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七章 六十个老爸的房子 内容: 第七章 六十个老爸的房子车声隆隆。 车厢敞开着的门口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 夜 里,那当兵的腾了点地方,蹲下来,把那高高的箩筐紧紧夹在两个膝盖之间,双手牢牢抓住箩筐。 在箩筐里,田宝睡着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缩成一团,很不舒服。 他两条腿跨着国光,双手放在它的脑袋上――他几乎坐在小猪身上。 国光扭来扭去。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火车绕过一座山的一个急转弯处,这时车身倾斜着摇晃起来。 箩筐在颠簸的车门口滚来滚去。 那士兵的脑袋低下来了一会儿,抓着箩筐的双手松开了。 火车在弯道上倾斜。 箩筐也倾斜,从那睡着的士兵的双膝之间挤出来,继续往外倾斜――然后掉下去了。 它掉下去的时候,由于底部的重量,是直着下去的,正好底朝下掉在飞快行驶的火车旁边。 接着它又反弹起来,扣在地上,把田宝抛到隆隆滚动的车轮旁。 然后,继续跳动的箩筐把国光也抛出来,自己滚走了。 火车底下不知什么东西挂上了它,拖着它往前走。 车门口的士兵惊醒了。 箩筐不在门口! 他跳起来,抓住摇晃的门边。 外面是漆黑的山,漆黑的夜 。 火车的隆隆声在山里回响,箩筐在火车底下被碾碎的声音也在山里回响。 当那士兵朝滚动的轮子凝视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 然后他耸耸肩,把头转过去。 像挨了一闷棍似的,黑暗中田宝在火车旁边爬行。 在他还 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前,他滚了一下身子,避开了风驰电掣的车轮。 然后他想起了箩筐。 箩筐不见了! 火车绕过了拐弯处,慢慢地声音也消失了。 但是田宝仍然在铁轨旁边爬着。 在爬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箩筐被碾烂的筐底。 他把筐底举到眼前,百思不得其解,无法相信地凝视着它。 从铁轨旁边的深沟里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哼哼声。 田宝把筐底扔掉,一下子扑到黑黢黢的沟里。 在狭窄的沟底,国光仰天躺着,四腿在空中乱舞。 它被仰着身子卡在狭窄的沟里,无法挣扎着爬出来――它哼哼着表示痛苦和厌烦。 田宝抓住它,把它抱起来。 他紧紧搂住仰天哼哼、四腿乱舞的小猪。 突然,田宝使劲捂住国光的嘴巴,因为他听到有说话声。 夜 不再平静,从铁轨那里传来说话声。 朦胧中黑压压的人群跌跌绊绊地在铁轨枕木上往前走,田宝抱着小猪很快在黑暗的沟底躺平。 传来了很多人的说话声。 一大帮人慢慢绕过弯道走来。 他们背着大包小包费力地朝前走。 这些一定是大炮开始轰击时步行逃出衡阳的穷人。 他们一定走了好几天才走了这么远。 他们步履艰难地走着。 抱着孩子的女人背上还 背着沉重的用品,累得弯腰而行。 大孩子拽着小孩子往前走。 有一些男人背着老父或老母,在老人的背上捆着高高耸起的大包。 他们走得很吃力。 夜 晚因为有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再那么寂静。 从某种意义上讲,躺在沟底倾听许多说话声是蛮不错的。 听到女人孩子们的大声说话,可以知道她们的声音并没有因恐惧而压低。 这说明,日本人还 没有到达这个地区――至少他现在也是自由的。 自由的! 这突然的想法使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自由的! 他差点跑到那些人那里去,把这话对他们喊一喊。 他活着,是自由的,日本人没有抓住他! 他没有去。 他平躺在沟里,因为在黑暗中,在说话声中,他也听到有孩子在说话――孩子们在呜咽着向他们的母亲要吃的。 他不能跑到这些无家可归的饥民那里去,他们会抓住国光――它就是吃的东西。 尽管小孩们在黑夜 中饿得哭泣,国光也必须有自由。 活着,并且有自由! 天将拂晓。 天上开始出现最初的一条条朦胧的灰色条纹。 在白天到来之前,逃难的人流中会有人因为看不清路绊倒在沟边,会发现他和国光。 田宝朝上看着隐隐出现在沟后面的高大山岩。 这些是他的自己人,但是他不能待在沟里,也不能跟他们一起顺着铁轨走。 为了国光的缘故,他必须从大山那里逃走。 当上面的铁轨上暂时没有人说话时,田宝无声无息地爬上沟的另一边,靠着高耸的岩石的浓重阴影,爬过山岩下伸展得很远的巨大山脚,那里都是石头。 最后,山岩将他和铁轨隔开了。 在黑暗中,田宝往上凝视高耸的黝黑山岩。 他到处寻找一条小道。 那里似乎没有小道。 但是他不能待在下面,他也不敢再远离铁轨。 如果他在这个陌生的地区行走,他会走错道,绕回到日本人那里去。 必须把铁轨作为他的向导,这是惟一可以给他方向感的东西。 他必须顺着它走,就像他顺着河走一样。 他藏在山岩顶上等着,直到这股人流过去,然后他才独自在铁轨上走――无论它把他带向何处。 田宝想:如果真的没有小道上到这陡峭险峻的山岩上去,那么也许更好。 饥民们不会往无用的、没有道路的岩石上爬。 所以如果他能设法爬上去,那么他就会整天都很安全――他将俯视这些人,而他们却无法看见他。 可是,一个念头又令他非常难过,差一点使他动摇,丧失了勇气。 这是有可能的! 真是有可能的――他的老爸老妈很可能就在铁轨上这些无家可归的难民当中。 是的,这是可能的! 他坐着火车一夜 之间到了这地方,可是这些步行的人一定走了好几个日日夜 夜 才走到这么远。 这一定是从衡阳逃出来的第一批难民中的一些人。 很可能! 他们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 游击队长说过,一个父亲会等待,一个母亲不等到日本人的刺刀顶着她的背时是不会离开的。 如果他说得对――嘿,那么他的老爸老妈就不会在这第一批难民当中。 他们要最后才逃到这儿。 这样,他就可以整天从这高高的岩石顶上注视着,等候他们的到来。 田宝现在近乎疯狂地要爬到岩石顶上去注视铁轨,等候他老爸老妈的到来。 他开始拼着命往这几乎陡直的岩石壁上爬。 他用绳索往上拽着国光,让它跟在他身后。 他不会放弃,他不会停下来,无论小猪怎么抗拒、挣扎,不愿意进行这不可能的攀登。 田宝继续拼搏――他不得不继续拼搏,因为别的念头正挤到那些最初令他充满希望的念头中来。 他无法不让自己有别的念头:他老爸老妈也许会走另外一条路――从衡阳出来一定有其他的路,也许他们没有正巧沿着这条铁轨走。 他必须爬上去,在那里密切注意着,注意着。 还 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他找不到他们,他就死定了――他将一无所有,无家可归。 假定他今夜 真的爬下去,沿着铁轨走,他将向哪里去? 在这么大的中国,他到哪里去呢? 在这么大的中国,他到哪里去找他的老爸老妈呢? 以后他会怎么样呢? 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受饥饿煎熬,死定了! 他得爬上去,得密切注视着,等候他们沿着铁轨走来。 他没有别的希望。 田宝终于连拽带爬地带着国光上到高耸的岩崖顶上。 他已经筋疲力尽。 他又累又饿,全身发抖,平躺在地上,朝下注视着铁轨。 很奇怪。 他能听见他们喃喃的说话声,但是他看不见下面的人。 他累得头晕目眩,饥饿难熬,躺着朝下注视,可是看到的一切都是斑斑点点,都在跳舞。 大黑圆点在他与铁轨上的人之间漂浮。 它们向他压过来,他无法透过它们看到任何东西。 爬上山岩花了这么长时间,太阳晒在他背上已经热烘烘的了。 田宝闭上眼睛,想驱除眼前飞舞的黑点。 照在高高的山岩上的太阳使田宝浑身暖洋洋的,昏沉沉睡了过去。 国光在稀疏的草堆里拱来拱去,不一会儿这头疲倦的小猪紧贴着田宝躺下睡着了。 他们一起睡了。 田宝在睡梦中用胳膊搂住他的小猪,保护它。 在山下,沿着铁轨走的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继续喃喃着,喃喃着。 田宝继续睡觉。 阳光照耀在那高大的岩石上。 到傍晚,田宝醒了。 沉静中,一支军号吹响了。 接着又吹了一次。 这支军号是从遥远的地方吹响的,但是田宝躺在上面的那块巨大的岩石上听到了,大山又把它反射回去,就好像到处都有军号在吹响。 可是军号! 士兵! 是日本兵吗? 不过田宝还 是愉快地躺着,因为他想他是在自由的土地上。 这不可能是日本兵,军号声一定来自某个中国军营。 田宝还 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伸伸懒腰,翻过身仰天躺着看太阳。 他睡得懵懵懂懂的,竭力想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太阳仍在升起,他睡的时间不太长。 现在他必须去观察铁道,等候他的老爸老妈和小妹妹。 田宝又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他仍然感到很暖和,很舒服,有点莫名其妙。 他再看看太阳。 太阳的方向不对头! 他往上爬的时候,早晨的太阳在岩石后面,可现在的太阳却从铁道的那一边照过来。 他无法相信。 他伸过手去把睡着的小猪摇醒。 在猪的后面竟有鞋子! 有两双穿着沉重皮鞋的脚! 田宝吓傻了,他抓起国光,一下跳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起来。 在慌乱中,要不是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他就从山崖上一头栽下去了。 田宝在那人的手里扭来扭去。 可他是白人! 两个人都是白人。 他们是当兵的――美国军人。 田宝垂下头,在那军人的手中悬空待着,轻松地瘫软下来。 “看,你把它搞坏了! ”其中一个美国人对他说。 他拍拍他拿在手里的一个小黑盒子,一副气愤的样子。 田宝不懂他说的话。 他不知道那只小黑盒子是一只照相机,不知道这两个当兵的特意爬到这块巨大的岩石上来拍照。 在岩石顶上,他们看到一个中国男孩和一头猪挤在一起,都睡得很香。 这个镜头太好了,不能错过。 两个当兵的做了许多动作,咧开嘴笑了又笑,田宝终于明白他应该再躺下,紧靠着国光。 他按他们的要求做了,但是他惴惴不安地偷偷看着,等着从那军人用来对准他的盒子里蹿出什么东西发生爆炸,或射出红光。 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另一个军人把田宝抱起来,让他站到地上。 一切都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田宝站着不知所措,可是两个当兵的似乎非常高兴。 他们拍拍田宝的脑袋,其中一个当兵的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很薄的一片糖给田宝。 这片糖包在一张绿纸里面,绿纸下面还 裹着另一张锡纸。 这使田宝困惑不解――如果美国人费那么大的事把这么小的一片糖这样裹了又裹,那么这一定是一种格外好吃的糖喽。 田宝把糖放进嘴里。 它薄薄的一层,甜甜地趴在他的舌头上,但是一点也没有融化。 他把它拿出来看,把它翻过来――它粘在他的手指上。 田宝把手指放进嘴里,用牙咬它,把它从手指上撕下来。 但是它一放进嘴里,就一点也不粘了。 两个当兵的笑起来。 他们指着自己的牙齿做出咀嚼的动作。 田宝开始咀嚼。 他嚼啊嚼,但是这玩意儿怎么也嚼不烂。 最后田宝一口把它咽到肚子里去了。 他揉揉肚子,向两个友好的军人表明这有多好。 他们放声大笑起来。 田宝没有笑。 一个士兵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表。 他朝另一个士兵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匆匆从山岩顶上走过去,开始从铁道那一边往下爬。 田宝很惊奇――真的有一条小道上到这险峻的岩石上来,可是在黑暗中他却没发现它。 两个当兵的靠着坚硬的皮鞋一路从陡峭的小道上滑着爬着往下去。 田宝看了一眼国光。 那怪兮兮的糖的绿色糖纸就在它脚跟前,他弯腰把它捡起来。 一种孤独、饥饿、无家可归的感觉涌上田宝的心头。 饥饿感如此凶猛――一定是因为那怪兮兮的糖在他胃里唤起了他可怕的饥饿,使他的胃像着了火一样燃烧。 他饿得浑身难受。 他扔掉绿糖纸,抱起国光,默默地去追赶正往下爬的士兵。 他病了。 头晕目眩。 大黑点又一次在他眼前飞舞。 但他还 能让自己手脚着地在陡峭的小道上爬,以免头朝下从高耸的岩石上掉下去。 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然后就昏了过去。 当田宝醒过来的时候,一个当兵的正用粗大的手臂稳稳地把他抱在怀里,走下陡峭的小道。 被人抱着的感觉真好。 田宝正要往后躺好,闭上眼睛,突然想起了国光,国光在哪里? 他决不能把它丢下不管。 田宝一边说着,一边做手势。 他看见另一个士兵在后面抱着国光跟上来,才闭上眼睛。 粗大的手臂抱着他,真是太好了。 他已经睡了一整天,可是他还 是这么困倦到了极点。 当田宝睁开眼睛的时候,两个当兵的正抱着他和小猪走下一条土路。 有一辆敞篷的小车停在路边。 一个当兵的把国光放下,坐到车里的一个轮子后面。 一个女人正走下这条小路。 抱着田宝的士兵把他放下,指指那女人。 “妈――妈? ”他问,“你……要……回……家……到……你……妈……妈……那……里……去? ”他说得非常慢,好像这会帮助田宝理解。 田宝有几分猜到了那当兵的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指指远离那走路女人的地方,做出射击的样子,发出大炮发出的可怕声音和步枪开火时的急速的啪啪声。 他指指那女人,摊开双手。 他又指指远处稻田里的一个男人,又摊开双手。 他焦急地等待着。 两个当兵的互相说了几句话。 田宝倾听着那些迅速说出的陌生话语。 他的嘴唇也跟着他们动弹,他是这么急于要让这两个士兵明白。 只要他们把他带走,给他一点吃的就行,然后他可以回到岩石上再等候他的老爸老妈。 好像要帮助那两个当兵的明白似的,田宝不断小声说着:“求你了,听明白吧。 哦,求你了,求你了,听明白吧。 ”突然,那当兵的把他抱起来,放在小车的后座上,又把国光放在田宝怀里。 他自己跨到一个高高的座位上,挨着田宝坐下。 坐在奇怪的轮子后面的那个军人手脚并用地干着什么。 小车突然吼起来,蹿了出去。 它在小路上颠簸跳动着,跑得更快了。 风呼啸着刮着田宝的头发。 然而风使他清醒了一点,头昏目眩的感觉从他眼前消退了。 田宝紧紧抓住国光。 国光还 认为它跑得和这辆疯狂的没有马拉的车一样快呢。 它张大着嘴,喘着气。 可是田宝闭上眼睛――尽管有这凉 风,尽管他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他还 是后悔他跟着来了。 但愿这玩意儿会停下来。 这时候它真的停下了。 田宝睁开眼睛,但是这疯狂的车子带着一声尖叫拐到一条狭窄的车道上,来到一块有着一长条木头房子的场地上。 然后它又停住,完完全全地安静下来。 这时田宝才敢睁开眼睛,睁得大大的。 在场地周围有许多士兵。 到处都有当兵的,他们全都是白人,但是他们并不都像那个飞行员那样有金色的头发,他们的头发有许多不同的颜色。 坐在轮子后面的那个人朝其中一个士兵喊叫。 当他转过身,来到吉普跟前的时候,田宝悄悄躲得离他远一点。 这个人有绿色的眼睛――像猫一样的绿色眼睛。 而且他有红毛! 他全身都是毛――连他光着的膀子上都有毛。 在田宝眼里,他的样子就像一只大猿猴。 这毛烘烘的绿眼睛猿猴看一眼田宝,然后他喊了些什么,之后所有其他的士兵都跑来看田宝和国光。 他们用那种陌生的语言叽里咕噜地大声说话,每个人都看他,似乎在谈论他。 田宝不知道眼光朝哪里看才好。 突然,那毛烘烘的家伙把田宝抱出吉普车,带进那长长的房子,这一定是这些士兵的兵营。 田宝紧抱着国光。 这是一幢奇怪的房子,一幢美国人的木头房子。 它只有一个长长的房间,整个房间只是一个卧室,满是窗户,满是床――双层床,一个在另一个的上面。 尽管天还 亮着,可是已经有人在床上躺着,田宝和国光被带进去时,许多人从床上跳起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士兵在一张床上坐起来,指着国光喊叫着什么。 两个士兵跑过来,试图把国光从田宝怀里拽出来。 田宝死不放手。 他们指指门――他们要国光待在外面。 田宝仍然不放手。 田宝的举动让样子那么可怕的那个红毛家伙咧开嘴,露出了体谅大度的微笑。 他说了些什么,他们就不管国光了。 田宝为此而喜爱他,尽管他有绿色的眼睛,浑身红毛。 他希望他能告诉这个好人,国光是一头规规矩矩的猪,它懂得如何在房子里生活。 那红毛人把田宝放下来,发出一声响亮的叫喊。 随着这声叫喊,一个中国人从不知什么地方跑出来,外面所有的人全来到房子里,床上的人也都下来了。 他们聚在田宝和那中国人周围。 那中国人用中国话说:“我是一个翻译,懂得这些美国人说的外国话。 这些人认为你走丢了。 ”“我是走丢了,”田宝脸色阴沉沉地说,“我也不知道我的老爸老妈在哪里。 我刚从日本人占领区来,从衡阳过来。 ”当翻译翻过去说田宝刚从日本人占领区来的时候,他们的问题真的像雨点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提出来。 翻译急忙让田宝从头开始完整地讲一讲他的故事,讲慢一点。 田宝不停地望着翻译,开始讲起他在河上的可怕旅行。 翻译把从田宝嘴里听来的话变成了英语,所有人都听得很专心。 当田宝讲起那黄头发的飞行员如何坠落,游击队员如何把他从日本人那里救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变得如此激动,以致他们忘记了田宝听不懂他们的话,开始直接询问起田宝来了。 田宝只能疲倦地摇摇他的头。 可是在所有的问题中有一个词,他们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不断说的‘哈姆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田宝问翻译。 “那是你救过的那个飞行员的名字。 ”翻译告诉他。 “那么这些人认识他喽? 他在这里吗? 他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不,这六十个人属于轰炸机中队。 他们开大型轰炸机。 哈姆逊中尉是一个战斗机中队的飞行指挥员。 他开一架小型战斗机,他的战斗机中队驻扎在这个机场的另一头,可是他现在住在机场医院里。 总之,这些人都认识他,他向他们谈起过你。 ”“他好吗? ”田宝急忙问。 “他的伤治愈得很快……哦,我毫不怀疑这些人明天会带你去看他――他们似乎都想当你的老爸。 ”“他们想吗? ”田宝说,“哦,我很高兴。 ”哦,这可是令人兴奋的消息。 这一切都这么令人兴奋。 他不再感觉疲劳与饥饿。 “哦,我很高兴! ”田宝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笑了起来,笑得难以停下来,尽管翻译奇怪地看着他。 哦,可这真是令人兴奋! “给大家讲讲你在日本人占领区看见的一切。 也告诉大家――关于衡阳的事情。 ”田宝看着周围的一圈脸――白色的脸,但又是友好的脸。 他们都咧开嘴冲着他微笑。 突然,田宝感觉如此轻松,如此美妙,如此安全。 安全? 嘿,在这里他是安全的。 没有人会在这里――在六十个白人飞行员中间――伤害他。 六十个呢,翻译说。 六十个飞行员,全住在一长条有窗户和床的木头房间里。 这一切都是那么安全,那么陌生,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由于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田宝又笑了起来。 但他又制止了。 他决不可以笑,这些人还 想要知道一切呢! 告诉他们一切――还 有关于衡阳的事情。 给他们讲讲他的村庄,讲讲飞机如何像下冰雹似的投下无数颗带来死亡的子弹,舢板如何下沉。 还 有那三只小鸭――其中一只如何在漫溢的河水中试图爬回到它在洗碗盆的家园中。 还 有起了火的飞机,飞行员如何从里面爬出来,日本兵如何朝河边高耸的峭壁顶上向他开火,以及他在黑暗中如何担惊受怕、饥饿难熬地长途跋涉。 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他讲得太快了――他能够听得见,他在喋喋不休。 但不是关于那些可怕的事情。 不,不是那些可怕的事情! 是关于那没牙的老奶奶,她给了他一碗米饭,又给了他一碗,游击队长一直等着他把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吃完。 可是这些人不在乎一个老奶奶以及第二碗米饭的事。 要是不通过翻译,他们甚至听不明白,但田宝急于告诉他们一切,他等不及翻译给他翻译了。 他甚至设法用他的眼睛来说话。 他能感觉他的眼睛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周围的白人面孑L――友好的面孔,却正在变暗,正在漂浮走。 田宝冲着漂浮走的面孔喊叫起来。 但是他决不可以喊叫――这些人是他的朋友,他决不可以冲他们喊叫。 他现在决不可以哭泣。 还 有那一个老太婆。 她疯了,疯了,疯了! 可是她把他带到火车那里,她一半在车窗里面,一半挂在车窗外面,火车不断地退回去,退回去……他不得不喊叫! 他们必须听见他喊叫。 他决不可以哭泣。 他必须微笑――他们是他的朋友。 田宝微笑了,但是这微笑变成了尖声的大笑。 多么愚蠢的孩子气的笑! 为什么他不停下来? 那些脸变成了黑色,一切都是黑色的。 愚蠢,愚蠢……田宝倒在了地板上。 食品的香味使田宝苏醒过来。 当他颤动着把眼皮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上铺上,脱得一丝不挂,身上只盖着一条床单。 田宝茫然地望着站在床边的红毛军人。 他的眼睛睁大了,他一下坐起来――那军人拿着一只大盘,盘里放满了盘子和碗,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好吃的饭菜。 田宝的手飞快地伸向大盘。 突然那红毛军人退后去了――他够不着了――食物够不着了。 田宝感觉自己全身都变得很虚弱。 他不再设法去够盘子了,他又躺在了床上。 他哭了起来。 他感到恶心。 他肚子里一无所有,却像火一样在燃烧――堆在盘子里的热气腾腾的食物的美妙香味――他没有办法,不得不哭。 他哭,他恨。 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那人为什么对他那样――他只是恨。 那军人站在那里绝望地看着田宝,田宝只想哭,只想恨――越来越恨他。 这个绿眼睛的大毛猿! 那军人开始喊叫,显得很凶的样子,他一定是在叫喊着发布命令,因为人们从房间里跑出去――从房间两头的门跑出去。 最后,其中一人领着翻译进来了。 毛猿端着盘子站在那里,隔着这丰盛的饭菜认真地同翻译谈了很长时间。 翻译转身到床这边来。 “威尔逊军士长是所有这些人的头头儿,他要你知道,他本来打算把这些吃的都给你的。 但是当你醒得这么突然的时候,他一下子开始认为,也许这样对你很不好――你这么多天没吃东西,一下子不能吃这么多。 这就是他之所以退后去的原因,可是他已经派人去找军医了。 医生马上就来,他会知道的。 ”“我懂了。 ”田宝疲倦地说。 田宝竭力看着那毛烘烘的家伙,对他微笑,他是这些人的军士长,他叫威尔逊,是一个好人。 可是田宝忍不住,他的眼睛只是往盘子里的食品看。 最后一声猛烈的抽噎打着嗝儿从他的嗓子里冒出来,这倒是一种缓解,他不再那么强烈地憎恨那个好人。 威尔逊军士长看见了田宝的眼神儿。 有一会儿工夫,他无奈地朝四下里观看,然后把盛食物的大盘放到地上,用脚把它往床跟前踢了踢,让田宝看不见它。 国光一定就在床底下,因为它现在一面哼哼着,一面拱着,进入到放着盘子和碗的大盘里。 盘子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国光咀嚼着,吧嗒着嘴。 田宝从上铺的边上探出身子看。 他忍不住因为贪婪和嫉妒而哭泣起来。 对于他的小猪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可是现在他嫉妒这头猪,憎恨又回到他心中。 一种恨不得要杀人的巨大怒火燃烧着他的全身――他会因为国光吃东西,因为它吧嗒着嘴而杀了它。 他使劲躺回床上,为的是使自己看不见它。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 长长的房间变得十分安静。 突然之间,所有的人似乎除了看他以外,没有什么好说的,没有什么好做的了! 不,他们坐在他们的床边,注视着房门,等候医生的到来。 房门打开了,一个陌生面孔的人走进来。 他一定是一个军官,因为所有的人都从床上跳下来,站得笔直。 这个人,这个军医官说了一句话,他们就都围到田宝的床跟前。 他们靠后站着,而医生则凑到田宝面前,威尔逊军士长和翻译站在他旁边。 医生掀开床单,田宝赤身裸体地躺在他和众人面前。 医生从头到脚检查了他一遍,又看看他的喉咙,扒开他的眼皮,然后叽里咕噜地对翻译提出一连串问题。 翻译问:“医生想要知道,你一直吃的是什么东西? ”田宝还 没来得及回答,一根火辣辣的针扎进了他的胳膊。 田宝退缩了一下,但是就在他退缩的时候,疼痛已经消失。 他的胳膊上有一种奇怪的肿胀感,似乎在慢慢向全身扩散。 田宝一边留神地看着医生,一边对翻译说:“我吃过四碗米饭,主要吃的是树叶。 我不喜欢吃草。 ”翻译把田宝说的话翻译了过去。 所有人的喉咙里都发出声响,而医生只是气愤地咕哝着,把田宝翻了个身。 这时候医生连续地哼哼起来,他把所有的人都叫到跟前,指给他们看田宝身上的伤痕。 他同他们谈论着。 有人怪声怪气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医生问,翻译匆匆向田宝解释:“你做了什么,从几座山上跳下来? ”田宝笑了。 “我算是跳了吧。 那天日本人打下了哈姆逊中尉的飞机,也朝我开枪,我猜我当时是试图比子弹跑得还 快,从河边的那座峭壁上连滚带爬地摔下来。 ”翻译没有翻,因为医生正在同那些人说话。 医生一边说话,一边不断轻轻揉搓田宝肿胀的肚子。 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气愤。 可医生气愤不气愤,田宝几乎无所谓――他轻轻一揉搓,感觉真是太好了。 最后医生把床单重新盖到田宝身上。 他转向威尔逊军士长,一定是在发布命令和指示,因为军士长一再地点头,翻译也随着他一起点头。 然后医生迅速在田宝脸蛋上拍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间。 整个房间立刻就忙乎起来。 好像这六十个飞行员都在这里那里到处奔走,忙着为他做各种事情。 这使田宝感到温暖,感到安慰。 无疑,翻译说得很有道理,他说过这些人会像六十个老爸那样来对待他――他们表现得就像老爸那样。 医生还 没有关上门,有一个先前跑出去的人又跑回来了,他把一只新的大盘递给在床边没挪动地方的军士长。 在大盘里放着一片薄得可怜的烤面包。 那人手里举着一小杯热牛奶。 他通过翻译命令田宝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威尔逊军士长站在一旁像老鹰一样监视着,使田宝规规矩矩地照着做。 后来威尔逊军士长亲自喂田宝那块烤面包――一次一点点。 他把面包弄成很小的碎屑――就好像他是在喂一只小鸡,好像田宝的手臂突然瘫痪了,无法自己进食一般。 被人像婴儿一样对待的感觉蛮不错,田宝的眼圈都有点湿润了。 在军士长一点一点喂他的时候,两个军人拿着一桶热水和海绵站在旁边。 田宝一吃完,他们就开始给他擦洗身子。 他们在他的旧伤口和青肿处搓拭和揉摸的时候虽然很轻,却笨手笨脚的,大部分水都滴到了床上。 床弄湿了,擦得倒很舒服,给田宝疲惫疼痛的全身带来一种既困倦又美妙舒适的感觉。 他们又给他翻过身,擦洗他的背。 从床边,田宝可以看见国光的嘴。 国光正睡得香。 小猪的下巴就搁在大盘里的空盘子上。 田宝看着熟睡的国光睡了过去。 发布时间:2026-01-02 22:37:1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