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一章  在旧房子的废墟上 内容: 人们在推倒那座有塔楼的旧房子,要在这地方建造新公寓。 第一天收工以后,工人们去找冰啤酒喝,要冲掉喉咙里的灰尘,这些陈灰都是从吉普斯总督时代留下来的了。 一整天,经过这里的人无不停下一会儿看看拆房子;如今放了学,成群结队地站在人行道上看的小朋友更多了。 男孩女孩或者是放了学在回家,或者是回了家又出来上杂货店买东西,或者是出来逛逛,到这条安静而宽敞的街上来看拆旧房子。 黑黝黝的长窗已经拆掉,透过窗洞可以看到里面房间。 乱草丛生的花园已经踩平,布满车轮痕迹;尘土像灰色面粉一样洒在所有东西上面,真叫人奇怪,尽管如此些,旧房子反而好像没有先前荒废。 午后的阳光照进房间里面,使房间好像住着人,你几乎觉得这就有人会跑进去。 自然不会有人跑进去,除了卢克戴,他这时爬上了一个宽阔的窗台,正在那里看来看去,看看房子里面,看看房子外面,神气之至,像是目中无人。 乔治亚当斯觉得他讨厌,说他”到处乱钻”,但卢克戴只要有观众,他对乔治怎么想才不在乎呢。 卢克通常总有观众。 倒不是因为他长得黑黑的,身体细长,十分好看,而是因为他有乔治称之为“到处乱钻”的那种本领。 卢克住在伍卢穆卢湾码头后面高台街上一座小屋里,没事就从那里的狭窄后街溜达上来。 他会悄悄地漫步穿过热闹的国王道来到都是花园旧住宅的幽静街上,用嘲笑的眼光把它看个遍。 他会狠狠地提一提他的旧裤子,像一只猫那样继续溜达下去,直到迟早找到他的观众为止。 他今天也已经找到了,不过乔治亚当斯不打算当他的观众。 乔治转过身来,几乎撞到了戴维盖茨身上,他正站在那里盯着上面窗口那个人影看。 乔治斗气似地看他。 他们一样高,都是十三岁,长得都挺帅:但戴维个子瘦一点,脸细长,穿一身整洁的校服,跟乔治宽肩膀,浓眉毛,穿一条旧的蓝色短裤和皱的布衬衫正好相反。 再加上戴维的门牙太大,这两只门牙和他盯着乔治看的样子同样使乔治感到可气。 “你欠我两个先令。 ”乔治大声说。 戴维转过身,马上提起警觉。 “放心----还没到时候,我不会欠的。 你说是公寓,它们可能是住宅单元。 ”这显然是遁辞,乔治不觉感到气愤。 “公寓或者住宅单元,这有什么两样? 你说建筑业不景气,这房子他们不会动。 ”“你打赌说他们要把它变成公寓,可他们还没有变成啦。 ”碰到戴维认为是生意经的事情,跟他争也没有用,乔治不打算争。 他只是皱起眉头,尽可能使眼睛像把手钻,逼视着戴维。 戴维自卫地回看他。 他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一直对视着,直到成为一场事关两个先令的命运的交战。 戴维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他拼命地克制住,乔治的脸保持那种死板的表情----再过一分钟他就要战胜戴维了。 但就在这时候,却是乔治转过脸去朝另一个方向看。 他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盯着他们看。 另一个强烈的视线介入了这场视线交锋,乔治想也不想就把脸转过去寻找它。 真倒霉。 但谁又能抵御这向你的颈背直射过来的奇怪视线呢。 乔治仍旧能够感觉到它,然而他起先说不出它在哪里,这会儿卢克戴依然控制着他的观众,一些更容易受吸引的孩子逗留在大门口,简直就要冒险去学他。 乔治终于找到了那个盯住他们看的人,这人独自一个。 站在另一堆人后面。 他的视线虽强而有力。 但他看上去十 分普通:岁数和乔冶相仿,身材一般,样子没有什么特别。 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是一个大灾星,使乔治为了他失去了两先令。 乔治开足了他最炽烈的眼光。 那男孩摇摆了一下,转过身,接着轻快地过马路跑掉了。 这时在前面一个拐角,乔治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套深蓝色制服,尺寸是那么的大。 这个人正用平时那种沉重和不急不忙的步子走过来。 乔治随口说了一声:“警察来了。 ”接着他离开人群,悄悄地走开。 他不肯当这群崇拜者中的一员,他们很快就要看到卢克戴竭力嘲弄法律了。 乔治不知不觉经过一块空地,这天下午反正没事,他就拐到里面去了。 从这里也许能抄近道到下面海湾去。 这里拆掉了原先的一座旧房子,准备造公寓。 拆房工人已经走掉,建筑工人还没有来,既然有这个机会,乔治觉得不妨趁此看看这地方。 拆房工人把树木小心地保存下来,蓝花楹树和月桂树完好地耸立在房子原址上,地面从大街斜向海湾,不太陡。 斜坡底下有一道装饰性的波浪形栏杆柱墙,到处有缺口,长着灌木丛。 乔治知道,墙外一定是陡壁,下面就是海湾。 他向它漫步走去。 一边有些夹竹桃矮树,它们后面是一个铁皮斜屋脊,锈得很厉害了。 乔治来到栏杆柱墙那里看下去,不由得感到有点惊奇。 下面约十五英尺是一个方形小院子,满是荒芜的花草,一堆堆垃圾,一片蔓草和粉红色的花,像是三叶草。 在院子这一边,垒着高高的一排梯级形石头,顶上就是这排栏杆柱墙。 另外两边围着高高的波纹铁皮围墙。 第四边就是那座有发锈铁皮屋顶的房子,乔治最感兴趣的正是这座房房子造在一高一低两个平面上。 造在下面的似乎是一同双间汽车房;装着百叶门,边上有一个小房间。 从院子通进这小房间有一道开着的门。 这些房子上面有两个方形小房间,各有一个尖陡的发锈铁皮房顶和一扇门。 前面有一个狭窄的阳台,两扇门开到阳台上。 阳台没有栏忏,但在每道门前有一个装饰性的圆拱,有几根栏杆柱支撑着。 这两间房子盘踞在陡斜的小院子里,衬着后面一座座高楼,活像两个并排挂在墙上的报时札鹃挂钟。 这座房子的石灰墙年人发黑,而且潮湿,一看就知道是个久己无人居住的地方;而最使人惊奇的,却是它一直在那里而乔治从不知道。 他正在上面那排梯石处找路下去,忽然一只白色小狗向围墙走来,在夹竹桃后面经过,轻轻穿过稀少的乱草和爬藤到下面的院子。 乔治仔细一看,发现隐没在爬藤之间的破石级。 “乖乖的,”他准备下石级时,装出很凶的样子对狗说。 狗不理他,因为它是一只没人管的狗,大家认识它,它却不认识什么人,整天在悉尼街头逛来逛去,一只眼睛上有一条黑道子,粗短的尾巴尖上有一个肿块;和人十分友好,但保持一段距离,在轮渡上,在公园里有人野餐时,它经常会出现。 乔治冒险下石级时,它在空地的垃圾堆间嗅来嗅去。 石级共有两三段。 第一段到石头突出的地方为止,那里有三棵棕榈树,还有一道边门通到上面那两个房间。 门开着,乔治走进去了。 那两个房间就像从外面看见的样子,像两个四方形的空箱,里面有一扇门相通,一头有一个窗子。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把旧扶手椅,皮坐位上有一条裂口,窗子对着车房屋顶的一角,穿过铁皮围墙,可以看到公寓密密麻麻的窗子和灰蓝色大海边上那个熟悉的公园。 外面阳台使人感到很不安全,乔治用力来回走了几趟看它牢不牢。 没有楼梯通下面那个房间,可是地板的一角有个方形的洞口,像个地板门,透过它可以看到下面房间。 那只白色小狗正在那里嗅一堆废纸。 乔治回到石级那里,走完余下的两段石级来到院子,走进下面那个房间。 这个房间更小更暗。 有一大块地面凹下去,铺着水泥,大概是用来淋浴的。 边上有一道门通到黑暗和下了百叶门的汽车房。 乔治透过黑暗望进去,看到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旧烤箱和一个汽油桶。 他动手翻地上的纸。 狗不高兴地看看他,跑出去了。 那些纸大都是旧招贴,又潮湿又脏。 真难想象这个古怪的地方曾经住过人,还买来像汽油、砂糖和胶水之类的日用品。 这儿一定还有过小孩子----一块厚纸上贴着一幅画,它使乔治禁不住想起自己读幼儿园的日子.画上涂了干泥,但是透出鲜明的大块颜色:蓝色、绿色、黄色和红色。 是一些画得很幼稚的动物和一只两边翅膀一大一小的亮黄色大蝴蝶。 “你在那儿干什么? ”乔治吓了一跳,但不慌不忙地慢慢把头向门口回过去,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尽管很凶,她看来只有十二岁左右。 她有一张热情的瘦脸,一头棕红色鬈发,上身穿一件粉红色缎子外衣,本来大概是她妈妈的,下面穿的裙子上有紫红色的大玫瑰花,她用责怪的眼光盯住乔治看,很凶地又说了一句:“你在这儿转来转去干什么? ”乔治对她皱起眉毛说:“关你什么事? ”那女孩抬起她的鬈发头。 “我已经注意你不止一天了。 ”“是吗? 那么你的眼睛一定像望远镜一样。 ”“别那样对我说话,”那女孩生气地说。 她朝最近的一座公寓大楼点点头。 “那上面是我的窗子,我知道有人在这儿转来转去。 如果不是你,那又是谁呢? ”“别问我。 你倒是个行家,这个地方我过去还从来没有见过。 ”“那么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她一边问一边走过来看。 乔治很喜欢这个刚认识的女孩,于是给她让出地方。 “一个娃娃画的画。 ”“也许是你画的吧? ”那女孩马上回答这句俏皮话,又抬起她的头来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一个娃娃画的画? 它也许很值钱。 ”“如果是的话,”乔治说,”我就发财了。 这样的画我早就可以画上很多很多。 ”“这话我可不敢说。 它可能需要技巧才能画出来----看看容易,一画就知道了。 ”她坚持说。 “说实在的,你以前真没有在这儿转来转去吗? ”“我可没有。 你也许是做梦看见吧? ”她马上发火了。 “我可不是做梦看见! 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 ”她大步朝外面走,乔治跟着她。 那只白色小狗在一堆垃圾中挖,尾巴使劲摆动。 它快活地短短叫了几声。 “是老鼠,好家伙,”乔治鼓励说。 那狗把鼻子在垃圾里钻得更深。 那女孩带路经过汽车房的百叶卷门,到门再过去的一间打开着的板棚里,乔治原先倒没有注意它。 它看来空空荡荡,可是女孩强调指住泥地上一个旧鲱鱼罐。 “一星期以前没有这个东西。 昨天它在那里,还粘着点肉。 ”“真的? ”乔治假装很吃惊的样子低声说,”也许只是有人在这里喂过那狗吧,呃? 难怪它在这里到处用鼻子拱了。 “它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我看不出你怎么会知道。 它也许每天夜里来。 ”“哼,它不来,”那女孩不高兴地说。 “反正这里是有人,你可以感觉出来。 ”“胡扯! ”乔治坚决地说。 那狗不挖了,却在嗅汽车房一扇门的底部。 这时候它声音沙哑地大叫。 乔治和那女孩赶紧转过脸去看。 狗又把门嗅了一阵,垂下尾巴,僵直地向后退。 它慢慢地倒退几英尺以后,开始汪汪狂吠,几次向门冲去,冲得近,退得远,一直退到铁皮围墙那里,从下面顶得松了的铁皮登登响着钻出去。 那女孩责怪地向乔治转过脸来,“我想你认为那是一只老鼠吧? ” 发布时间:2026-01-10 22:31:48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308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