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章 内容: 第十章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胳膊放在身体两边,手背上蓝色的静脉凸出着。 被单盖到她的胸部。 她的脖子看起来那么细,细得都支撑不起她圆而小巧的头。 她躺在枕头上,蜜黄色的头发散开来,面颊、前额和下巴的骨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看起来就像是一层苍白的面纱,根本不像皮肤。 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黛西能够看见崭新的白色床单随着妈妈的呼吸在轻微地起伏。 好吧,她对自己说,她应该知道是坏消息的。 她应该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了为什么外婆如此匆匆赶到这里。 显然,妈妈快死了。 黛西感到自己从内心深处开始颤抖。 外婆站在妈妈旁边,低头看着她,跟她一样一动不动。 黛西站在床脚,颤抖得厉害,她几乎可以听见心碎的声音。 外婆一句话也没有说,当黛西抬头看着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泪正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流下来。 黛西想对她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像外婆,外婆是不会哭的。 布雷斯 敦护士走了过来,她放了一把椅子在外婆旁边,然后递给她一张纸巾。 外婆先擦了擦眼睛,擤擤鼻子,然后脱下外套,把挎包放在地上,最后在椅子上坐下。 布雷斯 敦护士又放下了另一把椅子,黛西拘谨地移过去坐下。 随后,她们陷入了沉默中,外婆、黛西,还 有妈妈。 外婆伸出手去摸到妈妈的一只手,然后用双手把它握住。 “哦,莉莎。 ”她说。 黛西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悲伤的声音。 “他们都跟我在一起,莉莎。 ”外婆继续说道。 “在我家里。 黛西、詹姆斯 、美贝斯 和萨米,我会照顾他们的,我向你保证。 我真希望你和他们一起来。 我多年前就希望你能回家了。 我想念你。 从你离开家的那天,我就想念你,每天我都在想你。 ”她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开口:“我把黛西带来了。 ”她不停地说着,说到孩子们和他们的长相,说到他们怎么来到她家里,说到他们在和家里的表现。 黛西看着妈妈毫无反应的脸,耳朵听不进任何讲话的内容。 她解开了夹克的扣子。 虽然因为太冷而不能脱掉它,但是房间里的空气是那么不新鲜,让人窒息。 把这间小室和其他狭窄的小室隔开的帘子已经发黄。 妈妈的眼皮动也不动,苍白的眼睫毛合着。 当外婆说话时,黛西很难接受这真是妈妈,记忆中的妈妈不是这个样子。 妈妈不在的这段时间,黛西总是想象着她,想象着她睡着了,想象和现实总是不一样,现实让人心痛。 她还 记得妈妈走来走去的样子,记得她唱歌的声音。 她记得妈妈眼睛里的喜怒哀乐,记得妈妈是怎么把萨米从医院带回家。 妈妈那么困乏,很担心如何照顾他们,但是她仍然很高兴自己有了萨米、詹姆斯 、美贝斯 和黛西。 妈妈疼爱孩子,当她的手放在他们头上的时候,她可以感觉到。 (黛西仍然记得妈妈的手放在头上的感觉。)从她对他们说话的声音里,你可以听出她奋斗了多久,以及如何与生活抗争。 黛西想知道妈妈是否意识到了自己已经精疲力竭,是否在催促他们去布里奇波特的时候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并努力在崩溃之前让他们前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阵怒火从黛西心中升起:妈妈是好人,她不应该在这里死去。 她应该跟家人在一起,在外婆家里,等待病情是否有转机。 没有人要妈妈死,也没有理由让妈妈死,妈妈的死毫无意义。 “桑树……”外婆还 在说着,黛西听到了这个词。 “你当然还 记得。 约翰在树上给你建了一个小屋。 当他们对你太粗鲁的时候,你就可以逃到上面去。 我还 记得。 这是约翰做过的最好的事情之一,我认为。 他还 叫布里特永远不要上去,因为那是你的地盘。 ”“你已经走了,就埋在了你旁边――你记得的,就在我们过去采花的卫公理教堂的墓地里。 他是心脏病发作去世的。 很快,那很好。 布里特也死了,在越南。 他们问尸体要送回来吗,我说:‘有必要麻烦吗? 送不送回来有什么差别? ’约翰在布里特死后就离开了家。 他去加州工作以后,就在那边待着了。 他多年前曾经通知我他结婚了,我却没有答复他。 那封信还 在。 那些过去,真是一段充满了悲伤的时光,莉莎。 ”床上的躯体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也有好的时候。 过去和现在都有,尤其是和你的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 我已经一个人过日子很久了,虽然也有感觉不错的时候。 我不断地在想……”布雷斯 敦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外婆。 “爱泼斯 坦医生到了,提乐曼夫人。 ”外婆抬起头:“我不想让她单独待在这里。 ”“这对她来说不重要。 ”布雷斯 敦护士说。 她的声音让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柔。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跟你妈妈待一会儿,丫头。 ”外婆对黛西说。 黛西点点头。 外婆松开了紧握的手,站起身来。 黛西伸手去握住妈妈放在她这边的手。 那只手冷冰冰的,毫无反应。 她倾斜着靠近妈妈静止的脸庞,开始说话:“妈妈,我们都很好,真的。 我们会继续和外婆一起过日子。 ”握住妈妈的手,黛西就有了跟外婆一样想说话的冲动。 说话是一种和躺在床上的这个躯体的交流,即使你知道它不会回应。 她开始告诉妈妈,自从上次分别后,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外婆又回来坐下了。 她看了看坐在床的另外一边的黛西。 “也许你想自己跟医生聊一聊,”她说,“妈妈就要走了。 ”“我知道。 ”黛西低声说。 外婆点点头,然后她打开挎包,拿出自己的钱包,给了黛西五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和汽车旅馆的房间钥匙。 黛西把它们拿在手里。 “快到了,”外婆说,“你去看看是否能为你的妹妹找点什么礼物。 ”她低头看着妈妈的脸,“出去走走……”她的声音逐渐飘忽。 接着,她又握住了妈妈的手,抬头看了黛西一眼:“我知道事情迟早会发生的……”黛西坐着,手里抓着钱和钥匙。 “走吧,丫头。 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现在只有等了。 ”黛西来到走廊上,外面的走道里站着一个医生,正抽着一根雪茄。 他是一个身材纤细、脸庞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白大褂。 她正准备转过门厅去电梯的时候,医生却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黛西・提乐曼? ”她不太情愿地向他走过去,心里只想赶快离开,疏解一下她心里的伤痛。 “你外婆都告诉你了吗? ”黛西点点头,咬着嘴唇。 “我们已经尽力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当她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得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她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他叹息道,似乎想说一些安慰的话,或者进行一番解释。 “也许这样反而好。 ”他不确定地说。 黛西注视着他。 她想问,妈妈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死掉? 但是,医生似乎已经不知道还 有什么可说的。 他退后了一下,好像怕黛西会伤害他似的。 黛西想劝他不要担心,因为她唯一会伤害的人就是她自己,只有她自己。 但她没有开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外婆还 坚持来这里。 ”他抱怨道。 黛西等待着。 “相信我,”他几乎恳求地说,“这是最好的结束。 ”黛西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她冲出了房子,衣服的扣子都没有扣好。 外面非常冷。 直到冲到人行道上,她才停下脚步,用冻僵的手指扣上纽扣,四下看看。 她只看到马路边上堆积着的灰色脏雪。 人行道上飞舞着一张张废纸,它们一直飞到建筑群的边缘,然后孤独地依偎在一起。 黛西没有帽子和手套,也没有温暖的鞋子阻止寒气从脚后跟侵入身体。 冰冷的风刺着她的面颊。 但是她对这一切都无所谓。 她的心里燃烧着一股怒火,而她不知道该向谁发泄。 向医生,向整个医院,还 是向妈妈。 她低着头逆着风大步急行,感到喘息困难。 她也生自己的气,不是因为她没有猜出情况是这样,也不是因为她总是期待着妈妈还 能回来。 为什么她还 心烦意乱呢? 她真蠢。 她从不相信妈妈会这样离去,也不认为妈妈想这样做。 但结果仍然是这样。 黛西不饿,她转向一条有着很多商铺的街道。 她有一口袋钱,不知道外婆为什么给她这么多钱,或许那是一个错误。 黛西快速地沿着街道走了下去,边走边看着橱窗里的东西。 然后,她又转身向前走,人群在她周围簇拥而过。 她并不躲避他们,如果他们拥过来,她就看也不看地直接挤过去。 这条街道有很多小店。 黛西进了一家玩具店,满耳都是圣诞歌。 店里面堆着各种玩具,标本、积木、飞机、幼儿也能拉动的玩具以及漆成亮色的木制卡车。 她觉得美贝斯 可能想要一个满脸傻笑的洋娃娃,但她却找不到。 有些洋娃娃穿着漂亮花哨的衣服,但都有着闪闪发亮的圆眼睛和向上翘的小鼻子。 如果这些面孔是真实的,你一定不会喜欢长着这样脸蛋的人。 黛西不能买这样的东西。 她想詹姆斯 可能会喜欢一个游戏,但是她不知道除了象棋以外,他还 喜欢什么游戏。 象棋是给聪明人的礼物,但她不喜欢那些用轻薄的塑料做的棋子。 她还 觉得萨米也许喜欢泰迪熊,但是他可能不会喜欢别人送的。 她怎么能买这些东西? 黛西思忖着,她甚至对外婆也开始生气了。 他们应该买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们总是买真正需要的东西,黛西生气地想,蓦然离开了玩具店。 透过一家木制品商店的橱窗,她看到一个巨大的玩具火车。 火车带着引擎,有装煤的车厢、乘客车厢、货车厢和餐车厢。 它大得可以让一个小孩坐在上面用脚推它前进。 木头有着圆润的纹路,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小船。 她知道,如果她走进去摸摸火车的内壁,那种丝一般顺滑的感觉应该跟摸打磨过的船壁的感觉一样。 在旁边的货架上,一对立在木制独脚杯旁边的木盘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用木盘子吃饭,这个主意不错,黛西想。 它们都很美,盘身被打磨得发亮。 她想知道如果自己不给船上漆,船会怎么样。 她仿佛瞥见了这样的船是什么样子,它的帆被卷了起来,船体发着光,在码头的一旁上下浮动着。 她觉得必须给船上清漆,清漆比油漆更贵。 她去的下一家店是卖妇女用品的。 她进去,是因为她手很冷的时候碰巧看见橱窗里有手套。 她喜欢的这双手套并不花哨,是用朴素的皮革做的。 一个满脸带着怀疑的女人向她走来,黛西要求看这双手套。 她把手试着放了进去。 手套是用一种温暖的羊毛手感的材料编织而成的。 它的外面是柔软的棕色皮革,厚厚的接线口看起来很结实。 黛西看了看自己的手,按照记忆测量了一下。 外婆的手戴它很合适。 女人开价要十四美元,而黛西自己攒的钱总共是十八美元,还 放在汽车旅馆里。 她想买这双手套,因为它很实用,在外婆手指冷得发白的时候就可以戴上它。 她想给外婆买一些东西,不是在圣诞节,而是马上。 黛西捧着装手套的盒子,从某种意义来说,她感觉好多了。 她开始想孩子们需要些什么。 当看到一个二手书店时,她进去了。 詹姆斯 总是很喜欢书,如果她能找到一些又旧又厚的书就好了,而且,旧书还 不贵。 商店里的空气十分温暖,弥漫着些许灰尘味。 一个年轻人坐在前排的收银处,脚放在凳子的横木上。 他穿着一双磨损的靴子,看见它黛西就想起了自己冻僵的脚。 她一边在地上跺脚,一边打量着店内。 一排排的书架沿着长屋子陈列着,只有书架之间才有狭窄的通道。 收银的年轻人正在读一本书。 黛西开始沿着一排书架向里走去。 平装书、普通的精装书,还 有漂亮的皮革书,一本又一本,好像地里一株株的玉米。 她怎么知道詹姆斯 会喜欢什么样的书呢?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书名或作家。 她打赌即使詹姆斯 也没有听说过。 黛西伸出手取下一本书来。 她选择它是因为书的红色皮革封皮。 当她打开它往里看时,她发现书上写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语言。 这不是英语,她很快把它放回,继续往前走去。 她决定在每个书架前都走走看看,可能会有什么书吸引她的注意力。 如果确实有这样的书,而且她确信詹姆斯 会喜欢它,她会买的。 店里又温暖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她。 在某种意义上,这家店跟妈妈住的医院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排列的不是你不知道生了什么病的病人,而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的书。 黛西很好奇詹姆斯 是否对这个世界上还 有这么多的书有认知。 她猜他可能知道。 不时地,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看。 她唯一觉得比较有趣的书是一本有着钢琴曲的歌谱。 她翻着它,看着上面的图片研究了半天。 上面一半的歌她都听说过,而其他一些歌里有她喜欢的歌词。 但是,詹姆斯 是不会要一本歌谱的。 她叹息着悄悄把书放回原处,然后走向了另一个过道。 在走到最后一个过道中间的时候,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在玩具店里有一些从发射机上弹出的飞机,它们有着宽宽的白色翅膀和闪亮的红色机身。 她仿佛看见了萨米正在桑树旁玩着其中一架飞机,让它在空中时而翱翔时而俯冲。 她抓住装着外婆手套的袋子,匆忙地跑出书店。 她跑得非常急促,差一点踩进了路边一个结冰的水坑。 玩具店里,孩子和妈妈们已经把货架间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一家小店,店里五彩缤纷,响着悦耳的圣诞赞歌。 店里的大多数客人都很年轻,他们交谈着、争吵着,当发现一件喜欢的东西时,就会爆发出大笑。 一些主妇则在研究着带来的长长的购物清单。 黛西回到了之前看到飞机的地方。 它们是塑料做的,但不是那种做棋子的轻塑料。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彩色塑料的东西,那它们就是用它做的。 她拾起一架飞机,放在手里感受着它的平衡性。 它有着长长的逐渐尖细的机翼,这样可以飞得更远一些。 她看了看发射器运作的方式,似乎也相当结实。 最后,她看了看价格。 最小的飞机卖五美元,中等大小的十美元,而最大的是十五美元――你得相当有钱才买得起一个玩具。 比较而言,小飞机看起来太小而单薄。 她准备买中等大小的。 站在柜台后面的女孩匆匆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填好收据,把飞机和发射器装进了一个盒子,然后放进了一根很大的橡皮带。 最后她收了黛西的钱。 “如果橡皮带断了怎么办? ”“它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呢? ”黛西问。 这个女孩没有生气,而是笑了。 她打开盒盖,又放进了两根橡皮带,然后把盖放回去,回答说:“因为在我家里也有这样一架飞机。 ”“哦,”黛西说,“谢谢。 ”“它很耐用。 ”这个女孩向她保证。 黛西点点头,又回到了街道上。 跟刚才玩具店里的温馨对比起来,街道显得更加肮脏和寒冷。 她又经过木制品店,回到了书店。 在那里,她为美贝斯 买了那本大大的歌谱。 她知道詹姆斯 会说什么,他会说美贝斯 不会阅读。 “那又怎么样? ”黛西在脑子里回答道,“她能读音乐,而且你说过她在进步。 我打赌,她能读懂。 ”这本书花了她九美元。 黛西对这个价格感到很惊奇,因为这毕竟是本旧书。 但是,这是她想给美贝斯 的东西,她确信美贝斯 会喜欢它。 黛西觉得自己已经离医院有百万英里远,她感觉好多了。 她又进了那家木制品商店。 一个长着小胡子的男人正在玻璃桌面的柜台后面读着一本杂志。 黛西走过去问:“你们这里有木制的棋类游戏吗? ”他抬起脸看了看她,然后把眼镜推到头顶上,点点头,表示有。 黛西正要问多少钱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商店的另一边,拿下了一个盒子,打开给她看。 盒盖沿着盒上的槽滑开。 盒子做得很粗糙,没有被打磨光滑,也没有上蜡,而棋子散乱地堆在一起。 黛西挑出两个棋子来看。 虽然它们不漂亮,但是摸起来很温暖。 一些棋子有着黑色斑点,而另一些则呈现出朴素的白色。 它们中的许多是小小的圆顶形状,大小正适合捏在手指间;一些则被刻成了粗糙的小塑像。 她认出了一个塔楼是城堡,还 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分别是国王和女王。 那个男人一一指出了国王和女王、骑士和主教、士兵和新兵。 虽然它们雕刻得不是很细致,但是你不会把它们搞混。 “这些是我从墨西哥进口的。 ”他解释道。 “有本地制造的吗? ”黛西问。 他用手指敲着柜台顶部,把她的注意力转到下面。 那里有一套当展示用的木制棋子正摆在木板上。 它们是被雕刻出来的,而不是印染出来的。 做棋子的木材一种是茶一样的深棕色,另一种是淡淡的发亮的金黄色。 皇后皇冠上的斑点以及裙子脚下的花状刺绣看起来都很清楚。 骑士骑着前腿腾空的骏马,在他们的盾上,她甚至能够看见尾巴细长弯曲的龙。 “太美了。 ”她说。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她弯下了腰。 “谢谢。 ”他回答。 后来,她知道这是他本人做的。 “多少钱? ”她问。 “六百美元。 ”黛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问墨西哥进口的那套多少钱。 “十五美元。 ”他告诉她。 她要了一套,并对他说自己其实非常希望能买下那盘美丽的棋子。 “我还 不确定是否要卖它。 ”他对她说。 “你还 可以做一套,”黛西说,“不是吗? ”“当然,但是这个木料是不一样的。 看! ”他说着,拿出一个挂着一打手镯的架子,每一个都是用木头圈雕刻成的。 他是对的。 每个都完全不一样,即使它们的样子都差不多。 在有的手镯上面,木头的纹路就像刻上去似的。 一些木头轻巧,仿佛从里面发光;而另一些木头呈现着金黄色,就仿佛夕阳照在上面;还 有一些木头黑而发亮,如同刚翻过的等着种庄稼的土地。 她伸手去触摸它们。 有一个她尤其喜欢,它是用有黑色纹路的金色木头做的。 “橡木。 ”他在黛西发问之前就告诉她了,并从架子上把它取下递给了黛西。 黛西用手指握住,感觉它很光滑。 她仔细研究着木头的深色光泽,想知道是否有人用这样的木头造船。 “这个四美元,”他说,“试试看吧。 ”“哦,这不是给我的。 ”黛西告诉他。 她想起了美贝斯 ,但觉得奇怪,因为她已经给她买了一件礼物了。 这个木头看起来如此美,她知道美贝斯 一定会喜欢它。 接着,她意识到它有着妈妈头发的颜色。 如果她为詹姆斯 花了十五美元,那她也应该为美贝斯 花同样多的钱,只有这样才公平。 她知道美贝斯 会多么喜欢这个手镯,一定会永远珍藏它。 于是,她决定把它买下。 当店主算账的时候,黛西环视起整个商店。 男人做了各种大小的盒子,就跟他做手镯一样。 它们都是那种用简单 的 盖 子扣着顶部的盒子,而且都是用不同的木材做成的。 木材拼凑在一起,就像一件补丁拼凑的被子。 黛西看着,觉得这些不同的木头正在交流,只不过它们更像是在和谐地唱歌,而不是对话。 店主也做了一些小雕像,比如浣熊、鸟、,以及在地面上啄食的鸡。 “等等。 ”黛西俯下身。 他闻声走了过去。 “那是一只鸡吗? ”他看了看她指的地方:“你想看看吗? ”黛西点点头。 她把这个鸡的雕像拿在手里。 它看起来急切地想吃东西,其他什么事都不想做。 这让她忍不住觉得好笑。 它看起来也很生气,因为它正抖着蓬松的羽毛。 看起来,跟这只鸡相处可不容易。 店主看着她审视这只鸡的样子。 “我本来想刻一只松鸡,”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那块木头不听话,就想当一只鸡。 ”“我认为,”黛西说,“鸡的脾气就是这样。 ”“这也是四美元。 ”他说,“你要吗? ”“是的。 ”黛西很快地说,想着萨米还 有他笑起来的样子。 他把雕像翻过来,拿出了一个价格标签。 她立刻看到了标签上写的是一个两位数。 店主手里捻着那张方块纸,知道她看见了。 “你喜欢它,并了解它的本质。 ”他对她说。 “我的小弟弟缠着我们给他买一些鸡。 ”黛西解释道。 “哦,你没有住在这附近? ”“没有,我们住在马里兰。 ”“马里兰?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黛西看着他。 “我妈妈住院了。 ”她很快地说。 “趁爸爸在医院探望她的时候,你到这里来购买圣诞节礼物吗? ”“是我的外婆在探望她。 ”黛西告诉他。 她不必告诉他一切,她也不想。 “情况有好转吗? ”他询问道。 他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是想表达很同情她的遭遇。 “没有。 ”她回答。 她的喉咙发紧,心如刀绞。 他放下手里的销售记录本和铅笔,手指合拢。 黛西可以看见他的手指上满是伤痕:旧的伤痕和新的伤痕。 “听到你那样说,我很难过。 ”他慢慢地说。 黛西点点头,很快地眨眨眼睛。 “我很抱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而且总是这样。 活着不容易,不是吗? ”“怎么会是这样呢? ”黛西突然说。 “我能想得出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你不能吗? ”他严肃地问她。 黛西能,但那不是真的,因此这对她没有意义。 “我告诉我自己,”他说,“生活就像刻木头。 有时候,有些事情必然会发生,而结果就应该是那样。 你是否已经足够大到也可以告诉自己一些事情了呢? ”这句话触动了黛西。 她吞了下口水,想起了什么,点点头:“我看见过一块墓碑,上面写着――猎人回家了,从山上;水手回家了,从海上。 ”他审视着她的脸很久,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仿佛她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而他已不必再多说。 黛西对此并没有感到惊奇,她付了账,拿起包裹,同时在心里对一件事情做出了决定。 妈妈要跟她们一起回家。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妈妈留在这里。 黛西先把包裹留在汽车旅馆里,接着,她在咖啡店里匆匆吃过晚饭后就来到医院。 她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允许就坐着电梯直奔四层。 她走过大门,沿着走廊来到了妈妈的病床前。 外婆还 坐在那张椅子里,握着妈妈的那只手。 她正轻声细语地说话,她看见黛西,然后停了下来。 “她将跟我们回家。 ”黛西说。 “我知道,”外婆疲倦地回答,“我对她承诺过,也对你承诺过。 ”黛西在自己的椅子里坐下,然后解开纽扣。 “你应该去吃点东西,”她告诉外婆,“越来越晚了,天气也好冷。 ”外婆笔直地站了起来。 黛西用冰冷的双手握着妈妈柔软的手,开始对她苍白而无表情的脸说话。 当外婆回来的时候,她告诉黛西她要在医院里过夜。 而布雷斯 敦护士将步行送黛西回汽车旅馆,她现在正在楼下等着。 黛西应该马上下去,因为布雷斯 敦护士为了她已经待到够晚了。 黛西没有争辩。 在黑暗的街上,布雷斯 敦护士一边在她身边匆忙地走着,一边问她怕不怕一个人待在汽车旅馆里过夜。 黛西不怕,为什么她会怕呢? 她看了一会儿电视,但是由于节目内容太无聊,她很快就关掉了,然后准备上床。 她把装着外婆手套的盒子放进夹克的口袋里,这样早上就不会忘记带走它了。 之后黛西回到床上,关上了灯。 第二天一早,黛西就回到医院。 在她上电梯之前,接待员就匆匆跑过大厅拦住了她,问道:“你要上去吗? ”黛西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进了电梯。 当她走出电梯的时候,布雷斯 敦护士和爱泼斯 坦医生正站在一起。 他们似乎也在等她,但却一言不发。 外婆坐在妈妈的床边,脸色发灰,一脸倦态。 她没有握着妈妈的手,被单下的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她走了,”外婆说,“在黎明的时候。 我想等你来道别。 ”黛西点点头。 她走近妈妈,吻了一下她冰凉 的前额,摸了摸她的短发。 当她小声地道别的时候,她感到外婆走出了小室。 后来,黛西回到浅黄色的过道,看见外婆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外婆。 ”黛西喊。 不管外婆在想什么,她走了过去,用双手抱住她。 她已经长得跟外婆一样高了,黛西才注意到。 她们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黛西能够感觉到她们相互搂抱的胳膊是多么健壮――健壮而温暖。 “你必须放开了。 ”外婆在黛西的耳边说,但她却没有松开手臂,“你必须,我也必须。 ”黛西明白了,她们必须放手让妈妈走了。 “我不想。 ”她轻声地说。 外婆把黛西的头转向自己,这样她就可以正面对视着她。 “我也不想,”她说,“但是我会,你也会。 如果你不让这件事过去,它会把你逼疯的。 ”黛西只是站在那里。 “你在听我说话吗,丫头? ”外婆问。 最后黛西点了点头。 外婆的手拍拍她的后背,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什么。 “我给你买了一双手套。 ”她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盒子,递给了外婆。 “为什么你这么做呢? ”外婆问,“你不知道我手的大小,再说,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黛西知道外婆为什么生气,她没有理会。 “打开它。 ”她对外婆说。 她们站在如水一般的灯光里。 外婆揭开了盒盖。 “噢。 ”外婆说。 她轻轻地从盒子里拿出手套,用指尖抚摸着皮革的表面。 黛西注视着。 她意识到为什么想尽快把手套给外婆了:因为她想给外婆一些她昨天下午的感觉。 因为就在昨天下午,在想着家人和为他们挑选礼物的时候,她感到好受多了。 她没有忘记,也还 记得其他事情。 “是的,我喜欢它。 ”外婆突然说。 她戴上了一只,然后又脱下。 她把手套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挎包。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黛西的手:“让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做完就回家。 ” 发布时间:2025-12-15 00:03:42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15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