想知道,它们顶喜欢吃什么呢? 最好能把小鹿养熟,让它跟着他到处跑。 那才有意思哩! 也许,还要跟他一起去上学呢……孩子在盼爷爷,可是爷爷没有来。 谢大赫玛特却忽然来了,不知因为什么他非常开心。 快活极了。 他摇摇晃晃,自己对自己笑着。 他来到眼前,一股酒气冲人的鼻子。 孩子很不喜欢这种又臭又辣的气味,闻到这种气味,就想起奥罗兹库尔的蛮横,想起爷爷和别盖伊姨妈的苦楚。 但谢大赫玛特和奥罗兹库尔不同,他喝了酒,就变得和气、高兴起来,而且完全成了一个十分随和、傻里傻气的人,虽然他清醒时也算不上聪明。 在这种时候,在他和莫蒙爷爷之间常常会有大致如下的一番对话:“谢大赫玛特,你傻笑什么? 打架打够了吗? ”“大爷,我太喜欢你了! 说真话,大爷,我拿你当亲爹看。 ”“唉。 你年纪轻轻的,真可错呀! 别的小伙子都会开汽车,可是你连自己的舌头都摆弄不好。 我要是在你这样年纪,至少也要坐坐拖拉机。 ”“大爷,部队首长对我说过,我在这方面不行。 不过,大爷,我是步兵,没有步兵,到哪里都不行……”“还步兵哩! 你是懒蛋,不是步兵。 可是,你看你老婆……老天爷没长眼睛。 有一百个象你这样的人,也抵不上一个古莉查玛。 ”“所以,大爷,我们就呆在这里好,因为在这里只有我一个,她也是一个。 ”“跟你没有什么好讲的! 身子结实得象一头牛,可是,脑筋呢……”莫蒙爷爷失望地将手一摔。 “哞哞哞……”谢大赫玛特学起牛叫,跟在老人家后面笑着。 走了几步,又在院子当中站了下来,唱起他那支古里古怪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歌:我骑红马下了红山,叫一声穿红衣老板:请你把门儿开开,快点儿把红酒拿来! 我骑褐牛下了褐山,叫一声穿褐衣老板:请你把门儿开开,快点儿把褐酒拿来! ……可以这样没完没了地唱下去,因为他下山可以骑骆驼、骑公鸡、骑老鼠、骑乌龟,可以骑一切能走动的东西。 喝醉了的谢大赫玛特甚至比清醒时更叫孩子喜欢。 所以,当一身酒气的谢大赫玛特来到时,孩子很亲热地对他笑了。 “哈! ”谢大赫玛特惊异地叫起来。 “我听说你病了。 可是你根本没病。 你为什么不到院子里玩玩去? 这样可不行……”他倒在孩子的被窝上,一阵酒气扑来,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还有一股新鲜的生肉气味。 他缠着孩子,又远又吻。 他腮上那又粗又硬的胡子扎得孩子的脸生疼。 “好啦,够了,谢大赫玛特叔叔,”孩子央求说。 “爷爷在哪里? 你没看到他吗? ”“你爷爷就在那里,真的,”谢大赫玛特的两手在空中划了一圈,叫人弄不清是什么意思。 “是我们……我们把木头从水里抱出来。 就唱了点酒暖暖身子。 这会儿他正在烧肉呢,真的。 你快起来。 穿好衣服,咱们一块儿去。 这怎么行! 这可不对头。 我们大家都在那里,你却一个人在这里。 ”“爷爷不叫我起来,”孩子说。 “算了吧,你爷爷没这样说。 咱们瞧瞧去。 这种事儿可不是天天有的。 今天是大开荤。 碗也泡在油里,勺子也泡在油里,嘴也泡在油里! 快起来! ”他用酒后格外笨拙的手来给孩子穿衣服。 “我自己穿,”孩子隐隐地感到一阵阵头晕,想不叫他穿。 但是喝了酒的谢大赫玛特不听这一套。 他认为这是在做好事,因为他觉得不该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今天又是这详的日子:碗也泡在油里,勺子也泡在油里,嘴也抱在油里……孩子摇摇晃晃地跟着谢大赫玛特走出屋子。 这一天山里有风,多云。 云块在天上迅速移动着。 孩子走下台阶的工夫,天气就剧烈地变化了两次,从阳光耀眼的晴天,一直变成暗沉沉的明天。 孩子因此感到头疼起来。 一阵风吹来,将一股柴火的烟气吹到他脸上。 熏得眼睛非常难受。 “大概今天又洗衣服了,”孩子心想。 因为往常在大洗衣服的日子总是在院子里生一堆火,支一口老大的黑锅烧水供三家人使用。 这口锅一个人是拿不动的。 别盖伊姨妈和古莉查玛两个人才能抬得动。 孩子很喜欢大洗衣服的日子。 第一,在露天里生火堆,就可以玩玩火,这在房子里是办不到的。 第二,将洗好的衣服晾开来是非常有趣的。 那一件件的衣服,挂在绳子上,有白的、蓝的、红的,点缀得院子里非常好看。 孩子还喜欢悄悄地走到挂在绳子上的衣服跟前,拿脸去蹭蹭湿乎乎的衣服。 这一次,院子里一件衣服也没有。 可是,铁锅底下的火烧得正旺,热气从烧滚的铁锅里扑扑地直在外冒,铁锅里装满了大块大块的肉。 肉已经煮熟了:肉香和烟火气直钻入的鼻子,引得人馋涎欲滴。 别盖伊姨妈穿着红色的新连衫裙、新皮靴,裹着披到肩头的花头巾,正在火边弯着身子。 用大汤勺在撇泡沫。 莫蒙爷爷跪在她旁边,在拨弄锅底下的柴火。 “瞧,你爷爷在那里,”谢大赫玛特对孩子说。 “去吧。 ”他刚刚开始唱:我骑红马下了红山,叫一声穿红衣老板……只见手执斧头、挽着袖子、剃光了头的奥罗兹库尔从棚子里钻了出来。 “你跑到哪里去啦? ”他厉声喝问谢大赫玛特。 “客人在这里劈柴,”他朝正在劈柴的司机指了指,“你倒唱起歌来了。 ”“来了,马上就好,”谢大赫玛特一面说着,一面朝司机走去。 “给我吧,老弟,我自己来。 ”这时孩子来到跪在火边的爷爷跟前。 他是从爷爷背后走过去的。 “爷爷,”他叫道。 爷爷没有听见。 “爷爷,”孩子又叫了一声,捅了捅爷爷的肩膀。 老人家回过头来,孩子简直认不得他了。 爷爷也喝得醉醺醺的。 孩子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看到爷爷喝过酒。 要说有过这样的事,那也只是在伊塞克湖畔一些老人的丧宴上,在丧宴上,所有的人,包括女人在内,都是要喝酒的。 但是象这样无缘无故地喝酒,爷爷还不曾有过。 老人家向孩子投来一种疏远、奇怪而粗野的目光。 他的睑热辣辣的、红红的,当他认出外孙时,他的脸更红了。 满睑通红通红的,但马上又变得煞白煞白的。 爷爷慌忙站了起来。 “你怎么啦,嗯? ”他将外孙搂到怀里,低声说。 “你怎么啦,嗯? 你怎么啦? ”除了这句话,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好象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的慌张不安,引起了外孙的慌张不安。 “你病了吗,爷爷? ”孩子担心地问。 “没有,没有。 我没什么,”爷爷含含糊糊地说。 “你去吧,去玩一会儿。 我在这里烧火呢,真的……”他几乎是把外孙一把推开,好象他再也不管世上的一切,又转身去烧起火来。 地跪在那里,头也不回,哪里也不去望,只因烧火。 老人家没有看见,外孙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会儿,就朝着正在劈柴的谢大赫玛特走去。 孩子不知道爷爷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会儿院子里是怎么回事。 直到他走到棚子跟前,才注意到有一大堆鲜红鲜红的肉堆在一张兽皮上。 那张兽皮毛朝下摊在地上,兽皮边上还流着一道道模糊的鲜血。 远处,在扔脏东西的地方,狗一面呜噜呜噜地哼叫着,一面撕食扔掉的下水。 在肉堆旁边,有一个大块头、黑脸膛的陌生人象块大石头一样蹲在那里。 这就是科克泰。 他和奥罗兹库尔手里都拿着刀在割肉。 他们心安理得、不慌不忙地将分割开的带骨头的肉分几堆放在摊开的兽皮上。 “美极啦! 这气味多好闻啊! ”粗壮的黑脸汉子一面拿了一块肉闻着,一面瓮声瓮气地说。 “拿去,拿去,放到你那一堆里吧,”奥罗兹库尔很大方地对他说。 “这是天赐美味,迎接你的光临。 这种事可不是天天都能碰得到的。 ”奥罗兹库尔说这话时不住地哼味哼味喘着粗气,他时常站起来,抚摩几下他那胀鼓鼓的肚子,他好象吃得太饱了,并且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经喝了不少酒。 他又是哼哧哼哧地喘粗气,又是仰头,都是为了缓气。 因为得意和醉酒,他那象奶牛乳房一样的肉嘟嘟的脸变得油光油光的。 当孩子看到棚子墙根下带角的鹿头时,不禁毛骨惊然,浑身冰凉。 砍下来的鹿头就扔在土地上,地上是一片片黑糊糊的血迹。 这鹿头很象被扔在路旁的一块带树枝的木头疙瘩。 鹿头旁边还放着四条带蹄的腿,是从膝关节处所下来的。 孩子胆战心惊地望着这一可怕的场面。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面前是长角鹿妈妈的头。 他想跑开,但是两脚不听使唤。 他站在那里,望着血肉模糊、已无生气的白色母鹿的头。 就是它,昨天还是长角鹿妈妈,昨天还在对岸用和善而亲切的目光望他;就是它,昨天他还在心里跟它讲话,求它用角送一只带铃裆的神奇的摇篮来。 这一切一下子就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堆肉、一张剥下来的皮、折断的腿和扔在一旁的头。 他是要走开的。 可是他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不懂,怎么会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的。 那个正在割肉的粗壮的黑汉子用刀尖从肉堆里挑出一块鹿腰子,递给孩子。 “拿去,孩子,到炭火上烤一烤,才香哩! ”他说。 发布时间:2026-02-16 00:14:0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526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