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五 内容: 五天已经黑了,我们继续向北移动。 这天晚上的情况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第二天的情况也想不起多少来,只记得我当时以为死亡已经离我们不远,说不定就在地平线那头等着我,因为我违背了自己向阿拉康海军上将作出的庄严保证。 跟这几天来一模一样,万里无云的天空又升起了一轮红日。 我们驶过了一个没有草、没有树、没有灌木丛的大岛。 太阳好似一个水蛭,拼命吮吸我们肌肉里的水分。 那天晚上的情况我却记得很清楚。 黄昏时,上尉让我们大家啜了一点水,并给每人一片饼干。 羊皮囊里只剩下很少一点水,为了保卫这点水,他还 把羊皮囊夹在两个膝盖中间,把剑也放在了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风平浪静,已经升起,这时我听到身后海上有一种细小而清脆,仿佛刀割丝绸的声音。 这种声音越来越大,而且与我们的船保持平行。 我看见一个黑色的鱼鳍在水中滑过,成一曲线消失在黑夜里,留下一道磷光。 又有一个鱼鳍划破水面。 接着又出现了第三个鱼鳍。 之后不久,鲁勒斯 爬到船头我躺的地方来。 他把嘴贴在我的耳朵上。 “上尉睡着了,”他窃窃私语道,“我去拿掉剑和羊皮囊。 然后我们划到岸上去。 海岸离这里很近,你听,听到拍岸浪的声音了吗? ”“船会沉的,”我说,“我们会丢掉一切的。 ”“你愿意死在这里吗? ”“就是死也比这样干强。 ”鲁勒斯 身子朝栏杆外探出去,他把手放进了水里。 他渐渐弓着腰站起来,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楚。 接着他又探出栏杆去,我还 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滑进海里,慢慢游离我们的船。 我喊门多沙,谁知他早已醒了。 “让他去吧,”他说,“我们不需要他这种人。 ”月光在海面上铺展一条白带,鲁勒斯 循着这条白带越游越远,只看见一个黑点,后来这个小黑点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我又一次听到了那种刀割丝绸的声音。 我躺下合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 时间过去了大约一小时。 我听得船尾上有动静,原来那是门多沙。 他把羊皮囊捧过头顶,正在喝水。 他放下了羊皮囊。 “你没有睡着,还 在想地图吗? ”他说。 我没有回答,不想让他知道我刚才看见他在偷偷喝水。 “你醒着,”他说,“我听见过你睡着以后发出的声音,所以知道你醒着。 你一定很纳闷,为什么我自个儿喝水不同你们分享。 ”我还 是不吭声。 我不可能说出我想要说的话。 “你不用责问我,”他说,“让我自己来告诉你,我喝水是为了救我自己的命,可这也是为了救你们的命。 没有我,你们都得完蛋。 另外我还 要告诉你,我已经喝光了所有的水,只有一口,而且是最后一口。 这一点只能让你知道,不能让茹尼加知道,也不能让罗阿知道。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 ”我躺在船头想,他说得也对,只有他才能使我们战胜风暴,度过这些可怕的时日,活到现在。 要是没有他,船也许早沉了,我们不是像鲁勒斯 一样发疯,就是内讧起来一起送命。 我静静地听他讲话,一丝怀疑掠过我的脑际,他只想到自己,只想到救他自己的命,却没想到救我们的命。 这是一种背叛行为,尽管我对阿拉康负约,却做不出这种事来。 我这样想的时候,并不知道黄金梦可以歪曲甚至毁坏一个人的灵魂,更不知道有一天它也会歪曲和毁坏我的灵魂。 门多沙不做声了。 船在潮水慢慢推动下向北漂去。 我们四周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明亮的月光在海面上闪烁。 晚上,起了变化,它现在的颜色像是一张羊皮纸,有许多黑色的条纹穿过海面,漂浮着一簇簇仿佛野草一样的。 悬崖绝壁不见了,只有一些低矮的沙丘向东起伏绵延。 门多沙调整了一下破烂的船帆,改变航向,朝沙丘驶去。 这时没有风,所以他拾起橹开始划船,我们其余人身体太虚弱,无法帮助他。 我们慢慢穿过平静如镜的水面。 我们谁也不相信他会到达陆地。 除了门多沙上尉,我们一个个高声向麦拉的圣·尼科拉斯 ①祈祷起来,把希望寄托于上帝。 (①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南方飘来朵朵白云,涌现在蓝天之上,形成一些城堡和雉堞,可是谁也没有兴致去谈论它们。 突然,罗阿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身体很胖,费了好大劲才站稳。 “渴死啦,”他喊道,“喉咙里都快冒烟啦。 ”他弯着腰朝夹着羊皮囊的门多沙走去。 “中午我们才能喝水,”门多沙说,他停止划船,抓起了剑,“只有中午才能喝水。 ”罗阿瞥了剑一眼,嘟囔着后退一步,扑出栏杆,伸手在水里乱抓乱摸。 我想把他拉回来,谁知他挣脱了我,一下冲出船去,一边在海里挣扎,一边捧起海水大口大口地喝。 他停止了喝水,抬头望着我,眼睛里射出一道奇异的光芒。 “水,”他喊道,“淡水! ”我听到的是一个沙哑、可怕的喊叫声,是一个狂人的喊叫声。 门多沙把船桨伸出去,叫他抓住。 罗阿对他的命令不理不睬,他仰卧在水上,让海水灌进他的嘴里。 他一边用胳膊击水,一边发出疯狂的、窒息的声音。 接着他渐渐静了下来,游到船边,向我们要他的钢盔。 我找到了钢盔,把身探出栏杆,准备抓住他。 可是我把钢盔递下去时,罗阿躲开了我。 他说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舀起了半钢盔水递上来。 门多沙接过钢盔,我还 想去抓住罗阿伸过来的手。 “喝呀! ”罗阿喊道。 门多沙把头盔凑到唇边,我相信那只是为了哄哄他才摆出喝水的样子。 谁知上尉一下子扬起了头,让水倒在他脸上。 他哈哈大笑,喝一口,又笑一阵。 他把头盔递给我,纵身跳进了海里,像海豚一样打起滚来。 我的嘴唇凑上去就感到一股清凉 ,那水甜滋滋的,仿佛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甜。 我把钢盔里的水一饮而尽。 忽然,我想起了乌罗阿海图上有一个记载说,好向导河河口,也就是河水流入科特斯 海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淡水湖。 自从黎明我最初发现大海改变颜色以来,我们就一直在这个湖里漂流。 也不知是出于好运,还 是出于奇迹,这段时间正好是退潮。 要是碰到涨潮,海水冲进河口,淡水湖也就消失了。 乌罗阿就是这样记载的。 是的,是由于奇迹,我们正好漂到了这条河的河口,正好漂到了这个乌罗阿海军上将发现的淡水湖上。 公元一五四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在新西班牙的圣胡安·乌鲁阿·韦拉克鲁斯 城堡看守结束了他的晚上巡查,我听到他上楼梯时钥匙发出的当啷声。 他给我送来晚饭,不过更要紧的是又给我送来了一捆纸。 趁我记忆犹新,我可以把这一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全部记下来。 这一天是我入狱的第七天,也是开庭审判我的前一天。 九点钟的时候,菲利浦先生来到我的牢房。 “皇家法院指定了辩护律师替你辩护,”他说,“那人在上面等你。 ”他递给我一把梳子和一把锋利的剃刀,“你去见他,不能弄得像个捡破烂的似的。 ”在我动手刮脸时,菲利浦先生又说:“你跟辩护律师谈话,要谨慎小心才是。 他对你有罪没罪并不关心,他真正关心的是别的事情,也就是那些黄金。 对这些,他从你那里能探听多少就探听多少。 所以要少开口,先生,开起口来也要提防着点。 同样,你记住,皇家法院的审判和别的审判不同。 皇家法院有自己一套规矩。 你记住这一点,才不至于临时慌乱。 ”我们一起上楼,菲利浦先生和两个印第安人跟在我后面。 爬了十二级楼梯,我们踏上一个宽阔的平台,那里有一个岗亭。 岗亭门口有一个尖胡子男人倚在一枝滑膛枪上。 随着菲利浦先生穿过楼梯平台,我听到下面有说话的声音。 声音来自一排装有铁条的窄洞,这些洞都是从石壁上挖出来的。 “犯人的食物,”菲利浦先生说,“都是用绳子吊下去的。 我们还 有一些牢房,比这些还 小,犯人在里边只能蹲着不能站立。 还 有一些面海的壁上洞穴,涨潮时一半淹在海水里。 其中有一个大洞,里边有十几个人双臂穿在壁上的铁环里站着,每天两次涨潮,潮水都要没到他们的下巴。 ”他说起话来扬扬得意,其中也有先给个信让我明白点的意思。 “在这些牢房里,”他说,“要不了几个星期,人不死也成了疯子。 相比之下,你是多么幸运啊。 ”平台尽头是第二层十二级楼梯,这层楼梯通向一个宽阔的广场。 图格罗斯 城的红色房顶可以隔海相望。 我看到的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因为我是在晚上被带到这个城堡来的。 我们穿过广场来到一座石塔前,菲利浦先生把我领入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那里坐着一个年纪比我稍大一点的年轻人,大约有二十一二岁光景。 他的名字叫巴布罗·格波。 他穿一件干净而露出经纬的紧身上衣,袖口和衣领镶着破破烂烂的花边。 他的年纪和他的贫穷都使我感到不安。 相互通名报姓以后,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有人控告你欺骗国王陛下,对此你打算服罪还 是不服罪? ”“服罪。 ”我回答说。 这使他大吃一惊。 他那对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现在变得更大了。 “那么说,你的确隐藏了国王名下的一份黄金,而且这份黄金至今还 掌握在你手中,因此你愿意服罪吗? ”“黄金不在我手中。 ”“那在什么地方? ”辩护律师问。 “在七城市的土里。 ”我想起了菲利浦先生的劝告,做了回答。 “假如情况是这样,”他说,“问题就简单了。 把属于国王的那份黄金交给国王,我为你请求宽恕。 ”“黄金藏起来了,”我回答,“永远藏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黄金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谁也无法找到。 ”“那你不愿把国王名下的一份黄金交给国王啰? ”“不愿意。 ”辩护律师格波望望他又细又黄的手指头,过了一会儿又望望我。 他似乎认为我神经不正常。 “这真是怪事,”他咕哝道,“我怎么向皇家法院陈述你的案情呢? 我又怎么能为一个有意蔑视国王的人请求宽恕呢? ”“我并没有蔑视国王,我拒绝讲出藏黄金的地方,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 ”“因为那些黄金是我自己的,与国王和皇家法院无关。 ”辩护律师格波摇了摇头。 现在很明显,他认为自己在跟一个疯子打交道。 他问我是否知道我犯的罪要受到严厉惩罚。 我回答说我知道,他又摇了摇头,护送我到门口,说他一定密切注意我的案子。 回牢房时,在门外偷听的菲利浦先生,表扬了我没有说出藏黄金的地方。 可是我们刚走进牢房,关上铁门,他就换了一副面孔。 “地图进展得怎么样? ”他问。 “进展很慢。 还 只在我的脑子里。 ”“在你的脑子里? ”他向我踏上两步,“你去过西勃拉,在那里你们找到了大量黄金,并把它藏在那里。 既然你是一位绘图员,你一定做了详细记录,比如有关藏金地点的纬度,以及岩石、小溪、丘陵、山岳的特点等等,这些记录你肯定是有的。 ”“我有关于那个地区的记录,但没有关于藏金地点的记录。 这些记录留在墨西哥城。 ”“在什么地方? ”菲利浦先生端起蜡烛,凑近我的脸,仿佛他要借助蜡烛光弄清楚我是否在说真话,“在墨西哥城什么地方? ”“在佐考洛附近,”我回答说,“那儿有一家叫‘三兄弟’的旅店。 在我被带到韦拉克鲁斯 来的那一天,我把它们留给了旅店老板。 ”菲利浦先生放下了蜡烛。 “我派人到那个旅店去,”他说,“六天之内他就可以回来。 要是他回来时没有记录,那么,先生,你将在一个洞里度过你的余生。 先关在一个要用绳子放下食物去的洞里,然后,要是你还 活着,就把你关进潮水涌进涌出的深洞里。 ”“记录也有可能让人偷走了,”我抗议道,“或者丢失了。 ‘三兄弟’并不是墨西哥城最安全的地方。 ”“偷走了? 丢失了? 一个强盗能从你的记录上知道藏黄金的地方吗? 任何人都能分辨这些记录吗? ”“不,那些记录只有我认识。 ”“那太好了! 现在让我们来祈祷,祈祷那些记录仍然安全无恙。 ”他走到门口去开了门,可是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把门关上。 他走到牢房的一个角落,跪在那里挖松了一块石头。 接着他又挖松底下的第二块第三块石头,在第三块石头下面有一个足够隐藏一小卷纸的空隙。 “用这个洞,”他一边放回石头一边说,“将你绘制的地图藏起来,还 可以藏你记的日记。 ”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在墙壁上找到了一个洞,那个洞比地板上的洞还 要好,我的日记现在就藏在那个洞里。 又是那颗在窗外闪烁,它的名字我该是知道的,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大海很平静。 我听到下面牢房里有一些可怜的人在呻吟。 我可以趁明天对我开始审判以前,把我们碰见齐娅和弗朗西斯 科神父的情况写下来,写一写被人遗忘的奇奇里提克尔城,以及那位老人的预言和诅咒。 发布时间:2025-12-17 23:25:04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172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