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七章 内容: 第七章巴尼娜叫醒了M. C.,要他去环形场游泳,她有时候喜欢去那儿游泳。 月亮下山已经一个小时了,此刻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说是黎明也还 不是黎明的时候,只是大地上似乎有了一层灰蒙蒙的光明。 鸟已经苏醒,在树林里欢叫,但很快又归于寂静,因为那一点似光非光的光明又在一片幽暗的群山中消失了。 在M. C.的山洞房间里,仍然是黑夜 ,母亲那模糊的身影令他烦恼。 他实在不想去游泳,只想在清凉 的房间里继续睡下去;可是他如果不去,母亲就会一个人去游泳。 她既不想叫醒琼斯 ,也不想叫醒其他的孩子。 因为她一心只想到:在黎明时分游泳,只要大儿子陪她。 巴尼娜喜欢那么做。 琼斯 和其他的孩子一旦醒了,很快就会和他们一块儿游泳的。 M. C.双臂抱住头,把毯子从脸上拉开。 他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一种因头天晚上遗留下过多的忧虑而造成的麻木。 他估计:这种感觉将会持续很久。 “快起来呀,M.C.,”母亲在催他,“否则就看不到日出了! ”她轻声耳语,在黑暗中弯下身来拉他盖的毯子。 “让我睡吧,”他瓮声瓮气地说,“现在什么时间啦? 他走了吗? 你别碰我。 ”“谁走了? 是说刘易斯 先生吗? 那个城里人也真够呛。 琼斯 不得不牵着他的手送他下山。 ”“他为什么不待到早上走呢? ”他睡眼惺忪地问,但立刻就清醒了。 “他待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巴尼娜说, “快点,M. C.,难道你不喜欢在凉 爽的天气里游泳吗? ”他拼命坚持要待在黑洞洞的房间里,还 指责母亲说:“孩子的妈妈傻乎乎的,就像个孩子,叫孩子们怎么能长大? ”“孩子? 呸,”她仍是那种柔和的口气,“你最好永远就当个孩子。 快点吧,我得告诉你,你要是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途中肯定有老红猫跟踪我。 难道你想让老红猫在丛林里跳到巴尼娜・希金斯 跟前吗? ”就这样,M.C.只好跟着她走。 但是,一开始并非不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其实他心里很得意,因为他虽然从来不说,可是母亲总是挑选他做伴。 每当单独和母亲在一起,他总是好生奇怪:母亲怎么生得那么美。 他在很小的时候,老在担心:母亲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尽管这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我怎么和你长得不一样呢? ”他经常问她。 “你的嘴巴,长得就像我的一样,”她答道,“你的眼睛和琼斯 的一样,但是你的嘴巴和我的一样,而且你走起路来,那种样子也像我。 ”这时候,他们俩上山下山都走得很快,往游泳场走去。 巴尼娜稍稍走在前面。 她光着脚,已经穿上了游泳衣,那衣服虽然旧了,但穿着很合身。 她的鞋子和工作服都放在购货袋子里,M. C.替她拎着。 他走到了她的一边。 在昏暗中,他能看到她,上了小道他又稍稍走在她的前面。 黎明前的丛林,黑影沉沉,他不喜欢待在这种环境之中,因为这时候气氛阴森,树木和树丛千变万化,令人生畏。 也许吓坏了那位年老的城里人,把他吓跑了。 还 有另一位。 我敢打赌:她现在就待在这儿什么地方。 巴尼娜在道上突然停住,M. C.也立即止住步,全身汗毛直竖。 他窥测到前面半空中跳出了一只雌鹿。 这似乎是一种大型动物,总是在你没有看到它之前它就看到了你,猛然间来个纵身一跳。 他们曾经惊过雌鹿,偷偷地向它逼近,只见它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呼啦一声纵身跳到了树丛中,不仅动作迅速,而且还 颇有奇术。 巴尼娜举起了手,仿佛要摸摸那只鹿的多变的身子,不准它乱动。 鹿已经不见了。 巴尼娜又继续走在小道上,说道:“真气人。 我敢肯定,所有的鹿都跑开了。 往常经常在早上,有许多鹿待在房子的周围。 M. C.,你还 记得吗? ”“不记得了。 不,还 有点印象。 我要是有枝枪就好了。 ”他这么答道。 “那种好看的动物你也要打死? ”“想吃那肉。 ”他说话的口气像个大人。 “那动物很大,你打不到。 你做不到。 ”“我怎么做不到? ”他有点不理解,“大又怎么样? 因为我没有干过? 那并不意味我做不到。 ”“你行? ”巴尼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首先想到要骗她,但又感到很不自在,又突然想到了那位姑娘,想到他们怎样用刀子搏斗。 “不行,”他终于这么回答, “要说大,最大的莫比兔子。 而逮兔子只用作食物。 ”“我原说你不行。 ”巴尼娜说着就不吱声了。 丛林渐渐露出了噱咙的光,鸟醒了。 但是树木仍然笼罩在黑暗之中。 M. C.听到矮丛中有飒飒的响声,浑身毛骨悚然。 那是小动物在蠕动,他平静下来。 他们走出林子,巴尼娜说:“待在这样的地方真舒服。 ”此时他们走在山脚下,行动自如。 那些群山其实就是灰山和霍尔山延伸的凸出部分。 他们从山脚往上爬,那些山看上去就像生得臃肿、满身烟雾的巨人。 由于黑压压地生长着树木,看上去就像平坦的肚子上铺了一层起伏不定的软绵绵的垫子。 M. C.和母亲拐了一个大弯,开始攀登霍尔山的一个山坡,坡高有一百英尺。 M. C.两眼注意脚下,他的身后是灰山。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山很大,雾气腾腾。 巴尼娜振作精神在爬山坡,有时手扶着小树,有时扶着大树的枝权。 当什么东西也没有可扶的时候,她就弯腰往前走。 有时又双膝几乎蹲伏,一脚一脚地踩在凸凹不平的坡地上,两只手抓住一团草前进。 “天哪! ”她轻声叹息,有点气喘。 M. C.在给她打气,说着:“我们快到了。 ”她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让他带路。 他走在前面,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巴尼娜到达坡顶时,她实际上走的是与M. C.相同的道,自然地拐弯,绕过了大山。 她赶上了M. C.,仰面躺下来,喘着气。 霍尔山在他们右边隐隐约约地高耸着,那儿阴暗,云雾缭绕,仍然离他们有半英里。 M. C.感到高兴的是,他们不必要翻越那座山。 看着那座山,仿佛山增大了一般,只见山后的天空已经透出淡淡的红霞。 巴尼娜坐了起来,抱着双膝。 由于山中空气有凉 意,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M. C.走过去,把套衫递给她;她挥挥手,叫他不要介意。 她目光盯住霍尔山,一刻也不肯离开。 出汗的面孔渐渐平静,也不再喘气。 她和M. C.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仿佛是经历过山风和冷雨雕刻出来的两尊雕像。 她打破了沉默。 “这一定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是万能的上帝,”她指的是大山,“山这样的高,可以通天。 而且年代久远,任何人也无法相比。 ”“这不好说是万能的上帝。 ”M. C.对她说。 “对我来说是这样。 ”她应道。 “万能的上帝谁也动不了,”他说,“但是,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人来动一动那座山。 ”巴尼娜笑着说:“根本就动不了那个上帝。 ”M. C.一点不笑,认真地说:“有巫术的老乡用手医治那些山上的伤痕。 ”她瞪着他,厉声问:“谁说的? ”“是本对我说的。 他爸爸用双手摸着山上许多采矿的伤口。 ”巴尼娜连连摇头。 “千万别让你爸爸看见你和本在一起玩耍。 与那儿隔远点,听见了吗? 那一群人住在一起,谁也说不清那些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真正母亲又是谁。 家中的女人从来不离开高地。 那些人不是正派人。 ”“我知道本的爸爸是什么人,”M. C.说,“他们和普通人一样。 也就像我们,并没有什么魔力,是不是? 但愿他们有魔力,但愿他们真的能改变万物――妈妈,他们能改变吗? ”“他们有魔力,”巴尼娜说着,两眼瞪着M. C.,“这是否认不了的,我亲眼所见。 他们与别人不一样。 ”“你见过? ”“见过。 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去过。 ”“那你说说吧。 ”M. C.说。 “好吧,”她开始诉说了,“在高地后面的峡谷那儿,有个农夫在一块麦地里干活儿。 他用的是一把镰刀,你知道吧,就是像钩子一样的叶片安在小柄上。 反正他是在干活儿,不知道有个孩子从后面悄悄爬上来,想吓唬他一下。 他用镰刀向后面猛地一挥,由于速度很快,钩子正好落在孩子的身上,把他的大腿劈了个大裂口,就像你从大腿上一刀砍下去露出了赤裸裸的骨头一样。 ”“啊哟! ”M.C.一声惊叫。 “那时跟现在一样,除了哈伦顿城里,别处找不到医生。 不过,那儿有个土墩。 那天我和她待在那儿。 我和琼斯 刚回到山区不久。 她是我的邻居,我喜欢她。 我曾听说过他们有魔力,但是我并没有注意。 后来,那个农夫跑了过来,身上到处都是血迹。 那个孩子脸色惨白,腿上流血过多,惨不忍睹。 她――”“她是谁? ”M. C.问。 “维奥拉・基尔伯恩,”巴尼娜答道,“你看,她就直接把孩子抱起来,安放在地上。 那孩子动也不动,像是死了的一样。 她并没有碰四处流血的伤口,而是用手悬在伤口的上空摸来摸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突然间,那只手停住了,在颤抖,像是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然后那只手又缓慢地沿着伤口周围在移动。 “维奥拉两眼盯住伤口,那目光很奇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样子,只见她的嘴唇在动。 人们说,她在暗暗地读《圣经》的祈祷文,但是我并不知道。 我只知道因流血过多,几乎失去生命的孩子,那伤口在刹那间全部凝结成块状,不再流血了,渐渐变成了棕色、浅黑色,愈合了。 ”“不简单啊! ”M. C.轻声惊叹。 “维奥拉跑去采人参草以及别的草,我叫不出名字来,”巴尼娜接着说,“她就在土墩那儿,用那些草汁、根和叶以及泥土来包扎伤口。 孩子苏醒过来,也不感到疼痛,这时他父亲就带他回家去了。 ”霍山的山顶上涌出了金灿灿的光芒。 巴尼娜深深吮吸着空气,那眼睛泛出恐惧的神情。 “太阳! 到早晨了! ”M.C.呼叫着。 他扶着母亲站起来。 “啊呀! ”她说着就把双手按在胸前,“我刚刚说完,太阳就上了山,真叫我感到惊奇。 ”“这算不了什么巫术,”M. C.说,“基尔伯恩家的人如果有什么魔力能治病,你怎么还 不肯到那儿去? 爸爸还 为什么要和他们作对呢? ”“他们那一套可能也是魔力,以我们识别不了的某种方式对付坏的东西――上帝不也用魔术行善事吗? ”她接着说,“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去他们那儿不过是想看一看,结果呢,去了就留在那儿不走,还 为他们干活儿。 他们日后也就成了基尔伯恩家的成员了。 那里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谁也弄不清。 我和你父亲正是对此感到很费解。 ”“我不知道,”M.C.叹了一口气,“我和本关系很好。 不过我对爸爸有点反感,很反感。 ”“快走吧,”巴尼娜说,“否则我们就看不到早上的太阳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M.C.,使你反感的不是你爸爸,而是这儿,这个地方。 一个孩子渐渐长大,天天所见的都是老一套,孩子就很厌恶。 ”M. C.思忖着:全是鬼,全是老一辈。 他们继续往前走。 巴尼娜走在前面,走在山坡上。 那条山坡通向霍尔山边的一条小道。 这一带的山地起伏平缓,他们一直向前走,穿过一片寂静的松林。 M. C.又说话了,不过他换了个话题:“那城里人想要你灌唱片,只是没有说出来。 我睡觉以后,他说了没有? ”“没有,只字未提。 ”“我以为,下次他来会说的。 ”M. C.说。 “也许会,”她笑着说,一面等他一道走,“你知道,我唱歌是因为我回到家了,又看到家里人,看到了大山,我喜爱山。 ”“你不想灌唱片? ”“这要看城里人是不是很乐意。 ”她答道。 犹豫了一会儿,她又说:“好梦别做得太过分了。 ”“我们得离开,这决不是做梦。 ”M. C.说。 她又往前走,脚步更快了。 “你要么很清醒地生活,要么就离开生活。 ”“你是指我吗? ”M. C.问道,“还 是指你自己? 要么是指爸爸? ”“都指,”她答道,“指我们大家。 指每一个人,但也是指我们大家。 ”“快走吧,M. C.! ”她回头小声催他,那神情好像以为渐渐升起的太阳可能听到她的话就会缩回去似的。 他们走到了小路的尽头,前面是一个山脊。 山脊很高,另一边的美景尽收眼底。 母亲刚才说:“指每一个人,但也指我们大家,”M. C.对这话的含意还 不能确切理解。 不过,他认识到这话是对他而言的,也表明她懂得的道理,他并非都能理解。 M. C.让自己的忧虑逐步淡漠下去,他渐渐感到内心里滋生着一种渴望,快点越过山脊。 他想:隔得远,看不见,那儿正是美好的东西。 一个沿途打猎的人根本不会想到猎物是什么,直到他和猎物相遇。 遇上了,嘭的一声,猎物就在你的眼前。 事情正是这样。 不一会儿他们就越过山脊,可是山顶那一边的景象仍然看不见。 当越过山脊以后,这才看到也许是千年不变的那池湖水。 还 有些他们不曾预料的东西。 M.C. 一见到在黎明中的湖,立刻就感到自己的心灵已经像闪烁的火花在那上面跳跃。 沿途几英里的景色使得他几乎头晕。 环湖的山脚那边,周围有四座山。 霍尔山此刻在他们背后;灰山在前;在他们视野的南面是青年山:靠北角的是萨拉山,已经相隔很远了。 太阳已经普照了霍尔山,照耀了天空,也照耀了松林。 在白日下,湖泊一带的阴暗已渗透了光辉。 太阳照在M. C.的背上,他感到暖烘烘的。 他和巴尼邴都默默不语,这是出于对湖泊、对黎明、对太阳的敬意。 在沉默期间,M.C.自然而然地干了一些事。 他把衣服脱下,只穿着游泳裤。 把上衣、短裤以及网球鞋卷在一起,小心地卷成整齐的小包。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湖泊,湖水很平静,湖水拍打着湖岸传来了轻微的响声。 他不声不响地弯下腰,把自己的小包与装着母亲工作服的购货包放在一起。 巴尼娜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让他稍稍转一下身子,好看一看他们右边的湖岸。 “已经看到了。 ”他告诉她。 他说得很轻,免得让自己的声音搅动了湖水。 “你到过这儿,是不是就在这地方? ”她小声问。 “不知道,”M. C.回答, “但是我原以为还 能找到她。 ”他悄悄溜下了水,还 听到母亲也跟他下了水。 他直接往前游,深深的湖水不可思议的冰凉 ,使他打了个冷颤,但是游泳并没有响声。 巴尼娜待在后面只有一臂之隔。 “她? ”她问。 “她? ”M. C.大声叫着,潜入水里,不让她问。 他们都潜入水中。 水底下,有一种令人惊讶的柔和的光。 M. C.的肩膀、腰和双脚都感到有一股暖流。 他继续下沉、下沉,一直下沉到不见光线的地方。 然后突然浮上来,仰面躺着,看着上面水中的光,看着光明与黑暗交接的地方。 巴尼娜仍然在潜水,一直游到离他很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差不多迅速和他保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也像他一样仰面旋转着身子。 她从他身边游过,在他前面相隔一臂的地方冲出了水面。 他们都在水面上,离湖岸已经很远。 她仰面在啪嗒啪嗒地游,作短促的呼吸,免得声音太响。 她翻转身,自如地拐了个弯,朝湖中心游去。 M. C.也跟在后面,控制好自己的力量。 他们游到湖中心以后,又同时往岸边游去。 巴尼娜小声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还 是老一套,”他回答,“我到了岸上,就直接到那个姑娘安家的地方。 ”“你怎么肯定是个姑娘? ”她又问。 “就在昨天。 ”M. C.解释说,那姑娘和城里人一道来的。 这时湖水荡来,漫到了他的嘴,然后又从鼻孔两翼均匀地流了出来。 “在路上碰到了她,是在昨天晚上。 她把我的头弄了个肿块。 ”“啊,”巴尼娜问道,“我正想就此事问问你,弄伤了没有啊? ”“没有,没什么。 ”巴尼娜没有再说什么。 看到M. C.不时变换自由自在的游泳姿势,她就让他在前面默默地向岸边游去。 她在后面,与他相隔很远,遥望着他的臂膊时起时落。 M. C.游起泳来,感到很自在,好像在任何情况下都胸有成竹。 阳光照得他暖洋洋的,湖岸沿线高耸的松林也让阳光照得斑斑驳驳。 湖边的地上有沙,有光溜溜的圆石,因而泥土地显得又干燥又坚硬。 湖水并不平静,但是在这样的地方安个家倒并不坏。 帐篷搭在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地方,远离了针松林,这样走起路来就不会有踩着松叶发出的擦擦声。 搭的地方是隔着湖水的岸边,走起路来就听到脚踩石头的嘎吱声。 那位姑娘待在这儿决不会遭到从湖岸边来的突然袭击。 帐篷的一边紧挨着山脊,她在那儿堆放了松树枝和小树枝。 靠湖岸的下面,谁都能看得见有一大堆小树枝,只有靠山脊的那一侧别人才能看到帐篷。 M.C.心想:她绝不会想到我会从水里上来。 不过最好还 是别出响声。 他没有再思考下去。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他完全在注意动静。 快到岸边的时候,他伏在水面上,半隐半现。 他已经到了岸下,那儿正是帐篷面向湖水的地方。 那位姑娘如果注意观察,她本来是能够看到他从很远地方游过来的。 M. C.以为她还 在睡觉。 他和巴尼娜在游泳,她不可能听到动静。 如果她此刻看到了他,她准会向外窥探,向帐篷四周查看。 能不能踩着石头走,还 没有把握,但是我先坐下来再说。 他上了岸以后就坐在那儿,正好巴尼娜也游到了岸边。 他示意要她像他一样也坐下来。 两个人都坐在水边,身上湿淋淋的,尽管阳光很暖和,他们还 是打着冷颤。 两个人默默地待了很长时间,周围一片安宁。 他们吮吸新鲜的空气,闭上了眼睛,置身在一片寂静之中。 突然间,山脊那边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叫嚷声。 麦西尔・珀尔一下子在山顶上冒出来,伦尼和哈帕紧跟在她后面。 三个孩子还 没有停步,就看到了帐篷,看到了母亲和M.C.在那儿晒太阳。 他们打破了寂静,那声音连神秘莫测的石头也被震动得嘎吱嘎吱响,连死人也能惊醒。 不一会儿,琼斯 也出现在山脊上,他拿着毛巾,还 提了盛早餐的圆篮子。 “糟了,”M. C.说,“他们把她给闹醒了。 ”琼斯 和孩子们已经停在山脊下的湖边。 “你先问问她,愿不愿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巴尼娜说。 “那她会对我大发雷霆的,”M. C.摸了摸额头上的小肿块,说道,“不论怎么样,我要让她先见见我,单独见一见。 ”“那好,就先见你吧,”巴尼娜说,“然后带她到山脊那边去吃早饭。 ”“乘她还 没醒,你得离开这儿,”M. C.说,“希望爸爸和弟妹们别到这儿来。 ”“啊。 ”巴尼娜朝湖面扫了一眼。 她多少有点疲倦地站起身,也不看M. C.,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经过敞开的帐篷那儿,她也不向里面张望,径直往琼斯 和孩子们那儿走。 走到他们那里以后,她就拿起那只购物的袋子。 琼斯 带了两条毛巾,一声不吭就递了一条给她。 她去了小树丛,擦干身子换了衣服。 麦西尔・珀尔跑着到了湖滩边,把M. C.的一卷衣服和另一条毛巾带给了他,还 带给了他半块果冻三明治,拿在手里就像一片蛋糕。 她把衣服和毛巾放在他身后干净的地上,然后把三明治递给他,高高兴兴地朝他看看,不一会儿就转过身,小跑着回去了。 她两次经过帐篷,一次也没有向里面看,这是出于尊重别人的隐私。 他们都懂得,对于陌生人不得无礼。 M. C.在思忖:我比她强,我还 斗得了她。 想到自己那么疯狂地吻过她,他感到真是太蠢,一时间羞得无地自容。 他把三明治塞到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麦西尔给他送来,他也没有想到向她表示感谢。 她就是想让别人说感谢话,也不会明白地表示出来。 把一团白面包咽下去的时候,他就在考虑:他究竟怎么样与那个姑娘照面? 我现在还 不能走。 吃完了三明治,舌头上还 粘着湿乎乎的面团。 他手中捧着湿土和沙,把它们往额头上贴,这才意识到他有创伤,而且酸痛得很厉害。 也许我们打成了平手:她挨了刀伤,我挨了头伤。 他下了水,洗洗手,喝了点湖水,然后又坐下。 山脊下,他家的人在湖边,有的蹲,有的坐,大家都在吃篮子里装的食物。 巴尼娜坐在那儿,背对着湖,其他人成半圆形围在她身旁,琼斯 待在中间与她相对。 M.C.虽然眼睛在看着家里人,可是头脑里仍然在想着那位姑娘。 他仿佛以为她十之八九已经醒来,尽管未看到其人,他也认为她在急忙抓起衣服,随时准备好,一旦有人探进帐篷就和他搏斗。 她不会知道:他们从来也不会偷看别人,也不会偷看她。 她这个人四处漫游,对什么都抱有警惕。 再沉默下去就不必要了。 M. C.擦干了身子,用毛巾拍打着双腿,又擦了擦头发。 他把毛巾扔在石头上,仰面躺下来。 他是M. C.,觉得自己里里外外,每一块肌肉都很坚强。 在阳光下的帐篷这儿,他是M.C.,没话说的。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他渐渐听到那姑娘在里面有了动静。 巴尼娜已经上工去了。 琼斯 和孩子们快乐地游泳。 孩子们一个个吊住他的脖子,他就让他们从自己身上潜下水去。 孩子们想把他浸入水中,他很轻松地把他们抖开,就像抖掉橡皮球一样轻松。 后来,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孩子叫上来。 他们想和M. C.待在一起等那位姑娘。 麦西尔・珀尔叫得最凶:“我还 想游一会儿,谁也别想叫我上去! ”但是,琼斯 还 是把她叫上了岸,两个男孩也上了岸。 湖面上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树林里,湖岸边,到处凝聚着一片寂静的气氛,只听到鸟渐渐冷落下去的叫声。 时间在流逝,M. C.又困又热,身上到处冒起了汗珠。 汗水落在太阳穴上,又落到了脖子上,他等到汗水聚集在喉头那儿才用手掌擦掉。 就在这儿躺它一天,睡大觉。 那样醒来,全身也烤焦成了松松垮垮的一堆。 天这么热,他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已经走了。 ”他对着帐篷高喊。 这时候,他用毛巾拍打着身子,弄得叭嗒叭嗒响;然后又躺下,弄得石头丁丁当当响,觉得那姑娘总该听到这些响声吧。 “你可以出来啦。 ”他希望自己的声音不会使她受惊怕;还 将信将疑地想看到,帐篷里的人受了惊吓会突然一跳。 可是那似乎办不到,她连动也不动。 “不会伤害你的,”他尽量叫得很柔和,“昨天晚上你不过吓了一下我。 我现在连刀子也不在身边。 ”他本来可以勇敢一些。 他知道她有一把刀。 不过他仍然安静地躺在毛巾上。 不想让自己思考那些她还 不曾想到的问题。 比如说,她一个人待在群山之中究竟干些什么? 又比如说,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得到允许,一个人跑得远远的待在危险的地方? 她究竟有多大呢? 能得到允许,这不合情理。 一个姑娘到处跑,谁允许她能这么做呢? 她有一辆车,也许别人就让她到处走罢了。 可是M. C.仍然不明白:那姑娘为什么待在群山中,待在骨白灰色奇形怪状的帐篷里,孤孤单单的? 她为什么不待在城里呢? 谁也不肯孤单单地待在群山里呀。 那姑娘没有任何暗示就出现在帐篷的门口,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对他看看。 湖水泛着光彩,夏日的阳光在为她让路,她看上去就像一尊生活在黑暗之中的雕像。 这是某种预告,是梦境,他连想也不曾想到过。 看看她,他两眼像是闪现出道道金光,扰乱了他的视野。 她站在那儿,似乎置身在一圈光环之中。 M. C.突然感到一阵狂喜,他从牙缝中吹出了口哨,声音很低,十分动听。 富有滑稽意味的是,他只是抬起了头,对她看看。 “喂,你好。 ”他以极深沉的声音对那边高叫。 他喜笑颜开,懒洋洋地向她挥了挥手,说道:“他们都称我‘了不起的M. C.希金斯 。 ’” 发布时间:2026-01-03 20:25:3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