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八章 漫长的一天 内容: 第八章 漫长的一天田宝惊了一下,坐起来。 它在哪里? 哦,是的,在有许多床和窗子的长房子里,这是美国人的房子。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 房间里鸦雀无声。 他只有一个人在里面。 可是国光在哪里? 田宝急忙趴到床边看。 床底下什么也没有。 房间里任何地方都没有声音。 国光到哪里去了? 也许美国人把它宰了! 田宝赤裸着身子就从床上跳下来,从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跑过去,来到门外,一遍一遍喊着国光的名字。 哦,国光就在院子里! 田宝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浑身瘫软下来。 它在院子里一只横在地上的桶里面――有绳索把它系在桶上。 田宝飞也似的跑到他的小猪跟前,由于国光被绳索系着无法出来,光着身子的田宝就和它一起爬进桶里,使劲搂抱它,爱抚它,安慰它。 他最大的心事放下了,倒使他犯起傻来。 他们不但没有宰国光――他也许知道他们不会――竟还 给了它一所非常独特的桶式房子,里面还 铺着草呢! 突然,翻译站在了桶的前面。 他很愤怒。 “嘿,你不应该光着身子跑出来! 你的六十个老爸会吓坏的。 在美国,人们没有光着身子跑到外面来的,小男孩也不――我想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衣服。 ”田宝在桶口坐着。 “哦,是的――我的六十个老爸。 他们对我是像老爸一样,是吧? ”“啊,可是你还 不知道事情的全部! 第十六轰炸机中队队员――这就是你的六十个老爸的称呼――昨夜 收养了你,因为你帮助救了哈姆逊中尉,也因为你没有父母,无家可归,快饿死了。 ”田宝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六十个老爸? 我将和他们一起住在长长的房子里? 可是我有老爸老妈呀! ”“这房子叫军营。 ”翻译岔开话题说。 “我不要六十个老爸,”田宝暴跳起来,“我有一个老爸,一个老妈……哦,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又接下去说,“可是你不明白吗? 我有一个老爸,一个老妈,我必须找到他们和我的小妹妹。 我得找到他们! ”“是的,是的。 ”翻译不自在地说,“可是到哪里去找? 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田宝。 中国这么大,到哪里去找? 现在有成千上万个像你一样在战争中无家可归的孩子,我可以告诉你,你被美国人捡到,算是特别幸运了,而现在又被他们收养……当然,这不是永久性的――只是到找到你老爸老妈的时候为止。 ”他没有说服力地又加了一句,“这些人将尽他们所能帮你找到他们,可是在找到以前,你将和他们一起生活。 我可以告诉你,”他哄他说,“你将生活得像小皇帝一样。 你应该感激才对。 ”“我很感激。 ”田宝小声说。 可是他的嘴唇在颤抖。 他朝前凝视着。 “昨天我本可以等着他们从铁路上走过来的,可我睡着了。 ”他大声对自己说,“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只想到肚子饿,就跟着那两个美国人来了。 ”翻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这是不可能的。 几乎没有什么机会。 铁路只是出衡阳的一条通道,还 有许多其他的路,而逃难的人这么多――成千上万。 你不应该感到内疚,责备自己。 ”“我知道有其他的路,”田宝忧郁地说,“可我也知道,如果我在山岩上等着,他们就会从拐过铁道的拐弯处走来。 先是我的老爸,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是我老妈,抱着小妹妹。 我知道是那样的,可我睡着了。 ”“田宝,你真是太幼稚了! 这不过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希望。 而我――我不会安慰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总之,你不应该待在桶里,必须马上回到床上去。 医生这么规定的。 ”田宝顽固地摇摇头。 “不,我要回到山岩上去。 一定还 有人在走来――昨天那些人一定是最初的几批。 游击队长告诉我,我老爸老妈会在衡阳等我等到最后的,所以他们会在最后的一些人中间,他们会来的。 我相信这一点,因为我不得不相信这一点! ”他神经质地匆匆抓住国光的绳索。 “你不明白我必须回去等他们吗? ”他催促说,“所有――所有那些老爸在哪里? ”他表现得很不好,忘恩负义。 不知怎么搞的,他忍不住,他内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驱赶着他,在迫使他说些什么,在把他拉回到山岩那里去等候。 “他们在机场干活儿,要不就是执行轰炸任务――总之,在晚上以前他们不会回来。 ”翻译听到一辆吉普车的声音,转过身子去,好像希望来的是美国人,好帮助他走出困境。 是医生! 他穿过院子直奔木桶而来。 翻译点头哈腰地站在军医面前,显然在一再地解释田宝为什么赤身裸体地跑到院子里来,而不是躺在床上。 田宝焦虑地注视着医生。 现在医生会命令他回到床上去。 他会逃走――回到山岩上去――医生一走,趁着翻译忙自己事情的时候,他就从床上溜走。 可是他的衣服在哪里? “我的衣服在哪里? 你们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他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促使他对翻译吼出这些话来。 可是医生是那么认真地说着话。 他一边等着医生说话,一边琢磨着一个更为精明的计划。 他不准备开口要他的衣服了,这会使他们起疑心。 他将心甘情愿地上床去,但是他们一走出房间,他就去寻找他的衣服,万一他找不到,他就随便从哪个床铺上叠放着的毯子中抓一条,将自己裹起来,然后把国光放出来,悄悄溜到山岩上去。 田宝开始偷偷解开国光被系着的绳结。 翻译转向他。 “现在,听着。 我刚才完全搞错了。 这位医生认为,你到山岩上去等你的父母没问题……现在,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一切都告诉你――这些美国人太惯你了――但是你早晚得面对这个事实,你已经面对了这么多,我想你也能够应付这一点……“呃,是这样的,这位医生认为,你按照你的方式行事,是因为你还 无法面对你已走投无路这个事实。 这些日日夜 夜 ,你都相信你正在回到你老爸老妈那里去,现在只剩下十分渺茫的希望,认为你还 可以在山岩上等着,等到他们。 可是正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中国这么大,在成千上万的人中间到哪里去找? 当然,他们确实有可能沿着那条铁道走过来,而只要有一线希望……”翻译沉默下来,绞尽脑汁想要找到合适的话。 “我不知道我说的东西是否正确。 ”他怏怏地说。 “半夜 我醒过来,躺着想了很久很久,”田宝心情沉重地告诉他,“我想的都是那些同样的念头。 这是些难以想像的念头,可是我想了又想,而这就是我必须去山岩上等我父母的原因,我要直等到衡阳来的最后一批难民走过去。 ”翻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那么如果你明白这一点――医生说他会用吉普车送你到山岩那里去。 我去拿你的衣服,再做一顿简单的午饭,这样你就可以整天待在那里了。 ”翻译匆匆走了。 田宝走到医生跟前,默默地把他的脸颊贴在他的手上――这一定是表达他的全部感激之情。 然后他忙于解开国光绳索上的结。 “嘿,瞧这个! ”翻译回来了,“昨天夜 里在你睡觉的时候,你的六十个新老爸让我跑到机场那一头的村子里,为你买了鞋和内衣内裤。 再瞧这个! 他们让我熬了大半夜 ,把他们的一件制服改成了你穿的大小。 他们想要你穿着美军的制服,完全像他们一样。 ”田宝看着制服。 “太……太不好意思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而我还 曾经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太不好意思了。 ”但是他跃跃欲试想穿上鲜亮整洁的制服。 当他穿上制服的时候,他自豪地先是低头看,然后脑袋朝各个方向扭着看压得笔挺的漂亮制服的各个部位。 医生朝后退了几步,欣赏着他。 他向田宝潇洒地敬了一个礼。 田宝兴奋地笑起来,也向医生敬了一个礼。 可是他的脸立刻又绷紧了。 忧虑地看着医生。 “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羞愧地咕哝着,“可是我们多久才能到达山岩那里? ”“你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翻译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去,为他自己的手工活儿感到骄傲,“我们很理解。 医生也很理解。 ”“阳光真好。 ”田宝向医生解释他为什么要急着赶去,“一整天我都可以等着,一点也不饿地等着,我已经美美地睡了整整一晚上啦。 ”他握住医生的手,紧紧抓着,为的是要让医生赶紧开车。 翻译坐到吉普车的后座里。 他拿着一只纸盒子,里面装着田宝的午饭,还 有一只大纸袋,里面装的是喂国光吃的土豆皮。 田宝快乐地笑着,抚摩着他的新制服裤子的裤线。 “这里的每一个人对我的猪都那么好。 ”“哪只是这个,”翻译说,“今天傍晚他用吉普车接你从山岩回军营的时候――他不想让你走那么远的路,还 为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哩。 到那时候,你的六十个老爸――那六十个人也该回到军营了。 ”“他们就是我的六十个老爸,”田宝严肃地说,“我在桶里的时候太差劲了。 六十个老爸和一幢房子,而我的猪还 有一只铺了草的桶。 ”他兴高采烈,但是当他从翻译面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被抹去了。 他太清楚医生之所以要准备这个惊喜的原因了――医生料到自己还 会开着吉普车接他回来,他不会找到他父母的。 翻译用英语重复了田宝说过的话,医生点点头,微笑着。 但是田宝一看到那山岩,就放心了。 他兴奋地指着它。 那就是他的岩石,那边是铁道,不可思议的是,人们还 在沿着铁轨走来! 哦,在这一时刻,人不是很多,但仍在源源不断地走着。 现在正好有一伙人拐过弯道走来,共有十个人! 医生停下车,田宝抱着国光,拿着他的袋子和饭盒爬下车来。 他犹豫了一下:“这位好人医生能不能等一等,等我爬到岩石顶上再走? 这些人饿坏了,会吃了我的猪的。 ”“哦,我们等着。 ”翻译答应说,连问都没问医生,医生点点头――他明白了。 “我们等着。 ”他咧开嘴笑着模仿翻译说。 田宝在岩石顶上躺了好几个小时。 现在太阳已经到了另一面,正照在他的脸上。 下午就要过去,阳光明亮而又清晰地照耀在下面的铁轨上。 田宝躺在两块大圆石之间。 一个老妇人从铁轨上走过。 他几乎可以数得清她那张老脸上深深的皱纹。 但是她不是从远道来的,她提着一篮子新割的草。 她满脸皱纹。 田宝朝下午的太阳望去――因为铁轨上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饿了。 午饭很久以前就吃完了。 吃起来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一薄片面包,一小罐牛奶,一小只香蕉。 可爱的香蕉那甜甜的滋味仍然停留在田宝的舌头上。 他用舌头尖舔着上下牙,回味着香蕉的滋味。 国光几小时之前就吃完了那袋土豆皮,连纸袋也吃掉了,现在正在吃田宝的饭盒。 田宝揉了揉因为看太阳而变得模糊的眼睛。 他无法再隐瞒自己了。 从衡阳出来逃难的无尽的难民队伍已经走完了! 哦,不时还 有三五成群的一家人摇摇晃晃地拐过弯道走来,不过经过的那些人主要是老年人,是慢悠悠的老年人,他们走走停停。 他们会突然坐到铁轨上,头也不抬地坐着发呆。 田宝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等着,但是没有人从铁道的拐弯处拐过来。 田宝又焦急地瞪着太阳看。 他又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终于有一个老头儿孤身一人从拐弯处走过来。 他在大声地自言自语。 在阳光下,田宝可以看见他说话时露出的缺齿残根。 老头儿来到岩石下面突然坐下,浑身上下搜寻,好像是在寻找食物。 他呻吟了一会儿。 田宝在岩石顶上很可怜他,他的感受和那老头儿一样。 如果他没有把什么都吃光,他至少可以把香蕉装在盒子里扔下去,可是国光却把盒子都吃掉了。 老头儿强挣扎着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对国光不构成任何威胁――他不可能爬上山岩。 田宝站起来。 “老爷爷,”他朝下喊,“你是从衡阳来的吗? ”“呃? ”老头儿大吃一惊,“你吓着我了,小孩! ”当他发现田宝在哪里的时候,说,“是的,我是从衡阳来。 怎么啦? ”“还 有人,还 有全家一起走的人过来吗? 是不是还 有许多人有可能一直等到最后,直到日本人占领了大部分城市才离开呢? ”田宝屏住了呼吸。 “我觉得自己是最后一个了,”老头儿慢吞吞地说,“我觉得自己走得这么慢,曾经在后面的人都走到头里去了。 ”“有没有――一个小小的家庭从你身边经过? 一个迈着大步的高个儿男人,一个年轻的母亲,背着一个小女孩? ”老头儿倦怠地摊开双手。 “我的孩子,那都是些愚蠢的问题。 有那么多人哩。 ”“是的。 ”田宝小声说。 老头儿开始往前走,但又转过身来。 “孩子,你那上面有什么吃的东西吗? 我――呃,我饿。 ”田宝难过地摇摇头。 老头儿紧闭嘴唇,继续往前走。 简短的谈话结束之后,山岩上和整个铁道沿线完全陷入了寂静,一种窒息的感觉堵在田宝的喉咙里。 继续欺骗自己是没有用的,他早就知道――这是无望的。 他早就知道――他们不会来的。 他们要么走过去了,要么沿着别的路不知到哪里去了。 但是田宝仍然待在岩石上。 他不能回到白人士兵的军营去――走下山岩,回到那六十个军人那里去,因为这说明他的老爸老妈已经走了,一切希望都没有了。 田宝竭力不去想它,竭力不朝下看那空荡荡的铁道沿线。 他再次欣赏他的制服,连忙掸去上面的灰尘。 他把裤线弄直了,把裤子抚平整。 他摸到了一块东西――在有一个他以前没发现的口袋里。 在这件奇怪的衣服上有这么多口袋! 田宝把手伸到口袋里。 当他掏出一叠中国钱的时候,他的嘴张得老大。 一叠钱! 他们不仅给了他一套新制服,而且还 在衣服里塞了钱。 这些令人惊异的美国人真的不知道中国钱的价值! 田宝数了起来。 突然,他跑到岩石的外侧边缘。 “老爷爷,老爷爷,”他大声地喊叫着。 他懂得真正无望的饥饿是什么滋味,他要给老人许多钱买吃的――好好吃上一顿,还 有明天的,后天的。 “老爷爷,老爷爷! ”老头儿已经走得很远,听不见了。 铁道沿线的大岩石发出回声:“老爷爷,老爷――爷――”田宝看一眼太阳。 他该去追那老头儿,还 是等到太阳落山? 反正在山岩上已经看不到人了。 他转过身看了最后一眼,这一眼看得他的心一下子像冻住了一样。 从拐弯处拐过来一个迈着大步的高个儿男人,在他后面走着一个低着头的女人。 她背上还 背着一个婴儿! 田宝颤抖着,他的皮肤发冷。 他用瑟瑟发抖的双手揉擦着他模糊的感到刺痛的眼睛。 他把握成拳头的双手放在那里――在眼睛上。 他不敢看。 等一小会儿――屏住呼吸。 他无法呼吸! 他的心怦怦地跳,他把拳头放下来一点,朝他们那个方向看,看那婴儿――他只要看那婴儿就能知道是不是他们了。 但是如果他先看那女人,如果这是他老妈,他就会直冲下岩石跑到她那里去。 他知道他会的! 他先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不是他老爸。 这是另外一个家庭。 田宝转过身去,他不愿看着那个背婴儿的女人走过去。 他木呆呆地站着,毫无表情,只等着他们拖着脚走的声音消失。 在这个小家庭过去之后,他就回到六十个老爸的房子去――回到军营去。 他无法再经历这一切。 突然,那男人朝他喊道:“上面那男孩,你喊你的老爷爷了吗? 你的老爷爷丢了? ”田宝无法回答,无法马上转身。 整个小家庭一定在等着,他听不到拖着脚步走的声音。 田宝终于转过身。 那男人正在等着。 那女人还 在不停地走,为此田宝很是感激。 “你们是从衡阳来的吗? ”他问那男人。 “不,我们从离衡阳这一边许多里地的一个村子来。 日本人现在正在控制着整个衡阳,而且又开始行动了。 他们还 在继续推进。 ”“在衡阳这一边? ”田宝不知所措地说,“你们――你们遇见过一个来自衡阳的小家庭,像你们那样的小家庭吗? ”那男人朝上看。 “你的家庭? ”田宝点点头。 “我很遗憾,孩子――没遇见过。 我们遇见的那些来自衡阳的人都是些老弱病残――是些落在后面的人。 可是你刚才在大声喊你的爷爷。 你也丢了你的爷爷吗? ”田宝无言地摇摇头。 他无法再说。 那人仍抬起头看,田宝知道他是对他的制服感到好奇,只是出于礼貌,没有问出口。 他什么也没说,那人继续往前走,去追赶他的妻子。 他迈着大大的步子。 现在田宝不能待在岩石顶上了。 瞪着眼看空无一人的寂静铁轨真是太可怕了。 完了,完了,日本人占领了衡阳,没有人再从衡阳过来。 田宝抓起国光,连滚带爬地下了那陡峭的小道。 他跑到泥土路上,但是他突然转过身,跑回到铁道上,沿着铁轨拼命飞奔。 那个小小的家庭已经不见了,可那老头儿还 在慢吞吞地往前走。 田宝追上他。 他把钱塞到吃惊的老头儿手里。 “去买吃的吧,老爷爷,”他喘着气说,“去买许多吃的。 ”“你会有好报的,孩子。 你肯定会有好报的! ”老头儿激动地说。 田宝转过身,沿着铁轨跑回到岩石下面那条泥土路上。 发布时间:2026-01-02 22:41:04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