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八章 脚下之辱 内容: 第八章 脚下之辱不知不觉中,白露悄然溜走,冬天来了。 小李又回到了铜匠铺。 除此之外,铺子里还 多了一个姓魏的陌生人,他是来顶替曾师傅在砧板间的位置的。 新来的工匠并不是很合群,跟大家相处起来也有些别别扭扭。 老祖师傅是铜匠铺的首席设计师,在工匠们中享有毋庸置疑的权威,他和掌管焊接工作的陆师傅一道,共同管理铺子里的工匠和学徒,安排每个人的工作。 在这姓魏的到来之前,还 没有哪个工匠会不知天高地厚对这两人的权力提出质疑。 但魏工匠毫无顾忌,他竟敢批评老祖师傅设计的铜器式样太老土,缺乏变化和创新;又公然地对陆师傅的焊接手艺表示不屑,挑剔说还 可以做得更加尽善尽美;甚至唐老板他也不放在眼里,丝毫也没有表现出一个雇工对老板应有的尊重和谦卑。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小傅和铺子里的其他伙计都憋了一肚子气,准备看这个新来的家伙是如何自取灭亡的。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虽然老祖师傅只要一看到魏师傅,原先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油腔滑调立刻就会变成饱含着怒气的冷言冷语;虽然陆师傅每每给姓魏的派活干时,总是恶狠狠地尖着嗓子,仿佛要把一把把锋利的刀子通过声音掷出去,可是,唐老板却似乎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一律视而不见,该怎么样还 是怎么样。 这么一来,铺子里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曾师傅的离去是多么大的一个损失。 不过,大家很快就对这新来的工匠失去了兴趣,时局的变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重庆早已饱受战乱之害,如今,又有一个新都督来接管四川省。 新来的都督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会用什么方法来治理四川,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却又全然摸不着头脑。 如今,有很多人在谈论南京政府。 几个世纪以来,北京第一次不再被人们称作“北方的京城”,而是更名为“北平”。 许多人的名字,譬如孙中山、蒋介石、冯玉祥等,纷纷涌进了重庆人那闭塞的耳朵里,让他们那颗原本对政局很疏离的心也敏感了起来。 他们听说如果这些人中的某一位不幸身亡,南京人便会斥巨资为其修建陵墓,以纪念他不朽的功勋。 小傅听着这些消息,心下很是茫然,他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这几个人里到底哪个已经死了,哪个还 活着。 不仅如此,他也不明白给一个人修建陵墓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不能怪他,在当时中国的西部,人们对死去的孙中山知之甚少,虽然他生前穷尽毕生心血提倡的爱国主义思想以及建立的政治功绩已经被视为新中国崛起的希望。 小傅最关心的,无非是北京从此就得改名换姓地被叫作“北平”了。 当小傅对唐老板谈及此事时,唐老板立刻做了一个“勿谈国事”的手势,明确表示不愿对时下人人都在议论的政治问题发表意见。 他解释道:“我听说那些自称是民族主义者的南方人之所以选择南京做首都,是因为南京的地理位置非常靠近中国的中心。 不过嘛,事实上最主要的原因还 是因为南京比北京好拿下来,北京远在北方自不必说,关键是它到现在还 被他们的死对头紧紧捏在手心里呢! ”“这些民族主义者里有很厉害的督军吗? ”“肯定有一大把呢! 不过我听说国民政府好歹除了打仗,还 能干些别的事情。 两天前,我们行里的人在一起开会,一个汉口来的家伙长篇大论地列举了一通南方军队计划要干的事情。 他们想要仿效洋人的那一套――修公路、建医院、办穷人能上得起的学校。 这些主意都不错,不过嘛,我个人认为这些计划本身到底有没有价值,还 有待证实呢。 ”“他们会把这些钱花到咱们南方来吗? ”“有一部分会用在重庆吧。 据说他们会修一条通往三家寨的公路,直通泽州、遂宁和成都。 ”“现在石头铺的路有什么不好吗? ”小傅很奇怪。 “他们觉得石头路太窄了,所以想修一条能行驶大型车辆的路,那种车一次就能载二十个人呢。 ”唐老板停下来,哈哈一笑,“我就问啦,这么大的车子到底是人来拉呀还 是驴子来拉? 那个汉口来的家伙说,‘都不是,它们自己就会跑呢。 ’我寻思着他八成是在开玩笑,就索性不再追问下去。 我倒是惦记着他们修路买车的钱到底从哪儿来呢? 难道他们会把自己长官的战利品拿过来,然后全部投到城市建设上? 这简直比装二十人的车子自己会跑还 要荒诞不经、匪夷所思呢! 据说接手四川的这位新长官也是他们的人。 我倒很想见识见识,看看这一位和之前那么些混账督军到底有什么不同。 ”谁想到,这位新来的督军打从一上任就间接地影响到了唐老板的生意。 这一日,坐落在嘉陵江上的湖州城发过来了一批订单,那里的官员们想从唐老板这里订购一批铜器,作为礼物呈送给新来的督军大人。 唐老板接到这笔外地的大买卖自然很是得意,这无疑又一次证明了他的铺子在制作精良铜器方面早已声名远播。 当这笔订单完工的时候,整个铺子都大松了一口气。 唐老板不舍地欣赏着一件件完美无瑕的铜器,百感交集。 当最后一件闪闪发光的铜器装盒完毕时,所有人都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 最后,唐老板决定自己亲自去送货。 他转身对小傅说:“你看起来倒像个不怕鬼的孩子,那就由你跟我走一趟吧。 江上的劫匪倒算是通常比较容易看到的一种‘鬼’,没准儿你这孩子福大,能像当初避开火龙王那般轻而易举地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呢。 我就觉得,你这孩子之所以这么好运连连,要么是观音娘娘格外护佑你,要么就是你这小命轻若鸿毛,连小鬼都不屑于找你麻烦呢! ”小傅嘻嘻一笑,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几天,他一直暗暗希望自己能够跟着去湖州,但他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如今,是唐老板亲自去送货,还 特地点名让他一同前去,这快乐一下子成双份的了! 趁着唐老板转身去忙活别的事情时,在一旁雕琢一只铜器的小李停下手里的活计,对小傅耳语道:“你真的想和唐老板一起去吗? ”小傅听言,惊愕地瞪着小李问道:“那还 用说! 我当然想去啦! ”“你脑子坏了吧? 你看我,我就不想去。 据说现在河上的劫匪猖獗得要命,没准儿你连图托都没到,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小傅大笑道:“天底下的事怎么那么多都是‘据说据说’的啊。 你就别草木皆兵了! 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那么多,就算土匪想去抢,也不可能各个都得手啊! 我倒觉得咱们现在去湖州正赶上了好时候呢! 你知道吗,湖州的官员们特地派了一队士兵来护送这批货呢。 ”小李接过话:“你什么时候见到士兵和强盗干上的? 你不知道那些当兵都是什么货色? 危险一来,他们肯定撒腿就跑了,哪会管你的死活? 换作是我,我就不去,我宁愿老老实实地待在重庆打我的铜罐。 有重庆这么坚固的城墙立在那里,我睡觉也睡得安稳,可不作兴去招惹那些人。 ”话刚说完,小李一眼瞅见唐老板正往这里走来,立刻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唐老板上前对小傅说:“你回家准备准备,明天一早我们在临江门那里碰头。 ”小傅急急忙忙往家奔。 他不清楚唐老板为什么偏偏选中他跟着去,没准儿这与那外国女人照顾铺子里的生意不无关系。 外国女人很守信用,她不仅自己亲自跑到店里来选购铜器,还 让一个厨师过来拿了不少样品回去挑选。 小傅一口气跑到了椅匠路,这才慢慢放缓了脚步。 他陡然想起傅大婶可能不会愿意他在这种非常时期出这趟远门。 要是河面上的形势安全稳定,没准儿她听到小傅有机会路经故乡图托是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情呢,可是,现在到处都是河上闹土匪的传闻,弄得大家人心惶惶,傅大婶自然也不会同意儿子出去冒险。 不过小傅又想,即使母亲不同意,她也没法不让他去。 毕竟作为一个学徒,小傅得听命于自己的老板,而不是跟在自己的老娘身后唯唯诺诺。 黄昏时分,傅大婶从猪鬃铺子回到家。 她见小傅这么早就回来了,不禁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你是病了,还 是唐老板受不了你这没出息的德行,把你撵回来了? ”小傅顽皮地回答道:“最最尊贵的母亲大人,这回您可全猜错了! 我恳请您不要这么贬低自己的儿子,您不妨把他看成一个在铜匠铺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吧! ”傅大婶听了,故意抬起手遮住眼睛,讥讽道:“呦! 你还 真是光芒四射啊,简直把我这老婆子的眼睛都要刺瞎啦!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是新来的督军特地跑到铺子里求唐老板放人,好把你请到省里面为政府效力吧? ”小傅咯咯笑了几声,随后又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我马上就要为咱们这位新督军跑一趟腿呢。 ”傅大婶的下巴垂了垂,“是嘛,那怎么个跑法呢? ”她问道。 “明天早上,唐老板要运一批铜器去湖州,这些铜器都是他最为出彩的作品。 湖州的官员们要把这些铜器作为礼物,献给新来的督军呢! 我也要跟唐老板一起去。 ”傅大婶听毕,又忙起手中的活计来,“那倒是呢! 不过没准儿明天一个大觉睡醒后,唐老板会觉得索性他留在铺子里干你的活儿,由你代表整个铺子去湖州,全权处理这些事情更好呢! ”她依旧在拿小傅打趣,但话里却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些不安。 小傅迅速捕捉到了母亲情绪上的变化,也认真起来,“我说的是真的,母亲大人,唐老板今天特地嘱咐我的,要不我怎么会提前这么早就回家呢? ”傅大婶的声音顿时提了上去:“你是说你明天就要跟着唐老板去湖州? ”小傅沉默地点点头。 “这唐老板莫不是疯了? 难道他不知道现在河道上是个什么情况吗? 他没听说过河上有大量土匪日夜 出没? 上次,一个姓陈的大官老爷正好被强盗逮了个正着,结果,被抢了个精光不说,还 被这群无法无天的土匪揍了个稀烂,这辈子都别想治好了! 莫非他唐老板也想重蹈陈官爷的覆辙吗? 退一万步说,要是他自己想去,那去就是了,干嘛非拉上你不可啊? 他为什么不让小李跟着去? 好歹人家小李还 有一大帮兄弟姐妹呢! 可我这老婆子,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相依为命啊! ”说着说着,她便忍不住掉下泪来。 小傅竭尽全力想要安慰担惊受怕的母亲:“人家唐老板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他之所以这次要亲自出马,就是因为信不过其他人,怕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办砸了。 那些说土匪抢劫的人,大多数都是为了方便自己监守自盗,才胡编出来这么个借口。 他们自己把东西给贪了,却把责任赖到子虚乌有的强盗身上。 大家跟在后面人云亦云,倒搞得好像真有多少强盗在河上流窜似的。 我们这次送出的铜器,在重庆市根本没有哪家铺子的铜器能相媲美,所以唐老板才越发地不肯相信别人,非要自己护送到湖州才放心。 您就别担心了,我们这次不是单枪匹马地去送货,路上还 有一队士兵跟着保护我们呢! ”傅大婶嚷嚷得更响了:“要真是这样,你肯定是有去无回了! 你没听人说吗,有兵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士兵手上有土匪们垂涎的枪支弹药,这些当兵的又各个都是软胚子,抢他们比抢别人反倒还 容易些呢! 我要去跟唐老板说清楚,你不许去,让他派别人去! ”小傅的心沉了下去。 他平静地问道:“您好歹先想想吧,要是唐老板知道我出尔反尔,答应送货却又不去,他会高兴吗?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觊觎我这学徒的位置呢。 你自己也知道,偌大的重庆市,根本就找不到比唐老板更好的师傅了。 我们之所以会送这批货,也是个很好的证明,要不是唐老板英名在外,我们何至于会做这么一批铜器跋山涉水地给人家送过去呢? 咱们重庆市,就数唐老板最有能耐。 要是我在唐老板手下多学个两三年,就可以自己开店了。 到那个时候,大家知道我是唐老板培养出来的徒弟,肯定会争先恐后地光顾我的铺子! ”傅大婶不由得抬起了眼睛。 开一间铺子,这想法倒有点意思。 “你哪来的钱开店啊? ”她问道。 小傅微微一笑。 “现在还 不是咱们操心这件事情的时候,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真等到那一天,我一定给你买个小丫头使唤着,还 给你买上好的碧玉簪子插头发。 ”傅大婶叹了口气。 她心里也清楚祸兮福之所倚的道理。 “除了给你准备铺盖,还 需要什么吗? ”她问道。 “你帮我把那件蓝色的长外套拿出来就可以了,我想让自己穿着打扮得像是唐老板的得力助手,而不是他的挑夫。 ”冬天的清晨,空气清新凛冽,吸一口,肺部都会隐隐生痛。 在船上的头两个小时里,小傅一直躲在自己那捆铺盖后面哆哆嗦嗦。 同船的有十个士兵,他们统统挤到船的另一头坐着。 对小傅来说,跟这些人待在一艘船上,只会让人更加不安。 他们一直在高谈阔论、自吹自擂,极力炫耀着自己以前那些出生入死的经历。 唐老板往水烟筒里加满了料,一口一口地猛吸起来。 船夫在湍急的河流里稳稳地划着桨,吟唱着一支祈求一路顺风的小调。 小傅闭目倚靠在船上。 没想到,此刻的他竟会顺着来重庆时的路返回图托,一切都像在梦中一般,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恍惚间仿佛又坐在了戴老板家那紧邻猪圈的小屋里。 他惊得赶紧睁开眼睛,只见旭日当空临照,方才放下心来。 被寒风吹得打战的身体渐渐变暖,他不禁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四周:两边的河岸上,一个个小村落杂乱地隐现在菩提和杨柳之间;农民在倾斜的山坡上忙忙碌碌地耕种;渔翁把网远远地撒向河面……一切都那么恬静而美好,根本没法想象这里会有强盗出没。 一个船夫用小炭炉为大家做好了午饭。 士兵们纷纷涌上前,取了饭食大嚼起来,人人都嫌自己的那份不够吃。 瞧他们那副吃相,分明是在告诉唐老板,这一路上可别指望他们会跟在后面受什么苦。 唐老板对此冷眼相对,不置一词。 日落时分,他们来到图托。 唐老板在城里有几个朋友,他便遣了一个伙计把那些朋友请到船上来小聚。 一个多钟头以后,这些人纷纷出现了,他们上了船,一直待到深夜 。 小傅在甲板上打开铺盖,钻了进去。 从他躺下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船四周纷纷攘攘的景色。 一盏灯笼高挂在竹竿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船上的炉灶里升出袅袅的青烟和火红的烟灰;邻近的船上,有人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照顾孩子们睡觉,安顿猪和鸡过夜 ;一个比其他人都胆大的船夫,收起锚,掉转头,向黑暗中的重庆驶去。 小傅的这条船上,船工们都挤在狭小的船舱里玩牌。 唐老板正同他图托的朋友们谈着话,那些零零碎碎的只字片语时不时地传到小傅的耳朵里。 小傅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劫匪”和“就在附近”之类的话。 忽然间,火光一闪,正照在一个人的脸上,小傅看见他露出焦虑的神色,几乎要跟唐老板争执起来。 “你还 是放聪明点儿吧,寄个包裹过去就得了。 ”那人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非要亲自出马的原因,”唐老板接口道,“包裹半道儿就被人抢走的事情还 不够多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丢东西总比丢掉小命要好吧? ”那人警告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唐老板争辩道,“要是老天真的想要我这么快就去见祖宗,那我自己也没辙啊! ”他们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渐渐地,万物归于平静,只剩下河水拍打船面的声音。 小傅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船再次驶入滔滔江水中,星星依旧在黯淡轻柔的天幕中眨着眼睛。 除了轻微的水波声,整个河面被寂静笼罩,一点儿声响也无。 在那些对重庆早晨的喧嚣烦扰早就司空见惯的人看来,这清晨的宁静着实让人受不了。 小傅在被窝里伸着懒腰,赖着不想起来。 这还 是他头一回在睡醒之后不用急急忙忙地跳下床,精神紧绷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在平时,少干一小时活儿就意味着少吃一口饭。 饱饱地睡上一大觉是只有富人和道士才能享受的待遇。 当然,一年之中也会有那么几天除外,譬如新年,还 有春、秋季的一些节日。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只有傻瓜才会把这么大好的时光花在睡觉上。 正想着,一个黑影罩了过来,小傅吃了一惊。 一抬头,只见唐老板正站在他身边。 小傅吓得赶忙一跃而起。 “不必着急,现在咱们在船上,没必要赶死赶活的。 你还 是把力气攒着吧,等回了铺子再好好干活吧。 ”唐老板说着微微一笑,“我们博了个好彩头,等中午吃过饭,大约就可以到湖州了。 ”他们的船现在行驶的地方四面环山,惊涛砸在船头,带来青苔的气息。 小傅觉得眼前的景色肯定和扬子江那广阔的峡谷一样美丽。 总有一天,一定得亲眼去见见那些传说中的大峡谷。 小傅暗自决定。 他大声说:“这地方真漂亮,很值得一看呢! ”唐老板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青山,眼中颇有些伤感的神色:“我出生在那里,一直长到你这个年纪才离开家乡。 我祖上一连二十代人都是笑天山上种地的农民。 十六岁那年,我的家乡发生了严重的暴乱,才几个小时的工夫,一群前来抢劫的士兵就把我的家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还 凶残地杀死了我的家人,只有我一个人幸免于难。 我连夜 逃出,一路颠沛流离,靠跟人乞讨来到重庆。 有一天行乞时,我驻足在了一间铜匠铺子前。 铺子的老板姓屠,他拒绝给我任何钱财上的施舍,而是把我领进铺子里,收我做了学徒。 后来,他把自己全副手艺都传授给了我,还 把铺子交给我打理,他实在是个大好人! ”唐老板停了下来,不再言语,他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不能自拔。 小傅觉得自己对唐老板的忠诚又增加了一分。 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老板,他还 是一个尝尽了人生艰辛的男人。 他和唐老板一同走到做饭的船工那里,盛了些米饭来吃,恰巧遇上士兵们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船上的饭菜太差。 小傅心想,唐老板心里不知有多么仇恨这些士兵呢。 中午时分,一声枪响从大家头上掠过,随后又是两声,便没了动静。 士兵们都赶紧趴在船板上,以为受到了土匪的袭击,但船依旧平平稳稳地向前奔去。 小傅情绪紧张异常,他以为会被人挟持着被迫停船,结果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抬起头看其他人,只见唐老板眉头紧锁,正仔细地扫视着岸边那一片茂密的草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船老大又把船开到了原定的航线上,嘴里骂骂咧咧。 士兵们仍然挤作一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两个小时后,湖州在望。 一上岸,唐老板就叫来挑夫,与小傅一道把铜器抬进衙门的大门里放好。 他们略等了一会儿,便被引到一间小小的会客厅里。 唐老板遣走挑夫,由小傅打开箱子,把铜器一一拿出,放在桌子上给三位官老爷过目。 那几位官员每欣赏一件铜器,都争相发出一连串赞叹之词,小傅听了,心里简直喜不自禁,要知道,这些美轮美奂的铜器里也有着他的心血啊! 或许,对一名真正的工匠来说,钱不是最重要的,他人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欣赏和珍视,才是最为难能可贵的。 其中一位官员开口道:“我是北京人,在北京时,我自以为也看过不少精妙绝伦的铜器,可您给我看的这些,实在是巧夺天工、美不胜收,远胜过我往日所见呢! ”唐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谦虚地表示,由于时间紧迫,只得呈上这些粗陋的东西献给几位尊贵的大人,让在座的各位见笑了。 虽然唐老板这番话说得得体而谦卑,但小傅还 是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抑制不住的得意和欢喜。 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只一盏茶的工夫,所有铜器便交付完毕,银子也进了兜里。 双方照例又是一番鞠躬和客套话,唐老板和小傅才告辞回到船上。 船工和士兵们都上岸去了,只留下船老大一人。 一个小时后,他们三个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傅被唐老板的声音惊醒了,他看到唐老板正在大发脾气,声音里满是怒气。 原来,士兵从昨天晚上上岸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而船老大认为现在的风正好是往下游刮的,如果这时启程,天黑之前就可以到达重庆。 他们派了一个船工上岸,沿河一路打听士兵们的去向,可船工无功而返。 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了,唐老板当即下令开船。 大家都没有想到,士兵们之所以会临阵脱逃,和前一天那充满警告意味的枪声不无关系。 待船驶进湍急的河流时,小傅才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现在,银子已经到手了,要是劫匪这个时候跑到船上来打劫,那可是一打一个准。 船上的人都赤手空拳,丝毫没有抵抗的能力。 小傅不禁联想到在重庆时听到的那些可怕的传言,说的都是那些拼命想保住钱财或性命的俘虏的下场。 他瞥了唐老板一眼,本以为唐老板会忧心忡忡,可却看到唐老板的表情比这趟旅程中的任何时候都更为轻松自在。 小傅笑着耸了耸肩膀,罢了罢了,现在操这个心也没用,走一步算一步吧。 接近黄昏时分,船老大提醒大家变天了。 霎时间,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把整个小船包了个严严实实。 已经刮了一整天的那股子强风顿时偃旗息鼓了,船工们只得拿出船桨奋力划了起来。 几滴雨落了下来,已经没有办法再前进了。 唐老板和船老大真诚地交换了一番意见,便由船老大下令,把船驶进了右边的一个小河湾里。 船刚在这小小的避风港里下了锚,乌云就聚了过来。 天空漆黑一片,但没有人敢点灯。 再往下行十几里就是重庆了,船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可现在,他们却只能孤单地龟缩在这里,一想到可能遇到的危险,就吓得战战兢兢,连呼吸都不畅了起来。 没有人敢说话,大家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心心念念地盼着暴风雨能早点儿停歇。 可雨依旧在无休无止地倾盆而下。 船员们挤在狭小的船舱里,唐老板、小傅和船老大蹲坐在船尾用席子临时搭起的小棚子里。 那些银元被两块未漂白过的平纹细布紧紧地包了起来,放在唐老板的脚后。 小傅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他一看到那些钱,就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 在这被耽搁的时间里,冷冷的钱币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邪恶的欲望。 小傅挪了挪地方,把身下一堆弄得他不太舒服的草席和破布推到一边。 就在他做这些动作时,小船忽然深深地倾斜了一下。 船的另一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就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叫唤。 有人大喊道:“劫匪! 劫匪来啦! ”混乱中,一个粗粗的声音响起,点名要见船老大。 小傅的心惊得怦怦直跳,整个人都筛糠般的哆嗦了起来。 五秒、十秒――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忽然,小傅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不仅知道该如何藏银子,还 想到了怎么样把自己也给藏起来! 只要他不在场,唐老板就不会被当作是一个带着学徒的有钱商人,而可以伪装成一个普通游客蒙混过关。 他凑到唐老板身边,一番耳语后,唐老板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立刻把船老大也拉了进来,三个人疯狂地抓紧最后几秒钟的时间通好了气。 很快,一支燃烧的火把从船头走到了船尾,举火把的人发现了蜷缩在棚子下的唐老板和船老大。 两个匪徒正监视着船工;另外两个举着火把,剩下的那个显然是个头头。 他推开众人,几步走上前。 唐老板站起身来,道:“这位大爷,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他殷勤地问道。 “你是谁? ”“我是重庆人,搭这条船回重庆的。 ”“你们为什么把船停靠在这里? ”“雨太大了,船开不起来,在这里避避。 ”“呸! 真他妈的扯淡! 你从哪儿来啊? ”“湖州。 ”“你在那里做生意? ”“不不不,只是来祭拜祖先的。 ”那匪徒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唐老板,目光从船老大身上扫到了船夫们身上,“他说的是真的吗? ”那匪徒咆哮道。 看到唐老板暗示的眼光,船夫们纷纷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给我搜,一个都不要放过。 ”那匪徒首领下令道。 船夫那里自然是什么都没有,船老大和唐老板身上倒是搜出了些东西――八个大洋外加一些小碎钱。 小傅抱着银子蜷缩在船的一侧,身上被一堆破布和席子压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困难了。 他心里简直巴不得这些人早些滚蛋。 正焦急万分的当儿,他忽然听到那个粗粗的声音说道:“你身上怎么才这么点儿钱? 我看你倒很像个有钱的主儿,我不信你身上只有这么点儿小钱。 你拿什么来付船钱呢? ”唐老板回答得很干脆:“大爷,就用重庆的银票啊! ”“那把银票给我。 ”“那银票,您正抓在手上呢,就是那张被撕破的小纸片。 ”那匪徒赶忙抬起手来,找到了那张小纸片。 他显然之前从没见过什么重庆的银票,如今手上捏着那么一张小小的纸,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转身问一个举火把的匪徒:“这是银行的银票吗? ”那匪徒坦白地说自己也不知道。 一个看守船夫的匪徒凑了过来,拿起纸片仔细辨别一番后,便斩钉截铁地说,既然纸条上印着重庆银行的名字,那就假不了,用这个肯定能换来银子。 土匪头子把纸片递给唐老板:“给我写上,三百个现大洋。 ”说完,他便一屁股坐在舷缘上,抬起脚踩在那堆破布和席子上――那下面正藏着瑟瑟发抖的小傅和收来的银元。 那匪徒全神贯注地看着唐老板一笔一画地填写那张银票。 小傅把身子放低,紧贴在船板上。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短促,每呼吸一下都生怕暴露了自己。 他和唐老板的银子与那双死死压下来的脚只隔着几条抹布。 抹布上的污垢让他浑身不适,老是想打喷嚏。 他的两条腿早就麻了,胯部一直在抽筋,他简直一秒钟都要忍不下去了,他真的快要晕过去了! 每过一秒钟,那劫匪双脚的重量就要增加许多。 小傅死死咬住嘴唇,直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他用这种方法勉强保持清醒。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唐老板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啊! 他一定要忍住,绝对不能半途而废,现在唐老板已经损失了三百块大洋,不能连这些钱也保不住。 唉! 早知道如此,还 不如一开始就给土匪钱算了,可藏钱的馊主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能怪谁呀! 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差点让小傅断了气,那土匪头子踩着他的身体站了起来。 他听见土匪们在谈论这张银票是否真的能用,随后这帮人便下船了。 临走时,他们还 警告船老大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再然后,船因为重量减轻而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最危险的时刻终于熬过去了。 小傅顿时不省人事。 他感觉有人往自己脸上洒水,好歹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看见唐老板跪在他身边,拼命地摩挲着两只手,仔细地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船飞快地顺流而下。 雨停了,头顶上的乌云倏地散去。 船夫们玩命地划着桨――谁都怕死啊! 小傅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又僵又痛,心里更是沉重极了。 他真希望自己之前没有自作聪明地给唐老板出谋划策,害得唐老板白白损失了三百块大洋。 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唐老板肯定饶不了他,一定会让他卷铺盖走人的! 他再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他再也当不成一个铜匠了,他的母亲傅大婶再也――唐老板一开口就打断了他这番痛苦的联想:“你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我早就说过,你不怕鬼,鬼也懒得理你! 今晚你可立了大功啦,你帮我保住了这么一大笔钱,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小傅茫然地听着,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唐老板没有冲他发火,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那张银票――”小傅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张银票根本就是张废票。 它不过是家小银行的票据,那家银行一年多以前就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而倒闭了。 我当时看见那张票混着钱被那劫匪攥在手里,便想了这个法子来蒙他们。 虽然这么做很冒险,但好在那些土匪都是些笨蛋! ”小傅顿时觉得心中涌起了一股一泻千里的畅快感觉。 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鼻子也跟着一酸。 他不是个笨蛋! 他的点子挽救了唐老板的银子! 他成功了! 天空澄明如洗,完全看不出之前暴雨的痕迹。 重庆阴翳灰暗的城墙在闪闪的星光中露出朦胧的轮廓。 马上就要见到母亲了,小傅的心里溢满了激动。 他要好好跟母亲说说这次冒险的经历,保准会让母亲大吃一惊的。 唐老板又开口道:“咱们这次真是交了好运。 我猜,这伙土匪肯定都是新手,要是碰上那些个老江湖,势必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 不管怎样,这帮人出手倒还 不重,不过你这一路上吃的辛苦,比我们其他人都多呢。 ”小傅揉了揉痛得要命的骨头。 “唉! ”他苦笑了一下,“他们出手确实是不重啦,那力气全都使在脚上呢! ” 发布时间:2026-01-01 22:45:53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54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