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七章 随风而逝 内容: 第七章 随风而逝突然之间,近在眼前,学期就要结束了,我真有点不知所措。 天气好极了,难怪说这里是伊利诺伊州最宜人的地方。 种的草莓羞红了脸,蜀葵开得缤纷绚丽。 树木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浓荫蔽日,大街成了阴凉 的隧道,连接起明丽的景致。 一天早上醒来,空气中犹如被施了魔法,飘荡着丁香的芬芳。 芝加哥的从来不会是这样。 不知怎么回事,我喉咙里长出一个肿块。 这时候,我接到寄来的一封信,后面还 附了的话。 这一年,我们一直在通信,尽管我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们。 妈妈总是在信封里夹一张邮票,好让我写回信。 乔伊也常常寄明信片来――有时是戴墨西哥帽的毛驴,有时是佩克堡大坝,还 有一次是大盐湖,附着一小袋盐,我珍藏至今。 而现在,我收到了爸爸妈妈的这封信。 每天早晨上学,我都心事重重。 我已经说得出路上每幢房子里住的都是谁。 我已经对这小镇了如指掌,而我永远不能这样了解芝加哥。 马上就要举行典礼了,虽然只有五个生:四个女生――她们从来不和低年级学生说话,这倒和芝加哥一样――以及罗伊斯 ・麦克纳布。 他们的班级座右铭是:我们结束――为了崭新的开始大家开始为的期末晚会做准备。 我们被分成几个小组,而卡琳・乐芙乔说什么也不肯和我同组。 虽然我和大家混得很熟了,但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小镇人。 一天,天气分外晴朗,我们正在上家政课,突然教室窗外的天空中升起一团黄色,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景。 大家立刻骚动起来。 常常是每个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偏偏只有我一无所知。 突然,水塔上传出尖厉的警报声。 弗鲁克先生出现在教室门口。 “巴特勒小姐,带上女生去地下室,越快越好。 ”巴特勒小姐一只手掩住脖子。 她已经戴上了订婚戒指,大概有八分之一克拉。 好像世界末日就要降临。 天色昏暗得仿佛傍晚,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人影。 我连忙问英娜丽是怎么回事。 “是龙卷风警报。 ”她霍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滴溜圆。 平常她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而此刻她看来是胆战心惊了。 我吓得动弹不得。 我听说过龙卷风,但向来以为那都是发生在别的地方的。 大家排起队,鱼贯而出,真没想到他们会这样秩序井然。 我们很快来到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前。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跑。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这会儿都会找地方躲起来,而我只想回家。 风吹动裙摆,鞋跟咚咚敲打着地面,我跑过,跑到街上。 咖啡馆里空无一人,只有百叶门在哗啦啦转动。 家家户户门廊上挂着的瓶瓶罐罐都摇晃个不停,天色越来越黑。 终于看见家了,这时候大雨滂沱而下。 奶奶就在那儿,斜着身子,顶着狂风,沿后院墙朝房子走,怀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用围裙紧紧裹着。 她一看见我,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指指房子。 狂风挟着大雨,从里卷来无数干草,晾衣绳被刮得噼啪乱响。 我们费了很大劲才走到厨房,浑身上下已经沾满落叶。 奶奶叫我走在她前面,去地下室。 “躲在西南角。 ”可我不知道哪儿是西南角。 除了我,人人都知道一定要躲在地下室的西南角,因为龙卷风总是从那个方向来。 运气好的话,房子会从你头顶上被卷走,而不是砸到你头顶上。 她绕到我前面领路。 我向来对地下室敬而远之。 既然阁楼上有蛇,谁知道地下室又会跑出什么东西来呢? 下面是一层泥地,堆着不少玻璃罐。 我不禁想象着玻璃飞溅的场面。 西南角上摆着一张破旧的长椅。 奶奶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 我忍不住担心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奶奶的眼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 “真不明白学校到底为什么让你们回家? ”奶奶的声音盖过了嗖嗖的风声。 “他们应该让你们都躲在学校地下室的桌子底下。 ”“是我逃回来的。 我想……我想回家。 ”她能看透我的心思,即使在黑暗里。 她知道我是想回来看看她是否安全。 “这么多年我都挺过来了。 ”她说。 可就在这时,她却没法让围裙里的东西安静下来。 我突然感到一只小爪子在我膝头摩挲,原来是布茜从奶奶腿上爬了过来。 奶奶只得打开围裙,四月正眨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瞅我们呢。 “奶奶,你救了它们。 ”奶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响警报的时候,我刚巧在土房子那儿。 ”这当然不是实话,我们俩都很清楚。 布茜在我手心里钻来钻去,想找个藏身之地。 我们听见呼啸的狂风抽打着树木,听见所有没被固定好的东西都被卷到了半空中。 “奶奶,我们会不会――”突然一阵可怕的巨响,我的脑海霎时间一片空白。 好像是一台巨大的打字机啪地直砸到头项。 “一定是屋顶上钉沥青纸的钉子被刮跑了。 ”奶奶在我耳朵边喊道,“好家伙! ”紧接着,一列火车从我们头顶全速驶过。 “快趴下,”奶奶把我的脑袋往下一摁,我们俩一齐趴在小猫身上。 布茜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刹那间,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就连玻璃罐也不再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好像过了好几年,警报声才平息下来。 我们上楼回到厨房,只见窗外一片灰蒙蒙,和平常的下午没有什么两样。 奶奶的草帽依然挂在椅背上。 她一把抓过来戴在头上。 我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廊上。 一大截沥青纸挂在屋檐边。 奶奶往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仿佛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其实那是被打落的绣球花瓣。 树枝遍地都是。 奶奶让我把小猫带回土房子去。 “它们在蜕毛,”奶奶说,“你去把胶皮靴、手套和撬棍拿来。 笔直走。 ”我们出门去镇上。 我一边走,一边拨开路上的落叶,幸亏戴着手套。 地上到处是烟囱砖、排水管和木桶板。 远处传来说话声,也有其他人跑到街上来了。 我们来到耐奎斯 老头的大院子前。 谷仓还 稳稳地立在那儿,但是山核桃树的叶子却全没了。 前门廊和那只经常躲在门廊下的狗已经不见踪影,屋顶也被掀走了。 我们踩着满地狼藉,绕到房子后面,走进厨房。 龙卷风来临之前,那儿就是乱七八糟的――水槽里堆着烧糊了的锅子,地板油腻腻的从来没清洗过。 奶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看地板能不能承受她的体重。 “他睡着呢。 ”奶奶说着,走上楼梯。 底楼,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垛又一垛旧报纸。 二楼,天花板塌下半边,压坏了一副铁床架。 床架下面正困着耐奎斯 老头。 一张惨白憔悴的脸,一对失魂落魄的眼睛,看上去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撬棍派上了用场,我们就像救援队似的,用力把床架子从他身上撬起来。 床架上堆了足足有一吨墙泥,周围的墙泥堆得更高。 最后,耐奎斯 老头终于爬了出来,坐在地板上,眼睛直往上翻。 我们满头满脸都是白乎乎的墙泥。 “你这老家伙,”耐奎斯 老头朝奶奶吼道,“怎么让你进来的? ”“你厨房的门都跑到院子里去了,你这死老头,”奶奶毫不示弱地喊道,“我把你家抢空了,你都不知道。 ”他一眼看到我们手里的撬棍。 “算你能。 ”他的耳朵一点不聋,虽然他根本没听见警报。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活像一个喝醉酒的老拳手。 感谢上帝,他睡觉的时候穿着衣服呢。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向外张望。 他眯起眼睛,转过身来,得意地冲奶奶喊道:“到你就会来抢我的山核桃! ”“那我还 要来抢你其他东西! ”奶奶回嘴道,“你有本事就把它们全钉死了锁上,你这小气鬼! ”“废话! ”他继续吼。 “傻瓜! ”她又嚷道。 然后我们就走了。 我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走出一条街之后,我对奶奶说:“耐奎斯 老头真讨人厌。 ”奶奶点点头。 “没人理他。 要不是我们救他,他只能在床垫子下面躺到下届总统上任了。 ”的确没有人会上他家去,除了奶奶。 我们朝瓦巴西铁路走去,一路上都得留神被风刮下来的电线。 我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了。 我们穿过铁轨,在大谷仓和维奇家的车库前转弯,走过迪瑞家的工具棚,看见艾菲・威尔考克斯 太太家的房子还 安然无恙,只是大门摇摇晃晃的,只剩下一个铰链了。 不过,也许那门向来就是这样的。 我不常到铁路这一边来。 威尔考克斯 太太的院子里,从工具栅上掉下来的木板撒了一地,但她家的门廊并没有损坏。 站在大门口,就能把房子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奶奶放慢脚步,径直走了进去。 威尔考克斯 太太的起居室墙上贴着杂志上剪下来的小狗图片和圣经人物的画像。 它们还 都在老地方。 椅子扶手上铺着杂色编织垫。 奶奶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屋子里到处翻找,连床底下都看了。 而厨房里,一瓶已经打开的药酒依然立在滴水台上。 除此之外,这房子好像完全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奶奶,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地下室看看? ”“她家没有地下室。 ”奶奶皱着眉头说,然后走到后门口,朝外张望。 我看不出外面有什么动静,但发现在另一头有一个地洞,周围种着黄水仙,花瓣全被刮跑了。 奶奶几乎要跌倒了。 “茅房没了,会不会她当时正好在茅房里? ”会不会她掉进地洞了? 但我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说不定她就在茅房里被风卷到天上,飞过大谷仓的升降机――这想法也够疯狂的。 这时,我们听见身后的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威尔考克斯 太太慢慢从屋里出来,走进厨房,看她的模样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她去镇上哪个地方都是那一身围裙、帽子加拖鞋的装束。 我们三个站在一起,这厨房已经显得拥挤了。 “好啊,你们。 ”她说,眼睛好像落在了我们身上。 奶奶看着她说:“艾菲,你去哪儿了? ”威尔考克斯 太太撅了撅嘴,那样子真滑稽。 “哦,我不想说。 ”奶奶瞪大眼睛说:“我还 以为你在茅房里被刮跑了呢。 ”“差不多,”威尔考克斯 太太说,“警报一响,我就躲到柜子后面。 后来我憋急了,实在等不到解除警报,就跑出去了。 可是茅房已经被刮跑了。 ”奶奶搓搓额头,说:“你就跑到别人家去用茅房了? ”“对,你家。 ”威尔考克斯 太太说。 我们赶紧往外走,因为如果走得慢些,奶奶准保要对威尔考克斯 太太吼了。 这我看得出来,毕竟和奶奶住了一年,对她不是一点也不了解。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她了,得时刻提醒自己,说话不要像她那样。 而此后这么多年,我做起饭来就一直跟她一样。 我们穿过狼藉一片的瓦巴西车站,回到镇上。 街上到处是人,大家都在清算各自的损失。 太阳莫名其妙地露了脸。 “这次还 算好。 ”奶奶总结道。 “是不是你小时候龙卷风要厉害多了? ”我故意问她。 她不以为然地一挥手,说:“今天不过吹了一阵子微风。 我小时候有一回刮龙卷风,正好镇上在开露天音乐会。 那个吹低音号的一下子被卷到四英尺高,就跟陀螺似的,我们都来不及抱住他。 ”我们蹬着胶皮靴,慢慢踱着,奶奶挥舞着手里的撬棍。 “奶奶,威尔考克斯 太太是你最要好的么? ”“我们是邻居。 ”她答道。 回到家,我们把院子前前后后收拾干净,一直忙到天黑。 奶奶说得没错,这次还 算好。 龙卷风只是从我们镇上轻轻掠过,而对奥克利附近的农场造成了极大破坏,还 摧毁了一座玉米仓库。 不过大家很快就不再提龙卷风的事了,而学期却悄悄地即将结束。 我发现奶奶身上有了一些变化。 有时候我说不清究竟是她在变还 是我自己在变,但这次绝对是她。 虽说她向来不会让自己闲着,可最近她几乎是忙得团团转。 刚把房子的角角落落都擦洗过一遍,她又开始第二轮大扫除。 阿诺德・格林已经回纽约了,他要等巴特勒小姐过去,奶奶把他睡过的床垫翻了个个儿,又把他房间里的所有摆设都刷了一遍。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发现土房子里藏的宝贝有一半被搬到了院子里。 我还 以为龙卷风又回来了呢。 奶奶把头发绾得高高的,正在里面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除了用过的粘蝇纸,她什么也舍不得扔,所以她不过是把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 院子里摆着一台车床、一台瓦片切割机、一把圆锯,还 有一排雕着玫瑰图案的夜壶。 布茜和四月蹲在门廊上,等着奶奶收拾完毕。 我想上去帮忙,她却怒气冲冲地喊道:“快进屋去准备! ”其实我们俩都知道,这世上没人能够拯救我的数学,可是她这几天都不让我帮忙摆餐桌。 我真想知道奶奶究竟是怎么了。 毕业的日子终于到了,典礼在兄弟会教堂举行。 全镇的人都出席了,除了奶奶。 巴特勒小姐因为圣诞夜出的岔子,没有再安排合唱。 毕业证书由校董会主席T.阿斯 科伯爵颁发,罗伊斯 ・麦克纳布作为优等生发表了毕业感言。 他还 获得了伊利诺伊大学尚佩恩校区的奖学金。 学校的晚会就定在那天晚上。 我们坐着干草车去鲍曼牧场吃烧烤。 男生太少,而浸礼会和循道宗的教徒都不能跳舞,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开舞会。 我们所有的学生都坐在一座干草架子上,由两头骡子拉着。 有几个学生太害羞,不肯来参加晚会。 约翰逊哥儿俩就没来。 你会觉得这天晚上比刮龙卷风那天还 糟糕,如果你是卡琳・乐芙乔。 回镇子的路上,不知怎么回事,罗伊斯 恰好和我并肩坐在背光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命运。 干草车慢慢地往前走,我们晃悠着两条腿。 突然罗伊斯 不顾有没有人偷听,打破了沉默。 “你们家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他还 是不喜欢聊天。 “别再提了。 ”我说。 “不是,我觉得你奶奶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说着,他的手不知怎么轻轻触到了我的手,“大家都――”“罗伊斯 ,幸好今天她没有一起来。 你一定注意到了,几乎每次开晚会她都会去的。 不过我们不提她了,行不行? 天上没,我们俩偏坐在一起,卡琳要急疯了。 我们还 是开开心心地兜风吧。 ”“原来你这么爱指挥人?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他皱起了眉头。 “谁? 我? ”我说,“也许吧。 ”“如果我从伊大给你写信,你会怎么办? ”“我会吃惊得昏过去的。 ”我答道,突然感到肩膀被他搂住了,“伊大有许多女生,是男女同校的。 ”“你会怎么办? ”他追问道,“如果我给你写信。 ”“我会回信的。 ”我说。 我听见英娜丽就躲在我们身后的干草堆里,把我们说的话都报告给卡琳了。 当我头发上带着稻草,回到家里的时候,就下定决心和奶奶好好谈谈。 她坐在前厅的摇椅上,假装睡着了。 她本该回房间去睡,这时候却垂着眼皮,直起了身子。 我走到她身边,她忍不住问道:“怎么? ”“奶奶,我一直在思考。 ”“要是数学考试的时候你这么做就对了。 ”她说。 “奶奶,我不想回芝加哥了。 我想留下来和你住。 ”这个,她当然知道。 爸爸找到工作了。 他们在罗杰公园租了一套公寓,妈妈还 为我收拾出一间卧室。 他们希望我学期一结束就回去。 这都在那封信里写明白了。 可我却想告诉奶奶,她需要我留下来陪她。 如果我不在这儿,如果我看不见她,我会非常担心。 但是她却整天做出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故意让我觉得自己妨碍了她。 这一个星期来,她一直想让我下决心离开。 “我要用你的床,”她说,“我想办个家庭旅店。 希望再来几个纽约小子送房租。 ”“奶奶。 ”“说不定可以供他们三餐,多挣点。 ”奶奶侧过脸,目光投向黑暗的隔间。 “奶奶,你很烦我么? ”不该这么说。 但我毕竟是她的孙女,她教会了我那么多东西,而我只想说服她。 她用手掩住嘴,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疤痕累累的手,留下的金戒指在骨节间闪烁。 “如果我让你留下,你爸会怎么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不希望你妈生我的气。 ”“奶奶,妈妈怕你。 她向来怕你的,你也知道。 ”“怕我? ”奶奶诧异极了,“她是堂堂芝加哥人,我只是个乡下老婆子。 ”现在,她终于能转过脸来看我了,虽然眼睛湿湿的有点红。 “你把小猫带走。 我留着那只母猫。 ”她说,“你回自己家去。 没关系。 我的门不上锁。 ”那就是说,我随时都能回到这里。 而她让我走。 她知道,对我来说,下这个决心有多难。 她知道我的心,她知道。 她心底有一双眼睛。 发布时间:2026-01-01 22:04:51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5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