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九章 内容: 第九章M. C.待在深深的水中比待在任何地方都感到愉快。 阳光照进水里,分裂成一道道光线,有绿色的,也有金色的。 他往水下面沉、沉,感受到水的压力,也是一种享受。 仿佛自己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 水占有了他的一切,他与水已经融为一体。 他沉下去以后看到了水道张开的大口,就摆脱出来,觉得姑娘已不在自己的身边。 他知道她仍然就在那儿与他在一起,因为他在印象中觉得她就在深水处。 他总会记住她的存在,她的特征,久久不会忘怀。 他挽着她的手腕向前,把她的胳膊向前拉直,一面用力踩水游向水道。 水道里的水要凉 一些,里面光线朦朦,令人有阴森之感。 这时候的压力渐渐增大,像铁球和铁链悬挂在他的右肩上一样。 这压力正是那位姑娘,她就像极其沉重的秤砣。 用你的脚踩水呀! 他用剪式打腿,使劲向前游,希望游在水道的正中位置上。 用你的手划水呀! 她那沉重的压力,拖得他往下沉,他的膝已经咯噔一声碰到了水道的底层。 他弹跳以后又碰到了水道的一侧,这才意识到:她在极力挣脱。 他迅速扭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的身子拉回到正常的位置。 鱼游过了他的身子,还 弄得他的脚指头发痒、发颤。 鱼肯定也碰到了姑娘。 他的手脚还 没有来得及使劲,她已仰过身子往水道顶上浮。 这可不行! 恐惧和愤慨弄得他晕头转向。 他已经承认自己本来应该问她的一桩事却没有问。 就因为少问了一个问题,眼下的水道将会成为他们俩的坟墓。 她试图蹬着水道一侧,浮到他的上面,再把他的胳膊拉直,但是都未能如愿。 使劲拉呀,就像麦西尔使劲拉下气球一样。 如果他能把姑娘拉翻过身子,他们可能还 有一线希望。 可是他的气似乎憋不住了。 水道不是坟墓,水道就是水道。 肺里面没有气,他感到很难受。 但是他胸中的激情似火,意志不灭,胳膊在深水中仍然奋力划动,腿还 在自如地踩水。 突然间,他仿佛换了气一样,浑身涌起了一股劲儿。 当个名副其实的了不起的M.C.希金斯 。 他使劲要把气球拉下来――一定不能把线拉断。 与此同时,他奋力向前。 他心中清楚:只要她翻过身来,她会跟在他后面。 他的头咣的一声撞到了什么,几乎撞得脑袋开了花。 M. C.已冲出了水道,就像果汁瓶的塞子嘭一声蹦开了一样。 他弓着背,右胳膊在拼命击水。 黑洞洞的气球飘到了光明世界。 他没有力量把她拖到水面上,但是他仍然处在她的身后,在推她,使她不再下沉。 她张开了嘴,试图要吸气,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捶她的背,指望让她把水吐出去。 他迅速把她抱住,让她平静下来。 她已僵直了。 姑娘,可不能淹死啊。 他急忙抓住她的踝,把她举到自己的头上,她终于出了水面。 他也出了水,吮吸着甜蜜的空气,要是再不张开嘴,他的肺就要炸开了。 M. C.竭力克服自己的头晕,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还 在死死掐在她的脖子上,要把她拉起来。 他得赶快松手,否则会把她的脖子拧断。 姑娘张着嘴想吸气。 他听到自己在大口大口地呼吸,还 像在梦中一样,听到隐隐约约的欢呼声,接着就看到了弟弟妹妹们,只见他们在青草岸上蹦上跳下地好高兴。 他转身一看,这才发现姑娘在往下沉。 他一定得松开她。 可是他觉得还 要抱住她的腰。 M. C.依然是M. C.,依然是领导。 他带领她游过了水道,他们一起又回到了水面世界。 可是一切的责任都在他,不过他能妥善处理,有关她的情况不能让弟妹们知道。 她又哼又叫又咳嗽,紧紧抱住他。 “不行。 ”他把她的手打到了一边。 他只用臂膀和肩膀压在她的背上,迫使她身子躺平。 她就好像一条狗在涉水,他连推带拉地把她往岸上拖。 跳到青草岸上的脚又落到水里,不动了。 麦西尔站在岸上,离M.C.的头最近。 “她很虚弱,”他对麦西尔说,“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把她拖……我没劲儿了。 ”麦西尔抱住了她的双臂,M. C.抱着了她的腰。 她半个身子脱出水面以后,就用脚把M.C.蹬开。 她蜿蜒向上爬行,双膝跪倒,爬到了岸上。 她在草地上,身子缩成了一团,挣扎着呼吸,两眼紧闭。 她像泄了气的气球。 M.C.爬上了岸,爬了一阵就躺倒了,仰卧在地。 他离开了姑娘,弟妹们处在他和姑娘之间,但是他两眼一直关注着她。 两只眼睛一闭,他头脑就想开了。 他想像到他们一天又一天在一起游湖,待在岸边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晒太阳。 M. C.的胸膛还 在起伏,不停地在呼吸,额头上处处有撞击的疼痛,嘴里泛着胃液。 大家都在那儿不动。 哈帕和麦西尔两人好半天连一句话也不说,伦尼・普尔一向话就不多。 M. C.感到,身子的每一块肌肉都好像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似的。 他精疲力竭,身子很不舒服。 但是,天空中的光明照耀了他,给他温暖,使他消除了疲劳。 光明就像医治疾病的绷带,扎在他的眼睑。 随着额上的疼痛消失,他想到了水道,想到了水。 他猛然睁开了眼,抛开了可怕的回忆。 麦西尔看到M. C.醒过来,就走到他跟前,挺高兴地说:“你成功了! 当时感到害怕吗? ”他心中清楚,如果他要谈话,他就会呕吐。 他竭力在吞咽口水。 “你一定是不慌不忙。 可碰到麻烦事了吗? ”麦西尔继续在问他。 “就是不慌不忙的。 ”他终于开了口。 姑娘把咽下的水又吐了出来。 半个小时以后,她双膝支撑着,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缓慢而又机械地抹抹身子,把渐渐干燥的衣服上的小草和小树枝掸掉。 M. C.抬起了头,问道:“你没事吧? ”等到她站起来以后,孩子们也都站在她身边。 M. C.也站起身,仿佛他是跟着她动一样。 她似乎渐渐有了好转。 他见她在逐步恢复体力,一会儿仰仰头,一会儿伸伸下巴。 “我终究游完了水道全程。 ”她一面说,一面茫然地在笑,“差点给淹死――因为我根本就不会游泳。 ”孩子们都对她发愣。 一个个大惊失色,都望着M. C.。 “你带她下了水? ”麦西尔张大着嘴在说,“你带她游完了全程……你根本不了解情况! ”孩子们格格笑起来,一个个你推我,我搡你。 姑娘在一旁看着,很严肃。 M. C.羞得浑身发热,连脖子都红了。 这仅仅是他们俩之间的秘密,可是姑娘不肯默认。 她让他站在那儿,让他弟弟妹妹在笑他。 他木讷地望着手,望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指甲――那是他平时坐在铁杆上用嘴巴啃的。 “我不能容忍说谎的小家伙。 ”姑娘说。 这简直比打他耳光还 要厉害,但是他很沉着。 “我不是小家伙,再说,我也没有说谎。 ”“刚才你还 对你妹妹说,我们游得不慌不忙。 ”她反驳,同时在嘲笑他。 “不慌不忙的是说我自己,”他答道, “如果我慌里慌张,姑娘,你就不会上岸了。 ”孩子们都看着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那姑娘似乎有点心神不定。 “你不会游泳,可是这个情况你却没有向别人说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他说。 “别人也没问我会不会游泳。 ”她不悦地答道。 “这还 用问吗? ――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不过是想看看水道,哪儿知道要游那么远。 ”“就因为你想看一看水道,差一点让我们都淹死。 ”他想到在水道中的情景,浑身不寒而栗。 “你就只想到自己,一点儿也不考虑到别人吗? ”姑娘退缩了。 大家也都挺不自在地看着她。 M. C.本来也无意要让她难堪。 不过,她很快就认了错。 “对不起,”她说得直截了当,“你对我说过嘛,你是什么M. C.,了不起的……”姑娘瞪了他一眼,仿佛她知道只有他能救她,使他引以为荣。 他只好笑了笑。 “你很有胆量,的确很有胆量。 ”他终于这么夸她,可是接下来就无话可说了。 他站在那儿,感到很不自在,直到后来才想到了改变话题。 “有个叫詹姆斯 ・刘易斯 先生的,带着录音机,听说他是你的朋友? ”“谁说的? ”她问。 “是他说的。 他到这儿来过,听我母亲唱歌。 ”“我不过是带他乘了车,”她对M.C.说,“像我这样一个人旅游,能带个人一道走,倒挺好的。 ”他们慢慢交谈起来。 M. C.离开了池子那儿,姑娘和其他孩子都跟在后面。 他越过了岩石,立刻就站到了湖边。 “和这样一位长者在一起,老乡们会以为他是你父亲。 ”姑娘接着说。 M. C.只是把脚指头浸在水里,弟妹们聚拢在他周围。 姑娘谈话很随便,又说又笑,讲那位城里人的情况。 “他吃东西总是找个清洁的地方。 我们停下来,他就为我买早餐――真是够朋友的! 然后,我们停下来吃中饭,他也为我付账。 一路上和他在一起,我的确很高兴。 ”M. C.弄糊涂了,他怎么也想像不出来他们的“路”是什么样子。 他问道:“你们行的是什么路? 人们怎么称呼? ”她哈哈一笑,身子向前倾,仔细打量他的面孔,仿佛在认真查看地图一样。 “我敢打赌,你从来就没有到过山区以外的地方。 ”M. C.用手擦擦眼睛,因为他的头隐隐作疼。 姑娘来来往往的到处旅游,使他心潮起伏,弄得无话可说。 她说:“我了解到,这一带周围有许多城市,可是你一处也没有到过。 这儿附近有卡温顿市、朴茨茅斯 市以及路易斯 维尔市。 ”她目光朝湖面上看去。 “你就没有好奇心吗? ”湖面上热气弥漫。 她接着说:“我确实了解到,辛辛那提市的人连市中心都没有去过,更不用说到过樱桃林了。 其中有些人,生在一条街道上,一辈子也没有出过门,生活的圈子仅仅在一两个街区范围。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够忍受得住。 ”她两眼又凝视着M. C.,说道:“对你们的情况,我比刘易斯 先生了解得还 要早。 人们从一个地方的孩子那儿观察,发现情况。 这至少来得快些。 ”“发现什么? ”他问。 她答道:“发现有什么可看的,有什么可了解的,随时都了解到情况。 ”M.C. 一声不吭,姑娘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他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想起了第一次和城里人谈话的情景。 他把城市里的街区与大草原混为一谈,心里觉得奇怪:一个旅游者怎么知道往什么方向走,走哪一条路? 他和母亲以及弟弟妹妹们到了那儿怎么能找到路呢? 当然,城里人会给他们带路的。 湖那边有真假嗓音传了过来,声音很清晰,但相隔较远。 那是M. C.的父亲在说些什么。 M. C.知道,那是琼斯 在走动。 他并不是在叫孩子们回家。 M.C.注意听。 声音撞在群山之中回声一定很响。 可是传到他们这儿,传到半空中就消失了。 琼斯 是在往河边走。 “那是我爸爸。 ”麦西尔在向姑娘解释,然后挺高兴地望着M. C.。 M. C.双手合拢在嘴边,大声叫喊,尽量在答话。 可是他的眼窝那儿又开始疼痛,而且还 在蔓延。 他稍停片刻又在叫喊,好让琼斯 知道他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eM. C.那真假嗓音叫起来比琼斯 好听,声音像巴尼娜的一样,自始至终都同样有力量,音色很美。 叫起来能传出半英里远,琼斯 准会听到。 果然,琼斯 立即就向M. C.回了音,最后一句是:“哟――多――莱――达,M. C.吃――吃午饭――哟莱。 ”“他过了中午就回来。 ”M. C.说得很平静。 琼斯 的叫声来自霍尔山一带,“他要到城里去。 ”一时间,孩子们把姑娘忘在了一边,她也什么话都没说。 不过,M. C.清楚,现在是她感到好奇了。 真假嗓音那样的高叫与别的声音毫不相同。 那种叫声出气与声音都很有力量。 正如湖泊一样,其神奇的色彩只有山里人才能具备。 M.C.现在已经有所具备,麦西尔总有一天也会具备,伦尼・普尔和哈帕也会的。 姑娘或许也会理解:这种叫声怎么样在父亲与母亲之间、孩子与父母之间以及孩子与孩子之间沟通,因为它已是代代相传。 大家都看到:姑娘似乎又有了变化。 她的两肩塌了下来,突然间她似乎非常衰弱。 潮湿的衣服在瑟瑟抖动,看样子她力不能支了。 “我得进去,”她小声说着就转过身,拖着步子往帐篷那儿走,一面走,一面踢着石头。 “我们待会儿也去你那儿好吗? ”麦西尔对她问道。 “我不介意。 ”姑娘喃喃地回答。 她双膝跪在地下,爬进了帐篷。 “她出了什么事了? ”哈帕说。 M,C.沉默不语,看着弟妹们一伙儿往帐篷那儿走。 他很勉强地跟在后面,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迫使他违背自己的心愿。 他对姑娘一直有某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由于弟弟妹妹们在身边,他又被拉回到与他们在一起的世界。 他好像与姑娘隔绝,在明亮的阳光下错了位。 孩子们一窝蜂进了帐篷,好像在外面一样随便。 他们跌跌绊绊的,几乎要把帐篷给拉倒。 他赶忙进去把他们组织好,叫他们别说话,别乱摸东西,别磕磕撞撞的。 靠帐篷一边那儿堆了衣服,他就叫他们在那周围待下来,不要有任何打扰。 帐篷供一个人住挺舒服,可以容纳两个人睡觉,可是人一多就显得拥挤、沉闷,待在里面很不愉快。 此时帐篷里已经很拥挤,M. C.已无处可待。 因此哈帕让M. C.待在他的地方,他自己爬到外面的石头上,只有头和肩部在帐篷里面。 M.C.、伦尼和麦西尔・珀尔并排坐在一边。 姑娘在另一边,睡在一条绿色的睡袋里。 她躺在那儿,浑身无力,双手捏成了拳头放在胸前。 M.C.坐的地方离帐篷门口最远,背靠在潮湿又阴凉 的帆布墙上。 他能直接看到姑娘的眼睛,她的头离他的脚很近。 她两眼紧闭,但不时地眨动,好像在睡觉中痉挛一样。 她突然间睁开了眼睛,盯着M. C.,弄得他不敢再对视下去。 他以为她会说里面太拥挤,他和孩子们应该出去。 可是她稍稍颤抖一会儿,眼睛又闭上了。 紧靠在她旁边的帆布墙边便是那盏大灯,头天晚上她就是用那灯照射过M. C.。 那是全身闪光的金属做的。 他一见到那灯柄,就想到触碰到自己双手的滋味。 在灯旁边的帐篷地上有一条毛巾和折叠好的清洗布,上面放的是一些金银首饰,还 有一个用海贝制的项链。 M. C.想起头天晚上丁丁当当的响声。 此刻他含笑看着清洗布,因为那些秘密全从这儿得到了解决。 在想像中,他跨过姑娘身子去摸小巧的项链,她在那儿既不动也不出声。 接着又闪现出这样的情景:她在帐篷里坐了起来,狠狠揍了他,一面在说:“我的东西一样也不能碰! ”虽是想像,但似乎很逼真,他不禁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他们谁也没有动弹。 姑娘的东西大多挂在支撑帐篷的牵力杆下,有一个很大的尼龙包,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就一条毯子,一把水壶,还 有几双袜子和一些擦得很亮的东西,用塑料布小心地包着。 帐篷里几乎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烹调用的壶或锅,只有几个苹果和一些干粮,一些饼干和牛肉干。 在山中爬上爬下,就吃那么点东西? 连一听豆子也没有啊。 M. C.看看她,发现她又在盯着自己。 “这儿太热了。 ”他小声说。 帐篷里的空气又热又闷。 他不知道还 要说些什么,目光不知往哪儿看才能回避姑娘的眼睛。 见她蜷着身子裹在睡袋里,他知道自己真不该说一些天热的话。 “你们都出去。 ”他对弟妹们说。 男孩子们一向听哥哥的话,立刻就急忙出去了。 只有麦西尔・珀尔愁眉苦脸的样子,仿佛要她走使她很伤心。 “麦西尔,你也出去,”M. C.对她说,“让这儿通通风。 ”“我坐这儿不动,也不做声。 ”她恳求。 “麦西尔,听他的话吧。 ”姑娘说话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了他们当中一个人的名字。 那说话声音很弱,很疲倦。 麦西尔叹了口气,只得离开了。 哈帕本来挡在通风道上,他走了,其他的孩子也离开了帐篷,M.C.觉得又能喘喘气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姑娘:“你病了吗? ”“我有点发冷,”她说,“天一黑就下了露水,我的衣服都给露水打湿了――真讨厌! ”“你游泳上来以后,应该把身上穿的衣服换一换,”M. C.说,“要把床以及所有的东西都拿到太阳下……”她不耐烦地在蹬睡袋,从脚头拉出一个布织的肩包,亮闪闪的。 M.C.觉得那只钱包很漂亮,里面鼓鼓囊囊的有许多东西。 “你看,”她突然说话了,“我本来打算这时候该到了那个城里――我忘记买些吃的东西。 可是现在体力这么弱。 我就怕吃听装的食物。 ”她又在睡袋里乱蹬,翻身滚动,到后来睡袋弄得七扭八歪,不像个样子。 M.C.对她难以理解。 外面就是湖,吃的东西多得很。 大头鱼、太阳鱼有的是,天亮以后早点去,游泳前,无论是什么人都能弄到。 甚至在中午,带上钓竿和钓线,任何有闲暇的人也能钓到鱼。 他和他的一家人从来没钓过鱼,要他们一起去钓鱼做食物,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水和地相辅相成,他们拥有水,也爱水。 湖中有乐趣,是消闲的场所。 可是对于她,他想到了钓鱼,想从帐篷四周看一看有没有钓竿和钓丝,结果一样也没有看到。 她把刀子藏在了什么地方,或许就藏在睡袋里――这完全是为了安全。 一把刀在十分钟之内能剥一只兔子皮。 M. C.心想:你一定得取捕兔器的兔子。 想到这儿他笑了,记得本对他说过,他已有了一只兔子。 “我只想吃点肉,好恢复一点力气,能回到城里去。 ”她说,“还 想喝一杯牛奶,至少可以尝一尝。 ”接着,她补充说,“车上只有一百五十美元保险费,吃的东西不多。 ”M.C.往外走,中途又转过身,眼睛并没有完全看她,只是示意叫她跟他走。 “你看,能不能帮我弄点吃的? ”她迫切地问。 外面,孩子们在等着M. C.。 热浪向他袭来,但是外面的空气不像帐篷里面那么湿,那么闷。 他看看弟妹们,仿佛把他们当成阳光雕刻的塑像一样,他心里只惦记着姑娘。 糊涂胆大啊。 她什么也不懂,我还 熟悉森林呢。 他对帐篷里叫着:“换一换衣服,把床和东西都拿到外面太阳下晒一晒。 到我家去……”中午,空气中传来了工厂的汽笛声,声音很轻很远,渐渐地声音很响、很近,在空气中荡漾、回响,撞到了群山之中,又渐渐地消失了。 帐篷里面还 没有动静,M. C.还 得哄哄她:“我们有吃的东西,把那些湿东西拿到外面来吧。 我爸还 要买更多吃的东西,我还 得把弟妹们带回家。 ”他见姑娘从睡袋里慢腾腾地出来,就转身走了。 她穿上了早晨的宽松长裤,带子上挂着那把闪光发亮的刀子,这才把睡袋和游泳衣拿到了外面。 她把布制的钱包挂在脖子上,那样子就像个饲料袋。 M. C.把睡袋和那些湿衣服铺在帐篷前,然后抓起自己的鞋子和便裤穿在身上。 他把毛巾披到了脖子上,用汗衫围起了腰。 他曾看了姑娘一眼。 在他看来,那姑娘站在那儿等待,似乎心里很不安。 “这儿离家近,离城里远,”他思考着说,“家里即使没有牛奶,至少还 有苹果汁。 ”她看上去那么蓬头垢面,拿不定主意。 他觉得她的思想斗争很激烈。 他立刻就动身,免得她改变了主意。 他带路,从湖岸边走过,越过了山脊,她跟在后面,弟妹们也一窝蜂地跟在后面。 途中他还 回头看看他和巴尼娜几个小时前待过的那块地方。 他们经过霍尔山边的那条小道,走到尽头时,M. C.连跑带滑地下了陡峭的山坡,来到了松树林。 林子里阳光斑驳陆离,鸟欢快地歌唱。 他没有注意山中的景色。 姑娘跟他一起到他家,他很激动,走起路来也很快。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雾中。 大树干、小松枝以及青草,它们的清晰的轮廓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是一团迷雾。 突然间,他停住步,又回头走到山坡的脚下。 他看到姑娘还 在山顶附近,跨着大步下坡,那样子真好笑,两只胳膊向腰的两侧伸得那么直。 快跑呀! 跑起来很容易呀! 可是她还 在大步往下走,越走越快,到后来一股冲劲使她猛地向前一栽――如果他不是正好待在那儿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准会跌倒在地。 她把他推开,他也不介意。 她也正像他一样,不肯让自己犯什么过失。 “还 是让我牵着你的手吧,这样就免得你把脖子给跌断了。 ”他在逗她。 她似笑非笑,两眼只是盯着自己的脚。 她几乎越到他的前面去了,他才意识到:原来她是想在前面带路。 他抢上前,一个人往前走,走得像先前一样快。 此刻离家已经不远了。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萨拉山的脚下。 大家都在下山,他的网球鞋里面有许多小石子和小泥块。 他们在松林里进进出出,走到后来,树木也稀疏了。 这时已快到了隘口,那天晚上,他正是在这儿吓坏了姑娘。 他停了下来,注意看看萨拉山那一边,只见前面高山隐隐约约呈现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就在那一边,他的铁杆在闪烁着银光。 那是一根孤零零的杆子。 铁,是冷的,上面没有骑它的人。 他此时对它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也谈不上有别的感受了。 姑娘把他的头弄成了那样,他几乎不怎么想它。 树木像扇子一样笼罩在小道上,阳光在树阴间忽明忽暗。 他本该放慢行走,因为树丛中令人窒息的热气几乎弄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他并没有减速,只张大了嘴在呼吸。 他已感觉到毛巾湿透了,脖子上滑溜溜的,两只肩膀似乎要在迎面的空气中裂开似的。 他一心想的是回家,想的是姑娘。 有一次他还 停下回过头,看到她和弟妹们都在走动。 他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但是他已经走得离他们很远。 小道的前方像是出现了什么东西,就在明暗交错的地方,有个黑糊糊的东西停在那儿挡住M. C.的道。 那不是鹿。 是个基尔伯恩家的人? 他有点害怕了。 但是他照样走得很快,他不能停步。 前面无论是什么人站在那儿他也要冲过去,没想到他突然被一只胳膊死死逮住,那力量简直就像一只熊。 他被逮得很紧,像老虎钳子卡住他,把他的臂膀扭曲了过来,吓得他晕头转向。 “这么热的天,你慌里慌张干什么? ”琼斯 回来了.他的另一只胳膊抱着一袋食物。 他很快就看出了M.C.的心境。 “你这么担惊受怕为什么? 有谁在追你吗? ”“天哪! ”M. C.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两条腿几乎垮了下来。 “根本没有想到是你站在那儿,我还 以为碰到了妖怪呢。 ”由于看到自己的父亲,他心里轻松了,一下子就把情况抖了出来:“我带那个姑娘游了水道,其实她根本就不会游泳! ”“你的头在作怪啊! 孩子们呢? ”“和姑娘走在一起。 ”M.C.回答。 琼斯 探头向四处张望。 在M. C.看来,弟妹们和姑娘似乎隔开了没完没了的距离,其实琼斯 没等一会儿就见到他们从不远的道上走过来。 “你把姑娘带回家干什么? ”琼斯 在问。 可是他话一出口就明白原因所在。 看到孩子在颤抖,浑身汗淋淋的,就像个受惊的兔子,他眼光也就柔和了。 “她想出个主意,扎了帐篷,可是她什么事也不懂,”M.C.说,“甚至连吃的东西也没有。 ”“这么说,你以为我会给她吃的。 ”琼斯 说。 M.C.看得出来,琼斯 并不生气。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教她捕猎,”M.C.忙不迭地说,“还 教她怎么剥兔子皮。 ”“那你得先逮到兔子才行,”琼斯 说,“像你那种逮兔笼子下的饵,管个屁用。 简直什么也逮不了。 ”M. C.一声不响,心中想起他已经逮到了一只兔子。 很快他就不需要用捕兔器了。 他心里想:我就把那只兔子给她。 我们带个煎锅,到湖那边去……琼斯 往家走,回过头向后招招手,告别了M. C. 。M.C.就让他走了。 等弟妹们和姑娘走近时,他就带路下到隘口,再上通向萨拉山的小道。 他到了路口,就等他们。 不一会儿,大家都赶上来,围在他的周围。 “你家住在哪儿呀? ”姑娘问。 她的皮肤看上去更滑腻腻的,汗水衬得闪光耀眼。 M. C.点点头,指着大山凸出的那一带。 “我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 “房子就在那儿,快走。 ”M. C.说。 “真是好大一座山。 山都归你们所有吗? ”她问。 这时他们已经登山了。 “上面那凸出的一片归我们所有,”M.C.对她说,“那永远是属于我们家的。 有那么一天就归我了。 ”姑娘靠近他的胳膊肘,对他看看,那神情有点肃然起敬。 孩子们聚在他们周围,看看她,又看看M. C.。 “那片地一向传给长子,”M.C.对姑娘说,“将来我的长子也接替我,地就归他了。 ”“归你以后,我还 能不能待在这儿? ”麦西尔问。 “当然能,”他说,“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 ”“待到我们该走的时候就不待了,”哈帕说,“待到城里人来找妈妈,我们就不待了。 ”“你们都想到要走? ”姑娘问。 孩子们都等着M.C.来回答这个问题,只见他突然不说话了,还 低下了头。 两种互相抵触的观点纠缠着他,使他难以自拔,感到极大的悲哀。 眼下谈论的是永远留下来。 他的头脑里似乎装着两种思想:一方面清楚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离开大山;另一方面也很清楚:他们非走不可。 他在任何情况下,想到的只是一种而忘了另一种。 否则,两个思想同时思考时,他就无言以对,不知道孰是孰非,并为此而感到苦恼。 他想:别这么拖下去了,两者必居其一就好了。 他没有回答姑娘的问题,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她走在他的后面。 他回头一看,只见她爬坡的样子就像个孩子在学走路,一会儿滑倒,一会儿跌倒,一点也不合步调。 “你不能把身子站直,”他对她说,“要这样:腰要弯一点,身子向前倾斜。 ”他教她怎么走,她也就跟着学。 可是,她的腿乏力,走不了一会儿就要在道上坐下来歇息。 麦西尔和两个男孩从她膝边走过去,待在路一边等她。 “这一路上,从湖边到山上,你们怎么都能行走呢? ”她问,“连麦西尔也行,真是不可思议! ”“这要天天练才行。 ”M. C.对她说。 他已经走回来,也跪在地上,紧挨在她的身边,一面说话一面扯起了被太阳晒焦,快要枯死的长草荚。 “我们从一点点大就开始学爬山。 有时候迷了路还 往前走。 至少我还 记得,有一次我就迷了路。 ”回忆往事那么全神贯注,他突然咧着嘴笑,姑娘也不禁笑了起来。 M.C.诉说着:“有一次爸爸躲在树林里,注意看着我。 你看,他是用了这个方法,看看我能不能认得路。 我当时虽然知道这是逗我的,可是心里还 是有点怕。 吓得大喊大叫。 我知道他不会出来接我的。 ”“这太残忍了。 ”她说。 M. C.接着回忆说:“没办法,我只好继续往前走,乱走,走了很长时间。 啊哟,你看,我居然走到了我原来的地方,多有意思呀。 我记得当时没哭,甚至连爸爸就在那儿也没有想。 你瞧,一点也不怕了。 我想了又想,想起来了:我家那地方比小山的地势高,家很高――很高,很高,你看,最高的山就在那儿,我就爬呀,爬呀,爬到家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迷过路。 ”“这么说来,不能叫残忍,这是教导。 ”姑娘说。 “爸爸只是教导人,可是自己却不肯学一点东西。 ”他连根猛扯了一大把草,又使劲扔到了草丛中。 “你不喜欢他? ”姑娘问,但又说,“也许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她还 是在等他回答。 他沉思了片刻。 这么多年来和父亲在一起散步,打猎,吃饭,在凉 台上待着……“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终于这么回答,“他和我,是一种感情――不过我喜欢大山,可又不得不离开。 母亲唱歌非常出色,会成为一名歌星。 ”姑娘看着他,好像他是在开玩笑。 他的表情呆板,很倔强的样子。 她又看着周围那几个汗水淋淋的孩子,只见他们的表情也很严肃、认真。 “你相信那是真的? ”她问。 “是真的。 ”他回答。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朝家走。 “快点走,这些孩子该吃东西了。 ”他让她与麦西尔・珀尔及两个弟弟走在一起,自己走过院子来到门廊,这时他们几个孩子才到达小道,经过了多刺蔷薇丛。 他看到了铁杆及其周围的废汽车堆。 铁杆闪光发亮,那是一种标记,并非属于他个人所有。 琼斯 待在屋里等着,他说:“这一阵子你一定玩得很高兴吧? ”“那姑娘连爬山都爬不好。 ”M. C.说着便进了屋,抓住毛巾的两头套在脖子上,“扑通”一声就倒在沙发椅上,那上面的座垫就像鹅毛一样柔和。 “你要把沙发弄脏是不是? ”琼斯 责问他。 M.C.在那儿躺了一会儿,让身子尽量下沉到柔软的垫子上,然后他把毛巾往厨房那儿一扔,毛巾“叭嗒”一声落在地下。 他从沙发上身子一滑溜躺在豪华的地毯上,伸直了身子仰卧着,两眼紧闭。 “你应该想得周到一点,也不至于在最热的中午爬山。 ”琼斯 对他说过以后就拾起了毛巾,又回转过来,待在敞开的门口等待那几个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她,早就到家了。 ”M. C.说。 “先得让马出了牲口棚,然后才把门关上。 ”琼斯 说。 “我对你说过了,她饿了。 ”“我也佩服你的同情心,”琼斯 说, “但是我仍然弄不懂,你为什么要让她溺水,也让你自己溺水? ”“我没有那样吧? 溺水了吗? ”M.C.说。 “是没有,可是说什么我也该揍你一顿。 ”“你也许可以试试吧。 ”M. C.睁开了眼睛。 他本来双手抱在头下面,慢慢地把手移到了腰。 他一身热乎乎的,巴不得来一场撕打。 琼斯 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搞了个热恋的对象.我决不肯打他。 ”他说得很和蔼。 “我没有热恋。 ”“不,你有,”琼斯 说,“你热恋到了什么程度甚至连你都不知道。 ”“没有! ”“有。 ”“啊呀,你真怪,”M. C.大声叫嚷,“真是怪得莫名其妙。 你生怕能学到点新东西。 ”琼斯 哈哈一笑,说道:“她来教我怎么样在冰凉 的水里打冷颤? 城里人来教我怎么样抛掉自己? 真是胡说八道。 ”他转身面对着敞开的门口,此时他一定看到:孩子们和那位姑娘已从多刺蔷薇丛中走了出来。 “不过,你别担心,”他回头对M. C.小声说,“我会对她好的,你还 不知道我呀。 ”M. C.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虽然看不到弟妹们和那位姑娘,但是他知道琼斯 已经看到了。 他们已在铁杆周围停下来了。 姑娘一定在打量着铁杆有那么高,正如琼斯 在打量她一样。 M. C.能看到:琼斯 的目光在上下转动,对她掂量。 看到琼斯 两眼一直盯着姑娘的脸,他就心中有数了。 因为那目光已经变得很柔和,嘴角已挂上了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他感到愉快的事。 “要是在远处看,铁杆显得还 要高一些。 ”姑娘在同几个孩子说话。 “这是M. C.自己的杆子,除了他,谁也爬不上去。 ”麦西尔挺自豪地说。 姑娘说:“未必吧,一定有别人爬上去过。 你看那上面有许多旗子,到处飘。 ”麦西尔说:“那不是这一根。 别人不行,只有M. C.能爬得上去。 ”姑娘说:“真的吗? ”姑娘提高了嗓门,挺生气地大声高叫,“真是怪了。 ”琼斯 满面笑容,回头对M.C.小声地说:“你知道吗,她想要干什么? ”但是,他看到M. C.那绷得如拉紧的弓弦的面孔,看到那对他怒视的目光,他不再说话了。 他从M. C.身旁走过,对他说:“我自己去做午饭。 稍等一会儿,因为我要做土豆汤。 ”谁管呢? M. C.已经饿得很了。 孩子们这时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门廊那儿走。 麦西尔和伦尼,普尔一起在台阶上蹦上跳下。 麦西尔一面蹦跳,一面叫叫嚷嚷地进了屋,男孩子们挤挤挨挨地跟在她的后面。 带有帘子的门关上以后,姑娘又轻轻撩开。 她站在门口,举止优雅,身材不高。 M. C.门口的光线暗淡下来。 发布时间:2026-01-03 20:34:34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