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四章 河边峭壁 内容: 第四章 河边峭壁整个夜 晚都有水不停地滴进洞穴。 水积留在田宝筑在洞口的树叶墙的后面,渗到他们正在上面睡觉的那块冷冰冰的岩石上,这使国光很恼火。 它不快地喷响鼻子,并推了推田宝。 田宝累坏了,睡得很死,一动也不动。 小猪为了避开潮湿,爬到他的胸口上,可是刚一睡着就滚了下来。 他从树叶墙里滚出去,到了洞外。 它立即吃起树叶来。 从洞口透进来的光终于唤醒了田宝。 他惊恐地坐起来。 他已经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的牙齿在打颤,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出小洞。 黎明时的天刚蒙蒙亮,河水发出微光。 嘿,河就在这里! 他到底没有离开这条河! 它始终在这里,原来它轻轻的流淌声在昨天夜 里被山谷里沉重的隆隆声淹没了。 当他努力控制他的牙齿,不再让它们打颤时,他又听到了那声音——昨天夜 里那种不断的、漫无尽头的隆隆声。 他直挺挺地从洞里爬出来,朝亮起来的天空看。 看来又将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朗天气。 无论山下是什么东西,如果他们想要在阳光完全普照山区以前找到另一个洞躲藏起来的话,那么必须抓紧时间。 他们不能待在这个满是水的洞里——他们会冻死或淹死的。 田宝一边观察四周,对形势作出估量,一边很困难地设法让自己那颤抖的身子平静下来。 他昨天夜 里钻进去的这个小洞在一块高耸的峭壁的一侧,这峭壁就像一根长长的手指,孤零零地直指天空。 一条狭窄的小道盘旋着从洞口经过,上了陡峭的峭壁背面。 这小道一定通向山里各个地方,在它沿途的某个地方肯定有小洞可以藏身。 一个干燥的小洞。 田宝热切地希望着——在峭壁的朝阳面,他给他的希望又加上一条。 他颤抖着舒展一下他那僵直疼痛的身体。 下面的隆隆声更强烈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使他很担忧。 他急忙解开绳索,让小猪有充分的自由来寻找一个洞穴,然后他们就匆匆上了峭壁。 这时天已破晓。 他们在巍然的峭壁上越爬越高,一边爬一边搜寻。 国光喷响鼻子,拱来拱去。 田宝把头探进每一个有可能是洞穴的裂缝。 在这孤零零的峭壁上似乎没有洞穴了。 他们继续匆匆往上去。 他们在弯曲的小道上拐过一个弯,这是最后一个拐弯处。 田宝和国光来到了山峰顶上。 圆形的峰顶光秃秃的,像老人的脑袋。 圆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孤零零的荆棘丛和一块巨大的圆石,磨得光溜溜的。 田宝沮丧地看着它。 高高的山峰不过是一个嘹望点,小道通到了这块被世世代代的人们磨得光光的大圆石。 他们来到这里后就坐下来观看山谷和河流。 山谷里的隆隆声惊扰了这寂寞的峭壁,早晨的阳光照耀着磨光的圆石。 天大亮了——必须抓紧时间。 他们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路跑下峭壁,爬上另一座山,然后还 要找到一个洞穴藏身。 除非在这山峰靠河那一边的某个地方会有一个洞穴。 田宝急忙到圆顶那一边的荆棘丛那里迅速看了一眼。 他朝下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高耸的峭壁立在河的两旁,河水闪闪发亮。 有一条路越过河流通往深深的河谷里。 从这条路上传来了没完没了的隆隆声。 卡车行驶在这条道路上,一辆接一辆。 车后尘土飞扬。 在卡车扬起的尘土中,来了一队飞奔的骑兵。 拿着步枪的士兵笔直地骑在马背上,洋洋得意。 跟在这些骑兵后面的,是拉大炮的马队——六匹马拉一门炮。 日本人在调动部队! 他们和他走的是同一方向——去衡阳? 当不知所措的田宝站在荆棘丛后面朝下看时,坐在大炮上的日本兵突然开始用鞭子抽他们的马。 骑兵们倚在马脖子上,冲到卡车后面的尘土里。 卡车开得更快了,摩擦地面的声音直冲峭壁而来。 日本兵正在朝上看。 他们拧着脖子朝天上看,河上的空气如此清澈明亮,看样子好像是正对着站在峭壁上的田宝凝望。 田宝也拧着脖子朝上看他身后的天空。 在清晨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小点像一只老鹰在远处构成的一个小点,这只老鹰正飞向有小鸡在啄米的农家院落。 但是这已不再是高空的一个小点,这是一架在高空快速飞行的飞机,正尖叫着从天空扑向卡车和马队。 在下面,卡车不再拥挤着行驶——它们沿路一字形排开。 骑兵从马上跳下来,躺在路边,把步枪对着天空。 但是大炮上的人继续前进,他们拼命向前倾着身子,用鞭子赶他们的马。 飞机很快就尖叫着飞到路的上空,沿路飞行。 它现在飞得很低——显得很大,发出咆哮声。 然后发生的事就跟在田宝的村庄发生的事一样。 这架飞机也哒哒哒地射出呼啸的子弹,但这不是射向一个和平的中国村庄和无助的舢板——这是射向日本兵。 一些卡车停下来,司机中有几个人跳进路边的稻田里。 还 有一些卡车继续往前开,遇到了冰雹似的子弹,爆炸了。 一辆卡车翻了个身,它的轮子在空中乱转,就像一只笨拙的大臭虫的许多条小腿。 一辆卡车起了火,停下来,后面的卡车撞到它身上,发出震天巨响。 司机从车里蹿出去,掉进了前面那辆车的烈火中。 飞机像闪电一般迅速飞过,它的一串子弹打到了卡车的另一边。 然后又飞回来成“之”字形从路的一边飞到另一边,追击往田野里奔逃的马和日本兵。 马发出的可怕的尖叫声划破长空,直传到峭壁顶上。 田宝把手指插进他的耳朵,但是这尖叫就好像还 在他体内继续着一样。 他的皮肤因为恐惧而绷得紧紧的,不过他继续观看着,无法将眼光挪开。 人仰马翻。 日本兵有的从大炮上掉下来,疯狂飞奔的马拖着大炮从他们身上轧过去。 马挣脱开缰绳,后腿直立,笨拙地陷入稻田里深深的淤泥中。 有一匹马受了伤,发了疯似的从岸上蹿出去,一头栽进河里,再也看不见了。 在马沉下去的地方,河水变成了红色。 但是,并不是躺在路边的人都一动不动。 有一些日本兵举起枪,朝低飞的飞机开火。 子弹劈劈啪啪地打在飞机上,有一次飞机奇怪地抖动起来,好像在空中绊了一下。 但是它又升上去了,样子就像一只受伤的大鸟摇晃着向上猛扑。 它升得越来越高,呈一条迅速上升的直线,飞向一朵宁静的从河上飘过的浮云。 在飞机到达浮云之前,身上冒出一团黑烟。 有一会儿工夫,田宝的视线被飞机的黑烟挡住了,看不见,但是只有一会儿工夫。 接着飞机就从黑烟中往下掉,朝下面的路和河流方向掉去。 田宝紧闭眼睛。 他颤抖着,看着无助的飞机旋转着、呼啸着朝地面掉下来,他简直无法忍受。 他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到田宝耳朵里,这是发动机发出的突突声。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飞机已经设法改变了无助的下跌,飞得直了一点。 它在往下飞,但是不再旋转。 它设法找到了山下的路。 它跳了一下,撞到路上,然后朝前猛冲。 它停住得太快、太突然了! 它的尾部翘起来,翻了个个儿。 飞机无助地朝天躺着,一团黄色的烈焰腾空而起。 在峭壁顶上,田宝几乎停住呼吸。 下面躺着着火的飞机。 那里面没有人会活着! 但是从烈焰中跳出来一个人。 他的衣服着了火。 他连滚带爬地离开飞机,用双手拍打他的衣服。 他跳起来,扯下正在他后脑勺上戴着的飞行员头盔,用它来拍打火焰。 这就是那个飞行员吗? 这就是那个他摆渡过河的黄头发飞行员吗? 田宝无法相信。 他一边用眼睛盯住那个人,一边对国光谈起来——表示无法相信,这不可能。 哦,这不可能。 他只见过惟一一个飞行员——也许所有美国人都是黄头发。 一定是这样的。 在山谷里,日本人开始奔跑。 他们从各个地方跳起来,朝远处着火的飞机跑去。 飞行员蹲在灌木丛中,仍然在拍打他着火的衣服。 “跑啊! 跑啊! ”田宝想要喊,“跑啊! ”他决不可以喊——他不敢喊。 好像黄头发的飞行员听见了田宝没有喊出的喊声,他突然钻入灌木丛中。 前面两个日本人从路上向他跑来。 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人活着从火焰中跑出来。 在灌木丛中一把手枪闪了一下,喷出火来,然后又喷了一下! 两个日本人倒在开阔的路面上。 别的日本兵正在跑过来。 那白人士兵知道他们来了,他从灌木丛中冲出来,朝河边跑去。 他跑得那么慢! 他必须跑得更快,更快! 这时候,田宝看见他拖着他的腿。 他很快停下来,抓住一簇竹子来支撑自己。 现在他又开始一瘸一拐地蹲着奔跑。 他没有成直线奔跑。 他总是让自己和日本人之间隔着一堆灌木丛或竹子。 现在他开始向河岸作最后的冲刺。 两个日本人绕过一片竹林。 白人士兵扑倒在地。 然后他的手枪响了。 一个日本人倒下了,但是另一个日本人靠着竹子的掩护正往前爬。 他一边爬一边准备好他的手枪,然而他没有射击。 由此田宝知道日本人是想活捉那飞行员。 他记起了母亲告诉他的话:如果他们抓住他,就会拷问他——用竹扦子钉到手指甲里面。 拷问时的痛苦感觉又慢慢爬到田宝的指甲缝里,就像他坐在他老妈面前的舢板长凳上一样。 他无法为那飞行员做任何事情——无法。 飞行员发现了那个日本人。 他开了一枪。 日本人松开抓在竹子上的手,倒了下去。 飞行员转身要跳进河里。 这是一个诡计。 这是一个诡计! 飞行员不知道——他没有看见吗? 日本人正绕过竹子——他和岸边那个飞行员的距离那么近,他只要一跳就可以扑到他身上。 田宝还 没有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就脱口尖叫起来:“当心! 当心! ”这是中国话,可这是一声警告的尖叫,飞行员明白。 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转身射击,这一次那日本人瘫倒下来,不再耍诡计了。 现在飞行员溜下河岸,走到河水里。 田宝从峭壁上看见他在水中游泳。 他顺流斜着游向河中心漂浮的一根大树枝。 河流将他带走,然后他就看不见了。 只有树枝朝下游漂去。 日本人也听到了田宝的尖叫。 在河对岸向上瞄准的步枪搜索着峭壁。 一枝步枪开火了。 子弹打断了田宝头顶上荆棘丛中的一根树枝。 田宝吓得发抖。 但是他设法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逃跑。 这是他向那个飞行员学到的一样东西——不在恐惧中逃走。 相反,他扑倒在地上,躺在灌木丛后面,像死了一样地安静。 他把身边的国光按倒。 但是他无法不让自己像着了魔一样,战战兢兢地透过灌木丛的树枝注视对着上面搜索的步枪。 这简直不能相信! 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步枪手把脸颊贴在步枪上,搜索着,瞄准着。 搜索他,瞄准他——要杀死他。 这简直不能相信! 田宝必须摆脱恐慌。 必须不让自己冲下峭壁,跑到小道上去。 他必须躺着,不可以动弹;即使动弹,他也决不可以抬起身子,而只能慢慢地、慢慢地爬行。 那个飞行员就是这么做的——慢慢地平躺着爬行。 田宝慢慢地扭过脸,不再看河岸和步枪。 他研究了从那里爬上来的那条小道。 慢一点,慢一点。 平着滑下去,一点一点往前。 田宝抓住国光的前腿,让它不可能跳起来,他自己脸朝下滑向他爬上来的那条小道。 他在身边拖着小猪一点一点往前去。 国光决不可以乱动。 不,国光,不可以! 小猪不喜欢被侧着往前拖。 它哼哼,它挣扎。 田宝再次强把它按下去。 就是这么快的一个动作也被日本人看见了。 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光溜溜的大圆石上,弹起来,狂怒地尖叫着飞来。 有什么东西啪地打在田宝的脸颊上。 他把手捂到被打着的脸上,手上搞得血淋淋的。 在他面前是那颗从石头上反弹过来,打中他脸颊的子弹,已经成了一个平头的金属块。 田宝盯着它看——也盯着他的血手。 他像死了一样躺着不动。 下面的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从河下游的远处传来叫喊声。 田宝感到恐惧,因为他明白日本人在干什么。 他们大批人马正在追赶那个飞行员,但同时还 有一两个步枪手不让他离开孤零零屹立的峭壁。 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一切——只要不时开一枪,让他待在峭壁上——当他们抓住了飞行员以后,接着就来抓他。 在河下游远处的地方传来两声枪响。 过了很久以后,一声尖叫划破了山谷里的沉寂。 一声被打断的短促尖叫。 他们抓住他了吗? 他们一定抓住了那个飞行员! 他们正在拷问他! 现在他们会过河登上峭壁来抓他和国光。 他伸出的手一会儿握紧他面前的子弹壳,一会儿松开。 他必须知道,必须抬起头,看看寂静的山谷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一条装满士兵的舢板正离开河的对岸。 它是直接往峭壁而来,为他而来的! 他们来了——他们也会因为他做的事情而拷问他。 恐惧中,田宝忘记了要小心谨慎。 他蹿起来,头朝前向峭壁圆顶上的另一端跑去。 他刚一跑,枪就响了。 田宝疯狂地抢在恶狠狠呼啸的子弹声到来之前扑倒在峭壁的圆顶上,好像他能比子弹还 要跑得快似的。 然后他跑过了峭壁的圆顶。 由于峭壁突出部分的保护,他暂时跑出了步枪手的射程。 他迈着疯狂的大步盲目地冲下陡直的峭壁。 他摔倒了,爬起来,又继续跑。 国光在他旁边连滚带爬。 他们来到昨天过夜 的小洞那里。 田宝想都没有想就平躺在地上,开始往里爬,但是他马上又退出来。 他不能藏在这里——日本人会搜查峭壁上的每一块土地,每一个小洞和缝隙。 他必须远离这个峭壁。 他们又继续跑起来。 他们把孤零零的峭壁留在身后,跑回他们昨天夜 里来的那条道上,朝飞行员走的下游那个方向跑去。 田宝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哪里都行,只要离开峭壁和子弹——任何地方都会更好。 然后他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日本人没有抓住那个美国飞行员,下游的整个地区都会是搜索的日本兵。 他强迫自己减缓速度,小心谨慎地听一听——他决不可以沿着小道一头冲下去,和日本人撞个满怀。 他必须立即躲起来。 他离开小道,谨慎地爬上了第一个像是有躲藏之地的山崖。 矮墩墩的山崖满是大石头,大石头之间很小的空间挤满了灌木丛和荆棘。 这很可怕,简直不可能攀登。 国光越来越落在后面。 田宝必须等它。 在田宝站着等待的地方,树叶在一个岩石缝里堆得高高的。 这不是一个洞穴,只是一个朝天敞开口子的窄缝,不过倒是有可能藏在堆得高高的树叶后面。 也许不得不这样了——国光正痛苦地哼哼,田宝知道它几乎不能再爬了。 他抓起一把树叶,举起来,把树叶弄出声响,哄小猪往前走。 然后他向堆着的树叶进攻,用双手又抓又耙,朝缝隙挺进。 田宝停了一会儿,回头看看国光是否跟着来。 在片刻的安静中,可以听到树叶中有沙沙声。 有一只手像蛇一样迅速地从树叶堆里伸出来。 这只手抓住了田宝的喉咙。 田宝的惊叫被卡在他脖子上的手一使劲打断了。 他被拽倒,一头扎到树叶堆里。 惊恐中,田宝在树叶里手脚拼命乱动:国光吓坏了,窜下山崖。 在岩石缝里,田宝受了惊吓的眼睛盯着一张布满污痕的白脸,脸周围的头发已被烧焦。 这是那个飞行员! 那个飞行员不认识他。 他的一只手紧紧卡着田宝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田宝的嘴,捂得这样紧,以致田宝的嘴唇都被他的牙齿压破了。 他尝到血的味道。 他的眼睛从眼窝里鼓了出来。 他感到自己瘫软了。 矇眬中他仍然听到树叶中的沙沙声——好像很远。 但是飞行员猛地转过身来面对正在到来的东西,不管这是什么。 这时国光从树叶堆里钻出来。 吃惊的飞行员看看猪,再看看他正卡着的男孩。 他立刻松开了田宝。 田宝缺氧的肺里一下子涌进了大量空气。 他摇摇头,让眼睛看清楚点。 他勉强而又不自然地笑了笑。 飞行员也咧嘴朝他笑,但是他看上去十分迷惑不解。 这时候,田宝明白,由于他那么脏,饿得瘦骨嶙峋,浑身都是水稻田里的泥巴,所以飞行员开始没有认出他来。 要不是因为国光……田宝揉了揉喉咙,神经质地大大出了口粗气。 他知道飞行员无法想像为什么他和他的猪在这里。 可是他怎么才能告诉他呢? 田宝指指天空。 然后他的手盘旋着往下去,就像飞机掉下来的样子。 他将双手做成圆形放在嘴上,好像是大声叫喊,然后指指自己。 飞行员咧嘴笑了,点点头。 他明白了! 他们坐着,互相咧嘴笑——他们没有话说。 飞行员开始重新堆好被搞乱的树叶堆,可是田宝向后靠着石堆,发出一声疲倦的长叹。 现在他安全了! 他笑了一会儿,他和飞行员在一起感到如此安全,尽管日本人也许就在周围。 飞行员转过身努力看他。 田宝也对着飞行员看,笑了又笑,直到眼泪都流出来。 然后他不笑了,他在哭。 现在他安全了,可是他却哭起来,而且就在飞行员的面前。 田宝羞愧地把脸转开,他抓起小猪,把它抱到胸前。 他竭力把脸贴在小猪满是泥巴的身上,想压住猛烈抽搐的哽咽。 田宝不知道这是经历了巨大危险之后突然安全时引起的激动和反应。 但是飞行员知道。 他伸出手将小猪推开,把田宝抱到自己腿上。 他坐起来,像母亲一样轻轻地、慢慢地摇晃抽噎的田宝。 飞行员因为他自己逃脱了死亡,在轻松的甜蜜和温情中,像母亲对一个小宝宝那样低吟:“我知道。 我完全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感觉,小家伙。 你不必羞愧,我知道被人射击是什么滋味。 ”田宝听不懂,但是这些话很有安慰作用,他终于对着飞行员破涕为笑。 飞行员立即用手指指着田宝空空如也的肚皮。 这意思一定是说:“你吃了吗? ”田宝抹去眼泪,急切地坐起来。 他摇摇头,抓起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起来,表明这就是他一直在吃的东西。 飞行员做了一个怪脸。 他开始在口袋里摸索。 田宝的眼睛无法离开他那只摸来摸去的手。 最后,飞行员从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他掰下一块给田宝,又拿一小块要给国光,但是他做了个怪脸,却给了小猪一把树叶,然后把这第二块也给了田宝。 田宝把这第二块巧克力捏在手指之间,一边慢慢地咀嚼第一块。 他让它在嘴里慢慢融化。 他让它化在牙齿周围,然后很慢地,哦,非常慢地让它甜甜地流入喉咙。 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尝过如此奇妙的东西,吃完以后,他舔了舔嘴唇,把留下的巧克力痕迹都舔去。 然后还 有第二块。 现在他可以重新再来一遍——让它融化,散开,之后甜甜地流到他隐隐作痛的胃里。 他闭上眼睛,在快乐的享受中摇晃着身子。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巧克力吃完了。 他想再要一点,但是他没有要,因为他猜想,那一块巧克力可能是那个飞行员的全部所有——在他们未来的日日夜 夜 里不时从上面掰下一点点。 他们未来的日日夜 夜 ! 嘿,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田宝对着飞行员轻轻笑了笑。 飞行员搂着田宝。 他明白! 这不需要言辞。 他们突然紧张起来.坐起身。 在下面看不见的山谷里,隆隆声又开始响起,卡车摩擦地面的声音透过树叶做成的墙传进来。 这一定意味着日本人放弃了搜索,车队又开始在山谷里上路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田宝张开嘴要说什么,但是飞行员将手指按在他嘴唇上。 他一定是要说,这也许是一个诡计,他们仍然必须小心——并不一定所有的日本人都和车队一起往前走。 田宝和飞行员仍然靠到缝隙的岩壁上,轻松地叹了口气。 尽管巨大的安全感令他激动不已,田宝还 是得设法说出他的感觉。 他得设法告诉飞行员,他们将一起同行。 他闭上双眼,好像是睡觉,并指指它们。 这是指夜 晚。 他用手指在大腿上行走,而且爬上爬下。 这意思是,在夜 晚到来时,他们要出发一起穿越河边黑暗的山区。 飞行员的样子很忧虑。 他先把田宝的脸拉到自己面前,察看他受伤的脸蛋。 田宝扬起头表明它没问题。 可是飞行员撩起自己的裤腿,给田宝看张着大口子的伤口,这是一块巨大的烧伤,而且烧得很深,很可怕。 这烧伤看上去已经感染,边缘已经带有墨绿的颜色。 飞行员也用他的手指行走,接着指指他的腿,摇摇头。 这意思是他走不了。 他呻吟着,用舌头尖绕着嘴唇转了一圈——意思一定是,他是挣扎着来到这藏身之地的,伤口很难受,还 有点发烧。 田宝一再点头,表明他完全明白。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一点,他匆匆用树叶铺起一张床的模样。 他表明,飞行员应该躺下睡觉。 他将自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还 用手指把它们撑开着,意思是说他将会放哨。 飞行员热切地点头,伸展开身子。 他很快就睡着了。 田宝坐在飞行员旁边,守候着他,注视着他,随时准备将他的手放到飞行员的嘴上,因为他在不快的、发烧的睡梦中辗转反侧,经常用他的外国语大声说话。 决不能让人听见! 再不用独自一人了,这对田宝来说真是太好了,好得难以令人置信——和一个活人在一起太好了! 在他们到达衡阳以前,决不能让任何事情把他们分开。 发布时间:2026-01-02 22:22:10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6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