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二章 内容: 第十二章“这么大的网,我平生从来没有见过,”努尔赫塔惊叫着,“看,这才真正像个网的样子。 ”“我知道,”M. C.答道,“而且我现在想起来了。 ”他很轻巧地爬到了网上,紧挨着她和本。 编网的主意与造摇摆的桥是一样的,都是用绳子和藤,不过编网的想法要早一些。 仿佛一场迷迷糊糊的梦此刻又逼真地闪现在眼前。 M.C.上次见到这张网时一定还 很小,难怪他和本说到架摇摆桥的想法时,本的父亲很快就把桥架了起来,这是因为基尔伯恩先生在这块坡地上首先就有了那样的主意。 他从不同的角度加以利用,也许用得更加恰当。 M.C.并不算高明,只是采用了基尔伯恩先生的主意,不过稍稍有些变化,用了之后又还 给了他。 此刻他们三个人看到的是:由粗绳和粗藤做的绳子紧紧缠结在一起,把这一带的房子连结起来。 导绳都系到每栋房子的屋檐下。 屋檐下有铁桩,绳子和藤子就紧系在铁桩上。 三个人都坐在靠近网顶的位置上。 每两根导绳之间,由于天长日久,绳子编织的地方都有点松动,网也变得柔和,那形状多少有点像老玉米穗壳。 网上至少有八根导绳,每两根导绳之间都是松柔的网。 靠地面越近,导绳也就靠得越近。 网面上中心地方网拉得更紧,离地面大约有五六英尺高。 网面均由这儿的网毂相连。 网面的直径约二十英尺,长度也约二十英尺。 由绳索和藤子松松地交织在一起,每一小块均是六英寸的正方形。 从导绳到网毂的外观正是一张大网的外观,它甚至是绿色和褐色的旭日形。 在网毂上玩耍的有许多年龄、身高不一的孩子,大多数是基尔伯恩家的孩子,一个个都是苍白的病容。 他们的头发有橘色的,也有红棕色的,看上去就像一群鲜艳的花朵,在微风中乱摆乱动,那身子在网毂牵着的正方形网面上荡来荡去。 “有多少小家伙? ”努尔赫塔在喘气,一面问。 “不是很多,”本回答,“这儿大概有十七个。 如果把我算在内,总共有二十三个。 ”“看上去好像不止这么多。 ”M. C.思考着,说了以后就不吱声了,在观看。 稍大一点的孩子随时都有人在从网毂上爬到网里面,在网下面乱蹦乱跳,两手挥来挥去,然后又回到网毂上。 他们把身子一个连一个,彼此用腿相互钩紧,悬到下面,一直悬到直接挨到了番茄垄或蔬菜垄上,然后轻轻一跳就下了地,开始拔草。 随时可以看到三四个基尔伯恩家的孩子在卖力干活儿,常常在一会儿工夫就往蒲式耳篮子里装满了蔬菜;要么他们就在垄子上跳来舞去,往基尔伯恩太太的屋子里走去。 他们总是往那座房子跑,跳着舞着上了台阶。 门廊的桌子上放着柠檬壶,还 有蛋奶糕盛放在一个一个的瓦盘子里。 女人们和穿着工装的男女青年走出房子,送来饮料,把空壶、空杯拿走。 这些事做起来令人很惬意、很和谐。 孩子们在嘁嘁喳喳地讲话。 女人们和男女青年一面工作一面也在彼此谈话,而且他们还 要照应一些小孩,因为他们还 小,不能在网上玩耍,却偏要溜出门廊,就像一个个桂圆似的。 努尔赫塔肃然起敬,连连赞叹。 M. C.见此,心中滋长了一种醋意,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最好回去吧。 ”他曾建议过。 可是她只是皱了皱眉头,不一会儿又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努尔赫塔两眼不停地打量,一会儿看看远在地里干活儿的男女,一会儿看看近处的人们,一会儿又看看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 “你们这儿的食物,足以养活一支部队。 ”她对本这么说了一句。 “看样子像是很多,”本说, “不过,大伙儿都只吃蔬菜,喝汤一类的家常便饭。 有时候,雨下得很多很早;有时候雨水又很少,下得又很晚。 溪流的水在变换着颜色。 因此,年成好,风调雨顺的时候,我们贮备得很多。 不过蔬菜的收成仍然比往常少。 ”“我明白了,”努尔赫塔说,“你们还 要买――”“――我们买牛奶、咖啡、面粉、衣服和布料,不过也就买这一类,为数不多。 ”本说。 “你们生活得――”“――我们生活得挺不错。 现在,爸爸已经有了冰窖,叉新买了发动机,日子过得很好了。 ”“不过,你们全都是一家人吗? ”“我们都是亲属,”本对她说,“只是有几个,也许关系不是很近。 有的不过是个朋友而已。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 ”“住多久? ”本重复了一遍,目光盯着那些在网下的孩子,只见他们有的三三两两在游戏,有的安安静静地在看下面的作物,还 有几个仰面躺在那儿,恬静地睡觉,“我奶奶九十六岁了。 ”“她从哪儿来的? ”“她说她不知道,她一向就在这儿,”本回答说,“她说,这周围的蔬菜地都是番茄地。 你看,她那么老,常常自己跟自己说话。 ”本咧着嘴笑,“有时她会像个年轻的姑娘,同墙上的照片谈话。 说起话来就好像墙上的画也在同她谈话一样。 ”本说着便轻松地哈哈大笑起来,“我母亲会给她树皮和飞蛾翅膀,她就会把它们碾碎,干完了就拿出自己的杯子来。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本和努尔赫塔,他们在一起很火热,很亲近。 而M.C.只是在一边看着,受到了冷落。 他什么也说不上来,要想和他们插话,却又无言可对。 他搓着手,很不耐烦地说:“我们难道就这么一直坐着不动了吗? ”本看着他,多少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M.C.小气地想到巫术的眼睛,巫术的手指。 努尔赫塔突然抓住了本的手,仿佛他的第六个手指头对她根本不算一回事。 她靠在本的臂膀上,开始往网毂下走。 他们把M. C.抛在后面。 如果他还 想跟着努尔赫塔,就不得不跟着他们。 孩子们围在网毂中间,跳来蹦去,弄得网毂就像弹簧床一样。 努尔赫塔笑声不断,差点笑得跌倒了,幸好别的孩子站起来扶住她。 “你叫什么? ”她问一个孩子, “你呢……还 有你呢! ”他们一个一个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似乎没有一个孩子为她所惊讶。 那些孩子都很大方,一点也没有什么忸怩。 谁也不问她的名字。 在任何地方都一样,名字并非那么重要。 孩子们还 在网毂上蹦跳,就爱听她的笑声。 这期间,她一直紧紧抓住本。 她那挺好看的脸蛋、那微笑,已经征服了他,使他成了她的俘虏。 把他陷在网里了。 其实,他们在网毂上玩了仅仅有十分钟,可是在M. C.看来似乎是没完没了。 这么多基尔伯恩家孩子围在他身边,他很反感。 他们那些举止,似乎总是一个在模仿另一个,仿佛是在看穿衣镜。 不时地有孩子要么抓住他的肩,要么抓住他的膀,好像他是个不动的桩,让他们在上面得力似的。 他们一方面靠在他身上,同时又似乎并不重视他的存在。 M. C.把手深深插在口袋里,但是身子仍然难以保持平衡。 有一次,一只脚滑落下去,往下沉,虽然不会受伤,可是那些孩子在拉他,使他感到很窘。 如果要不请他们帮忙,他在毂上忽上忽下,怎么也不能恢复原位。 “快松开我。 ”M. C.一旦站直了身子就咕哝着。 巫术的手,到处都是。 他对那些手指头连看也不敢看。 “本? 我想下去,下去! ”“怎――怎么啦? 嫌太高了吗? ”本在逗他。 “他头晕了,”努尔赫塔说,“我知道,我也是。 ”因此,他们从网毂上下来,一个一个往下跳,脚落地时还 小心别踩着蔬菜。 本带头,领他们一起往门廊那儿走。 他很神气,很高兴,因为有朋友到他这儿玩耍o M.C.落在后面,看着这周围的一切――前面是门廊,后面是网毂。 另外还 有三幢房子,其中最远那一幢和基尔伯恩太太的房子相对。 另外两幢位于她的房子两侧,中间隔着公共地带。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寂静,尽管孩子们有说有笑,但是那声音也打破不了寂静。 听不到哈伦顿城的声音,也听不到河流上轮船的汽笛声。 四面八方唯有寂静,正如四面八方只见阳光一样。 萨拉山的宁静通常只在早上的几个小时。 基尔伯恩太太出了屋,来到门廊,她手里拿着馅饼,放在桌上。 一个系着围裙的十几岁的孩子送上了盘子。 他一身都有面粉的痕迹,很明显,他一直在忙着烙馅儿饼。 此刻,空气中香气扑鼻,热气腾腾。 基尔伯恩太太把馅儿饼切开,分放在盘子里。 孩子们进了门廊以后,她给每个人一只盘子。 “甘薯馅儿饼。 ”本说。 “是吗? ”努尔赫塔尝了一口,“嗯,好吃! ”M. C.把盘子凑到鼻子底下,他本想说:“谢谢,我不吃! ”可是那馅儿饼实在难得,香喷喷,热腾腾,使他想到寒冬腊月的情景。 他慢慢地吃开了,不能三口两口就把它吞下去! 努尔赫塔和基尔伯恩太太在谈话。 维奥拉・基尔伯恩不时也同M. C.说些话。 “M.C.,好久没看到你了,你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长这么高了。 ”她的声音很柔和,很亲切。 “是啊,我还 是在那一带,”M. C.答道,“我差不多天天见到本呢。 ”“啊――”基尔伯恩太太“啊”了一声,山里的女人通常都是这么说话的。 那是一种声调,说出来有一种同情味,听起来也很舒畅。 “巴尼娜还 好吗? ”“是啊,她很好。 她唱歌,有个带录音机的人来了,录了她的音。 ”M.C.话一出口就感到后悔了。 不过,对基尔伯恩太太这么说也很自然,话一溜就出口了。 “啊――”M. C.叹了一声,吃起馅儿饼来。 他感到脚下有个沉重的东西。 原来是个小娃娃坐在他的脚上,娃娃很轻柔,那种压力几乎很难感受到。 娃娃那么小,在啃着一块馅儿饼片,在舔甘薯那甜甜的薄边。 孩子把馅儿饼片嚼得很湿,馅儿饼片都变成了软绵绵的面团。 他发现了那孩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大伙儿都看着他。 他把脚轻轻地移开,弯下身子给孩子喂了一些甘薯。 孩子见到食物就张开了嘴,睁着又大又信任的眼睛。 孩子的脸上长满了雀斑,雀斑的颜色和头发颜色完全一样――橘黄色。 孩子咬着叉子上的甘薯,嘴巴咂咂作响,嘴张得完全成了“O”型。 M. C.又笑了。 大家也都哄然大笑。 基尔伯恩太太面带微笑,把孩子一下子就抱在怀里,齐腰夹住,使她好像坐在一包糖袋子周围。 孩子的位置和重量对她和孩子似乎一点也不碍事。 孩子继续在舔馅儿饼片,她仍然保持愉快自如的姿势与努尔赫塔交谈。 “这样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 你们肯定都不想离开这儿,地方多美啊。 ”努尔赫塔在说话。 她既激动,又好奇,挺腼腆地哈哈笑着。 “这么多孩子,你怎么照应过来? 还 有吃的东西! 摆到哪儿呢? ”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稍停片刻,等着基尔伯恩太太平心静气答话。 在遇到M.C.和他的弟妹们时,她表现得既害怕又谨慎,可是对基尔伯恩家的人,她的态度丝毫也看不到那种表现。 M. C.在思考着:但是我曾在黑暗中吓过她。 他们那些人有巫术,她甚至根本就不明白。 然而事实上,基尔伯恩家的人举止一点也没有异常;维奥拉也丝毫没有流露出什么治病的巫力。 她是会捉弄人的,努尔赫塔最好留神自己。 M.C.想到这些,又觉得有点难为情。 M. C.坐在那儿,背对着公共场地,对着在网毂上玩耍的孩子,吃完了馅儿饼,把盘子放在身旁。 他一直在注意看本,因为本在注意基尔伯恩太太和努尔赫塔,高兴得不得了。 我甚至忘了我是待在什么地方。 M.C.不时地看看基尔伯恩太太抱着的那个胖乎乎的孩子。 孩子又叫,又咧嘴笑,一会儿扭动身子,一会儿又伸出双臂。 M. c.这才朝后面看,只见后面站着两个男人,就在他背后的门廊前。 他浑身颤抖。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在那儿待了多久,也没有听到他们来时的动静。 但是,他们却一直在听这儿的谈话。 其中有一个是本的父亲,离他很近,他连基尔伯恩先生脖子上在滴汗也能看得分明。 M. C.身子吓得缩成一团,怎么用劲儿也站不起身来,只好迫使自己仍然待在原地不动。 与此同时,两个穿着褪色的工作服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经过公共地带到地里干活儿去了。 那第二个男人是谁,M.C.并不认识。 那人比本的父亲年轻,比本的李叔叔、乔叔叔也要年轻,但看上去仍然像基尔伯恩家的人。 他伸出手,接过基尔伯恩太太递过来的孩子。 基尔伯恩先生虽然已在烈日下干了活儿,但是他那崭新的浆得挺直的工装并没有完全软垂下来。 另外那人与他穿得一样。 他们的口袋和背带缝制得很漂亮,仿佛他们是事业兴旺的农民。 他们戴的帽子本来也是一样,都是旧毡帽。 但是他们都在毡帽上面挖了三角孔,以便帽子里空气流通。 他们把原来的帽檐削短了一英寸,削短了的帽檐又深削成锯齿状,这样的帽子等于是对原来那种毡帽的一种改进――M. C.对此深信不疑。 这样的造型很耀眼,戴在头上像是戴着一顶王冠,很有气派。 他真希望自己也能有那样一顶帽子。 “M. C.希金斯 先生,”基尔伯恩先生招呼着,但眼睛并不看M. C.,而是看着妻子和努尔赫塔,而她们都捉摸不定,只是对他笑笑。 他叫出了M. C.的名字,同他打招呼,声音很低,出气却很粗,但多少还 带有一点敬意。 因此,M. C.不得不站起来。 他很不自在,很尴尬,眼睛望着地上。 这也算是一种道歉,因为这天早些时候琼斯 还 那么大吵大闹的。 “爸爸,她在湖边搭帐篷野营呢。 ”本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父亲。 “啊,挺高兴的。 ”基尔伯恩先生应了一声,目光并不完全看着努尔赫塔,而是注意她的动静。 他头侧向一边,但目光却乜斜着,注意看她的右侧。 他这么看着,同时注意M. C.的动静。 然后看看本,又看看努尔赫塔。 “努尔赫塔小姐――”基尔伯恩先生招呼着。 “我叫努尔赫塔・奥特洛。 ”她轻声回答。 接下来的片刻沉默期间,基尔伯恩先生把拇指放在那崭新的带有围裙的工装背带里,慢慢地扣成了环形。 “但愿别把藤杖折断! ”基尔伯恩先生说,“奥特洛? 这就对了! ”他忽然一阵大笑,“你肯定找对了地方。 ”努尔赫塔也扑哧一声笑了。 一时间,在她和本的父亲之间,她和基尔伯恩家其他人之间有了一种同感,仿佛他们突然开了一扇神奇的窗户让她进去。 “我爱这地方。 ”她说得直截了当,似乎这话对她的姓名做了解释。 “比山还 好? ”基尔伯恩先生问,然后又刺耳地大笑,目光仍然不看M. C.。 “比什么地方都好。 ”她答道。 M.C.低着头,谁也不看他。 他觉得自己好像莽撞地误入了一个狭窄的空间,连身子都难容。 等到基尔伯恩太太走开去很快又带回来一壶水以后,这里的气氛才有了一些缓和。 基尔伯恩先生和另外那人分别喝了三杯水,努尔赫塔也喝了一杯。 大家都同她说话,好像他们是老相识。 谁也不特别殷勤,也不特别拘于礼节,准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巫术。 努尔赫塔在说话,说她看到的房子里、院子里没有草,而有菜园,这是多么新鲜。 “孩子们踩来蹦去的,草长不起来。 ”基尔伯恩先生解释说。 “但是,即使是很小的孩子都会喜欢蔬菜,他们懂得:蔬菜是人体的组成部分。 ”他朝周围看看,好让大家都注意听他说话,“人体的一部分,你要连根除掉,有的部分枯萎了,要么割除,要么进行治疗,这完全视情况而定。 ”他自个几点点头,别人也跟着他在点头,“要么干脆把它吃掉,它仍然是人体的一部分。 ”他说着把手松开了背带,还 举起来,以加强语气。 巫师的手。 六个手指清清楚楚,完全自然。 “这如同土壤一样,土壤也是人体的一部分;小溪、大山都是。 ”基尔伯恩先生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我们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个看管的人,在这儿尽点力。 ”“没有? ”努尔赫塔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们什么都没有? ”“怎么,连太阳东起西落你也不相信? ”她只得笑,基尔伯恩先生与她一起笑。 她说:“这不过是一种说话方式而已。 ”“当然是,”他说,“实际上,我们都不过是在光明中摆动、进进出出的肉体罢了。 ”“你是说,土地是这样的。 ”她说。 “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万物都是如此。 ”基尔伯恩先生说。 努尔赫塔深感兴趣,连连点头。 她说:“可是,这样的事我并不是天天都想到的。 ”“的确是,你说得很对。 ”基尔伯恩先生说,“如果你天天在想这样的事,那么你什么也不可能得到,也不想得到。 如果你不是天天在考虑这样的事,那么你就会逐渐相信:你有权得到它。 你的体内渐渐有一种疼痛感。 ”他眯起了眼,但目光炯炯有神,接着说:“疼痛就结痂,痂越长越大,使你难过,使你痛苦。 ”基尔伯恩先生突然咧着嘴在笑。 他抬起了头,高兴地击着缓慢而有节奏的拍子,那响声在寂静的气氛中回荡。 接着他仰起头,大笑。 基尔伯恩家其他的人都跟着他笑;努尔赫塔也在笑。 “爸爸,”本说话了,“我们存放东西的地方,能不能让她看一看? ”“当然可以,现在就去。 ”基尔伯恩先生话音一落,立刻就转身走了。 努尔赫塔和本紧紧跟在后面。 他们这时走到一条豆子垄旁,她隔着他的肩膀在和他说话,先前有关“人体”的那些话统统撂在了一边。 “没想到我们走到这儿来了。 ”她边走边说。 M.C.勉强跟着,有点无所适从。 “说实话,最好不要在这一带踩来踩去的,”基尔伯恩先生说,“如果从别处走确实要好得多。 ”“这里的那个像蜘蛛网一样的东西,我真的很喜欢。 ”她说。 这时他们正走在网毂下。 “不像蜘蛛网,”基尔伯恩先生说,“那看上去就像一只眼睛。 ”“什么? 你说像一只眼睛? ”“是一只眼睛,”基尔伯恩先生说,“比任何有经验的眼睛都强,都大,这是上帝的眼睛。 ”他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像他又在开玩笑。 他们走到屋后面最远处的一片场地,只见那儿周围有篱笆相隔,这里是一个养鸡场。 篱笆那边是仓房,还 有一扇敞开的侧门,通向又小又暗的房间,那是小鸡栖息的地方。 他们走到仓房前,M.C.看出来:仓房很大,而且在很久以前全都粉刷过。 只是现在已经退色,成了银灰色,与其他外围的建筑完全一样。 就在这时,他发现:这块坡地上的一切都能随时突然闪出光来。 房子、仓房、建筑的实体轮廓部分随时都会闪光。 他想:这是因为阳光很强烈,周围没有树木,没有掩阴的地方。 只有炽热的阳光照射着一切,一切都沉浸在闪光发亮的热浪中。 他们进了仓房。 仓房有两扇门,其中一扇敞开,那是为了通风,也为了采光。 房子里是一座巨大的双层壳体,有墙壁、屋顶以及大橡树横梁跨在高空。 从横梁上悬垂着大量晾干的东西,厚如皮毛。 那不是蔬菜,而是许多草本植物及香菌。 从屋顶到地下的墙壁上挂的是瓜类,色彩鲜明,像是有人涂了色一般。 墙上悬挂的还 有一排一排的玉米,沉甸甸的。 M. C.的确还 记得,土坡那头地里生长的一排排玉米。 由于放久了,玉米都由黄色变成了橘黄色、红色,有的还 变成了黑色。 仓房的地是黑色的板实的泥土,散发出一种刺鼻的凉 气。 仓房早被挖成了一个一个地窖,每个地窑直径约五英尺,周围都拉了铁丝网,形状像倒立过来的空荡荡的金字塔。 有的地窖里贮满了蔬菜,上面用藤网覆盖。 有的地窖是空的,或者是半空的,上面的藤网卷起。 蒲式耳篮子装着产品,排列在一边,里面的产品随时归类,然后贮存在地窖里。 “天哪! ”努尔赫塔发出感叹之后突然不说话了。 地窖与地窖之间都留有余地,可以供人在周围行走。 仓房里,从敞开的门口、墙缝以及屋顶上都有清凉 的光线。 M. C.还 注意到:靠右边有一扇紧闭的小门,小门后面有小鸡在咯咯叫。 在这寂静的气氛中――一道一道无声的光,一个一个张开大口的地窖――只见在一把绿色的折叠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迈而枯瘦的老太太。 她从蒲式耳篮子取出白菜,然后把菜卷得像皮球,扔在地窖里,口中不时地诅咒那些白菜头。 大家渐渐走到她身旁,她并不停下手中那缓慢而又有节奏的活儿,而是对一棵白菜头咧着嘴笑,笑得那么开心。 “嘿,奶奶。 ”本先叫了一声,然后又对努尔赫塔说,“她是我祖母。 ”说着就绕过地窖,走到老人的面前,双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丑八怪,老巫婆。 “这是努尔赫塔――奶奶,你看见了吗? ”本说。 努尔赫塔走近了,靠在本的身边盯着老人,只见她身穿灰色法兰绒内衣,外罩长睡衣。 “奶奶,你好! ”努尔赫塔招呼着。 她有点犹豫不决地把手伸了出去。 老太太撕下一片白菜叶,用颤抖的手迅速卷了起来,还 卷得很紧,笑着递给了努尔赫塔。 “这个她不想要了。 ”本解释说。 “那好吧,”努尔赫塔接过那叶子,问道,“她就这么一个人待在这儿吗? ”“这地方是她的。 ”本说。 努尔赫塔听了不再吭声,在仓房里走着。 其他人跟在她后面,只听到身后卷白菜的节奏声,以及白菜扔到地窖里的扑通扑通声。 M. C.心想:这么多呀,足够大伙儿吃的。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来过这样的地方,也根本不记得老太太这个人。 他也跟着本和他父亲走了。 一个屋子里待了这么多基尔伯恩家的人,他看看也不那么害怕了。 老太太突然格格笑了起来,弄得他全身毛骨悚然。 她说:“那儿走的是谁呀? 我认识你,吹号的! ”大家都回过头来。 本挺和蔼地说:“奶奶,加布里埃尔不在这儿呀。 ”M. C.本不想老太太会突然对他说什么话。 不过她仍然坐在那儿,仍然在看着白菜。 靠她那边的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人影。 “乔叔叔。 ”本叫着,对那人影招呼。 M. C.怎么也不明白:本怎么会认出那人是乔叔叔,他只能见到模模糊糊的人形。 那红头犹如细小的藤蔓巧妙地缠结在一起,阳光只照射到他的肩上。 因为这束阳光,不过像根火柴光大小;但新蓝布衣上肩带的搭钩却被照得闪闪发亮。 M. C.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一句话不说,一点也不动。 “我想走了。 ”M.C.说。 他在想像中,以为自己上了圈套,永远不能自拔。 基尔伯恩先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 ”“你要个西红柿吗? ”本问努尔赫塔。 “当然! ”“那就给你。 ”“谢谢! ”“很干净,直接就能吃。 我们在晚上把西红柿洗干净,还 用布擦得亮堂堂的。 ”“拿在手里很凉 ,”努尔赫塔说,“就好像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 ”“地窖里的土有凉 性,”基尔伯恩先生对她说,“保留时间很长,而且又新鲜又清凉 。 ”基尔伯恩先生没有问M. C.是否要一个。 “我还 得去剥兔子皮。 ”M. C.说。 他两只脚不时地交换着支撑身子,手搓来搓去。 大伙儿都很反感。 “努尔赫塔,你去看吗? ”“啊,不去! ”她答道。 “兔子就那么死了躺在那儿,难道你不感到讨厌吗? ”本急切地说,对她很表同情。 “正是你对我说的,捕兔器里有只兔子。 ”M.C.说话声音都颤抖,因为他对本一肚子火。 “啊,就因为兔子被逮到了,”本说,“把动物逮起来,这也太野蛮了。 ”“你答应帮我剥皮。 ”M. C.说。 “我并没有那么说。 ”本回答道,眼睛并不看M. C. 。“我家的孩子从来就不准逮动物,更不用说剥动物皮了。 ”基尔伯恩先生说。 “你杀蛇。 ”M. C.轻声地说,不想大声嚷嚷,说基尔伯恩先生和他一样也杀动物。 “那是必要时才做的,但是我不吃它们的肉。 ”基尔伯恩先生答道。 大家都在笑M. C.。 背后的那位老太太又传来了格格的笑声。 有巫术的眼睛,比比皆是。 “我得走了。 ”但是,似乎谁也没有在注意他。 他站在那儿,既不肯留下,又不敢离开。 “你喜欢蛇吗? ”基尔伯恩先生问努尔赫塔。 “啊,不怎么喜欢。 ”她说。 基尔伯恩先生哈哈大笑。 “那你看吧。 ”说着他就走到一只蒲式耳篮子那儿――M. C.先前并没有注意到那只篮子。 篮子有个木板盖,盖上压着一块大石头。 基尔伯恩先生把石头移走,打开盖子,手伸进了一团微微颤动的黑糊糊的东西里面。 “啊,不! ”努尔赫塔惊叫。 “那不过是翠青蛇。 ”本说。 “我不得不惩罚它们,”基尔伯恩先生说,“不过,先让你看一看。 ”他小心地把篮子又盖起来,回到他们中间。 他把手捏成了拳头举起来,只见拳头缝里探出了一个小青头。 努尔赫塔吓得后退。 “别怕,它不伤人,”基尔伯恩先生对她说,“你看,它现在多斯 文。 别怕,凑近点看。 ”大家都凑得很近在看,连M. C.也在看。 那蛇的颜色是很淡很淡的青色,每片鳞都是又淡又青,只有蛇口周围的鳞呈现出红色,使蛇看起来像是刚刚吃了带血的东西。 “现在可以摸摸它的头。 ”基尔伯恩先生对大家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有风趣。 努尔赫塔小心谨慎地伸出一个手指,轻轻地拍拍蛇,等到蛇伸出了舌头,她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它不会咬人的,”基尔伯恩先生说,“它的舌头就是一个触角,正如昆虫有触角一样。 它就是用这种方法发现并告诉我,你是朋友还 是敌人。 ”基尔伯恩先生说罢哈哈大笑。 努尔赫塔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又摸摸蛇,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惩罚它? ”“啊,是这样的,”基尔伯恩先生解释说,“像这一条,我给它取名叫‘三月中午’,因为我是在那时第一次抓到它的――它让我做了好几回噩梦。 你看,翠青蛇对人完全是一种乐趣。 你生病的时候,把它放在枕头边,它会把你身上的热舔掉,让你做最甜美的梦。 ”“是吗? ”努尔赫塔笑着问。 “啊,正是那样,”基尔伯恩先生说,“当你生命垂危的时候,它会保护你。 死神降临时,它就把身子曲成个手镯,因为死神可不能容忍一条翠青蛇手镯绕着他的脖子。 ”“我得走了。 ”M.C.小声在说。 “再见,M. C.。 ”本应道。 他那巫术般的手正在摸蛇的背,基尔伯恩先生现在已让蛇在他的胳膊上滑行。 “M.C.,待会儿再见。 ”努尔赫塔招呼道。 她一只手拿着西红柿在吮吸,另一只手仍然在摸蛇。 “来我家吃晚饭,见见我母亲。 ”M. C.说。 “晚上要吃兔子肉? ”本问道。 几个小时以前存在于他俩之间的友谊此刻多少有点消失了。 本是个天真的孩子,在向M. C.学习。 但是,在这片高坡上,那种友谊不知怎的竟有了变化。 “煨兔子。 ”M. C.想了想,答道。 “我还 从来没有尝过兔子肉呢,真的想尝一尝。 ”努尔赫塔应声说。 “既然这样,我们对你并不反对。 ”基尔伯恩先生说。 接着他就问:“你从这个州的什么地方来的? ”他们很快又热烈地交谈起来。 基尔伯恩先生又谈到惩罚翠青蛇的话题。 他站在那儿,和蔼可亲,大拇指又紧紧环绕在工装上面的背带上。 “来自阿莱恩斯 ,”她答道,“不过我实际上到处跑,我喜欢旅游。 ”“再见! ”M. C.说。 他挺腼腆,挥挥手,一时间努尔赫塔稍稍注意了他,但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和别人谈话了。 M. C.走过了地窖,经过那位老人面前,但并没有看她,而她却伸出了手。 “拿着! ”她格格地笑着说,还 把他拉过来面对自己,把一棵白菜头硬是往他肚子上塞,还 对他说:“有人要同你说话呢。 ”“我不要。 ”“拿着! ”他接过白菜头,踉踉跄跄往前走。 站在门口的乔・基尔伯恩叔叔稍稍让到一边,让他出门。 “拿着白菜头走好运。 ”乔叔叔说话像猫在打呼噜。 巫术,宰了你们。 用火刑烧死你们。 乔叔叔咧着嘴在笑。 那灰色的眼睛,就跟麻雀的小肚子淋了雨一样,灰蒙蒙的。 他说:“你可以把白菜头与兔子一起烧,烧好了就把兔子扔掉,你会有所收获。 ”M. C.忙不迭地走开了,不过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 他拼命地跑,在岩石的台阶上一步要跨两级或三级,跑过了坡地的松树林,脚步仍不减慢,一直跑到了摇摆桥那儿才停下来。 他朝周围看看,以确信没有巫术的人们跟踪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那棵白菜头远远扔到了沟壑里。 M.C.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他刚才不是在跑而是在飞。 他仰起头,仔细打量坡地边缘一带的松树林,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迹象。 好了,这下可好了。 周围什么人也没有了,连本也不会跟在我后面。 其实,M.C.本来还 想在那儿多待一会儿,因为那里似乎很新鲜,有生长的植物,有阳光普照。 就因为那里的人有巫术。 他们真有巫术吗? 刚才他的所见所闻,使他不得不做片刻的思考:基尔伯恩太太,她的话说得挺不错;就是基尔伯恩先生,如果你不看他的手,在他玩翠青蛇的时候你不看他的眼睛,他这个人也不那么坏。 在那里待了那么长时间,他所看到的,他对基尔伯恩家人的了解,反倒在他思想上引起了混乱。 他不禁叹了口气。 咦,努尔赫塔这天剩下的时间恐怕一直要待在那里了。 但是她会过来吃晚饭。 她答应过来的。 M. C.开始越过摇摆桥,先前放的兔子还 在那儿。 不知怎的,兔子像是变了样子,他凑近去看。 兔子显然已经变了样子,有人把它翻了个身,头部已偏离了坡地那一边。 谁在捉弄人呢? 周围似乎越来越安静。 沟壑里那些疙疙瘩瘩的树上,树枝在滴滴答答地落下了水滴,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M.C.弯腰去拾兔子,可是正要拾起时他吃了一惊。 死了的兔子侧身躺在那儿,很宁静,那双眼睛瞪着下面的小溪。 不同的是,四条腿全部砍掉了,每个残肢上留下的是一片模模糊糊的血迹。 我亲手杀了的,本来不是这副样子呀。 他在坡地上搜寻。 活见鬼! 这是什么妖术? 他们要兔子腿去碰什么运气? 我总算离开了这地方,真是幸事。 他再次弯下腰来,轻轻抱起了兔子。 一路上他就这么抱着兔子走,一直走到家。 把你煨出味道来。 她连尝都没有尝过。 M. C.悄悄地走过萨拉山的树林,一点响声也没有。 本不会跟在他后面,与他做伴的只有一只死兔子。 M. C.,孤孤单单的。 发布时间:2026-01-03 20:48:5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4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