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章 内容: 第二章M. C.动作非常轻巧,身子附着铁杆往上爬,双脚蹬在踏板上。 轮子开始旋动。 铁杆以缓慢的大幅度弧形晃动。 他看到山那边的俄亥俄河,像一层金属薄片散出明亮的光辉。 此时此刻,他有一种自由自在的轻松之感。 纵身跳到河里去! 飞越山头,跳到银色的波涛里去! 当铁杆成弧形晃到极限时,又往回晃。 蔚蓝色的天空在他的视线中舒展,仿佛有人在拉下明亮的窗帘。 铁杆来来回回的前后晃动,把他的头弄得轻飘飘的,像个浮动的大球。 他心旷神怡,一直弄到后来才感到头晕。 再待在铁杆上,我就会失去平衡。 他停止踩动踏板,轮子也就不再转动。 他使身子完全停住不动,铁杆突然晃动一下也就不动了。 四十英尺高,他比凸石突出的地方任何东西都要高;他高出房子,高出大树。 瞩目向萨拉山远眺,他能看到万物的壮丽景象。 偶尔也看到行人,九英里远的山间小道上的行人也历历在目。 想想那些行人多么孤身只影。 哪儿知道他正在注视他们呢。 M.C.不禁想到:我也是孤孤单单的呀。 家里的门关得紧紧的,朝阳所照的一切似乎都是弃遗之物。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深思遐想着:爸爸和妈妈长眠在地下。 他们死得很久,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每个人都活到一百岁。 孩子们也都长大,变老,也要死。 我比他们都活得长久。 我现在老了,但是我还 能四处走动,从来不离开这儿的山。 别人也不会离开这座山。 死后就埋在这儿,成了精灵。 正如老祖宗萨拉以及其他老祖辈们,虽然早就过世,但精灵尚存。 想到铁杆底下埋葬的已经过世的老前辈们,他们仍然在山下,在这废汽车的底下,他不寒而栗。 很自然地,他又想到萨拉起死回生。 你看,她匆匆忙忙,翻越面对大山的那座小山。 她走路总要不时地回头看看,总以为在她后面的道上会有人。 她身上还 抱着什么。 M. C.对这个故事早就牢记在心,知道她在为了自由逃命。 她身上抱的是个娃娃。 由于山间迷雾笼罩,她躲藏了两天才弄明白前头是什么地方。 可是直到第三天,眼睛才看得分明。 那天黎明,阳光驱散了迷雾。 萨拉小姐这才小心翼翼从隐藏的地方爬出来。 M. C.朝四周看看,接着又往下沉思:那时她真是饿了,抱着娃娃到处找吃的东西。 她继续向北方走。 那时候,她看见了。 那东西在往天上爬,越爬越高,越来越壮大,越来越绿,越来越灿烂。 简直是庞然大物。 那是大山。 M. C.像是着了迷一样,目光对着起伏的群山凝视。 他觉得:萨拉正穿过绿丛往山边走。 历史与现实融为一体,像个精灵,在等待;她,还 活着。 这种感觉把他从迷茫中惊醒过来。 他心情畏惧,迫使萨拉回到自己的坟地,头脑里立刻又栩栩如生地跳出了父亲、母亲、弟弟和妹妹。 啊唷! M. C.急急忙忙眨了几下眼睛。 青天白日的,差点吓坏了自己。 可是,过去一百年的人和事从山间渗透出来,向他包围过来——这种感觉在纠缠着他,使他心惊。 突然间,他听到了机器的嘎嘎声,那声音来自萨拉山北面的小山丛中。 他举起双臂,仿佛让自己能够自由地滑翔,越过曲折的山峰到达山的南边。 他拍拍树木,铺平天空。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而有条不紊——这正是他天天希望安排的那样。 哈伦顿钢铁城看上去很近,近得连手都可以摸到。 他伸出了手,推了推城,把城镇推拢来,进行一番清理:他把钢铁厂的大烟囱做了清扫,除掉了里面的污垢,把漏气的地方补平。 他放了许多船在河上。 “看,”他轻声地说,“你现在看上去挺像样了! ”前面有什么东西映人了他的眼帘。 他目光集中在萨拉山那边的小山上,只见有人在树林里进进出出。 M.C.的手掌有了预感,因为发痒了。 他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紧捏住另一只手。 母亲过去总是说:手一发痒就意味有客人到。 肯定是那个城里人,M.C.思忖着。 但是那人走错了路。 “嘿! ”他放声叫开了。 那人上了山,翻越了山顶,到了萨拉山的另一边。 “唉! ”M. C.哼了一声。 那一定是个……突然间他想到了在路上碰到的那个姑娘。 她孤身一人,荡来荡去,是什么意思? 他只得笑笑,使手臂鼓起一块肌肉,感到那块肌肉硬邦邦的像要跳起来似的。 他想:我要不要到那儿去,再吓唬她一下? 从铁杆上爬下来追赶那位姑娘不会花很多时间。 阳光照耀着,从头到身子一直到赤裸裸的脚下,他都感到火热热的。 他正准备下来,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从山那边传来清晰的笑声。 他立即朝那边看去,只见低矮的山间和许多山麓丘陵曲线形地缓缓通向萨拉山,在丘陵之间有一池湖水,那是一座天然的竞技场所。 他的弟弟和妹妹正好走到湖边,笑声正是从那儿传来的。 M. C.心里在想:我几乎把他们给忘了。 那几个孩子,有伦尼·普尔、哈帕和麦西尔·珀尔,他们在炎热的上午总要到湖里去游泳。 湖水冷得像冰。 离湖不远的水池里有人工开凿的洞室以及阴暗的孔洞。 M. C.眯起了眼,只见孩子们一开始都小心谨慎地蹚水,接着就游开了。 他们像水中的鱼一样,浮沉不定。 过了一会儿,城里的几个孩子也跑过了山丘来到了湖边。 由于多少有点胆怯,他们在靠岸边的浅水处拍水嬉戏。 M. C.轻悠悠地荡着铁杆,突然感到有阵阵清风。 这时他坐在上面更加惬意,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湖面上游泳的孩子们。 他还 要等那个城里人,只得把孤身的陌生人,就是丛林中那位姑娘再次撂在了脑后。 麦西尔·珀尔和M. C.的几个朋友在湖里游泳,完全可以照顾自己。 要是出现有人溺水……别往那上面想吧。 M.C.皱着眉头。 这些小朋友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多么有福气啊。 游泳,玩耍,不愁吃,什么都不愁。 母亲巴尼娜出门帮人家打扫房间,父亲琼斯 在哈伦顿钢铁厂干临时活儿,就是别人病了他去替补。 今天就是这样。 有时整个月过去,还 常常找不到代替生病的替工活儿。 一旦活儿干得少,吃饭就紧巴巴的。 M. C.也不能指望捕兔器有什么收获。 完全靠他们过日子,他们就挨饿。 他打猎时带上一只麻布袋,一两块石头和一把水果刀。 由于没有猎狗,他得学会打猎的方法。 他常常观察那些动物怎么样在树林里、潮湿地里活动,观察它们怎么样到溪边喝水。 打猎就是几小时几小时地跟踪,盲目地尾随,观察地形,注意动静。 还 有可能要流血。 但是只要他一心打猎,他就能获得丰收,用水果刀子剥动物的皮,取出动物的内脏。 当M. C.不能坐在铁杆上注意弟弟和妹妹的行动时,他就让他们待在家里,有时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他曾叫麦尔西·珀尔坐在堂前,一坐就是很长时间。 她连手都一动也不动。 他对她说:“你要是不能太太平平待在家里,我出门打猎也打不好。 你在山上到处跑,或者到湖里去游泳,我关照不到你,我心里不是滋味。 ”麦尔西·珀尔一坐就得坐很长时间,还 是半饿着肚子,无论她是怎么想,她都能坐在那儿,因为M.C.要她那么做。 他们都很太平,他们都听他的话。 此刻,M. C.继续注意湖上的动静,渐渐地两眼有点疲劳,开始发痛。 他把目光转移到山岭一带。 山岭向东绵延,渐渐地消失在迷雾之中。 萨拉山那边,他又看到有人在移动。 他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在树林间缓缓地进进出出,他心情激动起来。 只见那人顺着山坡往下滑行,接着就停住不动了。 他琢磨着:他迷路了吗? 肯定就是那个城里人! M. C.悠闲地把铁杆前后晃动。 如果城里人只要朝山上看,他可能看到世界上最闪光耀眼的钢管。 M. C.让铁杆晃动得更快一点,但是那人仍然停留在山坡上。 铁杆晃动成弧形时,M. C.让它停住不动,这样铁杆便随着其长度剧烈摆动。 他坐在自行车垫上,身子向前倾,但双腿绕在铁杆上,稳住自己。 “嘿! ”他尽量放声高喊,“在这儿! 在这儿! 嘿,快到这边来! ”喊声在山间回荡。 城里人站在那儿,开始向下走动,往沿着萨拉山脚下的隘谷走去。 “嘿! ”M. C.又大声呼喊。 城里人站在那儿不动,想辨别出叫声来自何方。 “不要往下走,沿着山坡那儿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那是小路! ”城里人向上看了又看。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开始走动,但是却直奔隘口那儿。 “笨蛋。 ”M. C.轻轻说了一声。 城里人立刻从他的视线内消失了,因为隘口嘴一带有树林遮挡。 通往山上有一条挺方便的小道,小道从城里一直延伸到山丘。 城里人没有从那条道上走,而是走在隘口一带。 M. C.在等着,可是城里人并没有走出树林,没有走到山凸处的口子。 M. C.估计,那人向左边走得很远了。 “嘿! ”他还 在呼喊。 “嘿——嘿——嘿! ”响声在山间回荡。 M. C.双腿曲绕在铁杆上,又过了几分钟。 他的目光对着那儿极力搜寻,往萨拉山顶那儿搜寻,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他仍然在等待。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现了。 在大山的背景衬托下,那人影像棍子一样竖立着。 他沿着山顶走到一处,那是直接位于采矿而形成的一道很深的切口高处。 正是那个城里人,只见他举起双手在挥动。 M.C.也尽量在对他挥手。 “在这儿! ”他喊着,“喂! ”“喂——喂喂! ”城里人往下喊。 他的声音并不重浊,叫起来有点尖细刺耳。 声音在回荡。 M. C.心想,他的举止挺不错的。 他焦急地在等,可是城里人并没有从山顶上下来,像个黑色的稻草人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不动。 他可能有恐高症,我要不要去帮帮他? 自从开矿以来,M. C.从来没有去过那儿。 一时间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在铁杆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朝底下凹地的湖面上看去,只见孩子们在玩耍,正在用石头往湖面上打着水漂。 他们玩得很好,很安全,他自言自语。 接着他滑下铁杆,动作很快,但并没有因为摩擦而烫手。 他迅速越过铁杆周围的废东西,往凸出的山口嘴那儿奔跑。 他看到城里人正靠在什么支撑物上。 M. C.在草丛中寻找落下的树枝,很快就找到一根,不干燥,又结实。 这一根应该管用。 他带着这根棍子,急忙绕回到山凸地的后面,选一条道往萨拉山最后那块坡地走去。 他把树枝棍子当做船桨,一会儿在左边戳戳向山上迈进,一会儿又支撑着身子,就这样往前走。 他发现,城里人正待在一度曾经是萨拉山的山顶那儿。 现在,那山顶是一片空旷地,有五英亩玉米地那么大,只是没有玉米秆。 M. C.和他父亲曾经在那儿打过野猪,如今那儿连一棵树也没有了。 汽车和矿车已经踏平了山顶,弄得光秃秃的,就像隘口一样。 城里人正弯着腰,一只手放在臀部,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好像腰酸背疼一样。 他头戴褐色皮帽——正是本先前对M. C.所说的那种帽子,宽边,可以向下翻。 M.C.提着棍子,往城里人那儿跑去。 “喂! ”他叫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他的跟前。 然后就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他。 城里人直起身子,那神情像是有点痛苦,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好,孩子! ”他终于开了口,接着就伸出了手,自我介绍说,“詹姆斯 ·刘易斯 ,人家都这么叫我。 ”“你好! ”M. C.又招呼一声,“我叫M. C.。 ”他很踌躇地伸出了手,握着对方的手,觉得那手很热,还 有点微微颤抖,这种抖动似乎也带着M. C.的胳膊一起抖动。 城里人走起路来有点跛,他仍然呼吸很艰难。 由于用力爬山,他身子摇晃,汗水直淌。 那只黑箱子系在皮带上,从肩上直拖下来。 M. C.心想:录音机。 他心情很激动。 肯定要录妈妈的音! 詹姆斯 ·刘易斯 的灰裤子以前沾湿了水,现在快要干的时候靠膝盖那一部分还 残留着泥迹。 那双漂亮的皮靴弄得更不像样子,不仅有泥块,还 很潮湿。 M. C.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移动。 “唉,天哪! ”刘易斯 叹道,“这儿爬山真够呛。 ”“你走错了路,”M.C.说,“我想提醒你,可是你没有听到。 ”“听到了,可是山间到处都有声音在回响,我根本就分不清在哪儿。 ”“你要习惯,要有这种辨别能力。 ”M. C.说。 接着他有点羞涩地问道:“你从老远的地方来的吗? ”城里人点点头,淡淡地笑了笑。 “就是从哈伦顿城里来的。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 ”M.C.不禁哈哈大笑,说道:“那算什么远,从城里到这儿不过两英里多一点呀! ”“你能肯定? ”刘易斯 说,“可是走起来就像过了漫长的大沙漠一样,而我又没有骆驼。 ”M. C.又哈哈笑起来,立刻对城里人有了好感。 太阳光照得越来越热,刘易斯 穿着本所说的绒面革夹克衫,长袖子白衬衫,还 系着黑领带。 衬衫和领带看上去都很潮湿。 此刻,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手帕。 手帕虽然折叠得很整齐,但也有污迹。 他用手帕擦擦脸,又擦擦脖子。 接着,他脱下帽子,额头上露出了戴帽子的深深印痕。 他用手帕擦擦帽子,然后又戴上。 M. C.注意看看他的面孔,就像谷仓里干核桃的颜色一样,而且满是深深的皱纹。 M. C.估计,那要么说明他很忧虑,要么表明他常常喜笑颜开。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但显得很疲倦。 头发全是灰色。 “我肯定迷了路,”刘易斯 说,“至少我有一种迷路的感觉。 一个人要是迷了路,他怎么知道自己走在哪儿呢? 不管怎么说,我踩进了齐膝深的沼泽地。 不用说,我就像掉进了泥坑而不能自拔。 ”M.C.面带微笑,心里可有点紧张。 对于这位要来为他母亲录音的人,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只好等待着,对他尽量表示友好,说话也尽量叫人感到愉快。 “我是想问你,”M.C.开始说话了,“你是从什么地方到哈伦顿城镇的? ”“啊,是这样,”城里人答道,“来自很远的地方,的确,离这儿很远。 ”后面的话,他答得很茫然。 他目光向远方凝视,注意着萨拉山后向北的那一带远景。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来,两眼朝南,朝俄亥俄河那儿看去。 “这地方,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是叫萨拉山。 ”“一向就这么叫的。 ”M. C.对他说。 他一向说话带有浓厚的山音,这时尽量说得轻柔、平稳而又优雅,以便让城里人听了高兴。 他很快就抓住了刘易斯 说话那种实在的音调,自己也搭上了腔。 “我听说过高空山,”刘易斯 说,“还 听说过秃头山和老鹰山,可从来不知道还 有个萨拉山。 ”“先生,你说得很对,”M.C.解释说,“那山的名字就是我的老祖宗萨拉的名字。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刘易斯 说,“不错,这是一座山,叫这样的名字也不错。 不过,应该叫可怕的分割山更好,真应该改叫这样的名字。 ”他扫了一眼M.C.那着急的神情,很快又挺有风度地笑着说:“啊,我的意思是,用你的老祖宗的名字为山命名也不错。 是这样的,小先生,我并不是说那名字不好。 但是,你再回头看一看那边。 ”说到这儿,他眯起了眼望着北面,望着萨拉山的后方。 “我从那边来的,”刘易斯 接着说,“我是说,我穿过那一带才到了这儿。 说实话,我平生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开阔的地带。 你回头看看那一边,再看看那儿到河流这一带,这是两种土地,完全不同的两种土地,非常分明。 两种土地就以这山为分界线。 孩子,你看到了吗? ”M.C.很久没有到过这山顶上来啦,现在站在山顶上不禁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周围是那么炎热,那么安静。 听不到虫子的叫声,看不到飞鸟。 一切是那么荒凉 ,他已有两年没有见过这儿的情景了。 萨拉山的地貌、高地以及基尔小山一个接一个挡住了他的视线。 现在他只得看看萨拉山后面北边的小山。 他点点头,以此作为对詹姆斯 ·刘易斯 的回答,然后又耸了耸肩。 东面和北面一带的山岭,有水道和低下的峡谷,曾经住着农家。 可是现在那儿看上去就像一条灰黄色的蛇,沿着山岭一带横陈着。 蛇蟠的部分都是采矿的凿痕,仿佛有人穿过萨拉山,留下了一道连续的切口。 那条凿痕一直向前延伸,顺着煤层延续长达五十英里。 M. C.极目所至,那些群山的山顶遭到铲削,石头和弃物都扔到了山脚下的庄稼地里。 M.C.心想,值得欣慰的是我无需看到那种景象。 他转身往河边那一带看去,只见萨拉山前连绵叠起,一片郁郁葱葱。 “你看,那一带多漂亮! ”城里人也跟着M. C.一起朝那边看。 他深深吮吸着,仿佛要把河边肥沃的土地一口气吞下似的。 “那儿就像一幅优美的图画,而且比图画还 要美,因为那是真实的。 青山,呈现的是本来面目。 和我走过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M. C.心情突然舒畅起来,为自己的这些群山感到自豪。 他问:“你从哪儿来? ”“啊,恐怕来自漫无边际的地方,”刘易斯 说着就咯咯笑起来,“来自芝加哥的西边,那是个多风的城市——你去过那儿吗? ”“没去过。 ”M.C.答道,两眼呆呆地望着踩在泥中的光脚。 “那儿正是大草原发源的地方,”城里人说,“土地平坦而又开阔,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我在学校里见到过图片,”M.C.说,“但是我出门的机会很少。 ”他在等待着,看看这位城里人是否有意提起给他母亲录音的事。 “我出生以前,我父亲就像我现在这样,总是喜欢到处走动,”刘易斯 说,“他回家途中,山区的老百姓以为,他身上得了一种饥饿病。 ”刘易斯 摇摇头,回想起父亲那时的情景。 “关于那个时期的情况,他肯定能讲出一些道道来。 你看,那时正是大萧条时期①,老百姓普遍挨饿。 现在我也到这儿来,想了解一些情况,我发现眼下并不是大萧条时期,但是老百姓还 有饿着肚子的。 ”(①指1929-1939年发生的位于北美、欧洲和世界其他地区的经济衰退。 这期间,美国有四分之一的工人失业,欧洲有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失业。)M. C.在注意听,心中不免疑惑老乡们是不是在挨饿。 他想到了基尔山,想到了本,他们这些有巫术的老乡都有长满了谷物的土地。 萨拉山一带已经不再有农作物,但是M. C.和他的一家每天都还 有吃的东西。 不过,他们的确都得付出艰苦的劳动。 “你到这儿来是不是要我妈妈唱歌? ”M.C.终于问道。 可是他这么问感到很难为情,头也不抬。 刘易斯 对此并不介意,答道:“那当然。 我正是要去你们那儿看看,可是我不知道走什么路去你们家。 ”“去那里的路都不怎么好走,”M. C.对他说,“但是我替你弄了根棍子,就这个。 ”“好啊,谢谢你,孩子,”刘易斯 说着便接过了棍子,“你想得真周到。 现在你带路,我跟你走。 ”M.C.立即迈步,沿着萨拉山顶走,一直来到一条小道的起点。 那条小道弯弯曲曲,往下通到采矿的裂口处。 在这条道上行走并不吃力,他们很快就站到了采矿的切口处,身后的悬壁高达七十英尺。 “孩子,这道悬壁是不是散发出一种气味? ”刘易斯 问道,“是不是有点腐烂的气味? ”M. C.点点头,又往前走。 “天下起雨来.总是有这种气味,是山上冒出的酸碱味,向下蔓延。 ”“有一个时期,这悬壁就是煤层吧? ”刘易斯 又问。 M. C.内心里已经默认,但是他不想谈这件事。 他想的是快点下山回家。 但是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抓抓脖子,又抓抓胳膊,还 是做了回答:“其实煤层不过有底下的十英尺,其余的地方都是树木、岩石和泥土。 ”“天哪,”城里人摇头叹息,“为了十英尺的煤层,毁掉了六十英尺的高山。 我说呀,应该有个法律条文。 ”“他们把许多污物和石头装到卡车上。 ”M. C.说,“那么一大堆,都扔到两边长着树木的路边。 接着,他们就放炮,炸煤层。 ”“真不该这么干! ”城里人说。 “说得对呀,先生,”M.C.说,“我们正在屋前屋后玩耍,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有些石块和煤块炸到了屋后,挺猛的,碎片落在我妹妹周围,她当时还 骑在自行车上呢,自行车的轮胎上也炸了几个洞。 幸好她没有伤着。 ”“真是运气。 ”城里人说。 “是啊,先生,”M.C.表示赞同,接着说,“爸爸当时到处跑,还 在大喊大叫。 他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大叠美钞,算是赔偿我们家的损失费。 ”“他们这么快就做了赔偿,是吗? ”刘易斯 问。 M.C.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接着又来了一批机器工,立刻就把房子后面修好。 他们说,他们不想出现麻烦。 可是,我妹妹损坏的自行车,他们根本就没修。 ”M.C.顺着小道,往山边下走。 那道上都是大堆大堆的弃土,他小心地绕了过去。 他知道,那种土堆里面已经腐烂,很污秽。 但是并不使他感到寒冷,不像他做噩梦时那样,让他吓瘫,也没有可怕的冲击或威胁的吼叫。 M. C.心想,只是大得不得了,而且很危险,不过,我们会绕过去,不去管它。 城里人却停下来,看看那些土堆。 M. C.站在下面,比他站的地方低几英尺。 M. C.又一次叹了口气。 城里人围着废土堆转来转去,实在是浪费时间。 “土堆的样子倒挺好看的,难道不是吗? ”刘易斯 在开玩笑。 M. C.对他笑笑,但一声不吭。 刘易斯 为了使身子保持平衡,挺小心地抓住从废土堆长出来的树枝。 M. C.也回头往上爬,爬到他的跟前等待着。 他第一次注意到:詹姆斯 ·刘易斯 背后有个皮盒子——里面可能装的是他的午餐。 他还 有个水壶,是空的,水壶嘴朝下,在一根金属短链子上晃来晃去。 但愿他快点走吧,M. C.在心里这么想着。 他也用胳膊抱在废土堆生出来的树干上。 他围着树干旋转,两只脚腾空,只是想试试树干能不能经受得住。 废土堆的深处什么地方有一种细微的撕裂声。 “孩子! ”城里人在叫着,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M.C.立即松开了树干,后退了几步。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城里人说话时也比较冷静了。 M. C.很害怕,全身掠过一阵寒意。 “我得回家去了。 ”他勉强在说话。 他一面跑,一面想到在湖上玩耍的那些小家伙们。 他朝那儿看去,那儿似乎很平静。 “我只想了解一下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易斯 说。 他站在废土堆的顶端,向M. C.招招手,要他上去。 M.C.虽然很不情愿,但还 是照办了。 等到M. C.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城里人说:“你快看,就往这儿看。 ”M. C.看了又看,只见废土堆紧贴在山边。 在与山交界的底层,有一道裂缝。 在裂缝后面靠山的那边,有两英寸又黑又油腻腻的黏土似的东西。 M.C.不知道这是什么,朝刘易斯 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这东西还 在动呢,”刘易斯 说,“而且还 在往上长,一次动一下大约有四分之一英寸。 我估计你爸爸是有所准备的。 ”M.C.惊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两只脚像是在山上生了根。 他背对着城里人,脑袋尽量在旋转。 “你说什么? ”他问道,那声音非常微弱。 “怎么,这东西像海绵一样,能够吸收雨水,”城里人接着说,“渗漏出来的水分到了山边,其形状就像一层油。 就这种东西顺着油层在流动,到处乱淌。 ”“你说它还 流动? ”M. C.说。 “正在流动,”城里人答道,“幸亏它一点一点移动,减轻了压力。 但是一旦角度很陡,那种压力就会逐步增大,到后来就哗的一下塌下来。 ”M.C.一阵恐惧。 这些土好像在退缩,正在等待时机突然全部喷发出来。 仿佛他的噩梦化为了现实。 有一个城里人说出了他经常梦到的事情,他感到吓得快要晕倒了。 M. C.又要往山下走,两条腿像是两根橡皮棍,有两次双腿弯下来时,他重重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旦发生坍塌,事先可不会有警告的响声。 M. C.能听到城里人在他后面走动的响声,听到他在喘气,跌跌撞撞的。 他还 能看到家中院子里闪光耀眼的那根铁杆。 他感到精疲力竭,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凸出的那片山地沐浴在阳光下,那死沉沉的寂静仿佛在发出尖叫;房子关得很紧,像是在躲避冲击;树木枯萎,满是污泥,也似乎在等待着被全部吞噬。 靠在已经不再使用的井泵旁边的是向日葵。 母亲非常喜欢那上面的花朵。 就那么一朵花,年年长,年年开。 长成深色的大圆盘时,它总是向着阳光,那样子十分令人喜爱。 弃土会填满后院的。 M.C.艰难地走过废汽车堆,吃力地往铁杆上爬。 他双臂收缩过紧,感到有点疼,有点抖又有点跳。 到后来,他终于爬到了自行车的座垫上。 不一会儿就在上面成弧形地悠荡起来。 就让我的铁杆这么弯曲着,永远别再伸直。 群山很快跃入他的视线。 突然间刮来一阵风,在树木哼哼响过以后,风也停了。 铁杆悠着荡着,周围泛着一片弧光。 房子会被击倒。 不过到那时我们早就不在了——会不会是这样呢? 他的胃在翻腾,天也像是在滚动。 我们并不想走,可又不得不走。 想到这一点,起初不知不觉失去的劲头又不知不觉鼓动了起来。 他伸出双臂,丝毫也不颤抖了;他双腿一个劲儿踩动着踏板,一面还 看着詹姆斯 ·刘易斯 在往凸出的山地这边走来。 他的动作那么缓慢,实在令人沮丧。 M.C.要在铁杆上耍点小名堂,以试试自己的能耐。 他让双脚在踏板外面荡来荡去,小心地抓住自行车座垫,一手放前,一手置后。 他靠双臂的力量撑起了身子,再把两只脚向铁杆两边分开。 这种姿态很有难度,也很难看。 他还 想把双腿后伸,来一个倒立。 一旦栽倒,脖子就会摔断。 他维持那个姿态,过了五分钟以后,又坐回原位。 城里人走进了M. C.身后的院子。 “你简直有点像个杂技演员,”他冲着M. C.高叫,“这根杆子可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他说着就走过堆放废汽车的地方,走得那么吃力,终于摔倒在铁杆脚下。 詹姆斯 ·刘易斯 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竭力在喘气,仿佛永远吸不够气似的。 他又对M. C.大声说着:“我见过这样的杆子,是在佛罗里达的海滩上见到的。 但是杆子上有踏板,能踏着晃动,这我倒还 从来没有见过呢。 ”他又在喘气,只好停住了说话。 M. C.从铁杆上滑下来。 “声音叫得响,身上就发热,”M.C.对他说,“没必要大喊大叫的。 ”刘易斯 的脖子青筋暴跳,嘴巴又绷得那么紧。 他精疲力竭,那样子比他刚才在山顶上那工夫又显得苍老了一些。 “你究竟是从哪儿找到这么一根杆子的? ”刘易斯 终于开了口,一面用潮湿的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根本不是找到的,”M. C.说,“是我爸给我的,因为我游过了那条河。 ”“你指俄亥俄河? ”“是呀,先生。 ”M. C.答道。 “这么说,你游泳顶呱呱了? ”刘易斯 说。 “我还 是个猎手呢。 ”M. C.对他说。 “你会游泳,会打猎,还 会骑铁杆。 再说说,你还 会些什么? ”刘易斯 问。 “我什么都可以干,”M.C.说得很直截了当。 但是他很快又补充说,“我所要的是有个人能帮帮忙,帮我抬着铁杆的另一头。 ”“你要抬到哪儿去? ”刘易斯 说着,就把手帕折叠起来,揣到衬衣的口袋里。 “是这样的,”M. C.朝城里人肩上的录音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说道, “想把它带走,以防我们还 得搬家。 ”他等待刘易斯 对他说,一旦他把母亲的音录下来,他们就得搬家。 刘易斯 抬头朝山那边看去,很严肃地看看那些废土堆,接着又是微笑,又是点头。 他说:“孩子,你不用带上这根杆子了,这东西太重。 不过,你们可能很快就要搬走。 ”“我舍不得走。 ”M.C.心情急切地说。 现在他明白了:城里人有意叫他们离开这儿。 刘易斯 皱着眉头,目光凝视着萨拉山最后一道山坡。 他善意地说:“要是离开一个地方,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带,一切东西都扔下,连记忆也留下来。 出门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轻松。 你看看我这双靴子,真够惨的。 ”说着就笑哈哈地卷起了裤腿,好让M.C.仔细看一看,因为旅行把靴子毁成了什么样子。 “但是,我这么做也很值得,因为我能录许多人的音,其中也包括人们所说的像你母亲的声音。 孩子,你能不能叫她到这儿来,好让我能和她说说话? ”“你以为她在家里? ”M. C.说着便吹了一口气,真不该,自己竟然没有想到早点告诉城里人。 “她干活儿去了,要等到天黑才能回家。 城里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真是白跑一趟。 ”M.C.惦量着说。 “啊,这也不能怪你,”刘易斯 说,“我本来以为她在家的,这是我的错。 ”“她天黑了准会到家。 如果你愿意,可以等一等。 ”“我想,我还 是先到别处转一转,看看其他人。 听说皮特克恩人都会唱歌。 ”“的确是,”M. C.答道,“他们在高地西边。 ”“我想先同他们接触接触,”刘易斯 说,“然后等到傍晚时候,我再到这儿来。 ”“那好,”M.C.又表示赞同,“我妈天黑了准回家。 ”“她真的像老乡们说的那样,唱歌唱得很好? ”“她唱得好,谁也比不上她。 ”M. C.答道。 他目光贪婪地望着那个录音机。 刘易斯 注意到了。 “你想看看? ”“当然想。 ”“那好,就看看吧,”刘易斯 把录音机从肩上取下来。 “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就放在膝上。 我录下了一些班卓琴①曲子,我很爱听。 现在那上面又录了一些小合唱的曲子。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录下来的吗? ”(①上部形似吉他,下部形似铃鼓,四或五弦,用手指或拨子弹奏。 )M. C.把盒子放在地下,录音机放到膝上,轻轻地按着机器,这儿按一下,那儿也按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从克利夫兰那里录的。 克利夫兰,就是俄亥俄州东北部的港口城市,跑遍了那个地方,”城里人接着说,“一些跳民间舞的人……一些山里人刚刚到了那儿,从肯塔基那里来的人有好几千。 你还 知道什么? ”“什么? ”M. C.的话刚刚出口,城里人马上就接着说开了,连停也不停。 “他们不仅仅带着乐器——班卓琴和吉他,还 把民间音乐迷、鼓和谷仓里的舞台也带来了。 舞台! ”城里人因疲惫不堪蒙上一层薄翳的眼睛突然放出光芒来。 “一到周末,好几千人纷纷挤上车子,也不管车子有没有挡风玻璃、刮水器、汽油够不够,就来了——”“啊,我不是说,他们有些人没有新的二手车,但是大多数人,有好几千人吧,过州际公路时,都拥挤在底特律那儿开来的车子上,不管车子像样还 是不像样——”“孩子,我是不是让你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刘易斯 问M.C.。 “没有。 ”M.C.正在琢磨怎么回话,那城里人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那些人得越过边界,也就是穿过那边赶回家去,”刘易斯 用手指指俄亥俄河那边隐约可见的远山,“他们呼啦啦涌上60号州际公路。 我们在触目惊心的16号高速公路惨案中,丢失了一些人,时间是在星期五下午四点半到星期六午夜 过七分之间。 其中有一部人永远也回不到他们深深热爱而又不得不离开的家乡了——那是他们迫不及待要返回的地方,因为那里的大小工厂,只在星期五关门——这一部分人回不了啦,因为每到一处岔道口,总有人要被抓住。 ”城里人说着耸了耸肩, “不知道这些人会到哪里去。 不过很有可能他们就这么永远在州际公路一带漫游,在大路两旁种菜度日。 ”想到那种情景,刘易斯 一阵狂笑。 M. C.望着他,一时间对他肃然起敬。 他的一只手指在按录音机上一个灰色的键,而头脑里却在想弄明白几千人离开家乡却又一次一次想回去的意愿。 不过,他还 好歹在按键,很快音乐声响起来了,唱歌声也响起来了。 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也很模糊,跟他原来想像的根本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M. C.说:“我见过一些小的录音机,不过说不定比这个重一些。 哈伦顿城里的商店里就有。 ”詹姆斯 ·刘易斯 带着笑容看着他,身子向前倾,手抓住尽是泥巴的裤管膝部。 他的脸这时有点浮肿,看上去很疲惫,还 经常在吞咽口水。 “你用这个录音机绝对不好录我妈妈的声音。 ”M. C.对他说。 “我只要听听是不是我要听的声音,”刘易斯 连忙插嘴,“只要她肯录,我就有办法。 一旦录下她的音,我就有事情可干了。 ”M. C.喜笑颜开。 他想:我妈的录音要卖给唱片公司啦。 他好像已经看到:妈妈身穿一件缀满葵花的长袍和一件白皮毛的外套。 想到这儿,他突然感觉非常良好,很想尽情高呼。 他拍着手,与播放的音乐合着拍子。 城里人并没有笑,两眼注视着M. C.,目光叫人不可捉摸。 很快,那目光离开了M. C.,他举起手,摇晃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他又想吞咽口水,又一副苦相在他脸上展开,十分痛苦。 “水,”刘易斯 嘶哑着说,“能不能请你立刻弄点水来,好不好? ”M.C.跳起身来,把录音机放在地下,爬上了旧汽车堆。 正要往下跳,一眼瞥见那条河,接着又看到环形的湖边。 孩子们在那儿没事。 他眯着眼,见到他们躺在岸边,在阳光下,把身子越晒越黑。 M. C.进了屋,不一会儿就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冰水走出来。 刘易斯 拿起水壶,M. C.往里面灌水。 “就这点,”M. C.对城里人说,“现在只能给你这么一点,这水罐就摆在剩下的一小块冰旁边。 特别凉 。 ”“好的。 ”刘易斯 的声音很轻,有点嘶哑。 他举起水壶,放到干燥的唇上,先喝了一口,接着又喝了一口。 “天哪。 ”他小声说了一句又喝开了,终于全部喝完。 M.C.又往壶里灌水,灌过以后就把水罐盖子拧紧。 刘易斯 很快打开了随身带的皮盒子,从里面取出用玻璃纸包装的四块三明治,把它们放在地下。 他轻声对M.C.说:“我带了两份鸡蛋色拉,两块火腿和奶酪。 欢迎你和我一块吃。 吃什么随便你挑。 ”有一份鸡蛋色拉三明治吃,M.C.连想都没有想到。 他知道,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也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 M. C.又想:他是个朋友嘛。 这么一想,他就说:“我吃一份鸡蛋色拉,你最好也吃鸡蛋色拉,那东西容易变坏的。 把两块火腿和奶酪留着,我可没有吃的给你。 ”“我就吃另外一份鸡蛋色拉。 ”刘易斯 说。 M. C.不得不快快吃完那份味美的鸡蛋色拉,然后又爬回到铁杆上,以便留神那几个孩子。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城里人。 “你怎么能说那是在留神他们呢。 待在这么远的地方,你怎么留神呢? ”刘易斯 问。 “我天天照顾他们。 ”M. C.回答。 “我是说,他们真要出什么事,你该怎么办? ”M.C.摇摇头,大口大口地吃着,还 对着罐口喝水。 过了一会儿,他把水罐送回屋里。 出来时他说:“我还 得到杆子上去,你打算待下来等吗? ”“不,”刘易斯 说, “我想去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但是晚上我会回来的。 ”“那时我妈准在家。 ”“小子,你告诉她,我会来的,好不好? ”“我一定告诉她。 ”M. C.答道。 “你看她会不会太累了,不能唱? ”刘易斯 问。 “她天天晚上唱歌。 ”刘易斯 笑了。 “这么说来,她知道自己唱得很好。 ”“好就是好,没有必要假装说不好。 ”M. C.说。 “那就这样吧,我们待会儿见。 ”刘易斯 说。 M.C.摇了摇铁杆,同詹姆斯 ·刘易斯 道了声再见。 他爬到了杆顶,坐在自行车车垫上,遥望一片开阔的群山。 下面,刘易斯 仍然坐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吃着三明治。 萨拉山那边,有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映人了他的视线,那东西在阳光下光芒四射,而且还 在动,半隐在树叶丛中。 M. C.仔细打量,一时间感到很好奇,因为他弄不清那又发光又移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突然间,那东西消失了。 “谢谢你的水呀,”刘易斯 仰着头对他高叫。 他眯着眼,在阳光下看到四十英尺高空中M.C.模模糊糊的身影,“我还 要在这儿歇一会儿,好恢复恢复体力,请你别介意。 ”“那当然,”M. C.挺和气地答应着,“谢谢你的三明治。 不过,你还 是小心一点为好。 刚才我看到什么东西,不知是什么,在那边移动……”他本想跟城里人一样,说得郑重其事,可是又停住了,因为他想起那天早上在回家途中的一次意外的发现。 他只好笑了笑。 “看到了什么呀? ”刘易斯 大声问。 “那边有个女孩子,”M. C.答道,“早些时候我见过她,就走在道上。 像个外地的女孩子。 刚才我看到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可现在不见了。 我不能肯定是不是那个女孩子。 你有没有办法对付一个女孩子? ”他笑哈哈地说。 城里人面带微笑,仰望着M. C.。 “是不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背上还 背了个包? ”“不错,是个绿包,”M. C.说,“你认识她? ”“怎么,当然认识。 她为我开车。 ”“你说什么? ”“为我开车,开车送我到哈伦顿城里。 她买了一辆小车,途中让我搭了车。 ”“哦。 ”M. C.说。 他听到这两件事都有些失望:一是城里人自己没有汽车;二是那个小女孩岁数不小,已经能开汽车。 “一个挺不错的小姑娘,”城里人说,“就是开车到处游荡。 不过有点喜怒无常。 我看那是她什么都想自作主张的缘故。 你说说,她是不是冒犯了你? ”M. C.听得出来:刘易斯 说话的口气很诙谐。 “我要是见到她,我会告诉她,说她冒犯了你。 ”刘易斯 说。 “好吧。 ”M. C.说着就傻笑起来。 刘易斯 也在哈哈大笑。 他收拾好水壶、录音机以及三明治的皮盒子。 M. C.看到他很吃力地爬上了萨拉山坡。 为什么城里人觉得:为了下山,一定得爬上山去——他对此就不懂了。 M. C.想:他一定以为下山就得先上山。 他根本没有看到:城里人爬过山,越过了萨拉山脚下的隘口。 “他一路会没事的,”M.C.自言自语,接着又想:“但愿那个小女孩会迷路。 ”他仔细打量着群山,可是什么人也看不到,甚至先前发光的东西也不复存在。 “到那时我就得找到她,牵着她的手给她领路。 ”想到这儿,他挺得意,仰头看看天,在闷热的空气中晃动着闪闪发光的铁杆。 发布时间:2026-01-03 20:01:2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3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