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26章 洞庭凭吊君山怀古 内容: 却说屈原写完《大招》之后,一头栽倒在案。 他并非是突患重病,而是连日来过于伤情和疲劳所致,将养三五日便渐渐好转起来。 屈原离开郢都以后,先往访鄂渚旧友,然后顺水路南下洞庭,凭吊安眠在那里的商之贤大夫彭咸和虞舜之二女宵明和烛光。 商朝国王姓子,据说是帝喾后裔契的子孙。 相传契母简狄吞燕卵而生契,尧舜时期做司徒,掌教化百姓之职。 契部落居商丘,到第十四代的汤灭夏前,商已是个兴旺的小国,农业、手工业、商业等都远比夏朝进步,因此造成代替夏朝兴起的形势。 汤从商丘徙居于亳(今山东曹县),作灭夏的准备。 他用伊尹做右相,仲虺做左相。 伊尹是汤妻陪嫁的媵臣(奴隶),仲虺是夏车官奚仲的后代,居薛(今山东滕县南),是旧部落的酋长。 汤得伊尹、仲虺的辅助,国力愈益强大,相继征服了附近的许多小国,最后灭夏,汤自称武王。 至第六代中丁开始,众兄弟之间争夺王位,相互侵凌残杀,政治衰乱。 传至太戊,用伊徙(伊尹之后)、彭咸治国政,国始复兴。 然而,太戊刚刚取得了一点成绩,便居功自傲,荒淫奢侈起来,圈民田以成园囿,造宫室以广收天下美女。 彭咸数谏不纳,商之社稷大有倾颓之危。 彭咸万般无奈,弃官南逃到洞庭,投水而死。 彭咸是耸立在屈原心灵中的一座丰碑,他在诗作中曾多次讴歌赞颂,并愿以身效法,紧步其后尘。 “洞庭”系楚之方言,当弥漫天地、无边无际讲。 楚国人庄周所写之《天运篇》中,有“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一句,后人作注将洞庭解释为“天地之间”;古人把今之湖南省的洞庭湖和江苏省的太湖均称作洞庭,皆有夸耀其充塞天地之意。 洞庭湖位于长江中游,在今之湖南省境内,是华夏第一大淡水湖(因长期淤塞和人工围垦,现已沦为第二大淡水湖,总面积2820平方公里,号称“八百里洞庭”),它南纳湘、资、沅、澧四水,北以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口纳长江之水。 站在湖边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漂浮在水面上,后世有诗人望洋叹道:“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屈原一行乘船从三江口入洞庭湖,这里是江与湖的汇合处,江水混浊,湖水清澈,混者似乌云密布的苍穹,清者若一碧如洗的夜空;混者像满脸肃杀的冬婆婆,清者犹轻歌曼舞的春姑娘。 二者泾渭分明,水火不能相容,你吞我吐,你侵我伐,你推我搡,颇具情趣。 洞庭湖是座“日月出入其中”的大湖,因其太大,游览起来,不似“百顷西湖十里源”那样方便,以致极少游者有幸领略到它的全部风光。 今日屈原来此,虽说并无游览的兴致,却有凭吊先贤的感情、志趣和义务;虽说他正处放逐之中,但毕竟不同于解押的罪犯,相对来说较为逍遥,有充裕的时间;他欲借机深入湖区民间,采集深埋在那里祭神歌舞中保存有古九歌的丰厚遗产,以便修改他的《湘君》、《湘夫人》、《河伯》和《云中君》,因此,凭吊之外,他还要到洞底湖西北部的华容一带的河网地区和西南部益阳、桃江一带的丘陵地区去漫游。 屈原购置了足够的饮食和丰盛的牺牲祭礼上船,并请来了一位被称作“洞庭通”的老渔翁作向导。 一切准备就绪,木船启碇扬帆向湖中心驶去。 时值仲春三月,风和日丽,茫茫镜湖,一碧万顷,波澜不惊。 倘说它像蓝天,那么湖面上那点点白帆便是漫天飘浮的云朵;倘说它像夜空,那么湖中的山丘岛屿便是皓月当空天幕上历历可数的星斗;倘说它是绉缬着的万匹锦缎,那么水中的游鱼、空中的沙鸥、洲渚上的草木,便是锦缎上明暗相间的花纹。 湖水是那么清,那么蓝,清得让人透凉,蓝得令人心醉。 因其清,水中各色各样的游鱼,或摇头摆尾,或倏然而逝,或追逐嬉戏,或侵凌相残,俱都一目了然,看得真真切切。 鱼之外还有贝类、藻类和庞然的龟、鳖、鼋、鼍。 纷纭的水底世界有似人类社会,强凌弱,众暴寡,弱肉强食,大约天地之间难寻一块干净的绿洲。 因其蓝,便给人一和善、温馨、神秘感,和善得像情人的眸子,温馨得似新婚洞房,神秘得若童话世界;因其蓝,又给人一朦胧感――朦胧的幻梦,朦胧的希望,朦胧的追求和幸福。 有时会吹来阵阵南风,湖面上微波荡漾,涟漪片片,船稍有些起伏颠簸,这会使你想到儿时躺在摇篮里的情景,颇具韵律的哗哗水声,是妈妈哼着的摇篮曲;也会使你回忆起小时候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伏卧在母亲的胸膛上的滋味――坦荡、柔软、甜蜜、幸福,船儿的起伏是母亲的心脏在跳动,咝咝风声是母亲匀称的喘息。 “歪船烈马”,船只有歪斜着跑,才行驶得快。 舟子是个在洞庭湖上航行了四十余年的老把式,今日有幸给三闾大夫驾船,心情格外激动和兴奋,船在他手中,玩具一般,常常操得以帮为底,船上的人和物,几乎就要倒到湖里去了,令人心惊肉跳,但他要大家尽可放心,保险不会有丝毫闪失。 每当这种时候,你尽可伸手湖中,戏水赏心。 这湖水柔软、滑腻,似抚摸着少女的面庞。 或者探下身去,双手掬水入口,细细品尝,这水温乎乎,甜丝丝,香喷喷,如吻着情侣那温润的嘴唇。 湖中的鸟类甚多,野鸭、白鹅、苍鹭、捉鱼郎、戏水鸳鸯、各色各样的鹤,它们多是成双成对,或游于湖面,或翔于空中,或戏于洲渚,孑然一身者绝无仅有,尤其是那羽毛漂亮的鸳鸯,总是相依相偎,永不拆对。 也有数十只为一群者,或在空中翱翔,引颈长鸣;或戏于渚洲之上,舞姿翩翩,远远望去,像繁花,似白雪。 水鸟中最健飞的是沙鸥,它们整日跟随着航船飞转,总也不知疲倦。 这些可爱的小家伙跟人们十分友好,有时站在桅樯的顶端,有时三五成群地落到甲板上,甚至蹲于人们的双肩或头顶,歪着头,转动着机灵的红眼睛跟你逗趣,嘎嘎地叫着,似有所询问。 用不上个把时辰,航船便会遇见一座孤岛或一处连绵的渚洲,这些湖心陆地,多小巧别致,或尖顶浑圆,或平铺水面,因其土质肥沃,俱皆植被丰茂,蓊郁翠绿,远眺似漂浮的荷叶,耸立的荷箭。 待来到近前,无不古木参天,葛藤盘绕,茂竹修篁,傲然挺拔,繁花似锦,阵阵飘香。 因为人迹罕至,这些岛和洲多为无名氏,偶有涉足于此者,习惯依形而命其名,如鹤渚、马洲、牛岛等。 时近中午,前边又见一岛,巍然高耸,上白下苍,甚是怪异。 随着时间的推移,船离岛愈来愈近,岛上的风光亦愈见其清楚明了。 这是一处在洞庭湖中司空见惯的水上洲渚,因其上质肥沃,故而林丰竹茂,苍翠墨绿。 令人惊讶的是,烟雾似的密林之上,竟有一头鬃毛左披的石狮在低头思过。 这景致让人纳闷:四周皆为平原沃土,为何竟会有石狮高耸于此呢? 如此庞然大物,其重怕在数万斤之上,竹梢树枝,如何承受得了,而不坠于地? “洞庭通”看透了众人的心思,忙作解释。 此岛原名砥砺洲,言其平坦如砥似砺,绝无凸凹与皱折。 天宫之太上老君的坐骑是一头雄狮,因在天廷犯禁,被贬来此洲反省思过,方有这高耸的石狮山,为此这里便改名狮子岛了。 满山遍是竹木,远地里望去,可不就像狮立丛林枝头一般。 景致奇特,故事也蹊跷,诱惑力极强,大家殷切希望岛上一游。 屈原是个明察秋毫的政治家,怎会看不出众人的心情,吩咐岛上午餐小憩。 舟子奉命,紧划桨,船靠岸,缆绳拴在一棵合抱粗的樟树上,待船停稳之后,众人相继登岸上岛。 谁也不熟悉这狮子岛的情况,恐有万一,屈原谆谆叮嘱道:“为防禽兽侵害,万不可深入林中,只在左近转转,且需结伴而行。 ”“洞庭通”摇手微笑说:“三闾大夫莫要过虑,众人可尽兴畅游。 自从石狮来到这砥砺洲后,洲上不再有任何禽兽出没,大约都望而生畏,远避他洲去了。 ”这倒有趣,闻后众人将信将疑,但考虑到“洞庭通”决不敢以关天的人命为儿戏,更不会在三闾大夫面前弄虚作假,于是约定好了会合的时间,便兴高采烈地雀跃而去了。 这狮子岛上的自然景观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一是林密竹茂树高,株与株之间几乎是相挨相挤,枝干挺拔,参天而上,林中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二是多藤萝,左右缠绕,纵横攀爬,似绳索,若网缆,株株相接,棵棵相连,织成罗,组成网;三是林中奇花异卉遍地,这是个奇怪的现象,既缺阳光,又不透风,按说花卉难以生存,这里却一反常态,大约是有一种神秘的灵气在起作用;第四,正如“洞庭通”所言,这里绝无禽兽栖息,莫说是狼虫虎豹,鹰雕鸷鹫,便是野兔和麻雀,也难寻觅,这就使美丽的小岛大杀风景。 看来组成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缺一不可。 石狮处于岛的正中,往前走,步步登高,愈走坡愈陡,既至来到近前,人已居高临下,可以鸟瞰茫茫湖光山色了。 “洞庭通”所言极是,这石狮不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而是从上天坠落于此,因为它无根无基,无连无绵,孤零零的垂头低首立于此间,毫无威风凛凛的姿态和神气,看来是在诚心思过。 因为上了年岁,屈原与艄公并未与众同游,简单的午餐之后,二人便以洞庭为话题拉起呱来。 屈原盛赞洞庭湖的辽阔、富饶与美丽,尤夸其性情之温和,说它“像少女一样温柔,如妻子一般善良,似母亲一样和蔼。 ”艄公听了微微一笑道:“三闾大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 每当春和景明之际,确如大夫所言,但到了梅雨汛期,却又是一番情形。 ”于是艄公向三闾大夫讲述了自己三年前的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 夏季的洞庭湖像一个后老婆,总是阴沉着脸,而且说翻就翻。 梅雨一到,湖上烟笼雾罩,阴雨连绵,数月不开;阴森的东南风像一群群猛兽,在湖面上狂奔着,怒吼着,将湖水刮混,掀起山岳般的惊涛骇浪,天地不分,山水难辨,日月无光,茫茫宇宙浑然一体,像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洪荒时代。 每当这种时候,渔船不敢出湖,商旅不敢启碇,八百里洞庭变得萧条冷清,变成了一个死湖。 顷襄王元年六月十四日,忽然刮了一夜西北风,刮得云消雾散,天晴月朗。 十五日清晨,当一轮红日跃出湖面的时候,无边无垠的洞庭湖水全被染醉,像平铺着的霞色锦缎。 闷在阴雨中一个多月的洞庭儿女,像突然走出洞穴一样心扉大敞,豁然开朗,纷纷奔向湖边,欢呼雀跃,像从未见过江湖的异乡人。 谁也顾不得吃早饭,纷纷启碇出航,茫茫洞庭顿时欢快活跃起来,渔船、商船、交通船,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一派喜庆繁忙景象。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午时过后,西北天空突然出现了一片靛青色的乌云。 此刻东南风正盛,这恶魔似的乌云竟然逆风而上,在迅速地扩展弥漫,其色如乌盆,似锅底,其厚如山岳,似峰峦,其速如兽奔,似潮涌,铺天盖地而来。 既来之后,狂风挟着暴雨,皮鞭似的抽打着湖上的船只和辛劳善良的人们。 闯荡洞庭的人们都知道,这是罪恶的龙卷风的先兆,急忙做着各种不测和应急的准备。 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这风果真旋转了起来,将汹涌混浊的洞庭水旋上空中,变成一根根浑然参天的水柱,苍墨,迷茫,凶恶,令人悚惧。 湖中的各种船只,轻者樯倾楫摧,重者船打人亡,更有甚者,船与人俱被卷上了高空,抛得不知去向。 待风暴过后,荡漾的湖面上漂着桅樯、楫桨、船板、网具、尸体,其状惨不忍睹。 今天驾船这位艄公,当时亦船翻人落水,危急中捞到了一块船板,方幸免一死,却也在湖中漂泊了两天一夜,为人所救。 这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呀。 听了老艄公这浸着血泪的介绍,屈原不禁想到了官场的险恶,自己的宦海沉浮,多么相似乃尔! 怎不令其唏嘘感叹…… 发布时间:2025-10-14 20:32:27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78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