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四章 内容: 第四章M. C.笔挺挺地坐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此刻他很轻松,准备等妈妈回家,等城里人前来。 但是要等到天黑,还 有很长一段时间。 下午四点半刚过,琼斯 就下班回家了,他工作了一整天。 可是厂里的工头儿对他说,从现在到下个星期不要他上班,因为厂里的工人个个身体都很好,可能下星期以前都不会生病。 因此,这个星期剩下的日子,琼斯 都没活儿可干了。 琼斯 在地板上走,弄得地板咯吱咯吱直响。 他慢慢地走到M. C.跟前。 M. C.这时正坐在前面走廊下的第一级台阶上,他一下子就闻到琼斯 刚洗头发散发出的清新气味。 正如他皮肤散发出来的一样,那是一种石脑油的气味。 他们呼吸着阵阵吹来的时大时小的风。 那些树正散发着又甜又热的香味。 “好像闻到秋天快要来了,”琼斯 说,“再过一两个星期,肯定要入秋了。 ”伦尼,普尔、哈帕和麦西尔·珀尔都站在走廊边。 他们都恨不得到哈伦顿城里去,已经等得坐立不安,就等M.C.或者琼斯 开口答应他们去。 多数时间里,由M. C.照料孩子。 但是琼斯 一旦在家,就由他来管。 要是他太累,懒得和他们啰嗦,就仍然由M. C.照看。 M.C.不希望让弟妹们到哈伦顿城里去。 往常他整天都得照看他们,不能离开大山。 现在得叫他们待在家,让琼斯 管。 他心里升起一股斤斤计较的怨气。 “那边有动静。 ”他对琼斯 说。 他尽量小声说话,不让弟弟妹妹们听见。 “你是说那个城里人? ”琼斯 问。 “不是,另外一个,多半是那个姑娘,”M. C.说,“她身上背着东西,不声不响走在道上。 城里人说,她让他搭了车。 ”他突然希望跟父亲说,那个城里人有一辆闪闪发光的大轿车。 “我估计,她不过是跟他一道到了这儿。 ”“你真的看见了她? ”琼斯 问。 M. C.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指关节。 “在萨拉山上碰到的。 ”他想忍住笑,可是琼斯 还 是看出来他想笑。 “什么时候碰到的? ”琼斯 问。 “今天上午。 ”“真怪了,你怎么到现在才提起? ”琼斯 两眼冷冷地瞪着M. C.,“你肯定非常有礼貌,同她打个招呼,然后经过她身边,还 走你的路吧? ”M.C.低着头,却忍不住要笑。 “要么你一定对她说过,叫她等我上班以后到这儿来。 ”琼斯 语气很温和。 M. C.眼睁睁看着父亲。 其实,他同她什么话也没说。 “你最好实话实说,”琼斯 说,“不然我总能向麦西尔打听明白的。 ”“我什么也没有问她,”M. C.答道,“我实际上与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你真是看来精明,其实糊涂,”琼斯 跟他说,“你无论见到什么陌生人,都要表现得很有礼貌,这样才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这样做,既能表示你很懂礼貌,又能了解到一些情况。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零钱给孩子们。 孩子们挺不好意思地把钱接过去,接着才呼啦一下沿着萨拉山道跑开了。 他们要拿这些五分、十分的“大”钱,在星期一六点钟商店关门以前赶到城里去。 琼斯 看见他们在跑,发出刺耳的大笑。 “这几个孩子谁也休想逮住他们,尤其是他们有钱花的时候,更休想逮住。 瞧他们跑得多快! ”M.C.待在那儿不出声,心里还 在琢磨:再碰到那个姑娘,要怎么样讲礼貌。 琼斯 一声长叹,又粗声喘了口气。 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显得很疲惫。 他说:“天哪,我让生活抽打得真够惨的。 ”M.C.畏畏缩缩转身对着父亲。 他说:“我明白你。 ”他感觉得到心中的感情在伸向父亲一边,理解了他。 他和琼斯 在一起,往往不出乎这种情况:琼斯 要么考考他,要么就想出一个比赛的游戏,看看他能不能赢。 他知道,那是琼斯 想让他变得更有能耐,胜过别人。 可他却希望:父亲没有必要老是在教他。 M. C.在想:只要让他听听我的,听我说话。 现在他俩坐在一起,或许不会再有打闹的事,或许可以跟他谈谈自己的想法。 “爸爸,”他说道, “你看看那边我们身后的那些废土堆。 ”“我们身后有路。 ”琼斯 脱口而出,说得很轻巧。 他在眺望他所热爱的那些群山,和日暮将近仍然一片光明的河流。 他在想自己的妻子,他的巴尼娜。 她现在恐怕还 没有想到回家的事,但是再过大约一小时,她会想到的。 她会自言自语地说:到回家的时候了! 她不需要看钟。 她在渡河的地方就能看到这些群山,甚至可能远远地看到M.C.那根像针一样细的铁杆。 不,好像不会这样。 也许她只是眼角里闪出一个火花跟一道夺目的闪光。 她多半会微微一笑,走上回家的路。 琼斯 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爸爸,”M. C.又说道,“废土堆能引起塌方,能把房子和这片场地完全掩掉。 ”“你就为这事烦恼吗? ”琼斯 问道,“你刚才站在你那个洞房里出神,就为这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很清楚。 你什么事都要担心,根本没有必要。 ”M. C.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 琼斯 细细地打量着他。 M.C.在丛林里非常机灵,自由自在;动物留下的痕迹.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天气细小的变化,他也能觉察。 有时候空下来,琼斯 会觉得那孩子有第二双眼睛。 现在他又想问,又怕问,老在担心去哈伦顿途中的孩子们,担心巴尼娜。 他于是问道:“你在看什么? ”M.C.的眼睛里反映出一座又一座小山,反射出来的绿色光和褐色光,那些光的深处有一样像森林黑影一样深的东西。 “我们后面正有一场雨要过来,”M. C.答道,“你仔细听听,说不定就能听到雨已经落在了萨拉山的另一侧。 ”情况还 不止这些,M.C.还 有一种以前从不曾经有过的预感,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琼斯 走下门廊,回头朝后面看看。 在大山凸出部分的那一边,只见萨拉山最后一道坡地上黑影刚斜过一半,树木在日暮的阴影中显得更加密集。 在一天的这种时刻,树林看上去最浓重,萨拉山的树林似乎直刺苍天。 琼斯 端详一下废土堆,又看看在它后面光秃秃的山顶。 M. C.还 小的时候,他俩在上面度过许多时光。 他不禁回想起当时他把自己赤手空拳打猎的知识全都教给了孩子。 他回忆起萨拉山被开凿,树木被砍倒的情景。 此刻他在侧耳倾听,他看得很仔细。 天空乌云低垂,大雾弥漫。 天色灰暗,终于黑了下来。 他也听到响声渐渐临近。 那是雨声,像成千上万只老鼠在谷地里攒动。 他看着雨落在了山头,又顺着山坡直泻下来。 M. C.在台阶上不想移动,他早就感觉到大雨来临,不用看就一清二楚了。 风首先向琼斯 袭来,接着便是雨。 为了不想让衣服打湿,他走进了门廊。 这时雨帘密密扫来,来势凶猛。 他们还 在观望。 雨横扫过萨拉山,把一座又一座小山变成白茫茫一片银色世界,连河流上的黑影也不见了。 接着,雨水扫过高山,又像利爪一样,扫过谷地,最后消失了,消失前的响声也同样像成千上万只老鼠在谷地里攒动。 “嗯,”琼斯 哼了一声, “这一下天气可要凉 爽一阵子了。 我巴不得雨下得大一点,把隘口填满。 那我就能游过去,不必走一英里路出汗了。 ”M. C.还 在思考着废土堆的事。 他没有去看那土堆,但是能感觉得到,正如他躺在山洞的房间里,就能感觉得到萨拉山压在他头上一样。 “废土堆悬在那儿会积水,”M. C.对爸爸说,“要是再下雨,它就会像个有生命的东西一样渐渐增大。 ”“你说说,你怎么会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琼斯 问道,“我敢肯定,你头脑里装着什么事,总是摆脱不掉。 我很高兴,你马上要开学了。 到了学校,头脑里也要像这样,把数学牢牢抓住。 这种事你就别再跟我说了。 ”说完他又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是湿的,M. C.身上也是湿的,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 这时的雨只是在滴滴答答地下着,随着天光亮起来,雨雾显得更加密了。 “土堆里堆满了连根拔起来的树木,”M. C.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它会塌下来,也许只是一小片,不过不会打声招呼。 说不定一声巨响就滑下来,掉在场地上,想爬爬我的铁杆呢。 ”“别说了,”琼斯 说,“你就……别跟我说了。 ”M. C.说不准父亲的脸上是否有忧虑的表情。 他只觉得父亲受到了打扰,极为气愤。 突然间,太阳露了面。 M.C.低下头,等阳光平铺开来,柔和起来,在绿色的群山上成形。 M. C.心里想:他听都不想听我的话。 爸爸,你真蠢。 这时,他突然想回到铁杆上去。 得让城里人跟他说,到那时他不得不听。 明亮的阳光把原来在雨中很容易看清的情景在一点一点晒干。 “这些古老的群山,”琼斯 在看萨拉山,接着又看得更远,“它们真有点了不得。 ”M. C.闷闷不乐,坐在那儿一声不响。 “这是我一种感觉,”琼斯 接着说,“想想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它是属于你的,也是属于你爸爸的。 ”琼斯 搓搓手,绞来绞去,仿佛那双手使他感到疼痛,“从长远看来,你也是属于这座山的。 ”他很温和地哈哈一笑,可是M. C.听了,觉得那话中充满了忧伤。 “老爷爷来到这儿,在他妈妈的怀抱中,也就是在萨拉的怀抱中,”琼斯 轻声地说,“可是那时她还 没有自由。 战争虽然没有开始,但很快就要来临,只是萨拉不能等待。 我希望她跑掉,找到一个大地方,足以使她解除烦恼。 当时她只带了些替换的衣服,背上了半死的孩子。 她唱歌给他听。 那半死的孩子就是我爷爷。 爷爷长大了,又唱歌给我爸爸听。 我爸爸长大了又唱给我听。 ”接着,琼斯 唱起了那支怪里怪气的歌:“啊波拉,库—巴—亚尼,西那—玛—加玛,啊,得—卡—卡—罗。 ”M. C.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 琼斯 看上去有点尴尬。 “这支歌,不知怎的好久不唱,就给忘了。 老人唱给孩子听,孩子唱给自己的孩子听,就这么代代相传。 ”“爸爸! ”M. C.轻轻叫了一声,听到这歌他很激动,有点肃然起敬,“这歌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有一个时期,我以为自己懂那意思,”琼斯 答道,“不过我看,就是老祖宗萨拉也根本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记得的不过是字的声音。 ”“这是不是在歌唱某种美好的东西? ”M. C.问道,他们坐在那儿,靠得很近,一动也不动。 “或许就是某种让人起敬、让人永远记在心中的美好的东西,”琼斯 说,“谁也说不清。 ”往日那些大奥秘,使M.C.感到肃然起敬。 “关于萨拉,还 有什么传说吗? ”他问。 “只有两件,”琼斯 回答说,“头一件是,我有一份关于这个大山坡的古老凭据。 什么时候我拿给你看看。 那是一份地契。 凭证说,土地有效所有权只属于萨拉·麦克希根,是麦克尔罗伊给她立的据,时间是1854年。 ”“麦克希根? ”M. C.问。 “萨拉嫁的就是他。 后来他给卖掉了,离开了她。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她才从原来的地方跑掉的。 麦克希根,到爷爷那一代,就改了姓,叫希金斯 。 ”“爸爸,这事我记不起来,你从来就没有说过。 ”M. C.轻声说道。 琼斯 解释说:“我一定对你说过,只是你那时还 小。 ”“爸爸,”M. C.接着又问,“你刚才说有两件事。 另外一件事是什么? ”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琼斯 答道:“这事信不信由你。 不过,这事我知道,你妈妈也知道。 有很多很多次,每当白天最热的时候,那时你头脑里几乎什么也不想,只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休息。 那些树木,灰蒙蒙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你能听到萨拉正在山上耕作,孩子却在抽抽搭搭哭。 她在说‘嘘嘘’,像是一阵微风。 那可不是微风,树叶纹丝不动,那只是萨拉,当年的萨拉。 ”“我知道。 ”M. C.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你知道? ”琼斯 问。 “当我独自一人待在铁杆上的时候,”M. C.对他说,“我会突然以为她来了。 ”“啊呀,这就对了。 ”琼斯 说。 “这使我很害怕。 ”“别怕,”琼斯 悄悄地说,“她不会让你看到她的幻影。 那不是她的灵魂。 她只是老在那儿爬山,爬个不停,那是在提醒我们:她属于我,属于你,属于住在她山上的每一个人。 ”他们都沉默不语。 这时在他们之间就有刚才说过的那种感觉。 M.C.分辨出来,只是无法一清二楚地说出来。 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对他们俩都具有同样作用。 一时间,他有这样的信念。 但是事实却不管你怎么想。 M. C.想:要是他不肯离开大山,怎么会有同样的作用呢? 他突然说:“爸爸,你把那支歌再唱一遍。 ”琼斯 又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在膝上打拍子:啊,波拉,库—巴—亚尼,西那—玛—加玛,啊,得—卡—卡—罗。 琼斯 唱完以后,对M. C.说:“我们一直就住在这儿。 孩子们要是愿意,可以永远住下去,传宗接代。 不过,负这个责任的就是你。 ”“我知道。 ”M. C.说。 他感到有一根绳索把他和大山紧紧缚在一起。 这根绳索一直就有,正如他头脑中始终有一种压力一样。 “你是不是有种想法,打算哪天离开这儿? ”琼斯 问他。 M. C.从来没有想离开家乡,他所想的只是:他们都不得不离开这座大山。 “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吧。 ”他好歹做了回答。 “说不定明天还 是说不定后天? ”琼斯 又问。 “我要等一阵子呢。 ”“你在等,等什么呢? ”琼斯 接着问,目光中闪烁着几分嘲笑。 “说不定能看到发生什么情况。 ”M. C.茫然答道。 “你在这儿还 要待很长时间。 ”琼斯 说。 他笑了。 “也许要不了多久。 ”“这么说,你看到什么了? ”M. C.叹了口气,他说:“我想告诉你,那并不是瞎猜未来的事情。 ”“你说说,未来又是什么样子? ”M. C.很伤心,在寻找回答的字眼儿:“发生什么事到时间就能看到,整个事情在我的头脑里总有一种感觉。 ”“我说,你感觉到什么了? 你看出来了? ”琼斯 问。 “废土堆要塌方。 ”“又来了,像破唱片放来放去一个音。 ”琼斯 说。 “你要问嘛。 ”M. C.答道。 琼斯 说:“就算土堆塌方,就一定会毁了房子? ”“不,”M. C.慢吞吞地回答说,“不过有这可能,很可能会。 ”“土堆出现以后,有没有发生过一点塌方的事? ”“没有过。 ”M. C.不得不承认。 “那你在这儿就要长期待下去了。 ”琼斯 说着自个儿笑了。 “那不一定。 ”M. C.小声嘀咕。 琼斯 唱开另一支歌了。 M. C.起初以为他唱的还 是那首字眼儿古怪的歌,其实不然。 那是清冷而又明朗的黄昏,她就站在我身旁。 在这清冷而又明朗的黄昏,她那模样不就像我的新娘? 叫她我的人儿,和她拥抱亲吻,她眼看就要和我成婚。 在一个清冷、清冷、清冷……在一个清冷而又明朗的黄昏。 他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M. C.希望他停下来,突然脱口而出:“最好别唱了,到路上去等妈妈吧。 ”M. C.的母亲总是乘车过桥。 那条路穿过哈伦顿城,再向西延伸。 “你也太过分操心了。 ”琼斯 说,“我还 没有忘记你妈妈的事呢。 ”“你的工钱领到了吗? ”“我的工钱你也操心? ”“我替你保管,交给我吧。 ”M. C.想到哈伦顿城里有不少酒店。 他突然有一种担心:琼斯 说不定会花钱干糊涂事,尽管他难得干过这种事。 “我可以给你,”琼斯 说,“等我走了,今天晚上你可以去除掉这一带的群山了。 ”他话一出口,又似乎有点后悔,不该这么说。 “别操心过了头。 ”他补充了这一句,算是表示了歉意。 “我不希望让妈妈孤零零一路走回家。 ”M. C.说完就不再吭声,闭上了眼睛。 琼斯 转身注视着M. C.的脸,M. C.能感觉到。 他内心深处能感觉到密林似的黑暗,还 有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琼斯 走下了门廊。 “别太操心了。 ”他又说了一遍,“工钱大约在明天下午拿到。 到时候——”说着他就在口袋里掏东西,取出了一大把钱币,还 一个一个地小声数着。 “我答应的钱全在这儿,还 欠你十七美分。 ”美元——美元。 M. C.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快堵塞似的。 “拿着吧。 ”琼斯 抓住M. C.的手,把钱币往他手里塞。 M. C.把手挣脱开。 “你就这么一点钱,我不要。 ”“拿着。 ”琼斯 说,“我明天就能拿到工钱。 ”“我要这钱,在这儿怎么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拿着。 ”“不! ”他大声叫着。 他心潮激荡,对父亲又气又爱。 “我们连弟妹的牛奶都没钱买! ”“好了,好了。 ”琼斯 轻声说,但是他站了一会儿,仿佛还 在琢磨着说点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连头也没回。 M. C.坐在那儿,闭起眼。 他双手抱着腿,下巴支在膝上,注意地听。 只听到父亲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闷热而寂静的大山之中,每天在这个时候,萨拉山就显得更闷热更寂静。 M. C.的所见所闻在头脑里翻来覆去地掠过。 他想像到老祖宗萨拉携带着东西迅速奔跑的情景。 她奔走着,跌倒了,地上还 溅着血。 M. C.打了个冷颤,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现在他看到的是废土堆,看到琼斯 陷在里边,连耳朵也钻进了泥土。 M. C.赶紧摇头,想摆脱这种痛心的景象。 他又想到了离开大山的事,想到他要去哪儿,于些什么。 不过他仍然无法想像不跟全家一起而独自离开这里。 与他思绪交织在一起的是琼斯 唱的那支求爱的歌。 M. C.想自个儿哼唱,可是一个声音老在干扰他。 任何东西,甚至连他的铁杆,都无法摆脱那可悲的感觉,那日益增长的孤单的忧郁,以及无论是父亲还 是母亲唱歌的那种伤感。 他苦苦地想着,很想知道他是否曾经关心过别人,就像琼斯 关心母亲那样。 当他心中描绘巴尼娜——他母亲的时候,琼斯 的歌声还 在他头脑里回荡。 母亲很晚从远山归来,是他最高兴见到的情景。 那天是M. C.的生日。 家里人都知道:母亲会带点什么东西做为礼物回家来。 他们都在萨拉山边等候她。 弟妹们都在那儿。 琼斯 也在等,还 想装作一副并没有等得极不耐烦的样子,不过也没有装得过于辛苦。 因为琼斯 等巴尼娜,即便是永远等下去也不会介意。 只有麦西尔·珀尔最心疼母亲,那天母亲不在身边,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 他们都盼望在同一时刻看到巴尼娜,盼望她尽快走过萨拉山这边的最后一座小山。 他们希望在白天的最后一刻光明中能见到她。 那时太阳已经下沉,落在了她的左肩上。 群山挡住阳光的地方,暮色很快降临;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连一丝紫色都不会有。 河边的公路从哈伦顿城伸出以后便折向西行,她接下来得在那条公路上一路步行,步履艰难地走上近一个小时。 尽管途中有下坡,也有小道,但大部分都是上坡道。 在淡淡的光线中,她那黄色的裙子看上去是一片白色。 半路到了山顶,她总要休息一下。 她尽管看不清别的东西,但铁杆上的M. C.,她总能看得分明。 这时她就俯身向前,双手在嘴边合成喇叭状,用真假嗓音反复高呼,响声回荡整个天空。 一时间,周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只有她的呼叫仿佛从天而降:“呀,看啦——M.C.——啊啦啦……”叫声开始很低,却吸足一口气,叫出更难更长的句子。 “啊——来——妈妈——回家——啰。 啊——来——麦西尔——啊——来。 ”声音越来越高亢,却轻松自如,很有节奏。 “妈妈! ”麦西尔·珀尔大声尖叫, “看见你了! 妈妈,妈妈,啊来——啊啰! ”一片笑声,一片半真半假的打闹,接着听到他母亲又唱开了。 她在挥手。 M. C.已把铁杆荡成弧形,摇来摆去。 伦尼·普尔和哈帕举起了双臂,掌心似乎托着天,在无声地欢呼。 麦西尔蹿上跳下,仿佛一只饥饿的小鸟正在等着母亲喂食。 这时,巴尼娜又高唱了。 她在往家走,尽管很疲倦,步子还 是很有力,她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她用歌声告诉家里人,她这一天过得怎么样。 她的歌声整个群山都能听到。 夜 晚悄悄来临,很快笼罩了大地。 她的声音也告诉了群山,尽管它们早已知道,但她是怎么告诉它们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爸爸! ”麦西尔叫着跑到父亲跟前。 “嘘! 我想听得一字不漏。 ”哈帕在说话。 “爸爸! ”麦西尔又叫了一声。 琼斯 哼了一声。 他一直在听,但他晃晃身子,仿佛刚刚睡醒一样。 他用一条胳膊把麦西尔·珀尔举到肩上,她用皮包骨头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脚跟夹在他的腋下。 他俩就这么下了萨拉山坡。 琼斯 慢跑起来,以便乘天黑前到达隘口迎接巴尼娜。 M. C.和伦尼·哈帕一起,这时也在等待,等待黑暗中传来母亲的笑声,等待母亲在黑暗中与琼斯 和麦西尔相会。 事情果然如此。 他们听到了她的说话声,这种在高高山路上说话的声音不会在后面留下一点回声。 他们等待的地方是山中一片凸出的岩层,此时还 有足够的亮光让他们看清对方的脸。 空气稍稍有了点凉 意,M. C.仍然记得当时的情景。 有一股微风吹起,暖暖的,潮潮的,就要下雨了。 接着,他们看到的只有模模糊糊的身影,那就是她;紧靠她旁边的是琼斯 和高高骑在他肩上,因而形体比较分明的麦西尔。 M. C.在铁杆上对巴尼娜玩了个把戏。 尽管这天是他的生日,他却把这个小把戏做为他的生日礼物献给了她。 他把双脚离开了杆子上的踏脚板,而用双手支撑在上面,身子倒立,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 母亲又爆发出一阵笑声,那种女低音的笑声在山间回荡,犹如在一间回音室里一样。 “M. C.,宝贝,”她说,“你那套把戏的确很棒,不过弄不好会摔碎脑袋,就像西瓜从车子里掉下来一样。 那样一来,你那可怜的妈妈会心碎的。 ”说着她又格格地笑了。 那笑声,M. C.记得真真切切。 当时他藏起脸不让她看见,从杆子上滑下来站到她跟前。 他站定身子就看到母亲眼中闪烁出他最最喜欢的那种光芒。 她的皮肤由于晒太阳,黑里透红,看上去很黑很滑,而且有汗水的闪光。 她差不多和M. C.一样高,身材挺拔,一副很自豪的样子。 她也是一个相当出色的游泳好手。 她跟琼斯 和M. C.一样,十分喜欢水。 跟在陆地上不同,在水中玩有意思得很。 她一只手抓住M. C.的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蛋。 正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母亲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购货包。 钱包放在包的上面。 她就是这么提着购货包走很长的路回家的。 “我很好。 ”M.C.不露声色地说。 他们在一起的机会不多,为了节省时间,他把她还 没有开口问的问题也都一一做了回答。 两人一下子谈得很起劲。 “最近什么时候跟我一道去游泳? ”“你在上班,哪有时间游泳? ”他反问道。 她答道:“一大早,天亮我们就到湖边去。 你以为你能胜过我? ”“就是让你赢了我也无所谓。 ”她哈哈一笑,接着就来到另外两个小男孩身边。 她把购货包放下,双手伸进包里,在钱包下面取出满满一捧东西,分给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忸忸怩怩,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她跟前。 这天不是他们的生日,但是他们知道母亲不会忘记他们。 他们凑近母亲,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三盒包装精美的糖果。 他们接过糖果,哈帕把一盒递给麦西尔。 他们默不作声,抬头看看巴尼娜,看看是否还 有别的东西。 可是,没有了,她已经俯下身来亲吻他们了。 很快,她和孩子们窃窃私语,格格地笑,计划玩这玩那的游戏了。 说不定第二天早饭就在M.C.铁杆下面吃,要么今天晚上大家都可以在外面过夜 ,感受葡萄园的神秘。 她从购货包里取出了钱包以后,又从里面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 她打开盒子递给M. C.。 他马上就闻到一阵巧克力的香味。 那是让他和大家共享的蛋糕。 最后,她递给他一个系丝带的漂亮包装。 他知道那里面不是衬衫便是袜子什么的,一件连衣裤也说不定。 他心花怒放,一时忘了说句感谢的话。 “玩去吧,”她有气无力地说,“天哪,我累了。 ”琼斯 把麦西尔从肩上放下来。 M.C.走在头里,麦西尔紧跟他后面,另外两个弟弟跟在她后面。 M. C.带着他们离开包围他们的黑暗进了屋。 M. C.小心翼翼捧着蛋糕方盒子,那包生日的礼物放在蛋糕盒上,大摇大摆当起这群孩子的头儿。 琼斯 把巴尼娜揽在身边,跟着他们也从黑暗中进了屋。 发布时间:2026-01-03 20:11:0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3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