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章 江边邂逅 内容: 次日李煜潜出宫门,到江边垂钓,他脱下锦袍,穿上宫外买来的布袍。 内侍庆福说,这样的穿戴能混淆市人眼目。 他的坐骑也显得普通,是庆福骑过的那匹灰马。 不带一名随从。 他直奔当年文善禅师带他去的地方,那儿江面宽阔,江边因荇藻交错而水流缓慢,抛出鱼线,守着清风,异常的舒服。 身后半里地有个村庄,渴了,不妨去讨杯茶饮,买口酒喝。 他带的东西可不少,渔具,蓑笠,酒葫芦,一支箫,一卷《唐人乐府》。 他大致察看过,没有宫中物什的印记。 球状鱼饵是他自己调制的,用了面粉、香料。 鱼饵沉入水下时,太阳升起来了。 “日出江花红胜火…………”李煜望着水草间金黄色的浮标。 水中云在动,浮标一动不动。 心也不动。 红太阳照着他白皙细腻的面孔。 浮标动时心亦动。 李煜轻轻一拉,手上有点沉,于是欣然发力,鱼竿弯曲、弹直,一条巴掌宽的鲈鱼被拉出了水面。 鱼在空中蹦跳,直欲跃回江心,鱼鳞反射着阳光。 李煜自语:一尾清蒸鲈鱼。 他把鱼放进鱼篓。 半旧的鱼篓是庆福从市井买来的。 他钓起来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鱼竿弯曲得很厉害。 手感真舒服,鱼的剧烈晃动宛如心儿颤动。 垂钓者陶醉于这个刹那。 这是民间常有的乐趣。 宫中池塘垂钓,哪有这丰富的、天宽地阔的感觉? 鲤鱼是要放生的。 还是多钓鲈鱼好。 让从善也尝尝清蒸鲈鱼的味道。 太阳攀上了头顶,空中几朵大白云。 停云。 云之飘矣,云亦停。 白云易停,黑云易散。 来点儿雨也不错,“斜风细雨不须归。 ”张志和。 一百多年前的那位身在仕途的“烟波钓徒”。 李煜又钓了几条鲈鱼,一条鲶鱼。 老禅师是个钓鱼的大行家吧? 这一弯静静的江水,鲈鱼多钓徒少。 日色向午,金黄色浮标动静少了。 几个戴草帽的农夫模样的精壮汉子在远处徘徊。 李煜想:他们是谁呢? 农夫身后是村庄,炊烟已升起。 江心依然是波翻浪涌,江边的荇草直立于水中,随波摇曳,婀娜多姿。 酷似宫中那些女孩儿的蜂腰。 蜂腰与翘臀…………浮标分明未动,李煜却“无端”迎来了一点心跳。 绮思来得突兀。 李煜自幼在妇人们的手中传递着,熟悉她们的各种体味,她们的笑声,她们走路的姿势,以及她们皱眉头的样子。 长到五六岁以后,还有老宫人于僻室拨弄他双腿间的那个无名之物。 老宫人动作娴熟表情认真。 无名之物却有变化,老宫人喜形于色,对另一个妇人说:有起色了! 李煜当时想:“起色”是那个有趣的、奇特的、能变化的东西的名字吗? 他脱口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两个妇人相视而笑,一个说:“起色”二字倒也妥帖,我们做这工课,就是要你起色。 不起色还了得? 两个妇人相视大笑,牙齿舌头一阵乱颤,止都止不住。 这是李煜见过的最奇怪的笑容,数年不得其解。 后来自然是越发的起色了。 看妇人、看宫女有感觉,并且,感觉不一样。 春日里,少年情窦与满园鲜花一同绽开。 梦中有桃花面,有酥臂,有丰臀玉腿…………李煜的记忆中向来不缺这些个待起之色,召之即来挥之难去。 色,停在心房中。 或者说,心中有了色的专房。 色之既起,熠熠生辉。 天地为之一变。 “起色”非同小可。 起者,启矣。 启示了多少人世间的美妙? 李煜心思细,自然而然地寻思这些。 惜乎圣贤书中罕见这类思绪、情状的命名。 词语难以抵达人性之幽深。 “色”的紧要关口,“空”来照面了。 这里有母后的良苦用心么? 对众多的皇子来说,女色得来太容易:宫闱中到处是她们火热的情怀与青春躯体,一点就着。 少男少女,稍不留意就滚作一团了。 有些皇子十一二岁便开始干这勾当,几年下来淘虚了身子,染疾,乃至一命呜呼。 大人们屡禁不止,因宫中机会太多。 这局面的始作俑者却是皇帝,他嫔妃一大群,即使白发苍苍也要左抱右拥,怪不得他的子孙们踊跃仿效。 李煜也曾小试锋芒,母后及时发现了,让文善禅师带他到庐山去读书,与和尚作伴数月。 他从庐山回金陵,已染得一身山林气。 视线投向久违的少女们,不知是少女变了呢,还是他自己变了。 他欣赏而已,并无折花之念。 这两三年,他出落得神清气爽。 看鲜花是鲜花,望佛陀是佛陀。 他在色与空的连接点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写字画画的时候,指间腕底似乎也有“色”的流动。 抚琴更不用说了。 观灯赏月皆情事…………泛色。 色的地盘和空的领域一样大么? 十八岁的李重光,生命是如此饱满,不管走到哪儿,随身携带着很多问题。 包括命运的极端形态:哥哥弘翼总是想要弄死他。 温柔富贵乡的男孩儿,也在烈火中锤炼着。 午后,李煜坐到一块石头上。 他灌了几口酒,将酒葫芦放在脚边。 他望着波光闪烁的茫茫江面。 野地垂钓妙不可言。 心里天宽地阔的。 吃酒抓肉的感觉爽极了。 禅境真好,慧眼一开天地宽,诸般美妙呈现。 而对一个佛门的俗家弟子来说,尚有各种世俗的乐趣。 美食,美服,美色…………无执通随心,随心即自由。 人人都有佛性。 弘翼的佛性却在哪儿呢? 还有江北的那些长年跃马挥戈的征服者嗜血者,他们的佛性又在哪儿? 菩提即烦恼。 李煜亦忧郁。 玉是生辉之玉,也是烦恼之玉。 老禅师仿佛在云中看他,怜爱他。 那一年的桃花时节,一老一少扁舟垂钓的情景历历在目。 手执鱼竿的年轻人站起身来,口占一首《渔父》: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李煜兴起,正凝神寻思第二首,身后十步之遥却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好词,好词,张志和的《渔父》让你翻出了新意。 李煜惊回首,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笑盈盈立于阳光下。 不远处的官道上停着她的漂亮马车,仆人和车夫膀大腰圆,目光沉稳,一望而知是她的侍卫。 而在稍远处,那几个戴草帽扛锄头的精壮农夫在观望。 李煜暗忖:如果这些人是弘翼的手下…………那陌生女子纯洁的笑容使他打消了疑虑。 事实上,二人面对面时都吃了一惊,都被对方的仪容镇住了,视线倏然相交,一时挪不动。 笑容趋于凝固,让位给刹那间袭来的某种东西。 电。 李煜见过多少漂亮女子? 可是这一位,竟然令南唐诸宫所有的粉黛黯然失色。 哦,她的双颊泛红了,她的长睫毛黑眼睛扑闪着娇羞。 午后的阳光与八月的秋风勾勒她的体形,“天水碧纱”织成的裙子随风轻飘。 陌生女子掩饰不住的娇羞,则把她所受到的震撼和盘托出。 四目挪不开。 空气中似乎有响声。 她垂了眼睑,瞥向他的箫和书卷。 又望一眼他的看上去普通的良驹,目光停在那浸泡在水中的半旧的鱼篓上。 她不大自然地朝鱼篓走过去,一面颤声说:你钓的鱼真不少啊。 鲈鱼! 李煜张口却无声,咽喉部好像有异物。 漂亮的陌生女子冲着半篓鱼摇头:可怜的鱼,可是又好吃。 李煜这才摆脱了“执”的局面,笑道:姑娘若喜欢,我就卖给你,省得我驮到坊市叫卖。 陌生女子望他时,脸又红了。 也许她暗忖:多么明亮的笑容,却如同这秋空,掠过一丝灰色的云影。 她勉强笑道:你是个卖鱼郎么? 李煜说:不像吗? 她摇头,笑得比较自然了。 她拿起《唐人乐府》,翻了几页说:贞元年间的抄本,褚遂良的书风…………这本书值得满船好鱼。 李煜说:祖传的东西我也不懂。 我这人没出息,靠钓鱼维持生计。 她莞尔,樱唇微启:我只听说过打渔维持生计。 李煜叹息:去年还有一条打渔船,有鱼网…………话未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他从未说谎的,却无师自通说了一回。 陌生女子注视他,说:你钓鱼维持生计,还守着祖传的宝物。 这鱼我买了,一千钱够么? 李煜瞧瞧她系在手腕上的精致荷包,迟疑了一下说:姑娘施舍,不才铭记。 她细眉往上一挑:你刚才随口吟出的小词,不让晚唐张志和。 李煜受她鼓励,略一沉思,第二首《渔父》向江面铺开。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盈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陌生女子惊喜莫名,叫道:太好了! 有禅宗意境,更有人间烟火! 二者相连丝丝入扣。 我要谱成曲子,传遍金陵城。 李煜说:随口胡诌而已。 女子笑道:你这话可不够谦逊。 随口胡诌都这样,若用心填词,岂不是要冠绝古今? 她又说:只一点我不大明白,眼下已是秋季,你却吟咏春日垂钓的情形。 李煜说:几年前我到这儿钓鱼的时候,正是烟花三月。 当时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她问:也是只身前来? 李煜说:一位可敬的老禅师带我来的。 她点头:噢,一位老禅师…………陌生女子别过李煜,朝官道上的马车走去。 步态依然呈报着羞涩,阳光下藏不住的。 仆人和车夫垂手侍立,可知她门第不俗。 李煜本想问她芳名,又担心唐突了她。 有帘帷的马车远去了。 李煜在江边立尽斜阳。 那几个农夫模样的汉子在原地徘徊,不时朝他张望。 李煜知道了,他们是从善安排的宫中武士。 也许从善躲在暗处指挥呢…………落日圆圆的下去,月亮弯弯的上来。 江北烟树迷离,依稀传来狗吠声。 李煜下午不复钓鱼,鱼篓没了,钓上来也无处搁。 他盘腿坐于石头上,倾听江声与心跳。 他本无意回味,她却不请自来…………江水让夕阳染红了,又被月色漂白,红与白都是属于她的颜色。 哦,那步态! 睁眼闭眼是她,乾坤为之倒转。 心跳盖过了江声。 这可蹊跷。 绵绵情思如江水,一弯新月照幽人。 李煜对自己的反应一再惊奇:他身上潜伏着的那股力量竟如此之大。 稀世之美照面,禅心避退三舍。 禅心并不能化解春心么? 宫闱深处的那些女性妖娆,原来滞留于他的灵肉之中。 禅宗的广阔天地,原来亦通向茫茫情海。 做俗家弟子真好。 哦,她先前是这么说的:随口胡诌都这样…………发音真舒服,语态乃是情态。 步态亦然。 李煜迎风吹箫:《蓬莱三弄》。 绮思缠绵的箫声直送石头城。 他相信,她能听见的。 秋空如洗,南唐王子打马回金陵。 身后那几条精壮汉子不知何时也骑上了马,暮色中影影绰绰地跟随着。 南唐金陵分外城内城,皇城巍峨,有驰名江南江北的百尺楼,绮霞阁。 王公大臣的豪华府第紧挨着宫墙。 大司徒周宗的宅院,有女名周娥皇。 娥皇生长在豪门,却对锦衣玉食兴趣有限。 三岁听琵琶,竟能入神。 一年四季,家中有各式聚会,佳肴名点使人馋,娥皇尝一口便跑开了。 乐工演奏处,总有她的小身影和灵动的大眼睛。 七岁,正式拜名师学琵琶。 家伎们随她的琵琶声起舞,她对舞蹈又感兴趣了。 小女孩儿舞长袖,众人赞叹。 雕梁画栋芳菲园,娥皇在四季不败的鲜花中生长。 父母欣然注视她。 家中有个老仆人卧病在床,少女娥皇亲伺汤药,每日钻进他那低矮的柴房。 老仆是越州人,记得许多水乡小调,撑了病体也要唱给娥皇听。 管家对这事儿有意见,找时机向主人汇报了,司徒大人说:娥皇向善,甚好。 后来老仆死,娥皇大哭一场。 司徒周宗吩咐管家厚殓,对老仆遗孀厚加抚恤。 并说,日后下人病殁,皆依此例。 园子里有死去的小鸟,娥皇是要亲手刨坑埋葬的。 玉指插到泥土里去。 日复一日,娥皇在园子里长大了,白皙,高挑,皮肤细嫩,五官精致,胖瘦适度。 她可不知道自己美到什么程度。 受人赞叹她也习惯了。 漂亮是什么意思呢? 都说她鼻子眼睛好看,耳朵却又如何? 对五官要一视同仁…………她走路像舞蹈,梦里也唱歌。 她收集了好多唐人乐谱,挑灯研究,一对深思的眸子映照烛火。 凡不懂处,她请教乐人。 父亲还从宫中请来高明的乐工指点娥皇,花重金买下孤本乐谱。 娥皇十八岁了。 娥皇十九岁了。 闺中女儿的情丝有如秦淮河畔的柳丝。 府中上上下下都在议论:娥皇何时出闺呢? 金陵成千上万的富家子,谁有福份消受她? 有老妈子悄声问娥皇,娥皇说:家里多好,我才不想出去呢。 可她早晨起床对镜发愣:夜来做绮梦,染得帘帷一片粉红。 黄昏里她独自漫步,长时间俏立于晚风中。 老妈子最敏感这个了,说:娥皇有了心事! 心事飘出去又弹回来,寸寸蹭着肌肤。 十七岁的心事,十九岁的心事…………老妈子终于忍不住对人嘀咕:翻过二十岁便是老姑娘! 父母似乎不急于将娥皇嫁出去。 娥皇喜欢秋游,带几个随从走远郊。 她扮作小生模样,骑白马穿城而过,挥鞭驰骋官道,扬起一路轻尘。 市井女子纷纷猜测:谁家少年这么俊? 娥皇以女儿装出游,要坐轺马、遮帘子的。 老妈子千叮万嘱:城中切不可打帘子,倾城之貌万万露不得。 世上劫匪有两种,一劫财二劫色…………出得城门自由了。 天高云淡。 枫叶流丹。 娥皇在蜿蜒的沙路上疯跑,芳心噗噗跳。 可是芳心掏给谁呢? 芳心如同小鸟,心房是它的窝巢,它有了翅膀能翩飞,却不得一展羽毛。 唉,天下多少女子,俏也好丑也罢,谁不是系于一个情字? 情之发端矣,如长江之发源,流出万千江河湖汊,绘就无数的“情图”。 其间的阻滞、迂回、畅流,谁在埋头做研究? 娥皇的这个情字又不比寻常。 是的,她成长的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 十九年的毫不经意的孕育,情如稀世之珠。 江边那个布袍钓鱼郎…………那一天的下午娥皇轻快地回家,忽然转觉惆怅:情丝像鱼线一样抛出去了,却发现鱼钩上空空如也。 金陵城几十万人呢,叫她哪里去寻? 娥皇本不知男女邂逅为何物。 当时在大江之畔只知说话了,说一句想说十句呢。 她是陌生女子,他是陌生汉子,居然一见面就你一句我一句的,这可令人费解。 很奇怪。 她买下了他钓的鱼,连鱼篓都带走了。 她是南唐国大司徒的女儿,据说拥有倾城之貌,不可能由着性子待在江边问东问西。 她走了,马车轻摇,心也在摇。 远远地回头瞅那钓鱼郎,哦,那才叫玉树临风:江风卷起他的做工考究的细麻布袍。 一路上她自言自语,自己对自己说着悄悄话…………回家她的红唇还在动,老妈子紧张地研究她的表情哩。 吃晚饭她撬了两口,放下筷子走开了,在园子里靠着一棵桂树呆望月亮。 弯月如钩,钩出的全是江边的画面。 惆怅来了。 情思。 情丝。 未曾经历过情事的少女,没有一点经验。 当时也未曾想,别后如何去寻他。 而寻思他的言谈笑貌,他的箫,他的书,他的马,娥皇几乎能肯定: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寻思半天惆怅依旧。 金陵富人密如栉。 第二天她换了男装,骑马出北城直奔江边,唯见万顷波浪。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江边扑了空,娥皇又在皇城边逡巡,留意每一扇朱漆大门。 她对自己的行为都感到好笑了:江边跟人家说了几句话,就忘不了,就四处找…………即使碰上了又能怎样呢? 她敢学那崔莺莺私定终身么? 娥皇“通书史”,也爱看闲书。 闺中女儿看闲书,唐朝就很普遍了,南唐风气更甚。 《李娃传》、《莺莺传》、《长恨歌传奇》…………街市上有售,各种各样的抄本。 娥皇自己也抄书,一年总有两三本,多年累积下来有半人高了,整齐的蝇头小楷,偶有行楷。 父亲夸她的字“媚中见骨”。 她学过褚遂良,也学过柳公权。 白香山的幽怨情诗《井底引银瓶》,娥皇不知抄过多少遍了。 “妾弄青梅倚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逢,一见知君即断肠…………”几天前娥皇也是一见知君么? 君骑灰马傍大江…………男女本是素不相识,却能够一见相知。 见过一面之后,忆他千回百回,这太奇怪了,这就叫不可思议! 这些天娥皇一念接一念的,晨念午念黄昏念,念念有个钓鱼郎。 看来门第是匹配的,他佯装布衣汉子,倒表明家境不俗。 哈,他装得不够像! 不过门第差一点也无所谓,父亲不会计较。 当然,娥皇也不会去考虑张生或元稹式的男子,贫寒而轻薄,徒有其表。 养尊处优的女孩子嫁入诗书仕宦之家,叫做门当户对。 这是生活的常态。 娥皇陷入痴迷了,一线希望勾起无限憧憬。 十九岁了,委实怨她不得。 春心一旦亮相,就要翻波涌浪。 清纯,端庄,娴静,却原来孕育着火热的情怀。 也许端庄娴静的女孩儿更能燃烧哩。 情火由来烧不尽,不须春风吹又生! 娥皇依稀记得,母亲曾对父亲说:咱们的女儿天生丽质…………重阳佳节快到了,一场秋雨洗净了秋空,满园菊花斗鲜争亮。 娥皇专心干一件事:将钓鱼郎的两首《渔父》谱写成曲子辞。 “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她的旋律要配上他的词句。 二者妙合,流传市井。 他、他会听到的,他将循歌访问,辗转托人敲响司徒之家的朱门。 娥皇心中有旋律,绕篱倚石自沉音。 笔端蕴秀,口角噙香,亦能抬手叩问禅境。 恰好去年她抄过一卷《六祖坛经》。 莫非其间有因缘? 这天傍晚,父亲从朝中归来,让母亲对娥皇讲了一件要紧事:近日皇上与皇后娘娘将在瑶光殿赏菊,诏令部分命妇随赏,玉制名册上有娥皇。 春秋两季,宫中常有类似的活动,或祭祀,或游玩,或行佛事。 娥皇未曾入宫,自是有期盼。 母亲暗示说,列入玉制名册不易,因宫中的名册分了好几种呢。 娥皇要把握好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呢? 娥皇不大懂,母亲又不明说。 娥皇是有教养的女孩儿,她不问的。 母亲不明说,自有不明说的道理。 即使是母女之间,有些事只能暗示。 娥皇忙起来了,选衣饰,定发型,挑歌舞和琵琶演奏的曲子。 她曾自创“云高髻”,用了汉宫李夫人的玉搔头、唐宫杨玉环的金步摇,高髻半耸,配她的脸型与身材,十分惹眼,转动照人。 去年除夕她亮了一回相,百余双眼睛全被她照亮了。 她五官俏身段也俏。 好像有什么书上说过,五官布局好,通常身段也匀称。 反之则未必:有不少魔鬼身材却是面孔一般,甚或长得叫人难为情…………娥皇的削肩、蜂腰、圆臀、长腿,与她的俏脸相映生辉。 俏脸之俏,是要流布到身段的。 而身段之俏,又要反射到五官,如此良性循环,通体流光溢彩。 这已经了不得了,却还有一件宝贝贯穿这一切,那是叫做典雅的气质。 到了入宫的前一夜,娥皇万事齐备只等登场。 母亲看过了她的“彩排”,含笑称是,但未多说什么,只嘱咐她早睡,翌日早起理盛妆。 娥皇在沉香木桶中洗了梅花浴,用的是年初埋入地下的腊梅雪水。 明晨起床,再入浴,身子便有幽香,几个时辰不散。 她上床熄灯,闭眼好一会儿,听见自己在叹息。 窗外悬着半轮月。 君骑灰马傍大江…………宫廷画师卫贤按李煜的《渔父》作《春江钓叟图》,李煜看了很满意,将词句题写在画上。 这卫贤是长安人,官居内供奉,号称金陵丹青第一。 他这幅画作,将春江、春意、春情倾泻到长卷中。 烟波钓徒临江独钓,与世无争。 李煜将这幅长卷呈送父皇,是希望哥哥弘翼能看到它,明白他的心志。 他志在江湖,而不是志在庙堂,此心昭如日月。 他是佛门的俗家弟子,号钟山隐士、莲峰居士。 他向佛,向空,向善,也向美。 佛光普照,美感横呈,二者于他缘分不浅。 自幼便这样了。 若问平生志向? 只在禅境美境。 东宫龙椅之类,于他如浮云。 和他美妙而丰富的世界相比,区区三尺龙椅算什么呢? 坐龙椅多累,整天忙着盘算,御笔挥个不停。 父皇也曾扩张版图,打荆楚,灭闽国,结果又如何呢? 锦秀江南平添了多少坟头? 百姓呜咽,父皇染疾,太太哥哥竟迷了本性,屠刀一举再难放下,频频挥向骨肉兄弟…………唉,真是的。 万里江山何足道? 以禅宗观之,亦不过宇宙间一微尘耳。 人性俱有佛性,本是天高云淡,却为何执着于杀性? 天道有常。 江南江北,终有佛性广被之日…………五代十国打了几十年,毁灭了无数生灵,催生了李煜式的和平思想。 就人类历史而言,战争与厌恶战争,杀性与痛恨杀性,从来就是两股巨大的潮流。 而后者从未在历史的境域中退场。 文明因之而延续,人类因之而异于禽兽。 墨子、庄子、曹植、陶潜、杜甫、李煜…………这是一个古代中国人道主义者的显赫名录。 佛教写下的是一部慈悲史。 不同的教派之间,没有大规模的宗教战争。 李煜之向善,为何要受到学者们不厌其烦的责备呢? 若以成败论英雄,哪里还有人性崇高的价值可言? 这一年的秋天,十八岁的李煜收获了钓徒与情郎的双重角色。 钓徒意味多多,情郎风光无限。 谁的情郎呢? 不知道。 江边那个俏女郎…………转眼已是九月天,李煜却不能忘怀。 这使他吃惊不小:男女邂逅竟然有这么大的魔力! 情愫这种东西,原来深藏在他的血液中。 文善禅师当年说他:“天资好,又生得漂亮,感受周遭事物远胜于常人。 ”大师深知他的天性,无意诱他遁入空门。 大师想做的,无非是在他的美目之上覆盖一双慧眼。 他天生一目重瞳,像佛陀抛出的暗示。 禅境何其广阔,情心似犹过之。 陌生女郎占据了他的意念,低头是她抬眼是她。 她究竟凭借着什么呢? 看来无非是:一笑语一举歩一转身…………寻常吗? 却又如此神奇。 她脸上的一抹娇羞居然染得山林皆醉。 莫非情心也称禅境? 挺拔的李煜,刚劲的李煜,在这个秋天里绮思绵绵。 大师给他的那双慧眼又使他反观绮思。 不过,大师亦知绮思么? 李煜一念及此,抿嘴笑笑。 大师早年亦俗人,男女绮念不免。 及至飘然入禅境,绮思顿消或渐消。 不过,大师那点绮念,断断不如此间的李煜。 男欢女爱立境高。 说不尽,无穷好。 风流二字当细察,切切不可一语带过。 多少人生之情态、生存之细节在其中。 唐圭璋先生给李煜下断语:风流糊涂天子。 此语谬矣,谬矣。 这个神奇的秋天为李煜敞开了无限的风流。 缠绵绮思亦见佛性。 或者说,七彩绮思有佛性之无色光环。 想想那位白香山吧。 香山居士亦谙情事:“暗想玉容何所似? 梨花一枝春带雨。 ”传神的句子由何而来? 端赖一颗蓬勃春心! 春心这势头,直欲铺遍一年四季。 唉,情思也霸道。 李煜凭它霸道。 自由之身逍遥。 禅宗教人无执,无执便是自由。 瑶光殿的宫女们以八个字形容李煜:神清气爽,玉树临风。 神清气爽却有来历。 李煜亦知欲。 欲望之花却开成了心灵之花,这转折也自然。 根正苗红,即使肉欲也能长出灵光四射的硕果。 陌生女郎的俏丽姿容风流体态…………李煜时时想她,时时心跳而已。 心跳是唯一的生理反应。 情、欲有个分界线。 情思敞开一个世界,天地都变了。 欲望是朝着肉身的收缩。 情欲相连亦可分。 而人之为人,分是具有决定性的。 一切爱情的奇观,均是“分”的结果。 像《诗经》这样的中国文化的源头,绮思已是思无邪:“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思若有邪,美景趋于消隐;思若邪得厉害,美景荡然无存。 一条发情的狗哪里懂得蒹葭苍苍…………李煜派人出宫打听,坊间是否有《渔父》的歌曲流传,打听的结果令他失望。 他想:不可能传得这么快的。 《春江钓叟图》的若干摹本挂在金陵城中几处有名的墨庄,也未有特殊人物的光顾。 以他的身份和处境,又不可能上街闲逛。 她是谁家女郎呢? 她订婚了么? 如果已经订了婚,那么她对婚约满意么? 南唐的婚俗,比盛唐更开放。 男女违背婚约的事情屡见不鲜。 父母对儿女的婚事作主,却往往不能一手遮天。 闺中女儿也能活出轩昂:她的喜欢与否,不是无关紧要的。 南唐爱情比较多。 这当然与江南风俗有关,与南唐君主的倡导有关。 中主李璟和他的大臣们都是懂生活的,修养好,情趣多。 宫中府中,高墙深院,固然是笙歌曼舞让人羡慕,民间的生活却也是花样繁多。 各式节日,从年初要过到年尾的。 上元节,上巳节,端午女儿节,中秋赏月,重阳登高,冬至踏雪,除夕守岁…………女人们的身影活跃于郊野和街巷。 如此景观,北方诸国罕见。 李煜这么想:如果她是仕宦人家的女儿,如果她尚未许配与人,那么,他和她之间就有可能。 但凡想到这种可能性,李煜的心就砰砰跳了。 他和她一旦…………哦,那如何得了! 仅凭江边的几句含蓄的对话,他和她已然朝夕神交矣。 她对他,亦如他对她么? 答案似乎明摆着。 男女情力相当。 双方的魅力都是不可抗拒,而这魅力的释放只在一刹那。 阴阳遇合,真乃人间奇迹: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东西了。 陌生女郎举步娇羞,李煜从中读到了自己的魅力。 他能确认这个。 他和她是这种情形:情之生也漫长,情之相吸自是非同小可。 犹如两块大磁铁。 大磁铁不照面则已,一照面定然奔对方而去,牢牢地相吸。 权杖,禅杖,看来都不及男女情怀。 对十八岁的李煜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顿悟? 临近重阳节的这一天午后,悟情的男人在宫中漫步,满园秋花为他盛开。 宫女们穿梭着,莺啼燕语,面如冠玉的王子随口滚珠抛玉: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有宫女听到了,迅速传开去。 她们猜测:六王子这是写自己呢,还是写她们? 一个名叫庆奴的小侍女,只有十二岁,生得玲珑,眼见是个美人胚子,又极活泼,口齿伶俐,粗通文墨。 李煜视她如同胞小妹妹,叫她随侍左右。 这庆奴也淘气,泛眼不见人影了。 远处的百尺楼隐隐约约有笙歌传来。 百尺楼在瑶光殿和澄心堂之间。 中主李璟退朝时,通常乘辇到瑶光殿,与国后钟氏一同用膳。 钟氏年近四十,俨然中年美妇,主持后宫十分得体。 李璟敬重这位当初的皇后,现在的国后,每月总有几日留宿瑶光殿。 国主与国后同辇、同膳、同室,在宫中传为美谈。 历代皇后皇妃,一般未满三十岁就靠边站了,她们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释放生命的能量:后宫弄权,向新受宠的妃子发动进攻。 失意的皇后类似得意的太监。 这两种人俱是用心专一而身子闲置。 皇后更痛苦,因她欲望在。 钟氏破了这格局,对李煜的未来是个指引。 李煜这会儿朝百尺楼走去。 园子很大,横穿瑶光殿须大半个时辰。 午后静悄悄。 池中有残荷,立着一只翠鸟。 秋日的午后,与夏日的午后有不同。 不只是景色不同,“统觉”也殊异。 秋日午后的阳光仿佛有某种特殊的气味儿。 而此刻李煜嗅到的,是秋阳中的情味儿。 一棵高高的银杏树上有大鸟飞翔。 李煜望望有太阳的天空。 情思接上了静悄悄…………庆奴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朝李煜这边疯跑,绣花鞋磨擦着青石板。 她站定,捋捋裙子,擦了一把汗说:郑王爷你躲那儿去了? 害我找半天。 李煜笑道:你跑去玩儿了,倒来怪我。 庆奴说:我敢擅自去玩儿吗? 李煜说:只要好玩,你尽管玩去。 别误大事就行。 庆奴启齿笑道:正好有一件大事。 国后吩咐,明日不去钟山过重阳节了,先在园子里赏菊花,然后与国主同登百尺楼。 李煜奇道:这事昨天就讲过了。 庆奴眨着一双眼睛。 李煜伸手点着她的头说:国后今日另有吩咐吧? 庆奴捏住李煜的手,忍不住赞叹:郑王爷的手真好看。 李煜笑道:你才好看呢。 快传国后懿旨。 庆奴偏了脑袋说:一句话可以分成几次说的。 国后的懿旨有两层意思,一是明天百尺楼上的筵席,郑王爷务必要参加;二是游园子的时候,王爷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李煜点头道:庆奴淘气的时候是小孩子,讲起话来有板有眼。 庆奴说:庆奴进宫都快两年了。 伺候郑王爷,还能不长进啊? 李煜说:长进就好。 今天写字了吗? 庆奴屈指一算,表情认真地说:今天写了一首杜诗,加上题跋八十七个字。 另外呢,我昨晚绣了一张手帕,有云彩和大雁。 李煜笑道:庆奴的题跋,我倒想看看。 庆奴又比划手指,噘嘴道:八十七个字呢,可把庆奴累坏了。 李煜注意到,庆奴的几根手指头跟水葱儿似的。 有一回,李煜与客论书法,盛赞杜甫“硬瘦”的书风,并向客人出示珍藏的杜甫墨宝:《秋兴八首》中的一首。 庆奴也听得入迷了,直愣愣看那墨宝,右手食指不停地划。 庆奴写字、绣花俱有悟性,侍女们羡慕得紧。 庆奴近侍李煜,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多少侍女在瞧着。 然而庆奴做事出了差错,李煜并不责怪她。 她自己跟自己恼,李煜倒去哄她。 年龄稍大的宫女说,郑王幼年还闹过几回蛮脾气,渐渐大起来,竟对谁都和蔼可亲。 其实庆奴近侍李煜,有国后钟氏的一层考虑:李煜生得太好,举止风度尤佳,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靠近他,难免生出情愫来,控制不住的。 另有几个近身小侍女,皆通文墨,能丝竹,会丹青。 李煜的住处距母后的寝宫不太远,称偏殿,权作郑王府,几进大院两座小楼,墨香花香脂粉香。 侍女和侍女有竞争。 或长期跟随李煜,将来做他的偏房也未可知;或在后宫选为才人、美人、保仪、昭仪、贵妃之类。 也有嫁出去的,有在宫中的净德庵落发为尼的。 南唐崇尚佛教,各地僧尼衣食无忧。 国后宫中的黄保仪,乔美人,常到李煜这边走动。 黄保仪曾得李璟的宠爱,是个爽快女人,对书画典籍很有鉴赏力。 她和李煜言语投机,一聊半天。 乔美人二十多岁了,却与李煜身边的小女孩儿嬉戏,打闹,追逐。 乔美人有观察侍女的职责,表面上不露痕迹。 黄保仪、乔美人都看好庆奴,于是众女孩儿议论说:庆奴是跟定李煜了。 她们有时在背后对李煜直呼其名。 这两个字叫着舒服。 李煜佯作不知。 这会儿李煜想:百尺楼的笙歌是为重阳节庆准备的。 李煜眺望着百尺楼的几重飞檐。 镶入蓝天白云的玉楼有飞升之势。 旁边的庆奴也拿眼去望百尺楼。 次日一早李煜去后宫给母后请了安,略坐了一会儿便回,摘王冠,脱锦袍,换了细麻布袍,打马出城去了钟山莲峰。 金陵人重阳登高多去钟山,李煜只身匹马,专往人多处转悠,穿梭于遍布山道、山岗的香车宝马。 富人斗阔,平民争欢,小贩竞卖,儿童疯玩,莲峰寺的香火好生旺盛。 寺中的几个和尚认得李煜,所以李煜绕开寺庙,只在高处向庙中看了几眼。 心里有个人影,目光搜索的范围很小。 李煜此行目标明确。 早晨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钟山,莫非冥冥中有人指引? 秋天的太阳照着三三五五的春花般的容颜,李煜虽是寻常穿戴,却已惹得她们注目连连。 风是自由的风,包括她们的眼风。 有女人还故意在山坡上迎风俏立,显身段亮乳沟似的,李煜暗暗有些吃惊呢。 宫中只听说金陵女子妩媚多情而又大胆泼辣,不与她们照面,如何看得端详? 幸福的社会生活,女子的昂扬与多姿是标志之一。 江南山水偏于阴柔,阴柔正是女子本色。 史家有此一说:盛唐女人不及南唐。 想那繁华冠天下的长安城,若再延续二三百年,恐怕粗犷的西北汉子也会柔情似水。 李煜从一个山坡走到另一个山坡。 南唐王子东走西瞧…………眼看过了正午,那人影还在心里,林下与坡上,乃是不相干的桃花面。 她们五官好也罢,身段俏也罢,和她一比都黯淡了:五官只不过是五官,身段呢也仅仅是身段。 缺了神韵。 李重光何等的眼力? 看神韵就像看五官,观气质直如瞧身段。 修养是什么东西? 修养就是能直观无形之物并使之有形化。 李煜坐地吃了两块糯米糕,喝下一碗粥。 小贩又向他兜售珍珠坠子、香木念珠,他看了看,放下了。 俗物也有高下,那只半旧的鱼篓就不错。 鱼篓带出她提了裙裾躬身探头的模样。 他忽生一念:她在何处寻他呢? 举目巡视之后,又生一念:也许她早把他忘了呢。 李煜有点紧张。 这使他回思八月那一天在江边垂钓的情形,希望能够重新确认。 他确认了,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为何不现身呢? 重阳节是个好机会,他不错过,似乎她也不该错过。 年轻的王子痴望周遭。 有些登高客已经吆喝着下山了。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他是王子,婚姻由父皇作主。 不过找到她总还有办法,父母向来尊重他。 找不到,一切都无从谈起…………李煜骑马回宫,有点泄气的样子。 日头已偏西,母后正带着众多嫔妃、命妇赏秋菊,慢慢朝百尺楼走。 庆奴报告说,命妇中有一位大司徒的女儿,梳着云高髻,饰了鬓朵妆,纤裳紧束,举步飘逸,众人称赞不已。 李煜笑道:你懂得飘逸二字么? 庆奴说:我是不大懂,国后是这么讲的。 李煜说:既然国后都这么讲,她可能真有几分飘逸。 庆奴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几分,是十分。 李煜乐了:嗬,十分飘逸! 看来是一位仙女。 庆奴略一顿足,噘嘴说:郑王爷讽刺庆奴。 这小女孩儿,顿足噘嘴的模样怪俏。 乔美人曾以此打趣过她,她越发顿得好看了。 却又符合她的性格,抬腿落脚自然,不做作。 庆奴伺候李煜换了装束,吩咐了宫车。 李煜说,不需宫车,走着过去。 庆奴吐吐舌头:那还不走到太阳落山啊。 李煜拍她的脑袋说:太阳落山,正好登高远眺。 李煜喜欢在园子里闲游,冬雪夏阳,春花秋月。 从不刻意看花,于是处处有鲜花。 庆奴揣摩:或许跟禅境相关呢。 她也学着焚高香拜空王。 李煜鼓励说:三载拜空王,心思自芬芳。 庆奴喜不自胜,说:心思也能透出芬芳啊? 拜上五年十年又怎样? 李煜笑答:还是芬芳。 此刻,主仆二人,绕假山,过池水,穿亭榭,掠秋花,悠悠晃晃朝着百尺楼。 李煜时时走神,把庆奴给忘了。 这情形常有,庆奴也习惯了。 李煜是个心思饱满的男人,平时话却不多。 庆奴崇拜他,模仿这风度。 百尺楼近了。 一大群衣饰鲜亮的女人在楼前逗留。 国后伸手指点着什么,从善在她身边。 不见李弘翼。 少顷,一辆辇车几辆宫车从澄心堂那边迤逦过来,南唐国主李璟驾到,弘翼夫妇和几个近臣跟随鸾驾,近臣是徐铉,冯延巳,韩熙载。 大臣冯延巳、韩熙载都是一大把年纪了,翰林学士徐铉走在后面,他发现了百步开外的李煜,点头示意。 弘翼也看见了李煜,面无表情。 钟氏率嫔妃命妇向李璟盈盈一拜。 这种轻松的场合,向来免行大礼。 李璟刚过四十岁,夕阳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国事纷扰,澄心堂耗去他的大量精力。 而当年他是写过“西风愁起绿波间…………小楼吹彻玉笙寒”的。 有个云髻高耸、鬓朵微颤的体形修长的女子站在国主面前,庆奴忙道:大司徒的女儿! 叫娥、娥、娥…………李煜笑了:曲颈向天歌。 庆奴也噗哧一声笑出来。 那盛妆女子背朝李煜。 李煜想:背影蛮好,面容想来也不错。 不过他对她兴趣有限,宫外的命妇他见过几次了,母后曾问他,可有中意之人? 他不置可否。 而父皇是享有传统特权的。 看得出来,他对那盛妆女子很感兴趣,问这问那的,“龙颜泛红。 ”李煜心在别处。 再一层,弘翼的冷漠令他不愉快。 弘冀看《春江独钓图》,多半又看偏了。 不止弘翼看,东宫的好多双眼睛在研究呢。 李煜走到金碧辉煌的大楼前,见过父皇母后、太子哥哥、几位大臣。 忽然感到肩背一热:有目光从侧后直射而来。 李煜转身,看见了娥皇----那朝思暮念的、陌生又熟悉的女郎。 他近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 她也是。 瞬间的表情变化,诉说了许许多多。 红唇却是启不开。 眼睛格外明亮。 含笑意,含紧张。 经过了一个月,视线再度交织。 国主国后安在? 百尺楼退到天边。 高贵典雅的娥皇“几失态”,情魔突如其来,叫她承受不住。 宛如波平如镜的水面,忽掀巨浪,排山倒海,人,要窒息的。 钟氏反应快,瞥他二人一眼说:你俩认识啊? 娥皇艰难地点点头。 还是说不出话。 钟氏微微一笑。 李璟有些不明白,只嗅到空气中无端袭来了一股情味儿。 他也弄不清,这情味儿是否与他有关。 四十岁的国主,男欢女悦经历太多,尚有此等浓情否? 李璟率先登楼,过第三层,便让内侍扶了,微微喘息。 那弘翼健步而上,仿佛跟他父亲比体力。 李煜转忧郁。 按宫廷的规矩,命妇们稍后登楼,李煜回望时,不见娥皇的身影。 百尺楼上,占地数十里的皇城尽收眼底,宫殿巍峨,园林如画。 秋空如洗。 远眺山脉与大江,那有名的两山之间的的采石矶似乎隐隐可见。 采石矶是长江最狭处,南唐重兵布防。 江北即是柴荣的后周,后来的北宋疆域。 长江天堑护着金陵王气。 李璟与臣下议论国事,李煜在七步开外“隔柱而听”。 父皇的江山,他何尝不关心? 只不参与议论。 父皇若问以国事,弘翼要起疑心。 命妇们上楼来了。 佩饰、裙裾一阵响动。 她们多为少女,也有少妇,像徐铉的偏房、以艳冶风流知名于上流社会的曾氏。 无论少女还是少妇,皆有侍奉君王的义务:君王看上她,她就属于君王了。 像杨玉环原是唐玄宗的儿子、寿王李瑁的妃子。 父亲看上儿子的妻子,儿子还得感谢父亲,上表谢恩。 而在大臣们中间,这个失掉漂亮老婆的儿子通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曾氏艳名大,徐铉不带她入宫是说不过去的。 徐铉性刚毅,并不情愿。 可是他也忠君,忠与情,难以两全。 曾氏果然压倒众芳,徐铉很有些紧张呢。 所幸有个周娥皇,端庄的仪态犹在艳冶之上。 宴饮开始了,宫女们表演重阳舞,赞美司秋的神灵,祈祷五谷丰登。 接下来,曾氏独舞,模拟杨贵妃入浴华清池,长袖起落间,惹火的酥胸频频展露。 李璟看得痴了,叫停乐工,亲自为曾氏抚琴弄箫。 曾氏的表演在徐铉看来是有点过,她一点不像走过场,媚眼儿抛向兴奋的君王。 韩熙载老狐精,摸着长胡子笑呢。 徐铉跌入沮丧:原来曾氏平日里与他百般恩爱,千般娇语,其实才是走过场…………李煜和娥皇隔着几张条桌。 回头时,方与她目光相接。 可他不能老回头。 得尊重父皇。 注视着那曾氏的暗藏激烈的舒缓舞姿,他心想:端庄也是一团火呢。 曾氏的媚眼忽然抛向李煜,只一刹那,旁人并未注意,李煜却吃了一惊。 那媚眼直直的过来,像抛给他的什么礼物。 少妇情怀,李煜此间是看不懂的。 事实上,曾氏大他两三岁而已。 徐铉却已状如小老头,两鬓斑白了。 李煜去过徐铉的府第,观赏徐铉的着名篆书。 他并不知道,有人在屏风后观赏他…………唉,风流这种东西,总得风流给人看。 今日这百尺楼上,情势比较复杂。 太子弘翼是一直保持着警惕性的。 徐铉是个政治人物,两朝重臣。 曾氏的媚眼因之而具有政治色彩。 媚眼抛给父皇和“小六”,撇下他弘翼,这中间藏着什么猫腻? 徐铉与冯延巳私交不错。 冯是本朝宰相…………情火,权欲,都在燃烧。 娥皇上场了。 她弹琵琶,弹残缺不全的《霓裳曲》,取其断章,翻出新声,演奏这支悠长舞曲中的一小段,指法娴熟而优雅。 这一段,是她在家里精心挑选的。 “轻拢慢捻抹复挑…………”那李璟原是琵琶行家,自谓宫中知音少,“忽闻仙乐耳渐明。 ”娥皇美目流盼,李璟一听三叹:司徒周宗的女儿,琵琶如此出色,怎么以前没听说啊? 李璟下令,赐娥皇烧槽琵琶。 内侍取琵琶的这一阵子,李璟走近娥皇,与她谈起琵琶来。 娥皇于众目之下虽然羞涩,却对答如流。 国主问残谱,问指法,显然十分在行。 君王与命妇只三言两语,便融洽得很了。 像是朋友间的交谈,没有尊卑之分。 座中迅速有了各种反应:徐铉舒出一口气;曾氏有醋意:钟氏摇头;李煜紧张;弘翼观望…………这把烧槽琵琶,乃是南唐宫中的宝物。 《十国春秋》云:“娥皇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元宗叹其工,以烧槽琵琶赐之,盖元宗宝惜之器也。 ”据说这烧槽琵琶是东汉蔡邕所制,又称焦尾琴。 吴人烧桐木做饭,桐木入火炸裂,响声格外清脆。 蔡邕意外发现了,取未烧尽的桐材做成琵琶,琴尾犹带焦糊色。 这琴尾的焦糊色因出自音乐大师之手而传于后世,一直传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 娥皇的目光、手指接触到烧槽琵琶的焦糊琴尾,激动得颤抖了。 唉,今夕何夕,南唐佳丽一再窒息! 琴尾是个暗指男女风流的隐喻么? 焦糊色乃是燃烧的痕迹。 李璟赐此物,看来有深意…………娥皇将弹奏什么曲谱呢? 刚才国主对她说,他最喜欢的曲子是《桃花渡引》,这是对她进一步的暗示和提醒么? 琴者情矣,指尖亦能送出孕育已久的春心。 不可否认的是,四十岁的李璟春心未泯。 李隆基六十多岁尚与二十三岁的杨玉环两情相悦。 此刻李煜念头多,强自禅定。 禅宗却讲究无执,一用强禅心自消,只剩一颗孤零零的春心激荡。 情势很微妙,有变数。 父皇是至高无上的,如果他看上了娥皇,如果他当场册封娥皇为嫔妃,那么,扭转情势就不大可能了。 娥皇纵是不甘,却不得违背圣旨。 她的父亲、她的家族都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 弘翼面有得色。 他是不希望司徒的女儿和李煜搭上干系的。 弘翼敏感权力的变数,而李煜敏感情力的变数。 娥皇试弦三两声,又捋捋鬓发。 抬眼望着咫尺之遥的君王,情势一触即发。 李璟满心期待冲她笑呢。 娥皇弹起了《渔父》。 她自谱的曲调,悠远,空灵,俨然一曲世外之音。 她边弹边启齿轻唱: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李璟诧异道:这不是重光的新词么? 竟传到宫外去了。 钟氏趁机对他耳语。 李璟点点头,似乎略一踌躇,转而笑道:重光与娥皇…………好呀,好呀。 国主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李煜几乎合掌,道声阿弥陀佛。 那弘翼作何反应,他无瑕去理会了。 台上的娥皇含情轻唱:世上如侬有几人? 李重光,周娥皇,浓情如许谁能比? 发布时间:2025-10-12 21:46:46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777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