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一章 内容: 第一章梅奥·科尼利厄斯 ·希金斯 伸出双臂,尽情地向空中舒展,目光偷偷地向四周打量一番。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他在迎接日出,谁也不知道他在这儿。 他的手腕上本来用橡皮筋系着生菜叶子,犹如绿色羽毛的镯子。 由于双臂的运动,那些叶子便开始摆动起来。 M. C. (他就这么称呼自己)感到有点热,周围的空气也湿润润的。 随着黑夜 渐渐消退,本来就弥漫在山间的湿气显得更加凝重。 不一会儿,他的身上就感到冷冰冰潮腻腻的。 夏天的绿色植物,有枯有荣,散发出阵阵气味,再加上热气,令人有压抑之感,但是他并不在乎。 此刻他正、庄意观察辽阔的山地,起伏的群山的轮廓随着黎明的到来变得渐渐清晰。 他站在自家的凉 台上,只见他居住的那块靠山的高地似乎在他的脚下逐渐消退。 他思忖着:我是悬在半空中呀! 东山后面的云块渐渐露出了晨曦。 只要我想干,就可以把太阳弹到一边。 家里的人还 都在沉睡之中。 周围是那么的寂静,这就更表明他起得这么早有足够的理由。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尽可以相信自己是被挑选出来担任警戒的,让他注视群山的动静,因为他可以一直面对群山悬在半空之中。 他也可以假装他的后面和上面没有什么值得警戒的。 那一棵棵松树,就像一根根柱子撑起了凉 台的顶,他在旁边伸展双臂,像是给美景加了一个个画框。 他就是M. C. 希金斯 ,高高在上,高于一切。 M. C. 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心里想:今天会是我最美好的一天。 他放下双臂,用力吮吸着“手镯”上那清凉 而又新鲜的绿色植物。 他轻轻地咬着生菜茎,然后把整片生菜叶子放在嘴里咀嚼。 这座山——真的会属于我的吗? 爸爸说,总有一天会属于我的。 他爱山,爱山间的黎明慢慢腾腾延续得那么长。 可是他又有点犯了愁,眯起眼,望着山间仍然没有消退的黑暗。 此刻的山还 不能说属于我们。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走下了凉 台。 爸爸怎么说的,不去管它。 “我们不得不离开这座山,”他轻声地说,“这实在是件遗憾的事。 ”M. C. 急速走到高地的山嘴一带,只见下面生长的植物乱糟糟的,深影沉沉。 他尽量不去看一侧的庭院,那儿的场地上堆的是废汽车,还 有他那独一无二的奖品。 一想到那个奖品,他就自言自语道:待会儿再去看吧,待会儿阳光会照得它闪闪发亮。 他穿过地下的植物丛,选择一条通向山边的小道。 很快他就在松树林中急速奔走了。 手上的生菜叶“镯子”,叶片不停地摇曳,像是翩翩飞舞似的。 M. C. 脚上没有穿鞋,不过他穿的蓝色牛仔裤却烫得直挺挺的,上身穿的是褪色的褐色T恤衫。 他的背生得宽大,那件T恤衫的色彩和他的皮肤正好相称,可以起到第二层皮肤的作用。 他开始流汗了,但是在树丛和绿茵中走起路来仍然轻巧自如。 他披荆斩棘,继续勇往直前,以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是,正如星期四和星期六那两天一样,到现在我连一只兔子也没有逮到呀。 他还 得把三个捕兔器检查一下,然后回家等候一位刚从城里来的人。 山里的人传说:一位陌生的黑人进了山里,还 带了一架录音机。 人们还 说:他衣着十分讲究,一心等着要把声音录进他那架录音机里。 M. C. 现在已经想出了办法,要使爸爸、妈妈和弟妹们摆脱这危险的山区。 他正是在听到有关对城里人的传说之后想出了办法。 两天前,他也在等待日出,当时头脑中就有了个主意,这个主意在这两天里逐渐成熟起来。 那个城里人想要妈妈成为歌唱家,犹如无线电台里唱歌的巴比姐姐那样,M. C. 心里这么想着。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全家都跟着她到处旅游——难道不是挺美的吗? 但是,妈妈比巴比唱得还 要好,那人要使妈妈成为闻所未闻的歌唱家。 城里那个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有人对他说起M. C. 的母亲,说她有一副好嗓子。 我离开了家,万一他到了我家怎么办? 不会的,他不会去得这么早。 M. C. 琢磨着,那人要去也得步行,或许走在山间途中还 要迷几次路呢。 M. C. 住在内陆地,离俄亥俄河有三英里。 他把捕兔器安设在一片高地的边缘地带,位于萨拉山上一片叫做基尔的小山之间。 他的家就住在萨拉山露头的地方,而基尔小山一带住的是基尔伯恩一家,那家最小的儿子和M. C. 一般大。 M. C. 像个影子一样,在静静的湿地上往前走,不觉感到好笑。 本·基尔伯恩虽然年龄和他一般大,可是个子只有他一半高。 M. C. 生得高,皮肤栎褐色,这一点很像他的母亲,但是他生得健壮有力,这一点又很像他的父亲。 他臂膂有力,动作优美,这使他成了山区一带最好的游泳能手。 一年半前,他第一次试着在俄亥俄河里游泳,差一点淹死。 父亲发现他待在岸边,精疲力竭,还 在呕吐,就责问道:“你以为河流也像小池小塘一样? 你怎么也不想想就一个劲儿地往里面跳? ”接着,父亲就用带子抽他:“就是轮船下河,掌舵的还 得想一想河水是不是流得很急。 (劈啪!)我并不是说你不会游泳(劈啪!),但是你要了解一下情况,要试试水(劈啪!)。 你应该懂得你能不能下去游。 (劈啪——劈啪——劈啪!)要是真能游,就是不花钱,我也还 得奖赏奖赏你呀! (劈啪!)”M. C. 离开了小道,来到一片开阔地,那里长着西洋参及野雏菊。 他伫立了一会儿,四处寻找,终于观察到他第一个捕兔器半隐半现地露了出来。 他小心谨慎地往那儿走,以前他把捕兔器安设在一条又长又窄的山沟旁。 沟的那一边就是基尔小山,不过那边的土地、房屋以及仓库,他根本就看不到,因为山谷里长满了许多高大的树,遮住了他的视线。 M. C. 又止住了脚步,轻轻叫了一声。 接着,他双手把嘴紧紧拢住,放声大叫,声音就像小火鸡在咯咯地叫。 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一道出门,常常碰到大群大群的野火鸡。 现在这些鸟已经很稀少,很难见到。 M. C. 注意听着动静。 果然,深谷那边有了回声,那叫声像是一只小猎狗对着母亲的耳边尖声尖气在哼叫一样。 不出M. C. 所料,本·基尔伯恩正在那儿等他。 M. C. 把捕兔器查看以后,就会和本待在一起了。 学鸟叫也好,学狗叫也好,他们不是在玩耍。 这是M. C. 的一种暗号,表明本的父亲或叔叔并不在这一带。 M. C. 不肯碰见基尔伯恩家的人,正如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知道他和本在一起玩耍一样。 老乡们都说,基尔伯恩家的人鬼得很。 有的说,基尔伯恩家的女人能够自己催眠驱鬼;那家的男人和女人都能手到病除,不过M.C. 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周围一带的孩子们都不肯和本在一起玩耍,他们说是因为他长得又小又有点神经质。 但是M. C. 从小就一直同他在一起玩,并不了解人们所说的那些情况,后来长大一些才听别人说过。 现在他认为,本就像一个染上坏习气的孩子,他不仅摆脱不了,还 要时常把他放在心里。 M. C. 安放的捕兔器,约一码长,一英尺高,宽为一英尺多一点。 他把捕兔器全放在一起,远离了小树丛,远离了带有网眼儿的铁丝网。 他思忖着:最好快点把三只捕兔器分隔开。 堆叠在一起,我们移动的时候……他查了查捕兔器,自己对自己说:三只捕兔器的弹簧连动也不动。 他透过铁丝网窥看,只见里面作诱饵用的生菜叶子还 是原样未动,只是因这两天天气炎热变得腐烂了。 动物踏出的那些小道使得兔子跑过了树林进入了深沟,到那儿去喝溪水,又跑到基尔伯恩太太家的菜园子里。 M. C. 心想,可能是生菜叶子有怪气味,连个兔子影儿也没有见着。 他感到一阵恶心,把捕兔器的门掀起来,伸手去掏第一只捕兔器里面的生菜叶子,很快把那些渐渐腐烂的诱饵扔到了深沟里。 等把另外两只捕兔器也掏空以后,他把随身带的新鲜生菜叶子放到里面。 他想:把这些生菜叶子放到捕兔器里,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但是我一定得尝一尝野兔子肉。 安排好了以后,M. C. 把踩倒的野草又扶了起来,使捕兔器并不那么显眼。 然后他往深沟那边走,紧紧抓住藤蔓桥上的一根木柱。 那座“桥”的另一头便是基尔小山。 M. C. 心想:这是我搭的“桥”。 有一个时期,他老在思考:本的母亲为了去别的地方,常常要从山谷的一侧爬,而且身上往往带着一个孩子。 思考以后,他渐渐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藤蔓很粗,”他对本说,“叫你爸爸和叔叔割些藤蔓,再把它们编织在一起。 ”他还 对本说:深沟的两边要埋上木桩,插在坚实的地下。 还 对他说藤蔓怎么浸湿;怎么样打成环,绕在每根木柱的上下;藤蔓该怎么编,怎么个捆法才结实。 M. C. 在想:这些都是我策划的。 看着那些网格状的藤蔓架起一座简单的桥,他心里挺高兴。 只是有一件麻烦事。 本总是那么呆板地生活。 同他讲新东西,他总是不大相信。 M. C. 懂得的东西说给他听,他永远也不肯下决心去干。 最后,他终于告诉了父亲,基尔伯恩先生这才放下别的活儿开始搭桥。 M. C. 身子向前,尽可能多抓住木柱,接着便荡开了身子,连跑带滑翔,直落到山谷。 他还 要注意山谷中一块块渗漏的部分,因为那些地方干涸,而别的地方就形成了潮湿地。 形成湿地的地方要么可能松软多泥,要么像个无底的污水渗井。 在这一带生长的植物不是黄绿色就是都腐烂成了黑色。 M. C.心想: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很麻烦。 他继续向山谷下沉,没有任何危险就到达了山谷之间,就听到下面溪水潺潺。 这时,一阵嗖嗖的响声从他的头顶上呼啸而过。 M. C. 身子取蹲伏的姿势。 他笑了笑,还 像火鸡一样咯咯地轻声叫着。 他抬头向上,朝周边打量了一番。 本·基尔伯恩已经从山沟对面的树林里纵了出来,他的手和脚紧紧缠绕在一根又粗又老的藤蔓上。 他一个劲儿地向前滑动,嗖嗖的响声从M. C. 头上四英尺高的空中呼啸而过。 “快点! ”本一面滑行,一面轻轻叫了一声,纵身上了基尔山边的树丛里。 这一带山沟年代久远,周围的树木比别的山间树木要高大。 往日沟里有一条小河流淌,本的祖母对此情况记忆犹新。 她曾头戴无边呢帽,渡过那条蜿蜒曲折的小河,到达俄亥俄河附近的哈伦顿城镇。 如今河流已成了小溪,溪里也只是渗出一点水。 由于树木那么高大,M. C. 怀疑那条小河仍然在树底下流淌。 那些树不仅生得高大,而且树上的藤蔓曲曲折折的,一根根都像人的胳膊那么粗。 说不定那些藤蔓都是有毒的长春藤,是基尔伯恩家施了妖术长成的怪物。 藤蔓还 带有巫术,M. C. 觉得这倒挺有意思。 有趣的是,这些藤蔓从来没有使我产生什么渴望,也没有使本产生什么渴望。 藤蔓盘绕纠缠着往上攀援,一直伸到了树顶,又和其他树枝和藤蔓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厚网,连强烈的阳光也无法渗透下去。 又是潮湿,又是炎热,使得这儿雾气弥漫,笼罩在大地的上空,显得很阴森。 M. C. 自言自语道:到了晚上,我可不想被缠在这种地方。 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想像着那些藤蔓向他袭来,隐隐地聚拢在他周围的那种可怕情景。 M. C. 跳过了小溪,方向对准正在高树枝上等他的本那儿。 本生着一副呆板的面孔,面色青黄,始终带有一点病态。 他一头乱糟糟的红头发,又浓又长。 基尔伯恩家孩子的头发都是那种颜色,只是红的深浅不同而已。 看到M. C. 越来越近,本高兴起来,咧着嘴笑,露出了又小又尖的牙齿。 那两条腿一会儿伸,一会儿屈,仿佛高兴得又蹦又跳似的。 M. C. 和本在一起,处处表现得像个大人,很有能耐,好像他不是随随便便经过这儿一样。 他是堂堂的M. C. ,要对自己使用的藤蔓做一番检查——那藤蔓就悬挂在大树干下面。 他双脚支撑在树干上,抬起头紧紧抓住藤蔓,身子尽量后仰,使劲拉住藤蔓。 藤蔓可以经得住他身子的重量,他就往树上爬,一直爬到与本相邻的树杈上。 那棵树杈弯弯曲曲地向平面延伸,以吸收阳光。 两个孩子为了使自己身子保持平衡,站在那儿不动,紧紧抓住藤蔓。 一时间双方都不做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地互相表示敬意。 M. C. 很喜欢本。 只是有点遗憾,因为他生得太小,而且又很孤独——这两点都是本感到不自在的地方。 他对本还 有点羡慕,因为他懂得巫术。 他知道,本很看重他,因为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愿意和本在一起玩耍。 M. C. 生得高大有力,没有伴也不在乎,照样能把事情干好。 他们之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本从来不用手接触M. C. ,免得失去这个惟一的伙伴。 他们俩共同的问题是:两个人不能在同一条道上走路,因为担心M. C. 的父亲或其他人看见。 M. C. 要是走在道上,本只得悄悄地跟在后面,或是藏在树后。 那样才能待在一起而不致引起麻烦。 “我先走。 ”M. C. 突然开了口。 说着他就离开了树杈,从深沟上荡了出去。 他穿过了地面上一大片迷雾,很快就忽隐忽现,像个鬼一样在薄薄的迷雾中轻轻荡漾。 想到这些藤蔓真管用,他很高兴。 裸着的双臂在迷雾中也感到一阵阵凉 爽。 但是,在藤蔓上滑行毕竟不是最好的途径。 M. C. 已经到达那一边。 接着,本荡开了树杈,穿过迷雾在低空中滑行。 他又在往回荡,正好悬空在小溪上方,从M. C. 身边经过。 “我有办法荡过去。 ”M. C. 一面滑翔,一面轻声说。 本高兴地咧着嘴笑。 M. C. 落在树杈上,立刻又荡回去。 他和本同时从相反的方向到达了小溪上方。 “嘿,老兄。 ”M. C. 耳语般地叫了一声。 “嗯.M. C. 老兄。 ”本同样回叫了一声,双脚紧紧夹在藤蔓上。 他们俩在藤蔓上缓缓地荡来荡去。 那些老藤蔓因负荷重,拉得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两个孩子越荡越慢,最后都荡着停在了那儿。 M. C. 双脚紧系住藤蔓,等到可以用一只脚支撑的时候,他用藤蔓绕着腿,并进一步绕着腰,让自己悬空在小溪上方,两只脚蹚着小溪那清凉 的水。 本也照着样子做。 在寂静的山沟里,他们在悠悠地荡着。 本显得特别高兴。 M. C. 也觉得很愉快,尽情体会那深寂的山间气氛。 他甚至还 扫了一眼本的双手。 那双手很小,几乎和平常人的手相同,只是每只手上生着六个手指头。 本的脚也都长着六只脚指头。 老乡们说,基尔伯恩家的男人个个都生着六个手指头,六个脚指头。 看着本那双带有巫气的双手,M. C. 认为,第六只手指头不会强烈地运动,也不会干出什么魔术。 其他十个指头紧抓在藤蔓上,而那两个不过是多余的罢了。 M. C. 的注意力随着小溪的流水声走向远方。 他能听到附近基尔伯恩家土地上的人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分明;碗碟的聒噪声,还 有小鸡啄食的咯咯声。 再远一点,他好像听到了深沉的咳嗽声,以及机器的隆隆声。 天色这么早,推土机就开始干活儿了吗? 从屋子里又传出了响声——那是孩子烦躁不安的啼哭声。 “你爸现在在哪儿? ”M. C. 低声问本。 “他在家,”本答道,“李叔叔,乔叔叔都在家。 要等到明天才有活儿干。 但是到今天晚上,他们要把冰窖填满。 ”“他们会不会很快就要过这座摇荡的桥? ”M. C. 问道,他不想碰见基尔伯恩家的人。 “不会,不到下午他们不会从桥上走,”本回答,“到那时,我还 得给他们帮忙呢。 ”M. C. 的父亲早就对他说过:如果碰到基尔伯恩家的人,坚决不允许他们走他的道。 “你妈妈呢? ”M,C. 接着又问道,“我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她了。 ”“她也在家,”本对他说,“昨天夜 里,她有大半夜 在外面。 ”“到外面找鬼去了吗? ”M. C. 说话的口气带有很尊敬的意味。 在谈到基尔伯恩太太的巫术时,他总是显得很有礼貌。 “接生小宝宝。 ”本说。 “啊,”M. C. 应了一声,接着又问,“今年她的菜园里长得不错吧? ”“今年长得一点也不好,”本答道,“我爸爸说,到处都在采矿,往后会越来越糟。 ”“采矿与你妈妈菜园里的菜有什么关系呀? ”M. C. 不明白地问道。 本沉默了片刻,那样子像是不想再谈下去。 但后来还 是勉强地答道:“是这样的,我爸和乔叔叔跑东跑西,跑了老远,顺着煤层一带寻找开矿的地方。 他们没有到萨拉山那边,因为你爸爸会不答应的。 但是他们不论到什么地方,总要插手开矿的口子……”“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想在山上制造巫术? ”M. C. 不大相信,两眼直盯着本。 “我只是说他们是怎么做的,”本答道,“我爸说,他们不能马上就奏效,但是可能慢慢会奏效。 ”“当然不能奏效,”M. C. 说,“就因为这样,老乡们都同你爸隔得远远的。 ”“他就是找不出办法使山恢复成老样子。 ”本望着M. C. ,心里很急,很茫然。 “讨厌! ”M. C. 说了一声就沉默不语。 他想像着本的父亲把双手紧抵着一条条煤层的巨大裂口的情景,心里极为恼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两年前,推土机在萨拉山顶上开了个大裂口。 他们把树都连根除掉,为了找煤,把挖掉的泥土堆在一旁,堆得很高,而且越堆越高,M. C. 心里非常害怕。 他夜 里常做噩梦,梦见那些土堆塌方了,一堆一堆地往下倒,把靠山的他家都埋起来了。 但是,他的噩梦并没有成为现实。 那高大的土堆并没有倒下来。 后来,他也不做噩梦了,渐渐地消除了恐惧心理。 可是接下来,别的事提醒了他,仿佛随着城里人的到来,就有机会离开山区了。 正如本的父亲经常干傻事一样,M. C. 的心情也很容易急躁。 “把那个城里人的情况再对我说说。 ”M. C. 说话时尽量掩盖自己的激动。 “难道他就来了? ”本反问道。 “我想快了,”M. C. 说,“我一会儿要回家,你就快点儿说吧。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 ”本说。 “我知道。 ”M. C. 说,“但是,我想在他没来之前,再听你说一遍。 快说吧。 ”本叹了口气。 “好吧,就听你的。 我打听过,从这儿到哈伦顿城镇,碰到谁就打听,问他们是否见过那人。 就在靠城郊的那边,有人见过他。 他好像往东边走,往河那边走。 他始终待在离城很近的地方,我估计,他是怕山。 不管怎么样,我往河边走,见到人就问:‘你见到一个城里人吗? 他带着录音机到这边来了? ’他们说:‘见到了。 ’他们边答话边哈哈笑。 他们要他录音,想听听他们录下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还 说, ‘这支歌,在我家里保存了一百五十年。 ’城里人信以为真,就把他们唱的歌录了下来。 ”“你快说说,那人什么样子? ”M. C. 急切地问。 “我还 没有说到看见他呢。 ”“得了,快说吧,别老磨蹭。 ”M. C. 催促着。 “这个人很规矩,”本开始说了,“我发现他坐在船坞那儿,和几个人在钓鱼。 你一看就知道他们当中哪个就是城里人。 ”“快说呀! ”M. C. 又在催。 “是这样的,他正在吃中饭,真是细嚼慢咽,慢腾腾的,那样子好像他一点也不饿。 与其说他饿,倒不如说他很疲倦;与其说他疲倦,倒不如说他心情很不好。 我猜想,老乡们骗了他——‘一百五十年’的歌让他花了一星期的时间。 他好像对这件事不怎么高兴。 我就感到奇怪:一个人花掉了一星期时间,怎么就没有什么用处呢? ”“也许并不是那个原因,”M. C. 说,“也许他录的东西根本就没有用。 ”“也许是吧,”本说,“但不管怎么样,有件事你一定想知道:他穿的靴子真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靴子。 皮子软软的,老兄,还 闪光发亮,就像两颗黑星星。 ”“帽子也是皮的吗? ”M. C. 问。 “是绒面皮帽,”本说,“夹克衫也是绒面皮革的。 那条裤子至少值三十多块钱。 ”他们在小溪的上空歇着,周围一片寂静,令人生畏,高大的树也静悄悄的,非常逼近。 还 是本打破了沉默。 “你妈妈的情况,我都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一句谎话也没有讲。 瞧他当时那激动的样子,他准会过来——你打算同他怎么说? ”“一开始什么也不说,”M. C. 答道,“就好像我一直在等他来似的! 所以我不妨看看他究竟能给点什么,”M. C.说到这儿,咧着嘴笑嘻嘻地说,“我真要是让我妈妈干些什么,我就找他要钱。 你知道,钱够我们俩买件新衣服就行。 我们有新衣服穿,也好到外面去逛逛。 ”“你真的相信,他会让你妈妈成为歌唱家? ”本问道。 看到M. C. 拉长了脸,他赶忙接着说:“我真舍不得你们离开。 ”他说得很不自在,目光离开了M. C. 。“也许我还 会回来,”M. C. 和蔼地说,“看你是不是还 在这儿荡藤蔓。 ”他温和地笑着。 “你爸爸是不是也要离开山区? ”本又问。 M. C. 肚子胀得像一面鼓,密不透风:“你想要我们干什么——让我妈妈独自一人走吗? 什么城里人,连认也不认识,就跟他跑? ”“我不过随便问问嘛。 ”本说,“嘘,别那么大着嗓门儿叫。 我知道,你得摆脱那个废土堆。 我真不明白,你干吗以为——”他突然停住不说了,担心又让M. C. 听了心烦。 “我这是在浪费时间,”M. C. 说,“我得走啦。 ”他把绕在身上的藤蔓松开,身子稍稍一晃,就滑了下来,落在小溪旁。 “你干吗要走? ”本问。 M. C. 叹了口气。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那个城里人可能已经到了我家。 ”本说什么也不想让他走,就主动说:“那好吧,我送你一程吧。 ”“照顾好你自己吧,”M. C. 说,“我们最好就在这儿告别,免得碰到什么人。 ”尽管两个人相隔只有几英尺,M. C. 还 是举起手,挥手告别。 “再见。 ”本说。 “你要冷静些,昕到了吗? ”M. C. 对他说。 本坐在藤蔓上荡来荡去,那副样子怪怪的,显得很无奈,很烦恼。 “本? 我可能要到星期三才来这儿。 ”“也许在星期三以前就会看到你,就在小道上看到你。 ”本回答说。 “再见。 ”M. C. 调转方向,走出一片枯藤和雾气弥漫的地方,尽快攀登到山谷的陡壁。 到了壁顶,他停下来向下俯视,只见本也朝他这边滑过来,准备攀登。 M. C. 穿过草丛,进入了树林。 不到五分钟,本也到达了离小道不远的地方,在M. C.后面尾随过来。 本就在他附近,但不见其人,M. C. 对此表示认可。 M. C. 虽然心里紧张,但他意识到,自己的感觉仍是很灵敏,能觉察到周围细小的动静。 他在前面怎么行动,本在后面如法炮制,这倒是一种安慰。 M. C. 心想:他是我的幽灵,我周围的一切他都能看得分明,连走哪条路都清楚。 好一个幽灵伙计! 他们来到了离俄亥俄河只有几英里的地方,一到那里就到了乡村。 十年以前,这儿还 有驼鹿和野鹿。 现在这儿仍然是寂静的乡间,那里的人最喜欢安安静静地生活,不肯远离家人。 那儿像M. C. 一般大的孩子,都在哈伦顿钢铁城镇的学校里受罪。 他们一个个显得很笨拙,平时好动的双手摸不到带刺的松树,也不能在树枝上荡来荡去。 在课堂上,一个个张口结舌,都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材料。 教师们也认为这些孩子反应迟钝。 孩子们也只好受这一切罪。 等到放学回家,他们这才又生龙活虎起来,在树林里显得又机灵又活泼。 山间到处充满着人和动物踏出的小道。 只有像M. C. 这样的猎手才能区别哪些是人迹,哪些是动物的足迹。 凡是有足迹的小道谁都可以走。 有些小道自古以来就有名称,比如小女人小径,顶顶高小径、顶顶低小径等等。 还 有一些古老的车辙小道,似乎进入绿丛隐蔽处就尽了头,谁知到了陡山坡处又重新伸展开去。 靠近煤层的几条小道已经拓宽,并且用机器平整过。 据M. C. 所知,那几条道上从来没有人走过。 M. C. 一向走的是萨拉高路。 这条路夹在两边是山的高地上。 路的一头是基尔山,另一头是萨拉山。 这儿的树林斜向绵延而上,然后又急剧向下延伸。 M. C. 向任何方向看,都看不到开阔的远景。 他只能看到眼前的道路,有时候可以仰望到一片蔚蓝色的天空。 高地一带有零星的屋舍,但道路都不经过那里。 如果要到达某个隐蔽的屋舍,M. C. 就得走过几条从萨拉高路上岔开去的小道。 他听到鸟的呜叫,那是一些鸽子和鹌鹑。 如果有山齿鹑在早上呜叫,那就意味着这天夜 里要下雨。 他听到一群小鸟在上上下下地翻飞。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在头脑里嗡嗡作响,耳朵里像是有小昆虫在鸣鸣直叫,浑身又闷又热。 “M. C. ,”空中传来了本的呼叫声,那声音仿佛就在M. C. 的大脑中回荡。 “注意有人。 ”果然,在他前面的道上有行人,M. C. 吃了一惊。 有人走在萨拉高路上,就在M. C. 前面不远。 可能是某个女人要进城。 萨拉山方圆一平方公里以内,他是无人不识,只要一打个照面,他就能认出是谁,更不用说彼此还 要道一声早安。 M. C. 仔细打量那人的身影,可是她走起路来丝毫没有那种女性的悠闲。 那不是妇女,是一个姑娘。 他稍稍弓着身子,踮起脚尖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前走。 他知道,本也会像他一样行动。 可能是玛丽。 威利斯 家住在高地南边,靠近萨拉山。 玛丽是那户人家的一个女儿,比M. C. 大不了多少。 她很有力气,像个男孩一样健壮。 你要是对她看上几眼,她准会掴你的耳光。 玛丽的头发又粗又浓,乌黑发亮,几乎是笔直的。 “有点印第安人的血统,”M. C. 的母亲曾经对他说,“头发那么长,全身力气都用到长头发上去啦。 你要是把她的手扭过来,就发现她多么软弱无力了。 ”M. C. 不禁又笑了起来。 玛丽·威利斯 壮得像头牛。 他对此有亲身体会。 有一次他曾在路上逮住过她,以为她没有什么力气。 当时他跟在后面,想用早就学会的办法悄悄逮住她。 他不声不响迈步上前,紧紧夹住她的双臂,小声说:他认为她长得真好看。 “M. C. ,快放开我! ”他本想凑到她的脸上偷偷吻一下。 当时他紧靠在她那一头漂亮的头发旁边,几乎得手。 可谁知玛丽·威利斯 甩开了他,接着拳头就朝他猛揍过去。 M. C. 还 记得:自己的鼻子给揍得出了好一会儿血。 现在,他离前面的人影只有十英尺。 再逮她一次!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走在他前面的那人不是玛丽,也不像这一带山里的人。 她拿着一个包裹,是绿布裹着的圆包,用绳子打了个活结挎在背上。 她很疲倦,走路并不东张西望。 是个陌生人。 M. C. 很在行地尾随其后。 对于自己的这一发现,他既感到高兴,又有点紧张。 陌生人往往不单独到这一带山里来。 他们一来,对山啊房屋啊,甚至连草丛和石头都要拍照。 使M. C. 感到惊奇的是,他们一遇到植物,不管开不开花,有毒无毒,都要采集。 而且到后来,他们总要迷失方向。 有一次,有几个陌生人来到萨拉山这儿观看景色,他们想来要点水,可是一看到M. C. 的父亲琼斯 就缩回去了。 M. C. 还 记得:当时我帮他们弄到了点水。 他们要水干什么呢?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琼斯 ,等到走近时,用水擦脖子、擦脸,却不喝。 他们对M. C. 点头笑笑,很快就下了山。 MC.根本就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怕水呢,还 是怕他父亲。 走在前面的姑娘同那些陌生人不同。 他看得清浅蓝色衬衫下的黑色皮肤。 M. C. 悄悄跟上去,离她很近,足以让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简直就在她脚后跟,还 对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这样吓唬她,他也知道不对。 可接着,他又从牙缝里发出一声口哨,又尖又响,仿佛他是个大人,天天都对小姑娘吹口哨似的。 她却继续走她的路。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吓唬了她,只见她把手伸向背后,只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包裹。 紧接着她折向小道,脚步毫不减慢,只看了M. C. 一眼,这一看使M. C. 步子慢了下来。 她不屑对他大声吆喝,那目光似乎表明:她也犯不着去揍他。 他借此机会,看清了她戴着沉甸甸的手镯。 就在这时,她突然离开小道,钻进了树林。 M. C. 侧耳听了听。 根据松树枝急速发出哗哗的响声判断,他知道:她一发现本就跑掉了。 本一定瞪着双眼,一动也不动站在那儿,直挺挺像浅色的树干。 M. C. 不由得笑了。 “我可并没有伤着你呀! ”他大叫一声。 等到她跑步的响声消失以后,他才继续往前走,尽量回想那个姑娘的模样。 他能记得的,只是她个子不高,怎么也想不起来总的印象。 对了,那双眼睛,M. C. 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黑黑的,有点斜,看上去不像是年轻人的眼睛。 他觉得对她远不止是一时的兴趣,只是她的形象不足以使他感到好奇。 他快步往家跑,让她从自己的脑子里溜掉。 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此刻大约八点,那个城里人多半已经上路。 这条小道离开高地向下伸展,一直伸到一度是车行道的地方,那儿可以通向萨拉山一带的远方。 M. C. 离开高地,到了一处隘谷,那里有山上雨水多年流淌下来形成的车辙。 里面十分干涸,光秃秃的,周围是一片树林。 M. C. 站在那儿,就感觉到了隘谷光秃秃的泥地上散发出来的阵阵热浪。 他回头朝高地上看看,知道本在那儿停留过,现在正要转身慢步跑回家去了。 再见了,本。 他自言自语。 他的头脑中想像得到本回答了他,也对他说了声再见。 M. C. 又回头往隘口那儿走,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他的右边便是萨拉山,在天空的衬托下,那山是一大片隆起的高地。 山上的树木由于迷雾的滋润和阳光的照射露出淡淡的青色。 半山腰岩石突出的那一带,正是M. C. 一家人居住的地方。 突出的岩石有一半隐映在树林之中。 对地形不熟悉的人,根本就找不到那儿的房舍。 快要到家了,眼前金光闪闪,那铺路的细砂石泛着光彩,直映入他的眼帘。 他笑了笑,爬上了隘口嘴,到了山上一条隆起的陡道上。 他还 得抓住树枝或枝干,择路而行,有时候几乎要爬行。 靠隘口嘴那边远一点的地方,有一条行走方便的小道,但是M. C. 回家心切,不想走那条远路。 他爬起来很吃力,弄得气喘吁吁。 他停了停,朝上面看看,扑面而来的是一道刺目的阳光。 “我有办法过去,”他呼哧呼哧地叫着, “我……有办法……过去。 ”小道改变了方向,通向靠近岩石突起的地方,那里生长着多花蔷薇。 小道穿过纷乱而又多刺的蔷薇,M. C. 就顺着这条小道来到了突出的地方。 此刻他正站在隘口嘴,那个地方就像是山上凸出一块半圆形的巨石。 隘口嘴后面,山地高耸达三百英尺。 就在山顶的下面有一条裂缝,仿佛是通向四面八方的小路。 那是推土机推掉成吨泥土寻找煤层后形成的一道陡壁。 周围的树已经连根铲除,泥土经过风吹雨打,日晒夜 露,使得那儿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黑疮。 只是因为内部的平衡作用,使得那黑疮还 悬在山坡上,在岩石突出的上空,形成一片半凝固的废土堆,比M. C. 家的房子还 要大。 终于到家了。 他看到房子的门紧闭着。 父亲、母亲两个人都去干活儿了;小家伙们也出去游泳了。 房子的一侧正好靠山挨着,隘口嘴就在那儿绕过去。 房子的另一侧是葡萄凉 亭,院子很开阔,那里还 有M. C. 得到的奖赏,一件那样与众不同的奖赏。 对他来说,那儿一向是他心中闪光的灯塔。 你呀,真是一样好东西。 他赢得了这个奖赏。 有好几个星期,他天天都在俄亥俄河上顶着逆流测试自己的力量。 他早就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练出名堂来。 我没有被吓倒。 我已经做到了,也不想再测试了,今后再也用不着测试了。 琼斯 说,你想要什么就说吧,真是说奖就奖。 我早就打探明白。 整个哈伦顿城,邮局门口,警察局,到处都有这样的东西。 他得到的奖赏是一根铁杆,一根冷冷的钢棒,亮晶晶,有四十英尺长。 这是一个最好的可以骑在上面的东西。 铁棒那么高,闪闪发亮,M. C. 抬起头仔细端详。 杆顶上安了个自行车座垫。 那是他自己动手安上去的,还 附上了踏脚板,下面两边各安上了两个三轮车的轮子。 他并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弄到了这根铁杆而又没有花钱。 父亲让他把铁杆深深插在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 院子里有汽车轮胎、挡泥板、小汽车车身,过去多年来,琼斯 把这些东西拖上山。 可是他早就忘了原来的打算:想把那些东西拼凑成一辆能开动的汽车。 M. C. 也不明白: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父亲为什么不把它们扔掉,铁杆从哪儿弄来的呢? 也许和他弄到这些破烂东西的方式相同。 也许他就是拿回家的。 也许铁杆如同汽车一样,是人家扔掉的;要么可能是哈伦顿轧钢厂里送给琼斯 的。 多半嫌铁杆过长,至少长了十英尺,这样很可能哪个地方淬火不匀,会出毛病。 M. C. 觉得:拿到这儿来倒挺不错。 他站在那儿,对着铁杆仔细端详。 在阳光下,铁杆黑中泛着蓝光,他很喜欢。 一看到它,他的内心里就有一种宁静之感。 M. C. 从废汽车上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他身子伏在上面,手紧紧抓住铁杆。 “就这么上去吧。 ”他用衬衫揩试着手掌的汗,接着就开始爬。 两条腿弯弯地绕着杆子,顺着光滑的铁杆往上爬,那种爬杆的窍门只有他自己知道。 发布时间:2026-01-03 00:32:2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3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