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14章 祥哥的胡琴 内容: 第14章 祥哥的胡琴一条碧清的小溪边,有一所又小又破的屋子。 墙壁早就穿了许多窟窿,风和太陽光、月亮光可以从这些窟窿自由出进。 柱子好像酥糖一样又粗又松,因为早有蛀虫在那里居住。 铺在屋面上的稻草早成了灰白色,从各方吹来的风和从云端里落下来的雨,把原先的金黄色都洗掉了。 屋子的倒影映在小溪里,快乐的鱼儿都可以看见。 月明之夜,屋子的影子站在小溪边上,半夜醒来的小鸟儿都可以看见。 这所又小又破的屋子里,住着祥儿和他的母亲。 祥儿的父亲临死的时候,什么事儿也没嘱咐,只指着挂在墙上的胡琴断断续续地说:“阿祥,我没有什么可以传给你,只有这把胡琴。 你收下吧! ”祥儿不懂他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母亲却伤心得哭不出声音来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父亲咽气了。 这把胡琴是祥儿的父亲时常拉着玩儿的。 本来青色的竹竿,因为手经常把握,变得红润了;涂松香的地方经常被弓摩擦,成了很深的沟;绷着的蛇皮也褪了色。 繁星满天的夏天的夜晚,清风吹来的秋天的夜晚,他父亲就拿这把胡琴拉几支曲子。 在种田累了的时候,在割草乏了的时候,他父亲也要拿这把胡琴拉几支曲子,正像别的农人在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吸几筒旱烟一个样。 就是极冷的冬天,白雪像棉絮一般盖在屋面上,鸟儿们紧紧地挤成一团,也可以听见从屋子里传出来的胡琴的声音。 父亲的棺材被抬出去了,胡琴还挂在墙上。 风从墙壁的窟窿吹进来,只见胡琴在轻轻地左右摇摆。 陽光和月光射进来,胡琴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把舀水的勺子。 祥儿看着觉得很有趣,胡琴好像充满了神秘的味道。 母亲织了一会儿草席,指着墙上的胡琴说:“阿祥,爸爸把这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 ”祥儿不大明白母亲的话,只是对着墙上的胡琴发呆。 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指着墙上的胡琴说:“阿祥,爸爸把这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 ”祥儿还是对着胡琴发呆。 早上,祥儿在母亲的怀里醒来,母亲又教训他说:“阿祥,爸爸把墙上那东西传给了你,你要像爸爸一样会拉,我才喜欢呢! ”直到祥儿满了四岁,母亲从墙上取下胡琴来,交在他手里。 母亲说:“现在你可以拉这个东西了。 我希望听到你拉出好听的调子来,跟你爸爸拉的一个样。 ”祥儿双手握着胡琴。 这是天天见面的老朋友,可是怎么拉法,他一点儿不懂。 他移动了一下胡琴的弓,胡琴发出锯木头一般的声音。 他把弓来回地拉,跟木匠师傅锯木头一个样。 母亲看着他,脸上现出笑容,她称赞说:“我的儿子真聪明! ”拉动胡琴上的弓,成了祥儿每天的功课。 他不但在家做这功课,走到小溪边,走到街道上,也一样做他的功课。 打鱼的老汉正在溪边下网,讥笑他说:“跟锯木头一个样,拉得比你爸爸还好听哩! ”蹲在埠头洗衣服的老太太也讥笑他说:“叫化子胡琴,也算接过了你爸爸的手艺么? ”街道上的孩子们追赶着他说:“难听死了,难听死了,不如把胡琴送给我们玩吧! ”祥儿不管他们说些什么,只顾一边拉一边走。 祥儿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周围都是高山,山下都是树林,他拉动弓,自己听着胡琴发出来的声音,觉得很快活。 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想拉好听的调子么? 我可以教你。 ”祥儿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 是谁在说话呢? 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 你低下头来就看见我了。 ”祥儿低下头看,原来是一道清澈的泉水,活泼泼地流着,唱着幽静的曲调。 水底有许多五色的石子,又圆又光滑,可爱极了。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泉水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 ”泉水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 ”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懂得泉水用它的曲子讲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胡琴不再发出锯木头的声音了。 胡琴的声音紧跟着泉水的曲调,后来竟合成一体,分不出哪是泉水的哪是胡琴的了。 祥哥和泉水都高兴极了,只顾演奏,忘记了一切。 后来泉水疲倦了,对祥儿说:“小弟弟,你拉得很好了。 我想休息一会儿,明天再见吧。 ”泉水的调子越来越轻,最后它睡着了。 祥儿离开了泉水,向前走去。 祥儿拉着新学会的曲调,引起周围的山都发出回声,成为很复杂的调子。 他自己听着也很快活。 忽然又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还想学一种好听的调子么? 我可以教你。 ”他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泉水睡醒了,追上来了? 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 你抬起头就看见我了。 ”祥儿抬起头看,原来是一阵纱一般的风,轻轻地吹着,唱着柔和的曲调。 小草们、野花们都一边听一边点头。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风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 ”风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 ”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理解风用它的曲子说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比任何人做任何事儿都用心。 胡琴的声音紧跟着风的曲调,后来竟成了一体,分不出哪是风的哪是胡琴的了。 祥哥和风都很高兴,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只顾演奏。 小草和野花都听得入了迷,好像喝醉了似的都垂下了头。 后来风要走了,对祥儿说:“小弟弟,你又学会了一种好听的调子了。 我现在要到别处去了,有机会再见吧。 ”风说完就飘走了。 祥儿跟风告了别,又向前走去。 祥儿轮流拉着新学会的曲调,一会儿拉泉水的,一会儿拉风的,不知不觉走进了树林。 拉泉水的调子,他就想起了活泼的泉水哥哥;拉风的调子,他就想起了轻柔的风哥哥。 忽然又听到一个声音在唤他:“小弟弟,再多学一种好听的曲调,不是更好么? 我可以教你。 ”他四面找,一个人也没有。 奇怪极了,除了泉水和风,又有谁自己愿意当他的音乐教师呢? 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说:“小弟弟,我在这里。 你向绿叶深处仔细找,就看见我了。 ”祥儿向绿叶深处仔细找,原来是一只美丽的小鸟儿。 小鸟儿机灵地从这根树枝飞到那根树枝,一边跳舞,一边唱着优美的曲调。 绿叶围成的空间成了小鸟儿的舞台。 祥儿高兴地回答说:“小鸟儿哥哥,你肯教我,我非常感激。 ”小鸟儿说:“你听着我的曲调,把胡琴和着我的调子拉吧。 ”祥儿侧着耳朵听,很能理解小鸟儿用它的曲子说的什么话,就拉动弓和着。 他的手腕越发灵活了,轻重快慢都能随他的心意。 胡琴的声音紧跟着小鸟儿的曲调,后来竟合成一体,分不出哪是小鸟儿的哪是胡琴的了。 祥儿和小鸟儿都开心极了,大家眼睛对着眼睛,微微地笑了。 后来小鸟儿唱得口都渴了,对祥儿说,“你学会的好听的调子越来越多了。 我现在渴了,要到溪边去喝点儿水,顺便洗个澡。 咱们以后再见吧。 ”小鸟儿说完,就飞出树林去了。 祥儿的胡琴拉得越来越好,拉出来的调子越来越奇妙。 他的调子不是泉水的,不是风的,也不是小鸟儿的,他把三种曲调融合在一起,产生了新的曲调,好像把几种颜色调和在一起,成了新的颜色一个样。 他常常去看泉水,看泉水睡醒了没有。 泉水对他说:“你的曲调比我的好听多了。 拉一曲给我听,催我睡着吧! ”他常常去看风,跟风谈心。 风对他说:“你的曲调胜过了我的。 拉一曲给我听,让我高兴高兴吧! ”他常常去看小鸟儿跳舞,听小鸟儿唱歌。 小鸟儿对他说:“现在你可以教我了。 拉一曲给我听,让我学会你的新曲子吧。 ”祥儿听他们这样说,心里快乐极了,就尽量把自己新编的曲调拉给他们听。 泉水听着,安静地睡着了;风听着,微微地笑了;小鸟儿一边听,一边跟他学。 祥儿跟大自然的一切做朋友,经常把自己编的曲调拉给它们听。 它们个个欢喜祥儿,都把自己的曲调演奏给祥儿听。 祥儿的胡琴变得越来越奇妙,他能拉许许多多自己编的新鲜曲子。 母亲早就快活得不得了,她对祥儿说:“你拉胡琴,拉得跟你爸爸一样好了。 我非常欢喜。 你可以带着爸爸传给你的胡琴,把你自己编的曲子,拉给世界上所有的人听了。 ”祥儿听母亲这样说,就带着胡琴,离开了小溪边的这所破屋子。 都市里有一所音乐厅,建筑十分华丽,台阶和柱子都是大理石的,舞台上有丝织的帷幕,有用鲜花做的屏障,还有许多金色的装饰品,教人看着眼睛发花。 大音乐家都在这里演奏过;演奏的时候音乐厅里坐满了人,男的女的,神态都很高雅,服饰都很华贵。 他们闭着眼睛,轻轻地点着头,表示只有他们能够欣赏这样高超的乐曲。 一曲完了,他们拍起手掌,轻轻地,很沉着,表示他们从乐曲中得到了快乐。 演奏的音乐家的名声就越发增高了。 祥儿来到都市里,音乐厅也请他去拉胡琴。 几天之前,街上已经贴满了彩画的大广告。 广告上写着:“奇妙的调子,新鲜的趣味,田野的音乐家。 ”这些字写得离奇古怪,格外引人注目。 到了祥儿演奏的那一天,音乐厅里坐得满满的,自然都是经常来的老听客。 他们都望着台上,张开了嘴,好像等着吃什么好东西似的。 祥儿走上台来了。 他仍旧穿着他那半旧的青布衫,提着父亲传给他的那把胡琴。 他向听众深深地鞠躬,听众们却在那里皱眉头。 “咱们见过几百位上千位音乐家,哪里见过这样的乡下人! 这把胡琴难看极了,就跟乞丐手里拿的一个样。 ”听众们正在这样想,祥儿把弓拉动了,琴弦发出的声音在音乐厅中流动。 大家开头还很安静,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可是才一会儿,听众说起话来了,开头还很轻,后来越急越响,好像潮水似的。 祥儿的胡琴拉得越急越响,嘈杂的人声紧紧追了上来,而且盖过了胡琴的声音。 隐隐约约听得他们在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 ”“乏味透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乞丐! ”“是个骗子! 冒充音乐家的骗子! ”“把咱们的耳朵都弄脏了,非赶快回去洗一洗不可! ”听众们都站起来,纷纷走出音乐厅,都去洗他们的耳朵了。 老绅士的胡子翘了起来,贵妇人搽着一层粉的脸也涨得通红,公子小姐都在喃喃地咒骂,表示无法忍住他们的愤怒。 最后只剩下祥儿一个人站在台上。 他再也拉不下去了,提着父亲传给他的那把胡琴,走出了音乐厅,回过头来,对这座大理石的建筑微微一笑。 祥儿回到小溪边,回到自己的又破又小的屋子里。 母亲问他:“我教你带爸爸传给你的胡琴,把你自己编的曲子拉给世界上所有的人听,你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祥儿回答说:“人家不要听我的曲子,所以我回来了。 ”母亲笑着,把他的脑袋搂在怀里,对他说:“人家不要听你的,我要听。 你不要再出去了,在家里拉给我听吧。 听了你的胡琴,我织起草席来更有劲了。 ”母亲吻着祥儿的双颊,好像他还是个小娃娃。 胡琴的声音常常从又破又小的屋子里传出来。 在繁星满天的夏夜,在清风吹来的秋晚,在白雪铺满大地的冬天,在到处开满鲜花的春朝,近的远的村落都可以听到胡琴的声音。 泉水琤琤琮琮,风时徐时疾,小鸟儿啾啾唧唧,都跟胡琴的声音相和:田野就成了一个没有围墙的大音乐厅。 祥儿的胡琴带领大自然的一切奏起乐来,那美妙的声音好像轻纱一般盖在人们的身上。 又倦又乏的农夫恢复了精神,又困又累的磨坊工人又来了劲头,被火红的铁屑灼伤的小铁匠忘记了痛,死掉了儿子的老母亲得到了安慰…………所有的人都感到甜美,感到舒适。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感谢祥哥的胡琴。 ”而这祥哥的胡琴,正是大理石音乐厅里的听众们所不愿意听的。 1922年4月3日写毕 发布时间:2026-01-19 20:10:3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35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