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六章 内容: 第六章“我什么也看不见嘛。 ”有人在说话。 那胆怯的声音很小,但是M. C. 己经明白是谁在说话。 “是我呀。 ”那声音仍然说得小心翼翼。 脚步在门廊里来回擦擦拖动,接着就传来了格格的笑声。 “我是詹姆斯 ·刘易斯 ,你是不是M. C. 希金斯 ? 没想到我今晚还 是下山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那儿等着——你怕是等得够呛了吧? ”M. C. 说得很轻,那声音连他自己听得也有点怪。 城里人舒畅了,狂然大笑。 “正好在天黑时我找到了路,”他说话时控制着自己,“但是这儿一个人也没有。 我看到那边有灯光。 后来听到了什么混乱的响声,不过我以为我还 是待在原地为好,但愿我是回来对了。 ”“你从萨拉山顶那儿过来的? ”M. C. 问。 “是啊,从山后面绕过来的,”刘易斯 说, “我到了那儿,待了一会儿,一边找一边问,一边跟人谈话。 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 我要告诉你,那些老乡们一直等到塌下来,才会去战斗。 ”希金斯 夫妇心里有点不自在。 M. C. 明白城里人话中的含意。 不过,还 是琼斯 风风火火地跨上台阶,走进了屋里。 他拉开了前厅的那盏小灯,然后又鲁莽地跨出来。 在身后灯光的映衬下,他的肩臂显得很大。 巴尼娜和三个孩子很快就进了屋。 M. C. 闷闷不乐,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城里人蹲在他旁边;琼斯 仍然站着不动,仍然背对着灯光,那样子像是要把大门堵住。 “他是我父亲。 ”M. C. 介绍说,仿佛琼斯 与他相隔很远,“我们都叫他琼斯 。 ”那声音隐隐约约含有嘲弄的口气。 城里人纵身站起来。 “琼斯 ,很高兴见到你,”他补充说,“我是说,希金斯 先生。 ”那声音叫得很响,把琼斯 吓了一跳。 琼斯 振作精神,准备应付,这才意识到:城里人不过是想同他握一下手。 门廊的光线若明若暗,他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琼斯 终究伸出了手,对于陌生人,他一向就显得彬彬有礼。 他扫了一眼有屏风的门,朝屋里看去。 巴尼娜和孩子们已经待在厨房里。 他并不想把她叫出来,而是想请城里人进去见她。 要么M. C. 想请他进去,要么他们还 不肯。 他看看门里,又回头看看城里人,似乎以那种目光表明他要说的一切。 詹姆斯 ·刘易斯 在M. C. 身边坐下,琼斯 也再次待到了门口前面。 刘易斯 心里很着急,眼睛看着M. C. 。他保持了平静,大家都表示了沉默,他也不再琢磨这沉默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M. C.说:“是啊,已经很晚了。 我想,她很累了。 ”他在谈自己的母亲,“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该很累了。 不过,谁也说不准。 她可有点与众不同。 ”“这么打扰人,我的确有点过意不去。 ”城里人说。 “妈妈知道你要来,我对她说过。 ”M.C.说。 “既是这样,那我就等着吧。 看她是不是想唱唱歌,是不是肯出来。 ”“你尽管等好了。 ”M. C.回答。 他坐在那儿,思绪万千——杆子是个标记;也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杆子只属于他的;琼斯 ;母亲,与众不同的母亲。 因为琼斯 的关系,母亲显得与众不同。 她认准了的方向,她就可以去走。 琼斯 从来不会说那方向是错的,也不会说她不能走。 他要么跟她走,要么不跟她走。 他会表示他不同意跟她走,但绝不会阻拦她。 M. C.在思忖着:她,和孩子一道走;我也走;琼斯 呢,留下来守着墓地。 废土堆会压倒他? (会)我担心吗? (担心)把他留在这儿行吗? M. C.打量着萨拉山边一带的丛林和树林,只见那里一片黑暗。 一刹那间,他想到了本会不会藏在那儿。 他的思绪又很快跳到了那位姑娘身上,想到她独自一人待在那黑暗之中。 明天,我要追捕她。 把她找到,与她保持距离。 他忽然间纵身站起来,对城里人说:“快进屋去吧,说什么也要见一见我妈妈。 ”詹姆斯 ·刘易斯 进了客厅,他低着头,仿佛要祈祷一样。 室内的确有一种惯常的寂静气氛。 整个地板上都铺了粉红色的地毯。 巴尼娜很自豪地把它称为豪华地毯,那确实很豪华。 当你光着脚走在上面,就感到那是天鹅绒。 她是从首都华盛顿弄到的。 当时她在一家使馆工作,使馆要换新地毯,原来那张很正规的地毯就给了她。 M.C.或是家里任何人在地毯上弄上点泥迹,她从不介意。 但是,她要叫他们花时间去清除干净,不过从来不说不准他们进客厅。 对这些情况,M.C.一生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巴尼娜说过,这条地毯永远也用不旧。 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在地毯上行走都不穿鞋,而地毯也的确不曾坏掉。 她早先待在华盛顿什么地方,那是一次战争以后,当时她已经认识琼斯 。 不过,那一切都是她和琼斯 之间的秘密。 他们还 会格格笑着谈论到当时的情景,有时谈起来还 会痴头怪脑。 那是关于琼斯 开车方面的事。 说不定他头一次上了一辆卡车离开大山,头一次碰到驾驶盘和急刹车,就有了一个梦想。 可是他找到了巴尼娜,她早就放弃了自己的工作,两个人一起回到琼斯 一向居住的群山之中。 M.C.唤来他的母亲。 她一过来,他就向她介绍城里人。 “这就是你早就听说过的那位,”他对母亲说,“他到这儿来想听你唱歌。 ”“我叫詹姆斯 ·刘易斯 ,”刘易斯 说,“这么晚了还 到这儿来,并没有故意冒犯你的意思,只是听说你歌唱得实在太好了。 ”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把手中抓着的皮帽子举起来,用帽檐擦着鼻子。 M. C.注意到:他事先已经把靴子上的泥抖落掉了,但是仍然在巴尼娜的毯子上留下了山中的泥巴。 “对不起。 ”刘易斯 说。 巴尼娜目光沉着,久久打量了詹姆斯 ·刘易斯 先生。 M.C.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客厅或家中其他地方是否有客人来过。 不过,巴尼娜对于城里人的光临,既没有把它当做一件大事,也没有看做是一件随随便便的小事。 她不光是盯着那人看,简直在凝视他,看到了他的心里去,她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就像两把金汤匙插在晃晃悠悠的果子冻里。 M. C.心里在想:老乡们为什么夸她,说她生得有多么美? 那双眼睛看起人来简直能把你看透。 她在想些什么,她根本不说,可是她用那两把汤匙把你的心思挖了出来。 M. C.相信,她的面孔属于世界上最美的那种类型,头发齐头平,不会超过一寸;棕色的头发中带有几缕红丝——这要么是因为日晒造成的,要么是有时从哈伦顿药店里买的涂油造成的。 那样的头发很适合她,看上去就像是戴着一顶绒线帽,正好衬托出笔直的眉毛和高耸的有棱有角的颧骨。 “好啊! ”巴尼娜对城里人说。 她面带微笑,上唇稍稍翘起,“你走了很远的路吧? ”她的嘴很饱满,很柔和,和麦西尔·珀尔的嘴完全一样,但却很喜欢发出朗朗的笑声。 M.C.的嘴与母亲一样,但却从来不怎么发出笑声。 巴尼娜是家中惟一笑得最多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 她的嘴能唱出许多动听的歌,而她那双眼睛却完全能把热情埋藏起来。 “你一定很累了,”她对城里人说,“坐下吧,你不用老站在那儿。 ”她让他坐在金色的长沙发上。 这张沙发是她从什么地方弄到的,是室中惟一的大型家具。 沙发的旁边是茶几,上面放着收音机。 在红色海洋般的豪华地毯上,沙发可以四处移动,仿佛就是一座没有阳光的小岛,供人休息。 沙发的垫子特别柔软。 你躺在上面,听着收音机,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巴尼娜说,坐垫里有鹅毛,可是M. C.对此将信将疑。 城里人把帽子拿在手里,坐在沙发上。 其他人都在客厅的拐角处坐了下来,只有巴尼娜没有坐。 她站在中间,显得很从容,仿佛是靠在一棵树旁观看群山。 M. C.注意观察,只见城里人在对他们一个一个地打量过来,看看客厅,然后看看巴尼娜,对她上上下下认真地看着。 M. C.能看出来,刘易斯 并不相信:这样一位又高又瘦的女人还 有一副好嗓子。 他巴不得城里人快把录音机支起来,正如那天在萨拉山边碰到他时那样。 就把机子放在地下,把巴尼娜的声音录下来,让她的声音在结束漫长一天之时,飘荡到天空中。 到那时,城里人就明白了真相。 但是,他不会在这间房子里或其他地方录母亲的音。 “这的确是个好地方。 ”詹姆斯 ·刘易斯 很有礼貌地说。 大家都在看他,他有点紧张,把双腿交叠起来,M. C.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姿势。 孩子们都哈哈在笑,连M. C。 也在笑。 城里人这才松开了腿坐在那儿,采取琼斯 一向打坐时那样把腿伸向前,对着巴尼娜的那种姿势。 “希金斯 太太,我不过是想录一下音,”刘易斯 轻声说,“从内心说,我到这儿来不是想窥测什么,也不是做伤害人的事。 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到这儿来是想带走什么。 ”“不必客气。 ”巴尼娜说。 “那好吧。 ”城里人说着就把帽子放在沙发身边,把肩上的录音机放下来,解开了外面的盒子。 他按了一只键,机子顶端就咔嚓一声打开了。 刘易斯 把里面的绿色录音带取出来,从口袋里取出一盒没有用过的带子放进去。 “你们这些孩子,进去吃饭吧! ”巴尼娜对他们说,“M. C.你把面条弄好。 吃过以后你们再回来听。 ”孩子们默不作声,一直退到厨房里,M. C.也跟着他们一道。 他们一面吃M. C.为他们做的面条和奶酪三明治,一面在小声交谈。 M. C.把牛奶杯递给了他们。 “妈妈要唱歌了! ”麦西尔说。 “我早就知道她会唱的。 ”M. C.告诉她。 “城里人要录她的音,”麦西尔接着说,“是不是就把录下来的音灌唱片? ”“不是,”M. C.说,“那人要把录音带卖给别人……这样一来,妈妈就要去纳什维尔,在那儿录音。 ”“那到什么时候才出名? ”哈帕在问。 M. C.也不知道,他们的母亲要经过什么程序才能成为歌星。 他只知道,她能成为歌星,因为她的嗓音厚,又纯正,比他听收音机里的任何声音都好。 “那要等到他把妈妈录的音带走以后,”M. C.终于做了回答,“等到他叫她,她就走。 唱片一旦录好,你从收音机里就能听到妈妈的歌声了。 ”弟妹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对他看着。 他又说:“我们也都要离开这儿。 ”他并没有提到:他们的父亲要留下来,他们在生活中将会少了父亲。 大家都不做声,吃着,都在想着发财。 麦西尔·珀尔吃完以后,很快就回到了客厅。 她先热烈地拥抱了母亲,然后就走到沙发和录音机旁,仿佛刘易斯 不在那儿一样。 她说:“妈妈,你看到了吧? 你只是唱,声音就录在这儿。 ”她用手指着机器上端的孔洞,“有一次在学校里,有一架机器没有锁,我就对着它说话呢。 ”琼斯 去了厨房,回来时带着果冻杯子和一壶果子汁。 他样子很平静——巴尼娜要唱歌,他觉得也不错。 他把三个杯子斟满,一杯递给巴尼娜,一杯给了詹姆斯 ·刘易斯 。 他又坐在地上,这一回就把壶放在身旁。 他和巴尼娜都深深喝了一大口,詹姆斯 ·刘易斯 先生只是啜了一小口。 “天哪! ”刘易斯 叹道,“家庭里制的果汁味道这么好! ”“这些群山上的树林并不怎么起眼儿,可是酿出来的果子汁那么好,真是不可思议。 ”巴尼娜说。 她仍然站在那儿,把杯子举起到灯上。 那盏灯,是个烟雾弥漫的玻璃球,悬挂在她的头顶上。 果子汁在她手中的杯子里泛着光彩。 M.C.想到了:表演就要开始。 城里人望着巴尼娜,只见灯光在她的颧骨下投下了阴影。 他按下录音机的一个键,对她点头示意。 但是,先唱的却是琼斯 。 “呀咿一哟。 ”琼斯 唱了起来,他目光对着巴尼娜,面孔凑近了每一个人,但就是没有凑近她。 “呀咿——”孩子们和唱着,连M.C.嘴唇也在动,以古老的和歌方式开始了歌唱。 “酒,酒。 ”巴尼娜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唱歌。 “呀咿。 ”琼斯 唱着,“饮那苹果……饮那……”他轻松地引着她开始唱。 “……酒,酒,酒……”巴尼娜唱开了。 她那饱满的歌声在客厅里震荡。 M. C.注意到:城里人目光炯炯,他的表情和整个身心都集中在听歌声——那歌声不仅粗野、奇怪,而且优雅、新奇而又富有个人特色。 麦西尔依偎到M. C.这边,M. C.让她靠在自己身旁,但目光始终在看着母亲。 “饮起酒,酒,酒,”她在唱——尽情地饮,饮得身子前后仰,饮得双膝跪地上,谁也不会担心死亡,上帝啊,尽情地饮,酒啊酒,饮得淋漓酣畅。 她的歌声可以组成曲线,那颤抖的音调冲撞到M.C.的背上。 她为城里人唱歌,表演得好不好无关紧要。 她要唱出自己的思想;她的声音能使思想变成乐曲,表达她的心声,表达她那秘密而又不为他人知道的全部心声。 “你要的就是这个吗? ”巴尼娜问城里人。 M. C.觉得:詹姆斯 ·刘易斯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他连动也不想动一样。 但是,他还 是带着颤音做了回答:“你就这么唱下去,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巴尼娜朝周围看看,说道:“我,有点累了。 ”一时间,她把手停放在肩上,又对手看看,说:“不过,还 是唱吧。 ”“回家时,她用真假嗓音反复唱,你听到了吧? ”M.C.在问。 可是,似乎谁也没听见。 他母亲又唱了一首,是一首巫歌,讲的是恶魔朱巴的情况。 她曾对M. C.说过,那是卡罗来纳州一首古老的歌。 她把自己的倦意融进了哀伤的节拍,使得调子带有一种阴森的情调:朱巴来了,我说,朱巴来了。 她来了,乘你正在烹调,你不看她,她也要把你找到。 合唱:她在炉台站,她在炉台站。 她在盥洗处看,她在盥洗处看。 我看见朱巴在端饭,(她给我端的是糠壳……)我看到她在发牛奶面包。 (她给我发的是麦壳……)她的烹调从来没有汤,因为朱巴对你在发狂,即使你连她望也不望。 合唱:她在炉台站,她在炉台站。 她在盥洗处看,她在盥洗处看。 接下来唱的是奇妙的歌,一片宁静的曲调:在低下的林阴地方,让我卧躺,卧躺,卧躺。 躺在林阴的地方,看到的是一片上苍。 萨拉山枕在肩旁,脚底下多么舒畅。 脚底下多么舒畅,好梦悠悠长。 “唱得好,唱得好! ”城里人赞扬。 “再唱一遍。 ”哈帕说。 巴尼娜因此唱了《林阴低地》这首歌,但所唱的不再重复:仰卧躺下岁月长,上帝啊,不知道我在何方。 我就这么长此以往,这儿的地又低又阴凉 。 山儿枕肩旁,脚在水中荡。 脚在水中荡,艰苦度时光。 这期间,琼斯 一直坐在那儿,一只手拿着壶,一只手拿着杯子。 他非常满意,溢于言表。 后来,孩子们听着母亲的歌忽高忽低,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们闭上了眼睛,躺在那柔软的地毯上。 琼斯 把他们一个一个抱上床。 巴尼娜停住唱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 后来,她尽管还 在继续唱,可是那歌声中像是有什么值得思考的东西。 她唱得很轻,免得惊醒了孩子。 城里人对此也很理解。 但他仍然换了录音带,要把带子录完。 詹姆斯 ·刘易斯 和巴尼娜在谈话,M. C.在一旁听,看看他,又看看她。 城里人还 问她:他们在这山区一带住了多久? M. C.等着看母亲跟客人谈到什么程度。 “我的孩子全都在这儿出生的,”巴尼娜对他说,“琼斯 也是在这儿出生的,但是他中间外出过,然后又回来了。 我来自华盛顿,但我并不出生在那儿。 我的出生地远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布恩附近。 后来离开了那儿,在二次大战以后碰到了琼斯 。 这已经是往事了,还 是谈谈唱歌吧,”她哈哈笑着说,“那时光,我们都唱点歌,可是琼斯 找工作很艰难,我们就回到了这儿。 ”M. C.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母亲轻而易举地就改变了事实真相,他听得很有兴趣。 “当时找工作也不是很艰难。 ”琼斯 说着就走了进来,又坐下了,“那是因为我们俩对山区一带要比别的地方更加了解些,所以我们又回到这儿的群山之中。 ”M.C.心里在想:你了解群山,可是人们所说的情况你却听不进去。 巴尼娜对城里人笑笑,又唱了起来:“下山不是滋味,回家多愉快。 ”“这倒是实话。 ”琼斯 说。 M.C.在想:不再是群山了,你看到的是伤疤。 但是他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看了看詹姆斯 ·刘易斯 。 他突然意识到,刘易斯 到现在就他母亲去纳什维尔的事还 只字未提呢。 刘易斯 面带微笑,他说:“我的确理解,你们对这些群山怀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尤其是住在这样的大山中,你们一定感到很美好。 你们看,我就从没有什么像样的好地方居住,一直住在市里的公寓里,后来才搬出去弄了间小房子。 可是那房子并不属于我的,我不过是租来住下了。 ”“如果属于你自己的就更好了,”巴尼娜轻声说道,“那至少房顶归你所有,谁也拿不走的。 ”“你们是不是想到耕地的事? ”城里人问。 “说到耕地的事,我们可不是农夫。 ”巴尼娜回答说。 她扫了一眼琼斯 。 “这地方也不适合耕种,”琼斯 说,“地势很高,表层的土壤很难保持得住。 ”“你们拥有多少土地? ”刘易斯 问他。 “就是凸地这一片,”琼斯 回答,“大约有六英亩。 ”这期间,M. C.一直在琢磨一个使他感到困惑的问题。 到后来,他终于说了出来:“那她为什么想到这儿——我是说老祖宗——既然这儿不适合耕作,她为什么还 要到这儿来呢? ”“这个嘛,”琼斯 在解释,“是因为土地有了变化。 以前那时候,隘口一带地势平坦,土地很纯净,能挡得住山上或表层土壤的溢流。 老祖宗虽然并不占有隘口地带,但可以在那儿耕种。 种的不过是一小片土地,谁也不会管这种事的。 ”他说到这儿便停住了,不想在城里人面前说得太多。 “谁拥有这些土地而又管住你们? ”城里人在问,态度很友好。 琼斯 又自动地遮住了脸。 巴尼娜拿起杯子,带着壶到厨房去了。 回来时,她只是站在门口。 见他们都不肯就上面的问题做出回答,M. C.答道:“是采煤的那些人。 ”“这倒是令人担心的事。 ”刘易斯 说得很认真。 他对琼斯 说:“你知道,今天上午我在那一带转了一转,在那儿看到,废土堆真的是很危险的东西。 ”说到这儿,他看着巴尼娜,只见她在看着一只手上的手腕部分,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他又看看M. C.,只见M. C.对他一个劲儿地点头。 “废土堆在下滑,一次就滑一点,”城里人说,“不过,我对你们说的情况,你们早就知道了。 ”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这期间,琼斯 在不停地改变自己的姿势,那双腿一会儿弯曲,一会儿又伸直,一会儿又抱着双臂。 等到他开口时,他说得很严肃认真:“我知道,那土堆会滑下来,一直滑到院子。 就滑到那儿,一点不错,然后就停住。 ”“那可怎么办? ”M. C.小声在问。 “说什么? ”琼斯 问。 “到那时我们怎么处理? ”M. C.赶忙问。 “到那时嘛,”琼斯 说,“我们就把它分成一块一块的,等到秋天或冬天冷下来,让它们冻起来,然后一次拖走一部分,拖到隘口那一带,堆到路边。 这样,我们也就看不到它了。 ”“我可真没有想到,还 有这一招! ”M.C.咧着嘴在笑。 他很高兴地发现:琼斯 对废土堆的事一直有所考虑,有所安排。 他说:“这就是你的处理办法? ”“是啊。 ”琼斯 应了一声。 詹姆斯 ·刘易斯 一只手在他那灰色的鬈发上搓来搓去,仿佛他的头皮在发痒。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以为,土堆不会像那样的方式滑落下来,那个山坡的坡度很陡。 ”他这话说得比较谨慎。 接着就很有礼貌地说:“我很担心,滑下来会很有声势,土堆的压力会使土堆以摧枯拉朽的方式直冲下来。 ”他说完以后就双手交叠在一起,看看琼斯 ,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 M. C.对他俩轮流打量着,等待琼斯 能向詹姆斯 ·刘易斯 承认他完全错了。 可是琼斯 待在那儿死不吭声,显得很倔强。 一种无法控制的担心在M. C.心中蔓延。 这种担心把一切都清除扫尽,只剩下了真理。 刚才一会儿,他还 以为废土堆只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因为琼斯 就是那么说的。 M. C.心想:他几乎耍了个小花招哄了我。 而他还 以为琼斯 有所考虑,有所安排。 他的目的只是要我们待在山区别走。 打这以后,M. C.不再看琼斯 ,也不看任何人。 客厅里,除了琼斯 以外,个个都感到有一种紧张的气氛。 出现这种尴尬的寂寞,只有他似乎无动于衷。 到后来,他站起身,既不是对城里人,也不是对任何人在说话:“我们用绳子拖,把土拖到路边去。 ”这是疯话,这是谎言。 琼斯 站在那儿,迫使城里人也站起身来。 他在站立的过程中,琼斯 示意詹姆斯 ·刘易斯 离开,那意思很清楚,仿佛在说:“离开我家吧。 ”城里人眯起眼睛看着琼斯 ,简直难以置信。 可是他渐渐明白了:琼斯 的意思是要他走。 M. C.看到,母亲已站了起来,很有礼貌地表示要告辞。 但是,他却坐在那儿,而且尽可能地坐下去,希望以这种方式让城里人再多待一会儿。 让他再说一说,与爸爸说理。 但是他早就学会那种做人的礼貌,这时他差点给忘了。 正是这种礼貌像无形的枷锁,迫使他站起身子。 刘易斯 把带子揣进口袋里,用盒子装好录音机,然后往肩上一甩,背上了肩。 “多谢你了,”他对巴尼娜说,“你的歌唱得真好,我无法形容我是多么感谢你! ”“不客气了。 ”她笑着说。 可是很奇怪,态度很冷淡。 “还 有,占用了你的时间。 ”刘易斯 说。 他指着录音机对她说:“我还 得做一番整理,看看最好取哪一段。 ”他不自然地笑哈哈地说:“希金斯 太太,你真是让我太高兴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怠慢你的地方。 ”他笑着说:“不过,我整理好了以后,我还 会再来。 ”“随时都欢迎。 ”巴尼娜轻声应道。 城里人点点头就转过身,见到琼斯 那冷冰冰的目光,他不知所措。 琼斯 挺生硬地先弯腰躹躬,城里人就不好再伸手告别,只得也弯腰躹躬作答。 他对M. C.说:“孩子,真得感谢你。 ”他满脸忧虑,但很快就转为忧伤。 “没什么。 ”M.C.放开胆量作答。 城里人和他父亲两人一会儿这么说,一会儿又那么说,弄得他不知谁是谁非。 但是有一点他能肯定:城里人会想出办法来录他妈妈的音。 他不敢想像:他们一家不离开这座大山。 但是他头脑里闪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们都待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巴尼娜这时提醒他:“你得懂点礼貌。 ”“晚安。 ”他赶忙招呼城里人。 “晚安,孩子。 ”刘易斯 说。 巴尼娜让M. C.走过去。 他走过了厨房,再向前一直走到他自己的山洞房间。 他连灯也没有点,就脱衣上床,感到全身都很疲倦。 头一枕到枕头上,两眼一跳就闭上了。 在模模糊糊中,他听到大门打开,听到母亲那平和而又很有礼貌的说话声,接着又听到关门的声音。 不一会儿,巴尼娜走进来,俯身站在他的床前。 他意识到:她把薄薄的毯子拉好,替他盖在身上,仿佛他还 是个孩子。 但是他不能做出反应,他已经深深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梦中。 我要跑。 纵身一跳就跳到琼斯 前面,设法用绳子把他缚住。 发布时间:2026-01-03 20:21:3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3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