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四章 内容: 第十四章“这些衣服我已经给你熨好了,快穿上吧,”巴尼娜说,“你身上的衣服像是穿了几年都没换一样。 ”“我得快点走。 ”M.C.嘴上这么说,可并没有迈步。 他先前从床上冲了下来,仿佛一直在梦中乱跑一样。 “听我的话,否则就不准出门。 ”巴尼娜说。 M.C.醒来时,已是下半夜 了。 他身子发颤,手发抖,把睡皱了的衣服拉直、拉平,到萨拉山一边的小道旁上了厕所。 然后他跑回来,穿过客厅到了厨房,看到巴尼娜也在那儿。 潮湿的草浸湿了他的裤管,此刻他感到裸着的脚踝那儿一阵凉 意,很不舒服。 “你应该到外面看一看才好,”他说,“外面就像是在月亮上一样。 ”“你要是再这么吵吵嚷嚷的,就让你到月亮上去。 ”巴尼娜说。 为了让母亲高兴,他到水槽那儿用热水冲洗了头和脖子。 巴尼娜很疲倦,身子撑在烫衣板上。 “妈妈,到外面看一眼吧。 ”“M. C.,你知道我还 有事呢。 ”她把毛巾递给了他。 “就看一眼吧,然后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吧,看什么? ”她叹了口气,把熨斗倒放过来。 他领她到了门廊,两个人朝萨拉山一带远眺。 “眼下的情景你见过吗? ”他问。 “我不知道,我看不出什么。 ”她答道。 大山周围,重雾缭绕,这么重的雾,M. C.从来没有见过。 雾穿过树林,分成了淡淡的一道一道的雾道,衬托得那些黑色的树木像是剪贴在一层白纸上。 “可以肯定,萨拉有史以来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雾,”他说,“正是这样的雾,她有两天没有见到这座山了。 ”“也许是吧,”巴尼娜说,“我知道,我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雾,希望在出门时雾能散掉。 ”M. C.下了门廊。 他仰起头,看不到山顶,看不到废土堆,只看到白浪飞舞,雾不仅很大,而且非同寻常。 他向后退缩。 “M. C.。 ”“我得走。 ”他应道。 “换换衣服,瞧你那一身破破烂烂的样子。 ”“来不及了。 ”他说着就慢慢移步。 雾渐渐侵袭了他,两只胳臂上像是绕了一圈圈的白色绳缆。 “你别忙,吃点东西再走。 ”“你看,我为什么醒得这样早? ”M.C.对大雾说话,“我本想一直等到亲爱的巴尼娜走了以后,才着手干我想干的事。 ”“这正是你令人担心的地方。 你一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太过分了。 ”“我做错事了吗? ”“回来。 ”“我究竟、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在雾中,他的身影模糊阴暗。 他在回答母亲。 “问题不在你有没有做错事。 ”巴尼娜说,她靠在门廊前,声音很轻,免得惊醒别的孩子。 “照料弟妹的事,我不是在做吗? 厨房的卫生、房子的看管,我不是在做吗? ”他早就该走了,他认为早该走。 “问题是,你那不过是做做样子,走过场,”巴尼娜说,“你根本不该多事,带别人游水道。 ”“那并没有什么。 ”他说话声音小了,“我们昨天下午去的地方,你真该去看一看。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 那些有巫术的人会不会在等待着,让他在巴尼娜的眼前消失? 就像这座山曾经消失在萨拉眼前一样? “一个姑娘根本不会游泳,你却带她游水道,”巴尼娜接着说,“弄得我一夜 都没有睡好觉,老在想你们俩会出什么危险,左想右想那可怕的情景。 你如果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遭到不幸。 ”“最近我一直碰到不愉快的事,可都是一场虚惊。 ”他说得很轻。 院子边上的雾把他裹得严严的。 他悄悄地往右边走,等到快接近门廊时,他突然身子一纵,跳了出来,把巴尼娜吓了个半死。 “哦,M.C.! ”他轻声在笑,说道:“我要到那边去,帮她做早饭。 ”“不准游水道。 ”“你以为,有这么大的雾我还 游泳? ”“谁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事来。 ”“现在她像是多了几分担心。 ”M.C.在说话,好像母亲不在那儿一样,“我只不过在想,也许凭着赤手空拳,能帮她克服困难。 ”“想怎么帮她都行,”巴尼娜说,“但是,可别对她抱什么指望。 ”“妈妈,我走了。 ”他对她亲切地笑了笑,就又一次消失在雾中。 这时已不见其人却听到他的声音,那话声像是带着一种神秘:“天黑再见,亲爱的巴尼娜。 ”“M. C.,别那么倔强好不好? ”他已经走了。 他要跑。 只是因为大雾,他不能跑。 下山时,他还 得择路而行。 如果在夜 晚行路,他不会有丝毫困难。 他在晚上就像在白天一样熟悉道路。 但是,他不习惯在雾中行走。 因此,过隘口也好,走山坡路也好,他都得担心别走错了方向。 如果步子再快一些,他就走错了道。 因此,走路时,他把手放在前面,摸着树枝或树丛。 一会儿他担心手可能碰到别人的脸,一会儿又以为想像中的那条“大怒”跟在他的后面。 但愿有条狗就好了,还 要有一枝枪。 在这荒山野外,身边总得有什么东西才好。 本呢? 不可能,待会儿到了萨拉山上才能找到他。 我出门,他怎么知道呢? M.C.所具有的只是警觉和对道路的熟悉。 矮树丛的尖顶还 隐约可见,可是它们似乎比比皆是。 两只脚走起来总是不那么顺当。 要是穿上网球鞋就好了。 由于走路碰到树枝,他的裤管上溅了泥,衬衫也淋湿了。 雾还 不见消退,也不会有太阳来晒干夜 间的雨水。 但是浓雾总会越来越淡,淡得像一层没有光泽的金属。 我的杆子。 他连铁杆也忘了看上一眼。 走到霍尔山山口时,他裤管上的泥已溅到了膝部。 周围那么宁静,他感到很奇怪;他置身其中,会不会对自然而又沉寂的气氛有所改变呢? M.C.停住步,弯下身子,跪在地上,体会着古代高山耸立在他眼前的情景。 他双手在摸着地下的草丛,摸着黑土。 他没有理由在这儿停下来,这么做似乎给了他一种奇怪的预兆,会出现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呢? 泥土的表层有凉 意,但是他把手往土下掏就感到下面仍然很热。 可是凉 意正在向下渗透。 通过与泥土的接触,他曾经精确测出季节的变化。 学校要开学了,也许我进不了。 他站起身,知道已经过了山口。 突然间,大地似乎在向上隆起。 大雾弄得他神经过敏,一时间分不清上下高低。 她怎么能找到通向市政的道路呢? 他因此而想起了他的母亲。 她怎么会在这遥远的北方找到路呢? 他因此而想到了萨拉山。 我若不去帮她,她不可能走出这样的境地。 努尔赫塔,怎么办,如果她……他拖着步子在走。 来到山脚下,他一时冲动想调头回家。 但这时雾已经稍有消散,足以使他看清前面的路。 道路逶迤起伏,直通山顶,就像一个枕头横陈在床头板上。 倘若此刻还 在睡梦中,那该多好。 但是他仍在往前走,往山上爬,眼前空无一物,一直爬到了山顶。 怪石沙沙作响;接着,就见雾已经消散。 湖面上空大约二十英尺,白雾笼罩,使湖面变得一片乳白。 雾像缕缕轻烟,在树林间缭绕。 M. C.双手抹抹臂膀,他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浸透,潮湿的水珠似乎把他的头发染成了一片白色。 沿湖岸看去,只见那儿有一堆树枝――那是她堆积的,用来掩藏她的帐篷。 铁杆周围的群山起伏,一片寂静,在这样的气氛中,他向前越走越近。 到了那儿,他忽地弯下腰,用手在石头上摸摸,仿佛走进帐篷的门。 石头齐膝高,又硬又湿。 他在地上搜寻。 一句话也没有。 他心里在翻腾。 帐篷不见了。 连告别的话也没有。 努尔赫塔・奥特洛不留什么迹象就消失了。 她没有必要就那样离去。 几乎没留下任何迹象,只是在帐篷原先所搭的空地中心那儿还 有一把黑柄,紧贴在地下。 M.C.端详了一会儿,把它抓住,这才发现柄还 粘附着东西。 他还 得用力旋转,把它抽出来。 抽出来的刀子干干净净,又光滑又锋利,如同以往一样。 这是一把适于打猎用的刀子。 留给我的。 要么是她忘了? 如果是忘记带走,刀子不可能像那种样子粘贴在地下。 是她有意留给我的。 他把刀子和刀柄放在掌心上,把刀柄和刀尖夹在两个拇指弯处,就那样夹着艰难地后撤,往山顶上走。 他本来应该休息一会儿,那两条腿感到很乏力,很松软。 M. C.一直拿着那把刀子,并对它产生了憧憬。 想像到用它打猎,想像到用它直刺自己的心脏是何等容易。 沿途一直往前走,仿佛携带着什么极其笨重的东西。 他终于走到了隘口,接着就登山。 到了高地那儿,他止住步,就听到弟妹们下山的响声。 烟消雾散,他们都很高兴,急急忙忙要到湖边来看M. C.和努尔赫塔。 这时他继续往萨拉山上走,脚步沉重,还 对着刀子像火鸡一样地谈话。 此刻他在问刀子:“她为什么这样做? ”刀子仿照努尔赫塔说:“跟我走。 ”往哪儿走? 我怎么知道怎样找到你? 刀子不肯说话了。 在沟壑那儿的小道上,在相隔一英尺的树林里,他找到了本。 本一声不响地往他这边溜过来,M. C.把刀子举起让他看。 他在本四周打量,找努尔赫塔,但是本周围根本没有人,。 本摇摇头。 M. C.点点头。 他再次带着刀子,仿佛刀子已经死了一样。 他转身就走。 “M. C.,这一回你逮到的是臭鼬。 我身上沾满了臭气,你闻不到吗? ”本问。 M. C.立刻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阵臭气,弄得他心里作呕。 “那个逮兔器,我只得扔到沟壑,扔进小溪。 ”M. C.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M. C.。 ”他往家走,很快就冲过了隘口,吃力地往萨拉山坡上走,刀子还 平放在眼前。 到了凸地一带,周围一片寂静。 巴尼娜已经走了,琼斯 也一定是到别处去了,因为大门是锁着的。 由于弟妹们都不在家,他知道后门也一定紧闭着。 两眼瞪着房子,他对努尔赫塔很反感。 山上的泥和山间的风,使他家的护墙楔形板泥迹斑斑,颜色脱落;门廊那儿千疮百孔,台阶裂开成一块一块的;房顶下陷,上面熏的是一条一条的烟迹。 烧掉吧。 不过是受不到保护的棚屋而已。 他虽然有一股无名的怒气,但是在没精打采的光线下还 是瞥见了他那根铁杆。 金属的光泽柔和而又闪烁。 对于杆子,他并不像对棚屋和姑娘那么厌恶。 多年没有见到你了。 他往杆子那儿走,往日对它的感情又恢复了。 让我们荡一荡吧。 他用牙齿咬住刀子,轻轻翻过了废汽车堆。 他想起要用手一把接一把地抓住杆子,两条腿弯曲绕在上面往上爬。 爬的时候,两腿蹬直,肌肉向上撑劲。 爬呀,爬呀,他越爬越快。 在光溜溜铁杆上爬的诀窍渐渐在脑中回忆起来。 死人的标记。 可是我是活人。 M. C.还 得抓住自行车座垫,用手和臂膀在上面得劲儿,好使脚踏上踏板。 肚子几乎要贴到座垫。 在这儿,他可能会跌倒,摔在地下脑袋就开了花。 但是他有娴熟的平衡能力,他没有摔倒,而是挺直了身子坐在那上面,刀子拿在手上。 你为什么要把刀子留下? 哦,出自好意,我不能不留下。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M. C.把刀子抵在胸前,抵了一会儿工夫,这么做只是为了体验一下感觉。 再也不教她游泳,也不向她介绍群山的情况。 她的离去对他的伤害,犹如大雾一样渐渐淡下去了。 此刻他在空中,在杆上摇荡,荡成了弧形。 他把刀子直捅渐渐聚集的云彩。 雾已经飘散,飘到遥远的俄亥俄那一带。 因此,M.C.用刀子捅向河流,把它截为两段,他把隐约可见的钢铁厂烟囱劈断。 有一次他还 大声高叫,因为杆子摇摆扑通一声落下,把迷雾掩盖的哈伦顿城剁成了肉泥。 你既然根本不告诉我走哪条路――为什么还 要把刀子留下来? 因为我并不住在山里。 把刀子给了我,多谢你了。 他看到眼前的群山或隐或现,一点也不稳固。 他在一座山的侧面挖了一个洞,可是要他谋害群山,那气愤的力量还 嫌不足。 他感受到群山的脉搏和他自己的血脉一样在有节奏地跳动。 如果群山永远消失了,他自己的脉搏会不会也停止跳动了呢? 住在山里,你需要刀子。 我感谢你,是因为这把刀,并不因为你走。 铁杆在抖动,又归于平静。 他再次用牙齿咬住刀子,顺着杆子滑下来。 M. C.在废汽车那儿绊倒了,一片锯齿状的铁片刮破了他的腿。 他一点也不感到疼,连流血也不知道。 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看到了母亲所喜欢的那一棵向日葵――就在水泵附近,头已经低垂。 没有太阳,向日葵就是那么奄奄一息的样子。 在迷迷糊糊中,他跌跌撞撞地冲到耸立在房子后面的萨拉山边,仿佛要从山里直穿而过。 但是他突然停住而且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用刀片直捅泥土。 他浑身颤抖,义愤填膺,更加带劲儿地拼命捅着泥土。 一块块岩石,一块块泥土松劲了,堆落在M. C.的膝旁。 那些石和土有凉 意,还 散出一种淡淡的腐臭气味。 他对它们瞪着,刀子稳稳地拿在前面。 他在等着,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又用刀子捅。 下过雨以后,泥土表层有一英寸或一英寸多一点,比较松软。 他旋动刀柄,可以凿出大块大块的泥土和岩石,很快就挖出了一小堆。 他后退几步,看看自己工作的成绩。 然后,他又看看萨拉山,只见废土堆那阴暗的底面已经扩展到大道上了。 他走到铁杆周围的废汽车堆那儿,牙齿衔着刀子,双手在拔一块挡泥板。 板发出一种难听的声音,但已经松动了。 谢谢你,努尔赫塔。 谢什么? 我不过留给你一把刀子。 我喜欢四处游荡,而不喜欢扎营在一个地方不动。 游荡时最好不要带刀子。 “今年夏天我干了些什么? ”努尔赫塔・奥特洛问。 听那口气像是我当小学生时老师要我写一篇作文一样。 做作文首先要有一个像样的标题。 这个题目如何? ――“群山、大山和隧道”――努尔赫塔・奥特洛建议。 他们要你把第一个单词用大写,后面的每一个名词也要大写。 但题目仍然太长。 好吧,我有了题目了,努尔赫塔・奥特洛说:“M.C.希金斯 ,真了不起。 ”你挖一条沟,放上挡泥板,然后往四周堆土、堆石块。 我说:“M. C.希金斯 ,真了不起。 ”我也听到你的话了。 我十分喜欢那样的标题。 要么你把挡泥板靠在土石堆旁,再挖一堆泥堆在后面。 把泥弄紧,等到挡泥板能竖直,再往上堆土,一直堆到把挡泥板掩埋起来。 不过这要很费时间。 你觉得你还 会回到这儿来吗? 他的神思凝滞了。 他在忙着往挡泥板周围堆土,让板竖直,就在这时麦西尔・帕里走到他的后面。 她站在那儿,喘着气,定了一会儿神。 她终于说话了:“M. C.,你在干什么? 爸爸已经去干锄草的活儿了。 ”“他不喜欢干那种活儿。 ”M. C.说。 “但是他毕竟去干了,”麦西尔说,“M. C.,瞧你那条腿,流了一腿的血。 ”M. C.看看脚踝以上的腿部,不知在什么时候刮破了,感到很惊讶。 他用土往刮破的肉上贴。 “M. C.,你在干什么? ”麦西尔问他。 “砌一道墙。 ”他告诉她。 “什么墙? ”“等砌好以后你就知道了。 ”哈帕和伦尼・普尔也来了。 他们和麦西尔一起,坐在离M. C.用刀子干活儿的地方附近。 “在砌一道墙。 ”麦西尔向他们解释。 他们没有问她砌什么样的墙,甚至连为什么要砌墙也没有问。 因为刚才他们三个人去了湖边,发现帐篷和那位姑娘都不见了。 现在他们一心注意着M. C.,心里很奇怪,但一句话也不说。 小男孩很快就走过来,用M. C.从山上松出来的土玩耍。 见M. C.并不反对,他们凑得更近,开始往挡泥板周围的土堆上堆土。 麦西尔・珀里也爬过去帮助M. C.砌墙。 她仔细看着M. C.的胳臂在土中捅进拔出,注意他手的动作,还 注意他那脸上的表情。 “你哪儿来的刀子? ”她问。 这个问题,M. C.一时还 答不上来,因为他很难集中注意力。 不过,他跪在那儿,挺了挺身子,抹掉脸上的汗水,过了一会儿终于答道:“她留给我的,就在沙地上。 ”“是努尔赫塔・奥特洛? ”“当然,不是她还 能是谁? ”M.C.答道。 “她走了吗? ”“走了。 ”“你看,她会不会还 回来? ”“我看不会,永远不会。 ”M.C.回答。 “啊。 ”今年夏天,我乘车在山中游荡,碰到了许多奇怪的人。 那些人的生活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他们有一张蜘蛛一样的网,你可以坐在上面。 我学会了怎么样游水道,怎么样逮兔子,怎么样杀兔子。 我碰到了M.C.,了不起的人,他有一根很高的铁杆。 土堆越来越高,孩子们又拖来一块挡泥板,一个发动机,还 有一部分曲轴。 快到中午,琼斯 这时来到了萨拉山边。 他看看孩子们在忙些什么,就听到厂里的笛声,吃午饭的时间到了。 空气沉闷,汽笛声也令人感到沉闷。 孩子们和M. C.还 没有注意到,也根本没有觉察到琼斯 这会儿来了。 琼斯 更加凑近了他们,注意观察。 他从土堆看到M. C.那挥动的胳臂。 每当M. C.举起胳膊时,他特别仔细看那把刀,同时又在找努尔赫塔;接着,他又从土堆上的几件铁器,看到铁杆周围废汽车堆。 当他意识到M.C.要想干什么时,他两眼又瞪着萨拉山的山顶,只见黑压压的庞大的废土堆在迷雾中升起,就像一股毒气在向周围扩散。 他低下头,看看孩子们弯腰驼背地在干活儿,渐渐地滋生了惊异。 他朝他们摇着头,但仍然站在那儿,默默地注意着M.C.的胳膊,注意他每次捅出去以后所松动的泥土和石块。 琼斯 站了很久以后,这才转身往门廊前面走。 他跪在门廊一侧,几乎是在向前爬行,腿伸得又直又紧。 当他出来时,他拖了一把铁锹。 那是一把生了锈的旧铁锹,上面的柄子已经残破不全。 琼斯 站起身,把铁锹翻来晃去.又往地下戳一戳,然后拿起来一看,就见到铁锹的锈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后来,他把铁锹带到M. C.那儿,靠放在M. C.忙着的土堆旁。 M. C.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铁锹,他看到了琼斯 ,顿时火冒三丈,眼睛发黑,脸拉得老长。 然后他看到了铁锹,但是并不想用锹来替换刀子。 琼斯 拿起锹来,夹在双手之间,用脚踩在铁锹的宽大的锹片上。 “用这东西挖土,一次挖的土更多一些。 ”他说着就用力按下锹柄,就见锹片上铲出一大锹碎石土来。 琼斯 继续在挖,直到挖出了一大堆石头和泥土,才停下来,但是M. C.仍不肯用铁锹。 琼斯 走到了萨拉山一边,在那儿找了一些断树干、树枝,并把它们都带到M. C.这儿。 “砌墙还 可以掺进别的东西――树枝,或其他任何东西,这样的墙砌得厚,也更加坚固,”他对M.C.说,“而且还 可以砌得又高又宽,永远也不会坍塌下来。 ”“我想怎么砌就怎么砌,”M. C.答道,“这个点子是我想出来的。 ”“用铁锹。 ”琼斯 说。 “我爱用什么就用什么! ”M.C.紧紧握住刀子,回答说,“你一向就这样指手画脚。 想什么――明年夏天,弟妹们自己照料自己……因为我要工作。 如果基尔伯恩先生付不了我的工钱,我就用他的蔬菜换钱。 ”“基尔伯恩! ”琼斯 说,“说起话来就像个傻瓜蛋。 ”“谁是傻瓜蛋? ”M.C.反问道,他的语气柔中有刚,“这么多日子,我本来可以为他们干活儿的。 ”“这一类的钱,我连一个子儿都不想要。 ”琼斯 说。 “那就说明你是傻瓜蛋。 ”“瞧你,同我竞说出这种话,”琼斯 说,“那个姑娘走了给你留下的,是不是? ”“她走了,但留下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琼斯 问。 M.C.深深叹了口气,看看灰色的天空,回答说:“我终于得到了一些启示。 ”“什么启示? ”琼斯 在问。 不要得过且过地住在山里。 可是我,住在山里。 生活在……任何地方。 你像样地生活。 “我想同谁玩就同谁玩,”M. C.说, “这是我的家,我也住在这儿。 ”他背对着琼斯 ,往大门口那儿走,叫着,“是本吗? 喂,是你呀,本? ”他两眼盯着琼斯 ,只见他朝自己这儿慢慢走来。 他到了萨拉山边,目光还 是盯着父亲,同时用真假嗓音在呼叫。 一开始,声音很小,富有节奏,声音越叫越响,后来就像个公火鸡,咯咯大叫,震耳欲聋。 声音回荡在群山之中,回旋缭绕,到处听到咯咯的回响。 M. C.钻进了带刺蔷薇丛,拼命呼叫本的名字。 不一会儿,他又钻出来,猛然跳到他们面前,吓得琼斯 连连后退。 M. C.并没有停步,而是迅速赶到他正在砌的墙边。 他又跪在那儿,这时候本已经出现在M. C.先前叫唤他站的位置上。 “本,快过来! ”M. C.叫着。 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改变胳膊挥动的节奏,“你看,我正在砌一道墙。 ”本从M. C.的铁杆周围绕道而走,但并没有再向前行。 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琼斯 。 他小声在问:“砌什么墙? ”“啊,”M. C.应道,“既然我不得不住在这儿,我想在我和废土堆之间隔一道大东西。 ”“那可是很大很大。 ”本答道。 “我嗅到了一种气味。 ”琼斯 盯着本在说。 “是有气味,先生,”本轻声回答说,“M.C.逮到了一只臭鼬,我得把它取出来。 我回了家,洗了洗,还 换了衣服。 ”那灰色的眼睛盯住琼斯 ,显得很害怕,很天真。 M. C.在注视着,手紧紧握住刀子。 如果本被赶走,他知道他会动刀子伤人。 他特别小心,调整了刀子的位置,把刀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可是,他是你的父亲呀。 如果他赶走本,就算不得父亲了。 琼斯 的臂膀被蚊子咬了,他心不在焉地在搔痒。 蚊子咬过的地方已经发炎发肿。 他眯起眼睛看着本,似乎从头到脚都在微微颤动,接着便急剧抖动,他无所作为,只好搔搔蚊子叮的地方。 大家都默不作声,心里七上八下,因为琼斯 猛地用劲儿,似乎还 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用手蒙在蚊子叮过的地方――那儿一定热得烫手。 他没有再搔痒。 “那你应该让M.C.自己处理。 臭鼬比什么动物都难弄。 ”琼斯 口气平和地说。 “是的,先生,”本答道,“M. C.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替他照料捕兔器。 ”“你替他照料――难道你就不怕那种气味? ”琼斯 说得一本正经。 “是呀,先生,我不在乎什么气味。 ”琼斯 用手拂抹了一次脸,又掸掸脚前,把粘在鞋子上的泥土掸掉。 他二话没说,就进了屋。 M. C.和本彼此咧着嘴在笑。 “想帮忙吗? ”M. C.问。 本就蹲在他旁边。 “你要把刀子弄坏的――是她给你的? ”“我猜想,她在临走前留下来的。 ”M. C.回答。 他们打量了刀子,刀锋已经不怎么锋利了。 “我会把它用得很钝。 ”M.C.说。 “我们能让它锋利起来,”本告诉他说,“爸爸家里有个磨轮。 不过最好不要再用了。 ”M.C.站在那儿,他的背有点疼痛,但是绝没有想到后退。 他把刀子放在眼前,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擦得干干净净,衬衫胸前留下了一道道泥迹。 “她走时也没有和我告别。 ”本说。 孩子们在看着他。 当本离他们很近时,他们一个个挺不好意思,一齐走开了。 “我真的就那么让人觉得气味难闻吗? ”本一面看看那些孩子,一面问M. C.。 “并不像今天早晨那么难闻了,”M. C.说,“不管怎么说,臭鼬和树林里其他动物一样,我从来就不介意。 ”“我也不在乎。 ”本说。 两个人又彼此在嬉笑。 M. C.撩起衬衣下摆,轻轻把刀子包起来。 他很细心地往上卷,把它固定住。 琼斯 从后门出来,叫孩子们回家吃中饭。 他们都很高兴,一个一个地走,还 回头看看本和M.C.。 “我等一会儿吃。 ”M.C.回答琼斯 。 琼斯 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门口等孩子。 “他们似乎不大喜欢和我接近。 ”本说。 “他们会慢慢习惯的。 ”M. C.答道。 他看着铁锹,弯下身子摸摸锹片,试了试锋芒,然后用脚往下踩,那踩锹的姿势与琼斯 一样。 他一锹挖了许多石块和泥土,堆到了土堆上。 本很快把表面平整了。 “不妨把爸爸带来的树枝那些东西放进去。 ”M.C.说着又在挖,本还 在平整。 他们砌好了土堆。 M.C.先前在内心里那种寂寞的对话,这时已归于平静。 他不再时时听那种对话了,因为努尔赫塔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已渐渐淡下去,但是对她那把刀子,他并没有忘记。 他挺稳当地放在身上,那刀刃仍然锋利,还 能捅得很深,不过锋利的程度毕竟比先前要差多了。 孩子们很快又回到M. C.和本这儿。 他们再也不羞答答地离开,而是和他们越来越亲热。 很快地,本那红头发,那淡白而又多雀斑的皮肤似乎也不觉得奇怪了,甚至连他的手看上去也几乎很平常。 他们还 想到,要从铁杆周围的废汽车堆那里拖些东西来帮忙。 就在他们卖力干活儿的地方,琼斯 稍后也过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在找活儿干。 琼斯 两只脚轮番支撑身子,那样子像是要走,可是要走不能不有个理由。 他那刻板的表情似乎在消失,因为这时他看到M. C.在专心致志地干活儿。 一刹那间,他的目光充满了自豪。 接着他又站着不动,脸上又露出那种孤寂的表情。 琼斯 走回去,爬到了门廊下面。 孩子们都停下活儿,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爸爸,你要干什么? ”麦西尔问。 没有回答。 提了问题,接着出现的是沉默,这引起M. C.的注意。 他停止干活儿,注视着。 他只能看到琼斯 的脚踝。 过了一会儿,琼斯 爬了出来,还 拖着一样东西。 他头上满是泥土。 他跪在那儿,把裤子上、脸上的灰尘拍拍干净,然后又站起来,搬起那沉甸甸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往M.C.那儿走,把它放在土堆上。 “就这一样,”琼斯 气喘吁吁地说,“今天我能给你们的只有这一样东西。 ”他说着就转过身,从孩子们身边走过,绕着铁杆,又走到萨拉山边。 孩子们往前走近,见到M.C.用手在抚摩那块石板,大家都默不作声。 石板上还 有标记。 “是块墓碑? ”本在问。 “是,他一直不肯拿出来,”M. C.声音轻微,说道,“但是他拿出来了,我很高兴。 ”“让我看一看。 ”本说。 “看吧,”M. C.说,“这是老祖宗萨拉的墓碑。 ”上面的标记已经模糊,但名字仍清晰可辨。 “你父亲把它搬出来干什么? ”本想追根究底。 “这是因为――”M. C.想了又想,还 用手在墓碑上摸摸,过了好半天才笑着说,“要让那堵墙砌得坚实。 ”M.C.开始给墓石奠基,其余的孩子个个都干起活儿来。 他挖了一个长方形,不大不小,本就把墓碑放进去。 M. C.用铁锹铲土往上面填,别的孩子帮着本抬墓石。 萨拉,再见。 这期间,天色一直灰蒙蒙,萨拉山也是灰蒙蒙的。 但是,随着下午时间渐渐消失,雾已经聚成了云,飘浮在山上与河流一带。 云幕低垂,笼罩在M. C.的高高铁杆上空。 M. C.根本就没有抬头看,但是他意识到云在聚积。 他知道他的工作很紧急。 努尔赫塔,再见。 了不起的M.C.希金斯 ,再见。 土堆渐渐成形,很长,很坚实。 孩子们为其加工。 M. C.用锹挖土,本往上填。 这天傍晚,萨拉山一片寂静,他们砌了一道墙,而且这墙还 在渐渐升高。 发布时间:2026-01-03 20:56:43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