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三章 内容: 第三章M.C.用真假嗓音反复高叫,将怪声传向远方,在湖边环形地一带反复荡漾。 一分钟以后,就听到钢铁厂的鸣笛声,午餐的时间到了。 “呀得啰! 哟得来——迪奥! 哟得来——迪奥! ”他叫一阵,好让响声有足够时间在群山之中发出回声。 他知道这种叫声与众不同,希望那位城里人在什么地方也能够听到,并指望通过自己的叫声让他对妈妈的发声有个印象。 M. C.叫得嗓子发痛。 那叫声也真够响的,连远方的河流与哈伦顿城一带都传来回声。 别人用真假嗓音高叫,引起的回声却很平常,只是像河上的轮船吹角号的回声。 母亲呼叫孩子回家,孩子叫声回答,那些回声也很平常。 只有M.C.这种叫声传遍群山,回波荡漾,还 有节奏感,令人神往。 他的几个弟弟妹妹听到这种叫声,都会侧耳倾听。 他们在湖边那儿,一个个朝萨拉山一带注目凝神。 M. C.伸出双臂,在胸前来回摆动,示意孩子们回家。 隔着一片树林,他说不准孩子们能否看到他。 不过,他是能看到他们的,只见妹妹麦西尔·珀尔正在跺脚、摆腿,就像个小马驹准备撒腿奔跑一样。 工厂的笛声就像鞭子一样划破天空,希金斯 家的三个孩子已经离开湖边和环形地带。 M. C.一直注视着他们,看着他们进入低矮的灌木丛,上了山间小道。 他双臂交叠胸前,等着他们。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上去像个图腾,其实内心里还 在对城里人的来去激动不已。 不过,他知道詹姆斯 ·刘易斯 先生还 会再来。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平静了下来。 他自言自语:他走开去转转,我并不介意。 大城市芝加哥,我从来没有见过。 其实我什么大城市都没见过。 这就像是弄个土拨鼠让我当宝贝一样可以蒙我。 M. C.的弟弟、妹妹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出丛林,下了萨拉山对面的小山。 三个人或前或后,消失在隘口那儿,然后又现出身影,沿着大山坡攀登。 M. C.留神看去,只见麦西尔·珀尔走在前面——这倒并不因为她走得最快,也不是因为她最急于回家,而是因为她最小,偏偏要显得自己最大。 他们走出了多花蔷薇丛,跑过了庭院,很快就站到了M. C.铁杆旁边。 麦西尔·珀尔一下子跳上了汽车的挡泥板。 她的双膝上结有疮痂,这会儿又擦破了,又在流血。 看到她那细长的腿上总是带着伤痕,M. C.心里很难过。 他又没有护创膏或绷带。 她在挡泥板上身子向前一伸,接着就跳起来,想爬M.C.的铁杆。 可是铁杆闪闪发光,滑溜溜的,她像个受伤的饿鸟,怎么也把握不住。 “M.C.,杆子冷得像根冰棍! ”她叫着,“太阳光这么毒,这杆子怎么从来就热不起来? ”“晚上它就发热,”M. C.答道,“差不多一直要热到天亮。 你别爬了。 ”“难道要等我长大才能爬吗? ”弟弟哈帕问道,“我要到上面坐坐,踩踩踏板,让铁杆晃动晃动,行不行? ”“等你长到我那么大才行。 ”M. C.说。 大家都抬头看他,还 手搭凉 棚,挡住火辣辣的阳光。 他们只看到蔚蓝的天空下有个黑糊糊的身影,看到铁杆以奇妙的节奏在不停地晃动。 他们以为,是踏脚板带动铁杆晃动。 其实踏脚板和轮子并不起什么作用。 M. C.出于自己的想像,希望弟弟妹妹们更加喜欢铁杆,就在杆子上安了闪闪发光的轮子和看上去硬邦邦的踏脚板。 至于为什么装这些东西会更招来弟弟妹妹们的喜爱,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不过他认为,他喜欢的东西,他也要弟弟妹妹们像他一样喜欢。 他想:我就得到过这么一件奖赏,当然舍不得随随便便丢弃。 “你们都进屋去吧,”他叫着,还 特别关照最小的弟弟,“伦尼,把桌子铺好。 琼斯 快回来了。 ”M.C.对自己的父亲直呼名字,是为了自我取乐,也为了逗逗趣,好让琼斯 高兴高兴。 这样一来就可以把城里人来这儿的情况告诉他了。 弟弟妹妹们很快进了屋。 午饭时间到了,采矿机模糊不清的磨擦声和嗡嗡声,已经停止在山中回荡。 在多数情况下,M.C.只是在那些声音停止以后,才意识到有这种吵闹的响声。 此刻,萨拉山后以及周围都笼罩着一片宁静的气氛,只有哈伦顿城市那儿还 传来汽车的响声。 靠西北比较平坦的土地一带,据说某个地方有一把超级铁铲,有二十层楼那么高,渐渐在朝这边移动过来。 不过,M. C.还 从来也没有见到过呢。 不知道传说是真是假? 有一次,就在午饭前,他仿佛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呼呼作响,像大山活了过来。 这会儿M.C.又注意听了听,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 他坐在那儿,慢慢在放松左臂的肌肉,一面凝神远眺哈伦顿城那一带,心情十分平静。 衬衫下臂膀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 他意识到臂膀的力量——自己浑身的力量——他笑了。 “琼斯 ,你快点回来吧。 ”他小声地说。 琼斯 ·希金斯 一向骑M.C.那辆破自行车奔波在山脚下。 过去M. C.还 没有力气在山道上骑自行车;如今他比琼斯 骑得还 要好,上下山坡两百英尺高也不在话下。 近来,琼斯 骑车来回跑似乎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他的爸爸说:“M. C.,往后你千万别住钢城里,也千万别在钢铁厂工作。 你看看我,我倒是很喜欢钢铁厂,可是我没有工会,白天找不到活儿干。 要是有了工会,在炉子那儿工作谁也比不上我。 开起重机我也是数一数二的。 要是有工会,我就能干上像开起重机那一类的活儿啦。 ”M. C.这时笑了起来,因为父亲已经过了山顶。 琼斯 迅速下坡,他慢慢悠悠在晃动铁杆。 只见父亲骑车速度太快,连方向都看不清,因此跌到了坑里。 自行车倒还 在上面,只是和什么撞了一下,歪倒在路边。 琼斯 摔倒以后,翻了个身又站起来,扶好车子继续踏了起来。 M.C.说:“这么说来,你干不到开起重机的活儿,你没有工会,你是日班临时工。 ”爸爸说:“你说得对。 ”M. C.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干露天采矿机的活儿呢? 那儿不管你是不是日班还 是夜 班,也不管你有没有工会。 ”他爸爸说:“那不叫机器。 ”M.C.说:“那是机器,同起重机一样是机器。 ”他爸爸说:“它们不跟钢打交道,不是机器。 ”M. C.说:“那机器跟泥土打交道。 ”他爸爸说:“那不是机器。 ”M.C.说:“不是机器,是什么呢,爸爸? ”他爸爸说:“那是野蛮的家伙,专搞破坏,算不上机器。 ”琼斯 身子缩在车把手上,骑着歪歪扭扭向前跑的车子,像是个驼子。 他一会儿穿入树林,一会儿又重新露面,仿佛是个影子。 等到再次出了树林,他突然直冲山坡,那是萨拉山那边最后一道小山坡。 他差一点又撞上石头或树干了,因为车速太快。 到了山脚下,他才渐渐停下来,车子后面尘土飞扬。 接着,他推着自行车下了隘口,然后上了萨拉山山坡。 M.C.准备滑下来,但先站在踏板上,让身子保持平衡;接着蹲下,紧紧抓住轮子下面的铁杆。 他的脚一先一后离开踏板,用手和胳膊全力对付,小心翼翼悬在铁杆上。 等到背肌收缩,紧得生疼,他才双腿夹住铁杆,轻轻巧巧滑了下来。 他很快跑到葡萄园那儿去,园子就在房屋旁边。 绿叶遮住了通向房子里的一个水龙头。 园子里绿油油的,但葡萄还 很不成熟,果实很小,尝也不能尝。 M. C.心想:收成好的话,妈妈常常会做出大量果冻。 但是,现在还 不是时候。 他很不情愿地想到萨拉山顶上那采矿的裂口,想到严重的酸性物在下雨时淌下山来。 会不会对葡萄有毒害作用? 一时间他感到很可怕。 可是一想到那个城里人,他的心又平静下来。 M. C.把橡皮管接到水龙头上,把龙头的两边阀门全都打开,使龙头的水与温水管的水混在一起。 冰水和热水来自同一个水源,就是房屋后的那口带有套管的水井。 现在他们已不再使用原来的水泵,因为套管带有压力,井水直接从套管流出。 在房屋下面水管通过的空隙处安装了一个动力泵。 M. C.和琼斯 还 安装了一个热水箱,使它与井中的一根管道连通。 他们很幸运,找到了一个仅仅有一根管道损坏的水箱。 他们跑了许多路,把水箱送到钢铁厂进行了焊接与铆合。 然后,到了晚上他们用大小树枝把它掩盖起来,免得被人偷走,就这样藏了一个月才运回来。 现在在这一带山区,只有M. C.的家里有冷热两用自来水。 琼斯 ·希金斯 由于十分疲惫,再加上赤日炎炎,差不多到了死去活来的地步。 他咣当一声把自行车往地下一扔,仿佛再也不想去碰它一下,仿佛车上面的斑斑锈迹和弯弯曲曲的金属就像烫手的烙铁一样。 自行车一震动,链条全都掉了下来。 可是琼斯 还 不肯罢休。 他一踏上多花蔷薇丛中的小径,就脱下外衣和衬衫,对着摔得不像样子的自行车破口大骂,把上了半天的班后的所有恶言恶语全都发泄在自行车身上。 “M. C.! ”他大声高叫,意思是要M. C.快去收拾自行车,把掉了的链条重新装好。 M. C.没有动。 琼斯 走进葡萄园,衣服已经脱得只剩下短衣短裤。 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褐色的皮肤闪光发亮。 他把脱下的衣服揉成汗渍渍的一大团扔给M. C.。 “你老子刚才叫你,你为什么不答话? ”他斥责说,那眼睛虽说充满了血丝,一副凶狠狠的样子,但骨子里仍然带有几分温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嘿。 ”M.C.轻声应着,也不指望得到什么回答,就把衣服从边窗扔过去,交给了大弟弟。 哈帕抓起衣服就不见了。 M.C.拿起了橡皮管,用身子挡住套管,他只扭开一个龙头开关,转过身子,用橡皮管对着琼斯 ,往他那儿猛冲井下的凉 水,弄得琼斯 满脸都是水淋淋的。 琼斯 张着嘴,想说话,刚刚吸了口气,就有冰凉 的水袭来。 他弯下腰,可是M. C.还 是不停地往他嘴上冲水。 M. C.欣喜若狂,大笑不止,往前凑得更近了。 他用水浇他爸爸的耳朵、脖子,把他身上的衣服淋得透湿。 窗口那边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接着又探出了一个。 他们一见外面的情况很快就缩回去不见了。 “你这混账……想淹死我……该死的东西……你……这回看我怎么收拾你……”琼斯 呛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全身冻得发抖,又咳嗽又打喷嚏。 M. C.又呼又叫,高兴极了。 像这样给他爸爸来个描手不及,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他迅速晃动橡皮管,把琼斯 从头到脚浇了个够。 琼斯 冻得浑身颤抖,但是他又突然站了起来,奋力向前,用头抵着喷水。 他蹲了下来,双手摆出拳击的姿态。 M.C.立刻放下了橡皮管,见琼斯 想要逮他,他就绕着琼斯 打转,两眼始终盯着爸爸的眼睛。 他看到,爸爸的睫毛淋湿以后一根根竖立起来,像是一根根针。 M. C.把双手举到下巴前,两只手相距只一英尺,手心相对。 他知道,他和爸爸之间很久没有这样闹过,这一回爸爸要用老一套的办法惩罚他了。 几年前,这种方式对M. C.来说就是最严厉的惩罚了。 琼斯 就要猛击他的下巴,犹如当初一样。 M. C.当初无法摆脱父亲,到头来只得哭着求饶。 M. C.说:“别打了,别打了,爸爸。 ”他爸爸说:“我要让你成为一条硬汉,将来谁想惹你,你就要拧断他的脖子。 ”琼斯 向前移动,以迅猛的动作朝M. C.的下巴揍去。 但是M. C.以手反击,躲了过去。 “啊哟! ”琼斯 一声吼叫。 “好! 你来,”M. C.说,“再试试看。 ”琼斯 猫着身子向M. C.靠近,可是无论他怎么设法,就是挨不到M. C.的脸部。 他使劲猛揍,但不是落在M. C.那硬邦邦的胳膊上,就是落在尖硬的肘部上,再不就是被M.C.那铁铲一般的手掌给挡了回去。 琼斯 搓搓手,皱皱眉,脸上掠过一阵痛苦的表情。 他立刻放下双手,表示罢休。 但是M. C.仍然举起双手小心戒备。 “你渐渐有出息了。 ”琼斯 对他说。 M. C.点点头,等待下文。 “不过,我并没有使出全力。 ”琼斯 说。 M. C.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你应当承认,你就是没有能耐挨到我。 ”“不可能。 ”琼斯 反驳。 “不信再试试,”M. C.咧着嘴,乐呵呵地说,“你就是挨不到我嘛。 ”琼斯 摇摇头。 “不,孩子。 ”他四肢凉 透了,到处起着鸡皮疙瘩。 他看看M. C.,然后转过了身。 M. C.对他注视了一会儿,不知道爸爸究竟要干什么。 等到琼斯 去了院子的旧汽车那儿,他才明白过来。 “嘿! ”他叫着。 琼斯 在翻越车子,往前走。 “别碰我的铁杆! ”琼斯 身子向前,双手伸过头顶抓住铁杆。 “别碰,那是我的铁杆,你不能爬! ”“拿美元打赌,我能爬,”琼斯 双腿绕住铁杆,用大腿肌肉的力量竭力向上攀登。 可是他向上爬了一两尺,又慢慢滑落下来。 “你爬不上去,你输了! 哈! ”M.C.大声叫着。 琼斯 竭尽全力,拼命往上爬。 可是,他无论使多大的劲儿,始终爬不到几英尺高。 “美元——美元! ”M. C.说,“看到了吧? 爬杆子有诀窍,这个诀窍只有我知道。 ”“什么诀窍? ”琼斯 问。 “就是不告诉你。 ”M. C.回答。 琼斯 休息一会儿,终于离开杆子,翻过旧汽车,神情很疲惫。 “我上午干了半天活儿,全身又湿淋淋的,”他说着到了M. C.面前,“不然我肯定能爬上去。 ”“你老了。 ”M. C.的口气既有嘲笑,又有点伤感。 琼斯 缩着肩,冷得打颤,说道:“老,什么老! 不过是疲倦罢了。 ”那口气有点愁闷,但很快就消失了。 M. C.又拿起了橡皮管,对他父亲说:“美元,美元,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话算数,算数。 ”琼斯 答道。 M. C.突然获得意外的钱财,又惊又喜。 他不再胡闹,拧开了热水龙头,用热水浇他爸爸的身子。 琼斯 身上的汗,结成一粒粒盐渍,皮肤上一层粉白,经水一冲全冲掉了。 皮肤又露出本来的黑色。 他坐在地下,深深吸口气,揉揉胸膛,感到很惬意。 不过,他抬头看M. C.时,眼睛又闪出光来。 他说:“我总还 得赢一次,什么时候说不定,反正就在今天。 我要打个平手。 ”“你肯定赢不了。 ”M. C.说。 “要不要同样用美元打赌? ”琼斯 问。 “不干,”M. C.说,“我好不容易赢到手。 ”刚才他们闹着玩只花了一会儿工夫。 尽管琼斯 看上去非常疲倦,M. C.还 是不敢靠得太近。 “我看我要告诉你妈妈,你竟然在我身上耍花招。 ”琼斯 说。 M. C.低头看脚,就是琼斯 也突然表现得很不自在。 他们俩都意识到:把这种胡闹的事牵扯到他母亲巴尼娜,很不公正,因为她整天都不得不出去,再说,他们都很想念她。 “你把杆子带在身边,就绕在头上好啦。 ”琼斯 说这番话的目的是让自己头脑里别再去想着妻子。 “你要是再去爬,就连站也站不起来。 ”M.C.的话刚一出口,琼斯 就突然向他袭来,把他摔倒在地,一把按住。 M. C.没想到自己把淌着水的水管压在了下面。 琼斯 拿起水管,塞进了M. C.的裤子。 他笑嘻嘻地对着儿子,用双膝压住他的屁股,还 压得很紧。 M.C.疼得气也喘不过来,他想扭过头去用眼神儿警告琼斯 。 每当他用腰或肩膀挣扎着站起来,琼斯 就越发使劲把他往下按。 后来,M.C.只得尖叫起来。 琼斯 立刻松开。 “没伤着你吧? 我并没有故意伤你。 ”他说这话显得很着急。 M.C.强忍住眼泪,尽量不哭出来。 “我用起劲来不知轻重。 ”琼斯 说着就弯下身子,把M.C.扶起来。 “我也并不想伤你。 ”M. C.说。 刚才他们一直在打闹,的确,他们玩得很粗鲁,但他却让父亲有了难得的好心情。 这会儿他们之间反倒有点紧张了。 他不得不懊恼地承认:父亲的力气终究比他大。 “我也并不想伤你,”琼斯 说,“但是,有时候你也得承认自己太过分了。 ”“我只是闹着玩的。 ”M.C.说。 “好了,”琼斯 心平气和地说, “不过,你以为你会游泳,又有那根铁杆,就是个像模像样的M. C.希金斯 了,就是个大人物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你要记住,是谁教会了你游泳,是谁给了你铁杆,”琼斯 说,“好吧,现在用水管把我好好冲一冲。 待会儿我还 得到钢铁厂去干活儿呢。 ”M. C.照吩咐去干。 不过,他对父亲一方面有些赌气,一方面又乐意听他的话,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腰上的刺痛现在一阵阵隐隐抽动。 他用水管在给琼斯 从头洗到脚,心里很清楚:他和爸爸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 琼斯 是个很壮实的人。 他个儿头不高,但胸膛宽阔;肩膀虽瘦,但宽背肌肉很发达;臀部两侧比较窄,这一点和M. C.完全一样;他的腿很长,绽出一条条肌肉;脚趾叉开,又平又阔,这也跟M. C.一样,是适合游泳的那种脚趾。 琼斯 很会游泳,但不知怎的,那游泳的姿势,身体的各个部位游起来就是不够协调。 作为一个男人,他的游泳水平现在就是不如M.C.。 M. C.在思忖:到了他那个年纪,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就待在这座大山上。 ”他在心里替琼斯 说了这句话。 M. C.心想:不。 弟弟伦尼·普尔在窗户上塞出一条清洁的毛巾和一条干净的短裤。 M. C.关了水管,接过毛巾和衣服就交给了琼斯 ,然后自动转过了身,好让琼斯 把身上擦干,脱下潮湿的内衣,换上干净的衣服。 M. C.走进屋里,来到厨房,看到麦西尔·珀尔已经在餐桌旁摆好四张椅子,还 拿出了用亚麻布遮盖的柳条箱子。 弟妹们已经从冰箱里取出了蔬菜、碎肉以及玉米面包,这些都是M. C.在头一天晚上就准备好了的。 他们全都热了一遍,用的是柴火炉子上的锅。 M. C.发现,锅里的食物热气腾腾,随时可以吃。 他把食物分盛在麦尔西递过来的盘子里。 接着,他往两只褐色杯子里盛了牛奶,分别给麦西尔和伦尼·普尔。 伦尼的杯子尽管大一些,但是只倒了一半,因为倒满了他容易洒掉。 倒是麦西尔·珀尔的杯子可以装得满一些。 如果她喝不掉,伦尼可以喝。 如果伦尼不喝,就让另一个人喝。 弟妹们看到,M. C.的衣服还 是湿的。 他从他们身边走过,经过父母的卧室,去了自己的房间。 琼斯 打通了房子的墙和护墙板,那边正好通向萨拉山一边。 M. C.的房间就是从萨拉山这一边挖出来的一个山洞。 这个洞无论外面气候怎么变化,里面总是凉 爽的。 M.C.喜欢有这样一个空间。 里面的床铺用橡树制成,放在洞壁中间稍突出的地方。 他也喜欢洞壁涂了灰泥刷了粉,里面始终散发出一种石灰的气息。 琼斯 用橡树横梁支撑着洞顶,因此M. C.进入梦乡大山不会塌方掉下来。 横梁上悬挂着一盏电灯,下面还 铺着草编的地毯。 M. C.平时所收集的东西以积木的形式放在屋里,靠床边的钉子上可以挂衣服。 整个房间的摆设就这些。 要是打点行装,十分钟也就够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 M. C.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并从积木堆里取出厨房用的削皮刀。 这把刀,他总是弄得于干净净,锋利异常,打猎随时能派上用场。 他试了试刀刃,然后用兔子皮把它包起来,挺细心地揣在口袋里,让刀柄朝下。 这样的三间房子——山洞、父母的卧室和厨房——都在一条直线上。 琼斯 早已进入自己的卧室,换上了干净的工作服才出来吃饭。 M.C.站在山洞里扣上衬衫的纽扣。 他看到弟妹们和琼斯 都坐在餐桌旁,不声不响地吃饭。 他自己并不饿,只是觉得很疲倦。 就在他看着厨房里那些模模糊糊的人影时,他的思想似乎漂浮走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幻梦,心灵深处听到一只野生动物在狂吼。 他以为自己一定是在山外什么地方打猎,由于自己年纪还 小,置身在寂静与黑暗之中便无所适从;身后的那些又高又黑的树木,他也缺乏足够的勇气去仔细瞧瞧。 他看到森林中有个倒影在等他。 是不是自己的半个影子在等着自己的另一半去跟它汇合? 他正要往那儿走,忽然脚踝四周寒气直冲上来,使他感到阵阵麻木。 那股寒气冲到膝部,又冲到脖子上。 他的腿在跳,可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两只脚像是在山坡上生了根,那又酸又苦的尘土充塞了他的嘴巴和鼻子。 就在他感到窒息得要死的最后时刻,他突然明白过来:他并没有走出山洞,仍然待在里边,手指还 搭在衬衫的纽扣上。 琼斯 在餐桌那边,回头叫了一声:“M. C.? ”M. C.身子抖动一下,仿佛刚刚醒过来。 “你呆呆地站着在干什么? ”琼斯 问道,“快到这儿来吃点东西吧。 ”不一会儿,M.C.便在柳条箱子上坐了下来,紧挨在父亲椅子旁边。 琼斯 眯起眼睛看他,把吃的东西递过去,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M. C.才吃了一点,就见麦西尔·珀尔走到他跟前,用手捏他的面颊。 她的手指一捏,上面沾了许多汗水。 “你们刚才在外面打仗。 ”她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麦西尔,你管什么闲事? ”琼斯 跟她说。 “她不是管闲事,”哈帕插了话,“她不能不问一声。 ”“别说了,”琼斯 跟他说,“我们不是在打仗,只是闹着玩。 ”他说着瞥了一眼M. C.。 M. C.一声不吭,他头脑里还 想着刚才在山洞里边看到的那些情景。 他突然冒出一句:“那个城里人来了。 ”大家都对他发愣。 哈帕问道:“他是什么人? ”“一位名叫詹姆斯 ·刘易斯 的先生,”M. C.答道,“来找妈妈……”他打住了。 他说不准此刻是否可以对爸爸说让他们都离开。 “妈妈要到天黑才能回家,”哈帕说,“我还 在睡觉就听见她这么说过。 ”一提到母亲,麦西尔忽然哭了起来,眼泪像银珠一样从脸上掉下来。 琼斯 拍了她一会儿,说道:“她到天黑就会回家的,快别哭了。 ”M. C.脱口而出:“那人要来给妈妈录音,他说晚上肯定还 会来。 你们真该看看他才是,看看他身上最好的衣服什么的。 一双靴子上尽是泥——他还 让我听他录音机里录的音。 ”M.C.看见他们都瞪大眼睛看着他,接着说:“他要带妈妈离开这儿,要她去录唱片。 ”麦西尔深深吸口气,眼泪汪汪的眼睛闪闪发光。 伦尼·普尔开始在厨房里来回走动。 “人人都说她唱得好,”M. C.迫不及待地说,“那个城里人急着听她的声音,她会不得不去的。 ”“这倒是有点意思,”琼斯 显然很有兴趣,问道,“你能肯定你说的是实话? ”“肯定,完全肯定。 ”M. C.回答。 “那好,如果要她录音,那就让她录吧。 ”琼斯 说。 “她不能一人去芝加哥。 ”M.C.说。 他等着反应,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什么芝加哥,谁说的? ”琼斯 问。 “城里人从那儿来,他对我说的。 ”“那不是他们录音的地方,”琼斯 说,“要巴尼娜做的只是去田纳西州首府纳什维尔,乘公共汽车,几个小时就到。 不到两天就能回家。 他们录音的地方是纳什维尔。 ”“妈妈要成为歌星了。 ”哈帕小声说道。 “她现在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歌星,”琼斯 说,“让她出名要不了多久。 ”他从来就不怀疑她会出名。 想到这儿他哈哈大笑,又开始吃饭。 M. C.不知说什么才好,坐在那儿一声不响。 妈妈要去纳什维尔,而他们要留在家里。 我明白这一点真是太迟了。 要让她成为歌星,他们还 要等待,而他们又没有多少时间等待了。 我有什么办法使他离开呢? 为什么他就看不出来废土堆就要倒下来啦? 而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城里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弟弟妹妹也能看得出来,他们一句话也不说,那是因为他们害怕。 但是他们看得很清楚。 他也一定看出来了,那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M. C.感到很孤独,很伤心。 他大步走出房子,站在走廊上,他无法理解父亲,也不知该怎么办。 弟弟妹妹很快也走了出来,一个个都抓住他。 他迅速挣脱开,粗暴地推开他们。 他快步跑向铁杆,爬上去,而麦西尔也高高兴兴地往旧汽车堆上跳。 她抽出一根铁皮条,弯成一根小棍子,用此来敲打铁杆,让铁杆从上到下猛烈地震动。 琼斯 也出了屋,站在台阶上,看着孩子们发疯一般地乱蹦乱跳。 他那,神情好像要说;这么热的天,这些孩子哪来这股子劲儿? 真是不明白!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一会儿傻里傻气,一会儿又通情达理。 他抬头看看铁杆上的M. C.,眼神儿里既有自豪,又有担心。 “你就待在山上,听到了吗? ”他对M. C.高声喊叫,“让弟弟妹妹待在家里,等我下班回来。 ”见M.C.对他不理不睬,他添了一句,“我一会儿就回来。 ”琼斯 进了屋,几分钟以后又出了门,M. C.对他仍然一声不吭,甚至在琼斯 走时,他都不往下看一眼。 他没有心思去管弟弟妹妹。 没有兴趣跟父亲说声再见,看他们打打闹闹,争论谁头一个去爬M.C.的铁杆。 后来,M. C.想:干脆把城里人对他说的话直接告诉父亲。 废土在下滑。 留下来没有道理。 我们就得走。 他不会说不吧? ——他会吗? 发布时间:2026-01-03 20:07:0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