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31部分 内容: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把车停在琳赛家的车道上,我们两人看着雨变成雪,看着世界安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成千上万的雨滴似乎冻结在半空,然后飘浮着、安静地坠入泥土。 我已经开车把艾拉迪和艾丽送回了家。 在从派对回来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艾拉迪向后靠在座位上,假装睡觉,但我偶然看向后视镜时,发现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上帝,真是个糟糕的晚上。 ”琳赛把前额贴在窗户上,“太疯狂了,对吗?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意思是,她是个疯子,但是,我从来没想到她会……”她打了个冷战,“而且,你在那里。 ”警察来了之后,救护车也来了——跟着的是肯特派对上的所有人。 听见警笛的人们像飞蛾被火光引来一样穿过树林赶过来,有人沉默,有人突然爆发出抽泣——他们看见我站在路边,呆若木鸡。 一位女警官甚至过来询问我,她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大的痣,看上去像一颗挂在昏暗天空中的孤星,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喝醉了吗? 没有。 她使用过什么毒品吗? 别害怕,请告诉我。 没有。 至少——我不这么觉得。 琳赛舔着嘴唇,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她没有,比如说,说过什么吗? 她没有解释? ”刚才那位警官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最后的问题,这也许是唯一要紧的东西。 她和你说过什么吗? 随便什么都可以,关于她的感觉,她在想什么? 我不认为她有什么感觉。 我对琳赛的回答是:“我不确定这是个你能解释得清的问题。 ”她继续追问:“不过,我的意思是,她一定有什么问题,对吧? 家里的事,对吧? 人们都会遇到问题,只不过不会像她那样而已。 ”我想起朱丽叶家冰冷、黑暗的房子,电视的投影爬上墙壁,银质相框中那对不知名的夫妇。 “我不知道。 ”我说。 我看着琳赛,但她的眼神游移不定,“我猜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有一种非常深沉的空虚感,深得让人感觉似乎那并不是一种空虚,而是解脱。 我想这可能就是那种任由波浪把你带到任何地方的感觉。 又好比你在黑暗中躺在海岸的边缘,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你翻身的时候,只能看到星星、天空和水,它们向你逼近过来,像要拥抱你。 你会伸出胳膊想,好吧。 “谢谢你把我送回来。 ”琳赛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但似乎并不打算出去,“你确定会没事吗? ”“我会没事的。 ”我看着雪花排列成各种图案从天而降,像一股令世界闪闪发光的白色潮汐,美极了。 这时,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朱丽叶不会看到这一幕,还有很多东西她再也看不到了。 琳赛咬着指甲,她总是宣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改掉了这个坏习惯。 自动车库的灯打开了,但她的轮廓是黑暗的。 “琳赛? ”她惊跳起来,好像我们已经沉默了好几小时一样,她惊讶地看到我还在车上。 “什么? ”“还记得那次在罗莎丽塔吗? 你从纽约回来之后? 我看到你在盥洗室的时候? ”她转过身来瞪着我,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眼睛比脸上其余的部分还要黑,两个大黑洞。 “那真的是唯一的一次吗? ”她迟疑了一秒。 “当然是。 ”她说,但是她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她在说谎。 现在我意识到琳赛并不是无所畏惧。 她吓坏了。 她恐惧地意识到人们会发现她在伪装,嘲笑她一辈子,所以才假装自己拥有一切,其实,她只不过是和我们一样在各种问题里挣扎的普通人。 琳赛,连你用不正确的眼光看她时,她都会咬你,好像那些身材娇小,但攻击性很强的狗,在它们拴着链子连连后退之前,总是对着空气狂吠不已。 几百万块雪片,旋转着,呼啸着,看上去像白色的波浪。 我想知道雪花是否真的是每一片都与其他的不同。 “朱丽叶告诉我。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这样眼前就只有一片白色的雪,“关于女童军露营的事情。 你在五年级的时候——你们还是朋友。 ”琳赛仍然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我身边颤抖起来。 “她告诉我其实是你——你知道。 ”“你相信她了? ”琳赛迅速说,她的语调里有一种机械、迟钝的东西,似乎并不指望说出来会有什么好的作用。 我没理她。 “还记得大家都因为这个叫她‘尿黄黄’吗?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为什么告诉大家是她干的? 我是说,那个时候,好吧,我懂了,你很害怕,你很尴尬,但是过后……? 你为什么把这事告诉所有人? 你为什么要传播谣言? ”琳赛抖得更厉害了,有那么一秒钟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只会撒谎。 但是,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充满了我无法弄清的什么东西。 悔恨,也许吧。 “我总是觉得那个传言不会永远传播下去。 ”她听上去似乎还沉浸在多年以前的震惊里,“我想,最后她总会告诉所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会为自己辩护,你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变调,某种歇斯底里的音符掺杂近来,“为什么她甚至都不为自己说话? 不止一次,她只是——只是默默接受。 为什么? ”我想起这些年来琳赛是如何保守这个秘密的,每天晚上哭着刷洗带着尿液的枕头——最为惊人的秘密——试图忘记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想起自己坐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害怕自己会说错话或做错事,害怕我内心深处那个愚蠢、瘦长的骑马的失败者会爬出来一口吞掉新的我,好像蛇吞掉什么东西一样。 想起我是怎样清理掉架子上所有的纪念品,扔掉我的豆袋椅,学会怎样穿衣打扮,从来不吃热午餐的。 还有,学会了远离那些能把我拽下去,将我带回原地的人。 比如朱丽叶·赛克斯,比如肯特。 琳赛直直身子,打开门。 我关掉引擎,和她一起下了车,把钥匙扔过车顶,她一只手接住。 什么地方的车头灯大亮了几下,我转过身,眯起眼睛,朝着亮灯汽车的大致方向伸出一只手,我不出声地说:“两分钟。 ”琳赛朝肯特点点头,他正在我们身后停下车,等着开车送我回家。 “你确定会好好的? 平安回家什么的,我是说。 ”“我确定。 ”我说,尽管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一想到自己会和肯特坐在一起,在车里待上十二分钟才到家,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温暖。 虽然我知道这不对——甚至我在内心深处知道,这不会有结果,我跟任何人都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琳赛张开嘴,又闭上了,我看得出她想问肯特的事,但最终还是作罢。 她开始朝房子走去,接着,她迟疑了一下转过身。 “萨姆? ”“嗯? ”“我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关于……一切。 ”她想让我告诉她“没有关系”。 她需要我这么说。 但我无法说出口,不过,我平静地说:“无论如何,人们都会喜欢你的,琳兹。 ”我没说的是:如果你卸掉一些伪装的话。 但是,我知道她明白。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仍然爱你。 ”她攥起拳头,尖声说:“谢谢。 ”然后转身向房子走去。 有那么一秒钟,一道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看起来湿了,但我不确定那是她的眼泪还是雪花。 肯特俯身过来为我打开车门,我滑了进去。 我们离开琳赛家,默默地开上了主路。 他开得很慢,很谨慎,车头灯向前方照去,黑暗中出现两道雪柱。 他双手轻轻地搁在方向盘上。 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他说,但是我让自己说出一个字。 我累了,我头疼,我只想默默享受我们的胳膊只相距几英寸、他的车闻上去像肉桂还有他为了我把暖气调到最高档的事实,这些都让我感觉四肢沉重和浓浓的睡意,虽然我内心深处激动不安,而且完全知道他的存在,还有,他离我是那么近。 接近我们家的时候,他慢下来,我们的车子跟蠕动差不多,我希望这是因为他也不想这段旅程结束。 这一刻,时间应该停止,就是现在——我希望时间张开大嘴,把我们吞噬进去,就像在黑洞边缘会出现的效果那样,时间回环往复,让我们永远在雪中前行。 不过,无论肯特开得有多慢,汽车还是在前进。 不久,我们家那条街的路牌出现在左边,接着,我们经过邻居们漆黑一片的房子,然后,我们到了我家门前。 “谢谢你开车送我回来。 ”我说。 接着,我们同时转向对方,异口同声地说:“你确定自己会没事吗? ”我们一起紧张地笑起来。 肯特把眼睛前面的刘海拨到一边,可是那些头发马上又掉回来,这让我的胃一沉。 “没问题,”他说,“这是我的荣幸。 ”这是我的荣幸。 这句话只有从肯特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才不会像老电影里面庸俗的台词。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想起我浪费掉的所有时间,从我的指尖流逝的分分秒秒,仿佛雪花融进黑暗。 我们坐了一分钟。 我拼命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这样我就不必非要下车,但是,我想不出来,时间正悄悄溜走。 终于,我开口了:“今晚的每件事都很糟糕,除了这个。 ”“除了什么? ”我举起食指,在我们中间来回摇了摇。 你和我。 每件事都很糟糕,除了这个。 他的眼中燃起一道光彩。 “萨姆。 ”他说了一遍我的名字,像一阵微风那样轻轻说出来,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单独的音节可以让我的身体有翩翩起舞的感觉。 他突然探过身来,两只手分别放在我脸的两侧,摸着我的眉毛,有那么奇妙的一秒钟,他的拇指轻轻地碰到了我的下唇——我尝到了他皮肤上肉桂的味道——接着,他放下手退到一边,看上去很尴尬。 “对不起。 ”他嘟囔道。 “不,没关系。 ”我的身体嗡嗡摇晃。 他一定能听得见。 那一刻我的脑袋似乎快要离开自己的肩膀。 “它只是……上帝,太糟糕了。 ”“什么糟糕? ”我的身体立刻停止了摇晃,我的胃像灌满了铅。 他准备告诉我他不喜欢我。 他准备再一次告诉我他看透了我。 “我是说,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现在不是适当的时候……还有你和罗布在一起。 ”“我没和罗布在一起,”我迅速说,“不在一起了。 ”“你们不在一起了? ”他非常紧张地盯着我,我能看见他绿色眼珠里的金色线条,就像车轮上的辐条。 我摇摇头。 “这是件好事。 ”他仍然那样盯着我好像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么看我的人,“因为……”他的声音变小了,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到我的嘴唇上,我的身体变得滚烫,我敢发誓自己马上要晕过去了。 “因为? ”我提醒他,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说话。 “因为我很抱歉,但是我忍不住,而且,我真的需要吻你,就现在。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脖子后面,然后把我拉过去。 接着,我们接吻了。 他的嘴唇很柔软,我的嘴唇有一种麻麻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透过黑暗,我看到了美丽的、正在盛放的东西,花朵像雪花一样旋转着从天而降,蜂鸟的翅膀扇动着,和我的心跳一样快。 我走了,迷失了,飞到一个虚无之处,好像我梦中的那样。 但这是一种好的感觉——像呼啸,像完全的自由。 他的另一只手拨开我脸上的头发,我能感觉到他触摸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他手指的印记。 我想到流星迅速划过天空,留下一条燃烧的尾巴,那一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几秒、几分钟、几天——当他对着我的嘴轻轻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与此同时,我的呼吸也进入了他的嘴中。 我意识到,就在这儿,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人亲吻。 他离开得太快,依然捧着我的脸。 “哇哦,”他说,喘息着,“抱歉,可是,哇哦。 ”“是的。 ”这个词似乎在我嗓子里绊了一下才说出来。 “我真的喜欢你,萨姆。 ”他安静地说,“一直喜欢。 ”“我也喜欢你。 ”别担心明天。 甚至连想也别想。 我闭了一下眼睛,把所有念头推出脑海,只想着此时此刻,他温暖的手,那双美妙的绿色眼睛,还有嘴唇。 “好啦。 ”他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前额,非常温柔,“你累了,需要睡觉。 ”他走下车,绕到我这边,为我打开车门。 雪越下越大,似乎变成一条覆盖一切的毯子,模糊了整个世界的轮廓。 我们奋力沿着小路走到门廊的时候,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 我父母为我留着门廊的灯,黑暗的街道和黑暗的房屋中间唯一的一盏亮着的灯——也许也是全世界唯一的一盏。 灯光照耀下,雪花变得如同流星一般明亮。 “你的眼睫毛上有雪。 ”肯特的手指沿着我的睫毛边缘抚动,落到我的鼻梁上,这让我颤抖。 “头发上也有。 ”一只手在我头发上扇动,手指的触感,捧着我的脖颈的手掌。 老天。 “肯特。 ”我的手指揪着他的衣领,无论他站得离我有多近,我都觉得远远不够。 “你曾经害怕过睡觉吗? 害怕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他脸上浮起一个略带悲伤的微笑,我敢发誓,看上去他似乎知道。 “有时我害怕睡觉,是因为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做。 ”接着,我们又吻在一起,我们的身体和嘴唇紧紧贴在一起,似乎没有一点缝隙,仿佛不是在接吻,而是在想着接吻这件事,想着呼吸,想着一切对的、自然的、潜意识的和放松的每一件事。 不是在尝试着做什么,而是全然的、无拘无束的放任。 这时,难以想象和绝无可能的事情发生了:时间真的完全静止下来。 时间和空间向后退去,逐渐消失,如同一个永远在向外扩张的宇宙,只留下黑暗和站在它的边缘的我们两个人,沉浸在无止尽的黑夜、呼吸和触摸当中。 发布时间:2025-09-22 21:52:34 来源:番茄文学网 链接:https://www.kuansang.com/book/126576.html