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07章 著书七篇所以穷年第二节 内容: “逍遥游“与“齐物论”两篇写完之后,庄周决定暂时停止著书,到梓庆家去一趟。 他想征求一下梓庆的意见。 梓庆虽然是一个木匠,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他的雕刻技艺之中却蕴藏着深刻的哲理,是位了不起的同道。 梓庆已经退休在家了,由他的儿子顶替他的工作。 他虽然比庄周大十几岁,但是看上去只象个六十多岁的人,精神矍铄。 他斟上两杯美酒,以欢迎老友的来访。 庄周喝了一口,道:“好酒! 好酒! 就象我的书! ”“你的书? ”梓庆诧异地问。 “是的。 我最近写了两篇文章,想听听您的意见。 ”说着,从怀中掏出“逍遥游”与“齐物论”递给梓庆。 梓庆一气读完,拍案而叫:“好书! 好书! 就象我的酒! ”“不过,我觉得意犹未尽,想继续写下去。 ”“应该! 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觉得你写的这些比起孔墨的言论来,不仅意思深远,而且文采飞扬,真乃天下之至文! ”“过奖。 但是,我眼下还难以另辟蹊径。 ”“依我之见,应该从养生的角度专写一篇。 ”“高见! 高见! 先生真我师也”。 第二天,庄周从梓庆家回来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翻腾着这么几个名词:“养生----技艺----道。 ”工匠们的技艺之中包含着丰富的养生之理,梓庆说得好:“以天合天。 ”以我之天合物之天,就可以在人世的大海之中自由自在地游泳。 一进家门,庄周也顾不上与颜玉打招呼,便伏案疾书,惟恐心中的那个寓言故事跑掉: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譆,善哉! 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枝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 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 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庖丁为文惠君宰牛,手所触及的,肩所倚着的,足所踩着的,膝所抵住的,刬然响然,奏刀之声騞然。 他手、肩、足、膝并用,配合默契,犹如桑林之舞姿那样协调优美;牛肉分解的声音,就象经首之乐曲那样富于节奏感。 文惠君看呆了,赞叹道:“噫嘻! 真妙! 宰牛之技艺怎么如此高超呢? ”庖丁放下手中的刀,回答说:“我所喜欢的,是道的境界,这比技艺本身重要。 刚开始我学宰牛的时候,见到的牛,都是浑全不分的牛。 三年之后,一眼望去,牛的骨节肉理了然于心,就看不到完整的牛了。 现在,我只用意念去感受而不用眼睛去看,感官已经停止,而精神自然运行。 顺着牛身上自然的纹理,劈开筋肉的间隙,导向骨节的空缝,顺着牛的本来结构去用刀,即使经络交错的地方都不会碰着刀,何况那大骨头呢! 好厨子一年一换刀,因为他们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子一月一换刀,因为他们用刀砍骨。 我的这把刀到现在已经用了十九年了,所解之牛已逾数千,可刀刃就象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 牛骨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则没有厚度。 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空隙的骨节,当然是空空旷旷、游刃有余了。 因此,我的刀虽然用了十九年,却象刚磨过的一样。 虽然如此,每当碰到筋骨盘结的地方,我还是小心谨慎,目光专注,手脚缓慢地行动。 然后,手中之刀微微一动,牛便哗哗啦啦解体了,如同泥土散落,而牛还不知他已经死了。 这时候,我提刀站立起来,张望四方,感觉到一种自由的快适,觉得心满意足,悠然自得。 我把刀子揩干净收藏起来,便离开了牛肉。 ”文惠君说:“真妙! 听了你的话,我得到了养生之理。 ”写着写着,庄周手中的笔好象变成了庖丁手中的刀,在三尺绢帛上游刃有余。 他放下笔,离案而起,四面张望,踌躇满志,大有自得之感。 是啊,世人总是看不起那些工匠们,认为他们是社会的下等公民,但是,他们的劳动之中却可以获得美的享受,他们可以在各种技艺中悟到心手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 比起那些整天大谈养生之道却毫无体验的人来,他们更有资格做道的承担者。 他呷了一口酒,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则寓言,又抬起头来凝视着梓庆送给他的那只飞龙,心潮起伏。 自古以来的哲人们,都将眼光投向朝代的更换、国家的兴衰,他们哪里知道,真理其实很简单,它就在人们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之中。 只要能抛开那些身外之物,老老实实去干自己应该干的事,专心致志,投身于其中,物我不分,物我合一,你就可以获得养生之理。 象梓庆,年过七旬,却鹤发童颜,毫无衰老之态。 人的知识越多,追求越多,失望也就越多,疑问也就越多,这是养生的大敌啊! 无知无欲,清静淡泊,就能活得轻松自在。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与欲望是无限的。 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与欲望,是多么危险! 然后,庄周才给这篇文章加了个题目:养生主。 养生的根本在于精神的宁静,并不在于地位的高贵。 文惠王这样的一国之主,也要向庖丁学习养生之理。 世人啊,看看那些村野农夫,看看那些市井工匠,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有些人根本就不识字,但是,他们却活得悠然自得,无忧无虑。 放弃对名利的追求吧! 放弃对知识的追求吧! 保持你们平静的天性,守住你们自然的元气。 生命是宝贵的,此生只有一次。 体验每一刻,抓住每一刻,享受每一刻! 这天,庄周正在修改润色“养生主”这篇文章,一个从魏国来的生意人捎来了惠施的一封书信。 他展绢一读,上面写道:弟自归魏以来,未见襄王重用。 遥忆濠梁之游,真有归欤之感! 然壮志未酬,民生涂炭,不忍就此罢休。 寄书一通,稍释忧虑,吾兄当知! 唉! 我早就知道有今天,你不听我的话,害得自己好苦啊! 他离案而起,在屋中来回踱步。 他深为惠施的勇气而赞叹,同时也为惠施的遭遇而难过,但是,他更为惠施的固执而惋惜。 当今的国君,就象虎豹那样残暴无情,天下之士,纷纷助纣为虐,以求富贵名利。 而象惠施这样正直、善良的人却总是受到冷遇、排挤。 象惠施这样抱着改良社会的愿望而主动出仕的人恐怕还不少。 要说服这些人退隐江湖,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有坚定的信念,有超人的毅力,他们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不会放弃自己的追求的。 但是,总不能让这些善良的人白白送命啊! 一向厌恶官吏、厌恶入仕的庄周,不禁对这些人发出了深深的同情。 我要专门为这些人写一篇文章,让他们虽然身在仕途,却能保全性命。 于是,他写下了第四篇的题目:“人间世。 ”蔺且一看,说:“先生,人间世写的是处世之方吧? ”“是,又不是。 ”庄周凝视着惠施的信,缓缓答道。 “此言何谓? ”“人间世的处世之方,是为身在仕宦的人而写。 ”“怎么,先生也主张出仕吗? ”“这不是我主张不主张的问题。 我著书,是为天下之人指出一条光明之路。 世上确实存在那么一些人,他们是为了天下百姓的幸福才去谋仕的。 要说服他们弃世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想对这些人敲敲警钟,让他们也学一些处世之法,免得将性命也送掉。 ”“先生,您可真是大慈大悲啊! ”“但愿今世后世之人,都能理解我的这番苦心! ”庄周仰视着碧蓝的天空,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向上苍祈祷。 庄周首先写了一个游说的寓言。 因为要出仁,首先就要游说,游说若不谨慎,就会送命。 颜回跟随孔子学习了几年之后,想到卫国去游说。 这天,他来与孔子辞行。 孔子问道:“你到卫国去想干什么? ”颜回回答说:“我听说卫国的君主,正当少壮之年,他独断专行,残暴无度,驱使一国之民与别国打仗,死者相枕于野,百姓已无法忍受了。 您经常教育我们治国去之,乱国就之,我想去劝说卫君,阻止他的残暴之举。 ”孔子说:“危险啊! 你这样去,只能成为他的刀下鬼。 你有思想准备吗? ”颜回说:“我打算内直而外曲”“什么意思? ”“内直者,保持我本来的思想。 天子是老天的儿子,我也是老天的儿子,我们是完全平等的,我何必低声下气来求你呢? 外曲者,暂时拳曲自己,执人臣之礼,曲意逢迎,获得他的信任。 ”“不行啊! 颜回。 你这样做,连保全自己都很难,何谈感化卫君呢? ”“那该怎么办? ”“我教你心斋之法。 专注你的心志,,不要用耳目感官,也不用耍心智思虑,让你的胸中只剩下虚静之气。 感官只能视听,心智只能思考,而虚静之气,却可以得到道的光明。 ”“实行心斋之后,我连自己也忘记了。 ”“好! 真不愧为我的高足。 守住这虚静之气,神灵就会保祐你。 能言则言,不能言则退。 处心至一之道,不得已而后动,就差不多了。 ”然后,庄周又写了一个出使的寓言,当今天下诸国争雄,为人臣者,主要的工作就是出使别国,完成外交使命。 稍有不慎,就会葬身网罗。 叶公子高奉楚王之命,将要出使齐国。 他临行之前,对孔子说:“楚王派我去,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也给予我很大的压力。 但是,齐国人对待我,肯定是很有礼貌,却迟迟不肯解决问题,因为我知道,楚王的要求太高了。 我确实很害怕,还没有出发,就已得了内热之病,每天吃很多冰块,还是心神不宁。 我该怎么办? ”“知道事情肯定办不成,就象对待天命那样平静地对待它,是最高贵的德性。 你不要过分地忧虑,任事情自然地发展,为人臣者,办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寄托于外物,以使自己的精神达到自由自在的境地,任所有无可奈何的事如过耳微风,保养自己的天性,就可以了。 ”接着,庄周又讲了第三个寓言。 这个寓言是为太子傅的故事。 颜阖即将当卫灵公太子的师傅,来请教蘧伯玉,说:“太子其人,品德败坏,天性喜欢杀人。 我若放任其流,则国家人民危险;我若以法度制之,则先害己身。 我该怎么办? ”蘧伯玉回答说:“你问得真好! 戒备啊! 谨慎啊! 首先求无害己身。 表面上要亲近他,内心里要保持距离。 亲近不能同流合污,保持距离不能独出心裁。 同流合污,则与其一同灭亡;独出心裁,则招来祸害。 伴君如伴虎啊! 你难道没有见过养虎的人吗? 从来不敢把活着的动物让它吃,怕的是激起它的杀气;从来不敢把完整的动物让它吃,怕的是激起它的怒气。 “你若想用自己的言行劝说太子,就象螳螂用它的臂阻挡车轮一样,是绝对不可能的。 ”苏玉正好在一旁,他看完这三个故事后,对庄周说:“先生,您对君主的描写真是入木三分。 比如宋君吧,反复无常,喜怒不定。 他的残暴有过于虎啊! ”“是的。 可惜那些汲汲奔走的士,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们都被君主们爱士的表面现象迷惑了。 爱士者,杀士者也! ”于是,庄周又想起了几年前在伐木场碰见的那些不材之木。 天下之臣,若能将仕宦只作为一种寄托,作为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就不至于丧身其间。 想到这儿,一个寓言已经形成了: 发布时间:2025-10-16 22:19:05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80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