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五章 红心和馅饼 内容: 第五章 红心和馅饼“进入一月后,连续数周的严寒天气终于结束,冰雪开始消融。 而用一辈子没离开过本地的道戴尔太太的话来说:‘一月大雾,杀得死猪。 ’”――《匹亚特县报道・本地趣闻》星期六早上,我们刚吃完早饭,就听见后门外“的的笃笃”一阵清脆的鞋跟声。 抬起头。 只见雾气迷蒙的门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随后响起一通忙乱的敲门声。 “还 是让她进来的好。 ”奶奶说道。 敲门的是银行家L.J.威登巴赫的太太。 她刷地从我面前飘过,不顾一切似的冲进了厨房。 奶奶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威登巴赫太太头戴一顶缀满黑樱桃饰品的帽子,胳膊下面夹着一个大手袋,麝鼠皮镶成的大衣领子高高竖起。 奶奶以专业眼光仔仔细细审视着那圈麝鼠皮,然后目光绕过桌子,落到威登巴赫太太的裙摆上。 显然奶奶已经了解今年流行的是短裙。 果然威登巴赫太太露出好长一截腿。 “道戴尔太太,”她嚷道,“我不会耽误你很久的,我知道你是位大忙人。 ”奶奶把盘子里的肉饼和玉米汁塞进嘴里,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威登巴赫太太说:“我就不罗嗦了,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她可从来都做不到。 她压低声音接着说:“你很快就会听人说起贝门特那位可怜的弗兹麦尔太太。 ”“会么? ”奶奶说。 威登巴赫太太按住椅子,把身子凑近了,说:“变啦。 ”“如果她自己想改变,又有谁会说她呢? ”奶奶说,“弗兹麦尔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威登巴赫太太瞪起眼睛说:“我是指生理变化。 ”她假装没看见我就坐在旁边。 “对她打击不小吧。 ”奶奶似乎没多大兴趣。 威登巴赫太太揪住毛茸茸的大衣前襟,晃晃身子。 “盗汗! 潮热! 虽然比起我受的那些苦来算不了什么,不过也……”我还 是没挪窝,就坐在她身边,每一个有意避开小孩的字眼都进了我的耳朵。 她这就要说到关键地方了。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些。 “还 有子宫下垂。 ”“明白了,”奶奶说,“严重么? ”“她说呀,感觉就好像快掉到地板上了。 ”威登巴赫太太发现我就跟奶奶的胶水似的,牢牢粘在椅子上,非常生气。 “但你也是知道的,我从来不在背后议论别人。 ”这话让奶奶大吃一惊,杯子里的咖啡都泼了出来。 “我只是说弗兹麦尔太太出了点状况。 ”我想象着弗兹麦尔太太的一段内脏都快掉到地板上的情景,真吓人,这可让我有点坐不住了。 “这样一来,华盛顿诞辰纪念茶会就有麻烦了。 我们每年都要做樱桃馅饼来纪念华盛顿将军,这是我们的神圣传统。 人人都知道,弗兹麦尔太太做的樱桃馅饼,谁也赶不上。 ”威登巴赫太太的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 “别看她其貌不扬,做出来的糕点可真叫漂亮。 ”“茶会由谁来举办? ”奶奶问。 “由谁举办? ”威登巴赫太太眨眨眼睛,“当然是女儿团,美国独立女儿团,我就是主席。 ”只有这镇上的名门贵妇才有资格加入女儿团,她们的家族都能上溯到独立战争时期――从一系。 “我认为你一定注意到了,”威登巴赫太太突然提高嗓门说道,“我们家族的祖上是克罗上尉,当年英国的考恩瓦利侯爵在约克镇投降的时候,他老人家就在场。 你瞧我母亲的娘家就姓克罗。 ”“哦,”奶奶喃喃说道,“难怪呢。 ”“道戴尔太太,坦率地说.我婚姻中的一大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女儿,哦,也没有孙女或者外孙女能够跟随我的脚步,在适当的时候接替我在美国独立女儿团中的位置。 ”我忍不住瞅了瞅她的脚。 脚上一双高跟鞋,很明显小了一码。 威登巴赫太太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不管怎么说,她没有孙女,可我奶奶有我。 这时候,她准备撤退了,因为尽管现在外面的冰雪已经消融,可奶奶这块坚冰却还 岿然不动。 “道戴尔太太,我希望你考虑以下建议。 在我们这个谈不上繁华的小镇,美国独立女儿团坚守着高贵的传统。 如果没有樱桃馅饼,华盛顿将军将会何等失望。 你做的南瓜馅饼和山核桃馅饼令大家念念不忘。 而我也极其推崇你的小脆饼。 道戴尔太太,我要求你担负起责任,加入我们的行列。 ”说完这番话,她便姗姗离开了。 我们听着那“的的笃笃”的鞋跟声消失在后门外,周围一下子寂静得如同祈祷仪式一般。 奶奶仿佛回味了半晌,这才慢悠悠地说道:“穿得也太少了。 像她这样光着膝盖到处跑,非染上肺炎不可。 这点衣服,连垫拐杖都不够。 ”我们坐在桌边,倾听着水滴从屋檐边的冰凌上答答滴落。 最后,我问道:“奶奶,我们要不要去帮她做樱桃馅饼? ”我们得去找玉米淀粉,猪油也快用完了。 但她根本没听我说话。 “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她说,“有一种人会叫你入他们的伙儿,有一种人会叫你干活,再付给你工钱,还 有一种人就是威勒米娜・威登巴赫。 ”然后,她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还 没有过去,本地高中的孩子们已经在盼望交换情人节卡片。 而女儿团正忙着准备一年一度的华盛顿诞辰纪念茶会。 “高中生都将得到红心,女儿团上哪儿找樱桃馅饼? ”――《匹亚特县报道・本地趣闻》二月里的一天早上,卡琳・乐芙乔问艾琳・斯 坦普:“那所谓的交换情人节卡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没听人向我提起呢? ”《本地趣闻》说的恐怕太乐观了。 这里女生比男生多多了,而且看起来没有哪个男生会那么浪漫。 英娜丽趴在课桌上,把她那张小脸直凑到我面前,大眼睛紧紧盯着我。 她还 是瘦得可怜,而且不知怎么,现在她没戴翅膀就仿佛缺了什么似的。 “报上说,我们会交换情人节卡片,”她悄悄说,“我们上初中的时候每年都要做情人节卡片,在课桌上刻心,还 要粘上花边。 艾默・利普居然会吃糨糊,笑死人了。 你觉得今年我们会做卡片么? ”“难说,”我低声答道,“这儿可是高中啊。 ”“嗯,瞧我们能做什么吧。 ”英娜丽对着自己的历史书吐了吐舌头。 教室的门推开了。 弗鲁克校长出现在门口,身边站着一个新来的男生。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但这时候,仿佛冬天的太阳突然射进一道光芒,正好落在这个新生头上。 他和弗鲁克校长一般高,可长得帅多了,阳光下金灿灿的头发很有型,显然不是家里人自己剪的,尤其耳朵边缘刮得很清爽。 小弗瑞斯 特・皮欧不由支棱起两个耳朵,好像汽车敞开了车门。 “巴特勒小姐,”弗鲁克先生说,“我为你带来一个新学生。 看来上帝听见我的祈祷了,我们的篮球队终于有中锋了。 ”弗鲁克先生一边说,一边指指男孩的头顶。 米尔顿・格利德手里翻转着的铅笔,啪地掉在课桌上。 他身高5英尺9英寸,是学校里最高的男生――到目前为止,而这个新至少有6英尺。 卡琳・乐芙乔的后脑勺开始颤动起来。 “这位是罗伊斯 ・麦克纳布,”弗鲁克先生说,“他是公路测量员,来这儿工作。 老家在克欧斯 县,马图恩人。 我们就把他安排在高三吧。 ”如果罗伊斯 ・麦克纳布不喜欢听见陌生人议论他的私事,他就会守口如瓶。 而他的老家马图恩在这一带是属于非常城市化的。 你看他穿的是灯芯绒长裤,而不是什么工装裤,一件菱形格毛衣撑出他肩膀宽阔的轮廓。 坐在我前面的卡琳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她自言自语的声音谁都能听见:“我的心可别跳得这么快。 ”然后她凑到艾琳・斯 坦普耳边说:“别插手。 他是我的。 ”“米尔顿,往边上挪挪,”巴特勒小姐说,“让罗伊斯 坐下。 ”罗伊斯 矫健地走进来,微笑着看看每个人。 看来他在许多学校上过学,知道怎样做才对。 回到家里,我告诉奶奶今天新来了个男生。 奶奶挥挥手,不以为然地说:“如今这镇上到处是外地人,都是从八竿子打不到的地方来的。 想当年,谁都认识自己的隔壁邻居。 ”“而且那时候的冬天都比现在冷,对不对,奶奶? ”“大家都饿得要死,因为嘴巴给冻住张不开了。 ”她答道,“你是不是对男生有兴趣? ”“谁? 我? ”我说。 忽然,我们听见L.J.威登巴赫太太在咚咚咚敲门。 我把她让进来,看见她的麝鼠皮领子上结满小冰珠。 她推开我冲进屋,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因为外面太冷,还 是因为心情太激动。 这时奶奶已经走到柜子边,舒舒服服坐了下来。 “道戴尔太太,樱桃馅饼的事儿,我们可不能再犹犹豫豫了。 ”威登巴赫太太攥着她的大手袋,挥舞着一份《匹亚特县报道》,“我要你保证。 老天啊,这件事竟然上了报纸,还 被他们胡诌了那么两句歪诗。 ”奶奶没接那份报纸,于是威登巴赫太太就亲自打开,念了起来:“高中生都将得到红心,女儿团上哪儿找樱桃馅饼? ”“你瞧这不让人恶心么? ”她嚷道,“这能叫新闻报道么? 这能叫诗歌么? 这完全是探听隐私,说不定背后有什么外国势力在搞鬼。 女儿团的名誉受到了损害。 ”奶奶发现围裙上掉出一根线,就把它扯断了。 “道戴尔太太,我要你明确答复,不然我们又会遭到这种宣传。 ”奶奶的一双大手搁在油布围裙上。 她翻了翻手掌,说:“这个么,如果这是我的责任,为了表现我的爱国心,我会做一点馅饼的。 ”威登巴赫太太长长舒了口气。 她仿佛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战斗,比邦克山战役更重要的战斗。 “是么? 那你真是……太明智了。 ”“是件好事。 ”奶奶说。 威登巴赫太太转身要走,但是还 没等她走到门口,就听见奶奶说:“只要答应我的条件。 ”威登巴赫太太缓缓转回身来。 “你们女儿团的茶会得在我家举行。 ”“可是――”“这样我做起来方便些,”奶奶说,“我很少出门。 ”这可是在瞎说。 威登巴赫太太听了直摇头。 “道戴尔太太,请听我说。 这不是一般的社交活动,这是女儿团的聚会,只限我们这些会员参加。 茶会向来是在我家里举行的。 ”“我会在前厅生好火,”奶奶说,“非常暖和的。 ”“可是――”“要不然的话,你就在你家里用外面买来的纸杯蛋糕好了。 ”威登巴赫太太崩溃了。 情人节那天,我一大早就到学校了,可巴特勒小姐比我还 早。 既然报上已经提到要交换情人节卡片,她就觉得自己应该在每个人的课桌上放一张。 她的卡片又脆又薄,就像打卡纸一样。 这样就每个人都有一份情人节礼物了。 大家陆陆续续走进教室,都发现了自己的礼物。 “噢哟! ”卡琳・乐芙乔发现送卡片的原来是巴特勒小姐,就翻翻眼珠,把卡片胡乱塞进了课桌。 这时,英娜丽走了进来。 她的课桌紧挨着我,桌上除了巴特勒小姐的卡片,竟然还 有三张。 英娜丽双手捂住了嘴巴,尖叫一声,引得大家纷纷回头看她。 她一下子成了焦点人物。 她简直太瘦了,真比白蚁扛着的牙签还 要细。 她扭头看看其他人拿到多少卡片。 都是一人一张。 英娜丽趴在课桌上,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那几张纸片。 她先看了看巴特勒小姐的卡片,又拿起第二张。 这张卡片显然是自己做的,可不像是剪出来的,倒像是削出来的。 卡片上写着:匆匆奉上我的祝福但我绝对没吃过糨糊一个秘密爱慕你的人英娜丽盯着卡片看了一阵,然后凑过来,几乎要趴到我腿上了。 “我猜这张卡是艾默・利普送的,”她尖着嗓子告诉我,“你信不信? ”这个,我还 真没法相信。 英娜丽挺直了身子,矜持地拿起第三张卡片。 这张卡片不像前一张那么粗糙,上面还 粘着几团棉絮。 上面写着:我们平凡的牧人总是羞怯地不敢祝你情人节快乐[没有落款]英娜丽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扑到我身上。 “会不会是……约翰逊哥儿俩? ”刚巧艾默・利普和约翰逊哥儿俩这时候都在赫基莫尔先生班上,但是一下子全班都知道他们给英娜丽送了卡片。 这消息就像野火一般迅速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毕竟我们只有十二个人。 卡琳・乐芙乔愤怒地转过脸来。 现在,英娜丽打开最后一张卡片。 我也迫不及待地想看个究竟。 这张卡片非常漂亮,一枚白绸缎做成的心形,胖鼓鼓的,好像一个小枕头,四周端端正正地围绕着两道纸花边,一定是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做成的。 英娜丽用颤抖的双手捧着这卡片,念道:送给这里最可爱的女生――世上最可爱的女生罗・麦克纳“天哪,玛丽・爱丽丝! ”英娜丽跳了起来。 她的自信心无限膨胀起来。 每个人都在说罗伊斯 ・麦克纳布给英娜丽送了张卡片。 罗伊斯 就在教室里,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总是拿一本书在上课前看,不是埃德加・莱斯 ・巴罗斯 的“”故事,就是菜德・哈格德的冒险小说。 卡琳显然也听见了,我和英娜丽都看见她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终于,她爆发了。 她霍地站起身,气冲冲地朝我们大步走来。 “拿来我看! ”她从英娜丽手里一把扯过那枚绸缎心,纸花边也被撕破了。 卡琳读着卡片,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怒火中烧。 她回头看罗伊斯 ・麦克纳布,只见他一手支着下巴,正专心看书,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卡琳把卡片奋力摔在英娜丽的课桌上,逼到她眼前吼道:“你搞的什么鬼? 你这自以为是的小东西! ”英娜丽的眼睛里闪出泪光。 巴特勒小姐站了起来。 “卡琳! 出去。 ”卡琳只好往外走。 当她咚咚咚走过罗伊斯 身边时,他抬头瞥了一眼。 她气得脖子都红了,就跟情人节卡片一个颜色。 门砰地关上了。 这时恰好八点整,我们都起立,开始念效忠誓词。 那天上午,英娜丽总是忍不住掀开课桌,偷偷看一眼那几张情人节卡片,得意地哼几声。 中午,我们在地下室吃午饭,女生们全都围着她坐,就连艾琳・斯 坦普也不例外。 罗伊斯 在地下室另一头独自投篮。 他不见得是个好中锋,但他的勾手投篮的确很帅。 不过我对篮球一窍不通。 卡琳没有出现。 那年头,你要是管不好自己的嘴巴,就得回家。 后来我们在院子里的时候,英娜丽悄悄走到我身边,说:“真有意思。 你看见卡琳那副表情了么? 我应该把卡片好好藏起来,对不对? 玛丽・爱丽丝,你一定也希望有人送给你祝福,尤其是罗・麦克纳布的。 你得花点工夫才行。 ”“是件好事。 ”我说。 英娜丽做得很漂亮。 她的眼泪让我感触。 然后,我跑到桔槔那儿去洗手。 这些天我的手一直黏糊糊的。 我觉得永远也没办法把手上粘的面糊糊洗干净。 二月份我真是忙坏了。 情人节卡片的事刚过去,我就被奶奶叫去擀面团。 而且总是从中心开始擀。 女儿团茶会前的那个周末,我们都没歇过,腰里缠着毛巾,头发裹得严严实实的。 厨房的每个角落都飘着面粉。 到了华盛顿诞辰日那天,茶会定在下午四点开始,所以我一放学就赶紧往家跑。 厨房里,馅饼排列在烤盘上,每一枚都仿佛是精致的艺术品,但我却没看见奶奶的踪影。 最后,我发现她正站在前厅门口。 那是奶奶么? 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哦,她在摆姿势呢。 满头银白的卷发从中间整齐地分开,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没有一根头发不听话地钻出来。 腮边垂着珍珠耳环,下巴下面还 隐隐有科蒂牌粉扑留下的痕迹。 我从来没见过她穿长裙。 一定是从雷布莱思服装公司邮购的。 那是一条深棕色羊毛裙,前身打出细细的褶皱,再往下看,腰间系着一条腰带。 还 有呢,一侧袖口外露出一截花边手帕,烘托着壮实的手腕。 裙摆底下露出崭新的鞋子――一双大号黑漆皮靴子。 我的眼睛湿润了。 这一刻,我真想拥抱奶奶,永远抱着她。 “奶奶,”我说,“你真美。 ”奶奶轻描淡写似的挥挥手,但她的确很美。 厨房椅子上搭着一条镶着荷叶边的白围裙,是她特地为我做的。 她帮我系好围裙,然后指指一个放着酒杯的托盘。 她没有煮茶,而是准备调潘趣酒,看起来她不希望调酒的时候我待在厨房里。 于是我托着盘子去前厅。 前厅里热得就像八月里,我一走进去就大吃一惊,差点把那些玻璃杯都扔到地毯上了。 已经有一位太太驾到,占据了最好的座位。 但她并不是女儿团的成员,而是艾菲・威尔考克斯 太太。 威尔考克斯 太太头戴帽子,身穿围裙――不过是条能够出客穿的漂亮围裙。 她那双眼睛,正溜溜地扫描着整个房间呢。 奶奶已经搬来一张桌子,还 铺上了白桌布。 我把托盘放在桌上,才一转身,又吃一惊。 原来火炉边的摇椅上也坐着一位太太,老态龙钟,裹着大披肩。 她也不是女儿团的成员。 看她的神色,好像爱抽烟斗似的。 我不知道威尔考克斯 太太有没有看见我。 你永远说不准她的视线究竟落在哪里。 那位年纪一大把的太太倒睡得正香,因为不知是谁把她安置在紧挨着火炉的地方。 不过她肯定还 活着。 你在这房子的任何角落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我回到厨房,奶奶正在调一大碗红艳艳的潘趣酒。 我说:“奶奶,坐在火炉旁边的那位老太太是谁啊? ”她抬起头来答道:“是梅・格瑞斯 沃姨婆。 今天考吉尔一家带她进城的。 她难得出门。 ”“奶奶,她多大岁数了呀? ”“这个嘛,我不清楚,”奶奶说,“你得把她脑袋砍下来,数数脖子上的年轮。 ”就在这时,前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把整幢房子都震动了。 “一定是女儿团来了。 ”奶奶不动声色地说,就好像她们经常来拜访她似的。 我一打开门,威登巴赫太太就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布洛希尔太太――她丈夫是殡葬承办人,弗瑞斯 特・皮欧太太,然后是鲁兹牧师的太太,而最后压阵的则是T.阿斯 科伯爵夫人。 她们都戴着帽子,穿着紧身胸衣,披着面纱,戴着手套。 她们一进屋就发现不对劲。 “哟,是不是我看错了,”其中一位脱口说道,“那不是艾菲・威尔考克斯 么? ”“好啊您哪。 ”威尔考克斯 太太招呼道,从头到脚把她们看了个遍。 她们又发现了梅・格瑞斯 沃姨婆。 她张着嘴,露出仅有的两颗牙齿,嘘嘘地打着呼噜。 太太们都看呆了。 “又是一位。 ”布洛希尔太太说。 她们又抬头看,发现身材魁梧的奶奶已经站在屋里,一双大手交叉在胸前。 她的打扮一点都不比她们逊色,而如果你问我,我要说她比她们每个人都漂亮。 她们一眼就看出,她正是茶会的主人。 “你们把大衣脱了吧,”她说道,“要么就交给这姑娘。 ”T.阿斯 科伯爵夫人穿着波斯 羔羊皮大衣,她可舍不得把大衣交给我。 我看她是想夺门而出了。 这些太太们在屋里团团转,谁都不愿意挨着威尔考克斯 太太坐。 她们留意到奶奶的沙发上摆着粉色丝绸靠枕,还 镶着金流苏,上面绣着“伊利诺伊州饥饿岩留念”的字样。 我从厨房搬来几把椅子。 L.J.威登巴赫太太开始致词,虽然她说得有点磕磕巴巴。 “我们将省去通常的仪式,”她说,“因为这次……这次在场的不仅是我们这些成员。 但我还 是要请鲁兹太太来为我们祈祷。 ”“要不要来一大口水果潘趣酒润润嗓子? ”奶奶大声说道。 我去厨房把潘趣滔碗捧了过来,再把斟满酒的杯子分给大家。 鲁兹太太站起身,开始没完没了地祷告起来。 趁她祷告的时候,我把所有茶点一样一样摆好,最后她终于祷告完了,这时候梅・格瑞斯 沃姨婆突然苏醒了。 “阿门,姐妹们! ”她高喊道,还 以为自己在教堂呢。 “你是哪家的,孩子? ”梅姨婆问挨着她坐的威登巴赫太太。 “我们是女儿团的,”威登巴赫太太轻蔑地说,“我们的家族都能上溯到独立战争时期。 ”“你要贴着她耳朵说话,”奶奶在厨房门口大声喊道,“她聋得跟木桩子似的。 ”“贴着我耳朵说话,”梅姨婆说,“我聋得跟木桩子似的。 不过我说的是你,孩子。 你娘家是哪儿? ”“我结婚前姓罗奇,威勒米娜・罗奇。 ”威登巴赫太太干巴巴地说,不过她很乐意提一提自己的家族历史,“我娘家的祖上就是弗吉尼亚州卡帕帕县的克罗上尉――”“哎,孩子,你说错了。 ”这会儿梅姨婆完全清醒了。 屋里的人都满怀好奇,甚至没注意到我重新斟满了酒杯。 “你今年该……该56岁了吧? ”梅姨婆眯缝起眼睛。 威登巴赫太太倏地脸色煞白,猛喝了一口潘趣酒。 “当年罗奇家收留你的情形,我到现在还 记得清清楚楚。 ”梅姨婆回忆道,“那应该是1883年,对不对? 你是波迪克家的孩子。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县里把你和你妹妹从波迪克家带走,因为那会儿他们家上上下下动不动就坐牢。 有两户人家分别收养了你们姐儿俩,因为谁都不愿意两个一起要。 这事儿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 ”梅姨婆往椅背上一靠,慢慢摇了起来。 “没错,你就是波迪克家的孩子,一只眼睛绿,一只眼睛蓝。 你们祖上有个卖避雷针的,眼睛的颜色就是从他那儿传下来的。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突然,艾菲・威尔考克斯 太太站起身。 她的帽子幸亏有一根别针挂住,才没掉到地上。 “而我是被舒茨家收养的! ”她大声喊道,“他们就是不肯说我是谁家的孩子,说那会影响我一辈子的! ”女儿团的太太们都坐不住了。 威尔考克斯 太太径直向威登巴赫太太跑去。 “你就是我失散了多年的! ”她一把抓住威登巴赫太太,吓得威登巴赫太太连连倒退,脸上堆满了恐惧,潘趣酒也洒了一地。 茶会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阿斯 科伯爵夫人落荒而逃,也许是散布消息去了。 剩下的人都围在威登巴赫太太身边,把威尔考克斯 太太挡开。 前厅里热得就跟亚马孙雨林似的,有几位还 想再来一杯潘趣酒。 她们都哭作一团,而威登巴赫太太好像疯了一般。 她们手忙脚乱地把她往门口拽,漂亮帽子都滑到耳朵边,面纱也都被扯得乱七八糟。 她们趔趔趄趄地往外走,威尔考克斯 太太挥着胳膊在后面追。 现在想起来,威尔考克斯 太太和威登巴赫太太长得的确挺像的,皮肤、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完全一样,脸色也都很苍白。 虽然牙齿不一样,但谁知道威登巴赫太太是不是装了假牙。 威尔考克斯 太太跑到大门口,奶奶出来送客了。 威尔考克斯 太太说:“这么多年了,威勒米娜终于找到我了,我猜她肯定是激动得要命。 ”“完全有可能。 ”说着,奶奶把她们全都关在了门外。 她转回身,享受着屋里的宁静。 梅・格瑞斯 沃姨婆又睡着了。 她张着嘴,嘘嘘地打着呼噜,就像唱小调儿似的。 奶奶低声说:“老天爷,我们该拿那些馅饼怎么办? ”不过我们还 是把它们都及时处理了。 潘趣酒也一滴没剩。 那酒是用一份草莓汁和两份不掺水的肯塔基威士忌调成的。 后来我发现了那个“老土耳其”酒的空瓶子。 “今年,女儿团的华盛顿诞辰纪念茶会打破传统,在道戴尔太太家举行。 参加茶会的还 有特别嘉宾艾菲・威尔考克斯 太太和梅・格瑞斯 沃姨婆。 ”“气温突然下降,冻死了鲍曼农场的一头小母牛。 还 有一头猪因寒冷丧命。 ”――《匹亚特县报道・本地趣闻》我写完最后一篇《本地趣闻》,又认认真真誊写了一遍。 巴特勒小姐常常说,再写一遍才是杰作。 然后,我就和以前一样,在上学途中将这篇文章送进了邮局。 发布时间:2026-01-01 21:55:29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25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