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八章 内容: 九月到了,杏乐该回学校去了。 柏英没有鼓励他,也没有拒绝他。 谁都会觉得,她骨子里有农人强烈的宿命论,一切听天由命。 杏乐准备回漳州,柏英突然说要陪他到十哩外的小溪。 小溪是通向漳洲的河港。 有一个商人去年冬天没有交出寄买的甘蔗钱。 事情挺复杂的,不过有一个小溪的女友替批发商作保,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通常这是男人的事情,但是天柱从来不管生意的。 柏英只好说她去。 可见家里还真少不了她。 他们若早点出发,她可以当天回来,但是既然有事要办,她打算第二天才回家。 他们走路去,但是赖太太说:“你一定要搭船回来,我可不希望一个女孩子家单独走山路回来。 ”她七点就到杏乐家,和平日一般愉快、兴奋。 她带着一个小黑布包袱,一根用橘木做成,他祖父专用的多节柺杖。 外乡人进入别村,这种“打狗棍”可以挡开恶狗的攻击。 “你们怎么去法? ”杏乐的姐姐问她:“认得路吗? ”柏英指指东北面石坑的方向说:“就是那条路嘛。 只要顺着河流就成了。 我可以一路问人。 ”于是他们出发了。 他的姐姐和母亲送他们到门口,看见俩人消失在转角处。 他带着一个小小猫皮箱子,白绿相间,里面装些衣服,她的柺棍架在肩上,黑布包袱就吊在尾端。 柏英很能走。 说实在的,杏乐发现她步子比他还要快。 他们兴致很高。 九月清晨的阳光还算温暖。 她身上穿着淡紫条纹的衣裳,头发又光又亮。 前浏海仿佛在眉眼上娇笑。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亲密,好像也从来没有真正独处过。 老鹰在天上盘旋,前面是万里晴空,北面山脊上有一朵朵白云。 空气清新爽快,最适合远足。 他们一路经过不少玉米田,偶尔也见到秋色绚丽的树丛,围绕着早晨炊烟袅袅的村落。 他们愈走,精神愈好。 柏英高高兴兴向前走,脚步轻快,臀部一摇一摆的。 “照这个速度,我们不到中午就可以抵达小溪了。 ”她精神勃勃地说。 “你不赶时间吧? ”“不,为什么要赶呢? ”这时候,小路由河流右岸弯向左岸。 水流湍急,下面是圆滑的鹅卵石,那年夏天雨量很多,踏脚石都被水盖住了。 他们脱下鞋袜,涉水前进。 到达对岸之后,柏英把柺棍一甩,解开了黑包袱。 她拿出几块芝麻饼说:“我饿坏了。 我们吃点东西吧。 ”他们找了一块地方,坐在一颗大圆石上,她裤子高高卷起,还打着赤脚呢。 天候渐渐暖了。 吃完东西,柏英走到小石滩去。 她叫他,“下来嘛。 ”她把手伸出来,他一走近,她就抓牢了。 她的面孔在艳阳下发光,双脚是棕色的。 头上的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涓涓的流水盖住了她的笑声。 “来嘛,我们来打水漂,看谁的技术高明。 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常玩的? ”他们玩了一两次,让扁扁的卵石滑过水面,弯弯的瓦片最理想。 “我找不到真正扁的。 表面滑得太远,没办法造成一个弧。 ”柏英说。 “弧”是他们小时候特殊的用语,专指掠水飞向对岸的石头或瓦片。 她用这个字,使杏乐忆起了童年的世界。 一切好像突然变了。 他们又回到小时候。 “别动。 让我看看你! ”杏乐忽然说。 她回头看他。 这一刻,全世界仿佛都集中在她四周,阳光在她秀发上投下白白的波纹,她裤管高卷,站在河滩上。 她满面羞红,忙对他说:“来嘛。 这边也许有喇蛤。 ”她若无其事向前走,沿溪踱过去。 杏乐马上赶到她身边,一起找小鲦鱼和喇蛤。 有几条在沙石间潜进潜出。 柏英合掌成杯捞了一只。 “我抓到了,”她低声说,他立刻包住她的手说:“你说我们抓到了吗? ”她慢慢把手合在沙上,发现小鱼逃掉了。 他们面孔贴在一起,她的手还包在他掌里呢。 他们脉脉相望了一会见。 杏乐抓紧她的手,温柔而自然地说:“我希望能永远这样,你和我遗世独立。 ”她把手放下去。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说着长叹一声。 “为什么,只要你肯等? ”“我十九岁了,我不知道你会去多少年。 我该怎么办? ”“看着我,我已经和母亲、姐姐谈过了。 如果我们先订婚,我不在的时候,你甚至可以先来我家住。 ”杏乐激动地抚摸她的头发,盯着她的眼睛,把她的脸托起来。 她似乎有点怕,迟疑了一会,然后就听任他轻飘飘吻在她唇上。 她满面羞红,一句话也不说。 刚才卫士般的理性还战胜了内在的情感,现在却柔顺异常。 这一吻使她动摇,她忽然愁容满面。 “你不高兴和我在一起? ”他问她。 “我高兴。 我真希望能永远这样。 你、我和我的田庄永远聚在一块儿。 ”“你的田庄。 对你就那么重要? ”“是的。 不是田庄,而是我的家庭。 你不懂”完美幸福的一刻已经过去,阴影向他们袭来。 回到河滩上,她说:“杏乐,我爱你,以后也永远爱你,但是我想我不可能嫁给你。 ”他们已经道出彼此的真情,双方都有新的谅解存在。 到达山间的隘口,杏乐抬头一看,太阳映着石坑崎岖的棱线,顶端有一个大山隘,也就是一个深沟,横在陡直的峭壁间,很像落牙留下的齿坑。 近处则是一片绿紫相杂的山腰,围绕着他们。 柏英坐在草地上穿鞋袜。 “你在看什么? ”她发现他呆呆站着,就问他。 “我在想,我们有一天若能携手共游那个石坑,不知有多好。 我看你站在隘口中间,俯视我,召唤我。 我会把一切丢开,追随你。 追随你和群山。 ”“我在这儿,山也在这儿。 ”她已经站起来。 “你还要什么? ”她银铃般的声音消失在山隘里,和鸟叫声融成一片。 那天下午,他们慢慢前进,高兴得忘了自己走多少路。 她不再害羞了,大部分时间都把手环在他腰上。 有时使他们必须一上一下爬过小山。 她的步子没有慢下来,反而加快了。 有时候她上山下山,两步并做一步走。 有一刻,她对他说:“世界上还有比我们这儿更美的山谷吗? 你会得到这些山,也会得到我。 为什么你一定要出国呢? ”杏乐没答腔,她又说:“就算你住在漳州,我们也有香蕉、甘蔗、朱栾、桃子和橘子。 还有各种鱼类和青菜。 外国港口有的东西,我们哪一样没有呢? ”杏乐告诉她,西方世界、外国有很多东西;他一定要上大学去研究,他父亲也希望他去。 “你看到外国,会学到什么? ”“我不知道。 ”“你觉得你会像我们现在一样快乐? ”“我不知道。 ”她甩甩头,脸上有伤心的表情。 “好吧,那你去吧。 我打赌你不会快乐。 我想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因为我那时一定嫁人了。 ”她好像要打一仗逼他留在家乡似的,其实她只是说出自己平凡的意见。 因为她语气太肯定、太自信了,甚至有点挑战意味,他始终记得那几句话。 当天和第二天,他们一直相聚在一起。 杏乐在一艘河舟上订到一个位子,船要第二天才开,他也替柏英找到一艘回家的小艇,那么她就可以顺母亲的心意,不必单独走山路回家了。 杏乐说要在船上过夜,但是她反对,说船上装货卸货,船板要到装完货才架上去,他们根本没地方可睡。 “来嘛,我们单独在一块儿。 ”她说。 “到哪里? 客栈吗? ”“不,我不喜欢那些肮脏的客栈。 我们何必找地方呢? 山边一定有地方,我们可以不花一文钱过夜。 ”小溪是一个小城镇,两条宽浅的河流在这儿交会。 河上有一座木桥;一端是街道,一端地势较低,房子延伸到乡下。 他们吃了一碗面,几块麦饼,就过桥到乡间。 天还很亮,他们走了半个钟头,看见一座小山顶有一间墙壁泛红的小庙。 他们往上爬,到了山顶,才发现那只是一间烧毁的破庙残骸。 焦黑的梁柱横在地板上,头上的屋顶破了好些大洞,墙壁也发黑,光秃秃的。 一对残烛还立在陶土容器里。 几个泥菩萨,其中一个连头都断了,更增加荒凉、无望的气氛。 “这样一个鬼地方! ”柏英说。 他们又走出来,选一个干燥的地方,把东西一放,人也坐下来。 “好了,就这儿吧! ”她说。 “你有没有露天过夜的经验? 我有喔。 ”他们蹲在那儿,膝盖顶着胸膛,遥望下面的城镇。 天渐渐黑了。 船上的微光点缀着河岸,暗暗的船身静立在银白色的水面上。 偶尔也有人拿着火炬,穿过木桥。 他们慢慢往下溜,换成躺卧的姿势。 天空很快就一片漆黑,星星开始出现了。 对面是山,一弯淡月已经向地平线慢慢沉落。 柏英很累,但是很高兴。 “啊,天狗星在我们头顶偏南的地方。 北面还有北斗星呢! ”──她指指北斗七星说。 “以前天气清朗的晚上,星星一出来,天凯和我就数几颗,但是星星一颗接一颗出来,我们只好放弃了。 ”杏乐躺在坡地上,船夫的灯火就在他下方,他心情很沉重。 每一颗流星都像利箭,使他心悸,使他除了身边的少女,什么都不敢想。 她现在坐起来,正看着他。 头上无数的星星一堆堆出现,嘲笑着他们,而流星却像一排排火花,闪过天空,烧灼他的灵魂。 “你怎么不讲话? ”她问着。 “只是在想──想一切──想我们自身和我的未来。 ”“那就说给我听听。 也许以后不会有这么一夜了,只有你和我单独在一起。 ”杏乐开始谈起,他那年毕业后,就要到新加坡去。 他告诉她,他要学医,又说起世界的地理,五大洲和两大洋等等。 她专心听着,不断说:“我不懂。 ”“我告诉你一件事好吗? ”她说。 “其实这次出来是我计划的,因为我要送你,因为我希望一整天在一起,能好好谈一下。 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当然啦,我希望你今年寒假会回来。 你将来会变成好医生,大医生,把我甩在脑后。 ”“别那样说。 忘掉你? 那是不可能的。 ”“天知道。 那些外国女孩子。 总有一个人会抓住你,说不定你连家也不想回了。 ”“别那么悲观嘛,柏英。 ”“我要讲。 我一定要讲。 你今年寒假如果不回来看你母亲,一定要通知她,她会告诉我,我就找理由到漳州去看你。 ”“你有什么打算? ”“喔,我会嫁人。 ”“嫁谁? ”“不知道。 还没有啦。 祖父需要我。 如果我不关心祖父和家人,我就会出嫁,离开他们。 但是我关心。 我若离得开祖父,忘得了这个家,我就叫你娶我,带我去星加坡了。 ”“为什么不行呢? ”“当然有原因嘛。 ”他们谈谈别的事情。 然后她说她困了,还是睡觉吧。 毕竟他们已累了一天了。 她在他身旁躺下,天真地说了一句,才闭上眼睛。 “我从来没有这样和一个男人共同过夜。 ”“我也没有。 ”“那就乖乖睡吧。 ”在她转到另一边,因为疲倦,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又翻身向他,杏乐还醒着,用手去握她的手。 不久他也睡着了。 过了一会,杏乐被她叫醒。 “起来,愈来愈湿了。 我们进庙里去吧。 ”杏乐揉揉眼睛,发现地上真的很潮湿。 “我们可不要感冒啰! ”她说。 他们拿起东西,走进庙里。 河谷上有风吹来,寒意逼人。 月亮已经下去了,四处静悄悄的。 等他们视线调整过来,他们可以看见星光由屋顶的大洞往下照? 除此之外,他们就整个陷入黑暗里。 “我现在完全醒了。 ”杏乐说。 “我也是,靠紧我。 我好冷。 ”他们躺在黑夜里,手臂相拥,杏乐伸手环住她的背部,她靠近来说:“这样真好。 ”他抚摸她的秀发,她静静躺着,两人的气息使彼此都觉得温暖。 黑夜里出现了一个女人,不是“鹭巢”的柏英,而是一个温和、柔弱、多情的女子,他触到她脸颊,觉得湿湿暖暖的。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柔弱、舒服地靠在他胸上。 “真希望永远这样。 ”她终于说。 这时他忽然热血沸腾,就问:“你知道那些事吧? ”“什么事? ”“你知道的。 那些事嘛。 ”“别傻了。 女孩子一长大就知道。 ”“你为什不肯嫁我呢? ”她失声痛哭。 然后说:“好奇怪。 我从来没有这样抱紧过一个男人。 我不能这样抱祖父,也不能抱我妈。 但是抱你真舒服。 ”她情绪一崩溃,就开始说出很多内心深处的烦恼。 她谈起家里的问题,谈起禾仔,说她和母亲都讨厌她,又谈到天凯。 “有一次祖父和我说了一段话。 打从我出世,我就是他最钟爱的孩子。 祖父说:我是一棵树,我有两根树枝。 天柱很乖很尽责,却不开花结果。 另外一根树枝已经腐烂了。 这个胚子总有一天会卖掉我的田地,我却毫无办法。 ”她又说:“你看我整天高高兴兴的。 我从早忙到晚,没时间想那些。 但是一到晚上,我常常睡不着,想东想西的。 我怎么办? 你现在明白我不能嫁人,抛下一切的原因了吧。 ”她泣不成声,他安慰她,她才觉得好过些。 “有人可谈真好。 拜托抱我紧一点。 ”这时她已经平静下来,坐起身来擦鼻涕。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兴兴勃勃说:“你要不要? ”“要。 你呢? ”“我是问你呀。 ”于是她把自己整个献给了他。 不久他们就相拥睡着了。 过了一会,他对她说:“我很抱歉这样对你。 ”她回答:“不必觉得抱歉。 我宁可把童贞交给你,也不愿交给别人。 因为我爱你,这样你就会一直记得我。 ”第二天他们手拉手逛街,游河岸,心里充满以身相许的幸福感,因为分离在即,将来又是未知数,那份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们在小溪分手,他前往漳州,她单独回家。 他写信给母亲,也问候了柏英的家人,却一直都没有接到家里的回音。 十二月他收到鼓浪屿教书的美宫来信,说柏英已经嫁给甘蔗。 他简直惊呆了。 她说甘蔗是入赘赖家,变成“赘婿”。 富家女若为了重大的理由,一定要留在家里,就用这个办法。 “赘婿”要冠女方的姓氏。 但是一切太突然、太意外了。 杏乐猜想,后来也由柏英证实,一切都是那夜交欢的结果。 美宫说:“招女婿是她祖父的意思。 ”但是杏乐知道,一定是柏英使祖父起了这个念头。 她毫无选择的余地。 发布时间:2025-12-09 23:27:4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3127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